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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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回 种子
    鴪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山有苞栎,隰有六驳。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山有苞栎,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淡淡的云丝,聚散飘杳在夜空,已过四更。疏疏的雨滴,在叶间跳跃,在檐下溜沿。在这凉寂幽独的时刻,有清弦在抚拨,原来是阵古老的秦风,轻轻吹过。虚掩的门无声的开了,屋外新发的枝条一阵摇晃,是你来了么?天水漭沆,凉阶洸晃,眼前李花落净,惟有草色青齐。倚门观那霨然云起,渫然云散。等待黎明,第一缕晨风。

    寇奴走出树林,一披烟雨的站着,毡帽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他刚审讯过马婆子,得知此间自己叫“韩沧”,是师奈何的相好,光和6年秋9月一起来的雒阳。是冬,师奈何被“自己”卖给了刘表,刘表又将之献给何进,很得何进宠幸,她现在是风月楼的二老板,专陪特殊客人。

    此刻,师奈何忧哀迷离的看着寇奴,似有千言万语,这让寇奴感觉她与韩遂关系绝不简单,绝非“深情”二字可以括涵,不禁心生愧疚,仿似窃取了不应得的珍宝,随之而来的是担忧,她和韩遂来京之前的事,寇奴一无所知,一旦说起该如何应付。好在寇奴去过西凉,知道当地的一些风物。

    “我听见了《晨风》,你记得么,晨风是家乡的一种鹞鹰……”

    “我怎会忘记?来中原前的那个晚上,你久久不至,我唱的便是这首曲子,后来你也是这么说的,你还说你不会面对他乡晨风,因为你怕会流泪。”

    “哦……”想不到当年的横行少年如此敏感易伤,他为何离开金城,为和这女子情奔?他连亲爹都敢活活气死,又岂会为个“情”字离乡三千里,他们在逃避什么?既是为情,为何又卖掉她?“……在等我?”

    “对,我在等你,等你回来——你为何要回来?来接我回家?来履行你五年前的誓言?你说过,统一西凉做了羌王你才会回来,你做到了吗?”

    “我只是想,想看看……你。”

    “别对我说这样的话了,我们不会有结果的,我不再是你的亲爱了,我永远永远不会是你的亲爱了,我不能……”师奈何沉默,而后压抑的道:“你赶紧离开洛阳吧!”往事难回首,难再回首……师奈何话里有浓浓的不堪说起的苦涩滋味。这时楼上发出轻许动静,料是车娜醒了。

    “咱们去林子里吧。”寇奴走近,揽住师奈何,无形的气罩裹住二人,细碎的雨在身外滴溅开来。师奈何又惊又喜:“你练成了《去病心经》?”

    “已然大成。”好古怪的名字。

    “是啊,五年不见,你长高了长壮了,声音变了好多,气势也大了好多。景升说他现在根本看不出你的武功深浅来,他说你深藏不露。”

    “刘表这么说过?哼哼,他是借你的口来警告老子,不要……嘿嘿,现在天下没人奈何得了我!”

    “别这么说,我听了害怕。”师奈何定下脚步,仰看着寇奴忧虑的道,“京城里高手很多,何进他们提防着你在,他不是好惹的,你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你知道他很多事?”寇奴重音发问。

    “我不知道……”师奈何掩口道。

    “告诉我,别瞒着我!”

    “我,有个孩子每月都来,有五年了,有次我听他喊何进舅舅。……你知道他是谁了,……他第一次来时才十一岁啊!”

    寇奴冷笑:师奈何口里的小孩无疑是史侯刘辩,何进进美色蛊惑之,与刘续劝灵帝修炼《龙阳密宗》,是一个用意。何进五年前就动此心思,看来他对“立刘辩为太子”一直都信心十足哇,他怎有如此把握?莫非昨日他对自己说的话掺真拌假,何进对自己的军事同盟都能玩虚的,其城府不下袁隗啊!【虽说否定刘续,不等于肯定袁隗,但袁隗的观点无疑是有道理的。】师奈何见寇奴陷入沉思,便不再说话。

    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那株古木前,寇奴道:“你站好了。”师奈何一声嘤咛,身已离地,足下厚厚兰草。她正好面朝东北,顿时臊红了脸,又一点一点失却颜色:“你你,他们……”“我也是知道不久,刘表带我来的。”寇奴带师奈何上巢屋,意在试探和打击师奈何与何进刘表的关系,他的做法与他所鄙夷的政客毫无差异,残忍而卑鄙。

    阴暗里师奈何惨白的脸是那么的刺眼,刺得人不忍心面对。寇奴边自责,边道:“老子我实在看不下眼,恨不能一刀宰了这帮王八日的!”

    师奈何神情复杂的定定的看着寇奴,轻轻的道:“抱着我。”她的声音,听着心碎。韩遂为何要让其所爱,这般屈辱的活着?寇奴搂紧这个被人蹂躏轻贱的女人,渡去一股温柔的热力,试图安抚她,也试图化解自己内心的不安。

    “爹身子骨还结实吧?”

    “爹……咱爹死了。”

    “爹死了?他怎会死了呢?”

    “死了就是了,问什么问……”

    “你!你还恨着他老人家……你杀了他?”师奈何挣起身子侧过来,直勾勾的逼视着寇奴,“他是咱俩的爹啊!”

    寇奴松开臂弯,生硬的道:“他得病死的,与我无关。”不对劲啊,师奈何不象是韩遂的情人,倒像是他的姐姐啊!?莫非是姐弟而遭家族驱逐,逃来洛阳的。

    “你骗我——你骗我,是你杀的!”师奈何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天哪,冤孽啊,真是冤孽啊……老天爷你为何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要让我爱上自己的弟弟啊!为什么会这样?”寇奴倒吃一惊,粉拳攻来,全不招架。林雀惊翅,雨叶乱晃,好阵子才恢复平静,而师奈何擂向寇奴胸膛的拳头也失去了力量。

    “与你说不明白,不是老子干的!”

    “真的”

    “儿子杀爹,他妮的那还叫人嘛!”

    “那年娘亲死了,我一个人从玉门关来到金城,我只是想离父亲住的近点,只想看看父亲长得什么样……”师奈何捂着胸脯,低低喘气,俄而又极快的说道:“是我错了么?我不知道我还有个异母弟弟,你也不知道有我这个姐姐,对不对?不是我俩错了,是天错了,对不对——是天错了,对不对?你说呀,你回答呀……”师奈何眼中充满了悲怨哀恸羞耻悔恨和绝望,还有一丝的祈求,这是怎样一双眼睛啊,如天可见,它也会为之而颤慄的。这目光太让人痛苦了。

    夜夜深深四更雨,叶叶声声。

    寇奴凝视着师奈何狰狞的脸,一点点的搂紧了她,轻轻唱出了——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蜉蝣,水下六年若虫,成虫长出薄明四翅,飞行在水面上,却只有数时辰的寿命。也许她不属于水上,也许她就只在乎那短暂的飞翔。

    “何处是归宿,何处是终点,何处让我停留?”在寇奴幽幻的声音催眠下,师奈何慢慢合上眼帘。惆怅的气息弥散开来,幽恨难整,寇奴望着怀里的凄美如水的师奈何,良久才道:“爱本无对错,让错爱继续,却是悲哀的。你糊涂啊,你明知没有结果,为何还会爱上韩遂?”

    “我遇上你不久,就被北宫伯玉抢去做老婆,你孤身一人杀入山寨,被他打得死去活来,最后他还是放了我,还和你结为兄弟……”师奈何紧闭双眼,眼球却运动得厉害,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在追忆在诉说那似水难回的韶华故事。

    寇奴误打误撞竟然学会了催眠术,再听下去端是不妥,不听明白又怕日后穿帮出纰漏,好在不需要寇奴决断,师奈何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你骑着马抱着我,走在金城大街上,真是又英武又多情,全城的人都在为你喝采……”“爹看到了我,就见到了娘,他说我和娘长得一模一样,原来我和你是一个爹生的,你发狂似的走了,……”“你两年没有回家,到处惹事……”“后来北宫不作山大王了,来到城里带兵为官,他对我念念不忘,亲自上门提亲,爹都答应了……”“皋兰山,掬月泉,那从指尖淌下的月儿……你说比花还要美……你说我比嫦娥还要美……”“我俩在泉底找到了一个石盒,你说是以前大将军霍去病留下的《去病心经》和《去病兵法》……”“边章到处找我们,要杀你,我们逃到了京城……”

    “那天夜里,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四处找人为我接生,我的孩子……啊!那不是我们的孩子,那是妖怪……”师奈何双手乱晃着拼命往外推。

    糟糕,她要醒了。寇奴一狠心,问道:“你怎会认识曹操?”

    “曹操?”听到这个名字,师奈何慢慢平静下来,脸上泛起了浅浅的笑容,“你那天不是违反了夜禁么,结果被曹操抓到了。他放了你,他说他不杀有情有义的人。后来他还来看过我,你说是他鼓起了你的勇气,给了你信心……”“你没日没夜的练武,我们日子过的很苦……为了你,我心甘情愿……可是我遇上了刘表……”为了逃避追杀为了活下去,作为姐姐,师奈何做出了牺牲,而韩遂他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会有多深多重。【灵魂一旦被扭曲,往往是灾难性的】

    “当时他很不得志,在河边见到我,他便迷上了我,给我们好吃好住,但我好怕他。后来不知怎地黄巾军起义了,刘表引来了何进,他也当官了……”“何进很喜欢我,但他又把我弄到这里来……”“曹操走前痛骂了你,你在这林子里面哭了,你说你斗不过何进他们,说不能带我走……”

    “那天是清明,北宫伯玉突然出现了,何进叫我去陪他,你喊着大哥,他却要杀你,你还很高兴……”“何进知道你不叫韩沧叫韩遂,是韩凉的儿子,对你马上就变了,你不停的喝酒,玩着这里的姑娘,直到北宫伯玉玩够了我,要走了,你突然说你也要走了……”“你说你要统一西凉成为羌王,到时就会来接我,谁要是反对,你就杀死谁!我很高兴,但我怕极了,我怕你会杀了咱爹……”“我俩在雅居里胡天胡地三天三夜不停不休的痴缠,你突然就消失了……听人说你杀了北宫和边章,但是得罪了马腾,你俩老是打仗打仗打仗……我一直都在等你,等你接我回去,我在这里天天都想着你……”

    师奈何的倾诉,时而欢悦时而孤苦时而幽哀,让人听着心碎。寇奴实在不忍再听,点了她的睡穴,但所受震撼是巨大的,他久久不能平静,脑海里电闪着——

    朝朝暮暮,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

    师奈何话里充满了辛酸,她等待韩遂来接她,但她又知道一切都是个错,没有出路,情归何处?她也是灵肉筑成啊,她怎受得了这么重的压力,她妖冶的笑容背后分明都是血和泪……寇奴脱去外衣覆在师奈何身上,她酣睡的象个受惊吓的孩子,象牙雕琢出来的脸庞上尤有泪痕,寇奴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师奈何本能的侧动下身子,白藕般的手臂滑出来,上面满是新添的青紫淤痕。

    仿佛看到何进刘表丁宫正丑陋的得意的色咪咪的大笑着,天地旋转起来,寇奴突然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仇恨。他想拯救这个女人,又不知如何去做,他想拯救受尽屈辱的人们,却不知如何办到。瞑暗中寇奴的眼睛闪发着妖焰,看着阴霾的天空,雨无声的下着,树叶沙沙的响着,今天又是一个没有阳光的日子。

    寇奴跳下巢屋,他没有走,而是伫立在雨中,在树前。

    孤光自照,云霄羽毛,皑皑冰川,万里雪飘。

    深埋心田的一粒种子,勃勃萌发。《国兵策》里的一个句子,汩汩翻腾。“移民以实内地,筑邑以居新徙,计丁课仗,春夏佃牧,秋冬入保,一城千家,堪战二千,坚壁清野,整甲缮兵,可抗三万。”模模糊糊之中,寇奴跌坐下,靠枕大树,天地一体。

    不管太阳出不出来,公鸡总是会在该叫的时候,雄啼。这是它的使命,也是它的生命意义所在。

    突然间,寇奴获得了树的智慧。

    种子冲破黑暗的泥土,向天空伸展着枝条,不断的成长,他总有老死的一天,但他留给大地的,是永远向上的不屈的姿态。

    寇奴迈出了人生最为重要的一步,他相信自己终会为百姓留下些什么。

    想到此寇奴只觉浑身充满了能力,不由自主的起身拥抱大树。仿佛树也有心脏似的,一顿一顿的搏动。这是天地节拍,无限自然,无比雄浑。拥抱大树,是种享受,更是一种修行。

    天意地心。

    寇奴对即将开始的战斗,充满信心。

    “爷!”树上师奈何困乏的喊了声。

    寇奴拔身上去,晏晏笑道:“醒了。”带着面具他笑得很难看,但他的眼神是温柔的迷人的。“你,你怎把我一人丢在上面?”师奈何羞赧的垂睑,又抬首嗔怪道:“你瞧你浑身都淋透了。”“姐姐,”寇奴诚恳的说道:“姐姐,文约让你受了许多苦了。”

    “你叫我姐姐?”

    “对,姐姐,我发誓不出五天我一定带你走!然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好~~好!”师奈何声音颤抖着,不知是高兴还是遗憾,但也许是看到了生命的希望,她脸上流露出一丝解脱的快意。

    或许当初坚持的,是韩遂而已。

    用过早膳,何进便派人送来了蔡阳亲书的荐函。寇奴还未及细看,听得有二人往雅居来,便吩咐信使速速离去。来的是那马婆子和风月楼管事的,她在一楼颤着嗓音喊师奈何下去。过了会,师奈何上楼来,紧张而小声的道:“爷,你赶紧走吧,马婆婆说昨晚上有个贼人把她掳去,问了好多风月楼的事,还问过你是谁,我心里觉得好怕,是不是有人认出你来了。你……”寇奴笑道:“谁会想到韩沧就是韩遂?谁又会相信韩遂会来洛阳?此人针对的,或许是何进,你就放心吧!”言罢,刷的抖开信笺,上面果然是蔡阳的笔迹。

    蔡阳怎会认识潘隐?但他却在信中把潘隐夸得离谱,好像武功比他还高,这让寇奴感到些许不快,微一沉吟,旋又笑骂刀祖狡猾,蔡阳无非是要寇奴“重视”潘隐这个人。

    寇奴揣着荐函,出后门离开风月楼,往棋盘街一路观走。正走着,忽听有人在喊自己,他循声来到巷尾一处楼前。里面有人嚷嚷:“嘿嘿嘿,注意了注意了,最新消息最新消息啊,冷面魔和小枪王比武咧,寇奴和张绣比武咧,王家啊独孤家和张家十年决斗,明日开打咧!”寇奴嘿尔,阿言办事效率实在是高。城东苦露寺香火之地,张绣选择在那比武便是要让洛城人人皆知,寇奴自然要助上一臂之力。

    又听里面喊:“段爷坐庄赌张绣赢,钱爷帮闲赌寇奴胜,翻翻的彩头,新开新开!有没下注的有没下注的?各位爷只管跟呀!”“五千铢,我出五千铢赌庄!”“老子我出十两银子赌张绣!”“有没有赌寇奴赢的呀?”停了会一人尖叫道:“爷出二百两赌……张绣!”“嗨嗨嗨……我说赵逑,赚棺材本啊你?丫的,老子姓钱,还赢不死你?”“钱爷,瞧你说的这是,要是寇奴胜了,那咱们还不抱你大腿当树搖。”一片哂笑。

    寇奴好气又好笑,压低帽檐,拔脚欲进。从门内走出两个彪形大汉,拦住去路,道:“干嘛的?”寇奴指指招牌,道:“你说老子干嘛?”招牌上书“唯独坊”,乃聚赌的所在。那二人对视一眼,一人道:“这位爷瞧着面生,头回来?”寇奴目光一盈:“一回生二回熟嘛,老子求财而来,少不了你唯独坊的一成抽头,二位不至于闭门拒客吧?”另一人脸上鼓笑,道:“那是,爷请里面坐。”

    唯独坊里,群聚独离着三四十双眼睛,有的白多黑少,有的白少黑多,有的充红,有的泛绿,有的浑浊,有的贼亮。三五个女奴来回侍侯着,端茶送水。台面上各式赌具应有尽有,此刻全都散着没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十七八九的瘦猴精身上。看起来他是拉赌跑场面的角色。瘦猴精叫道:“叶爷,全都赌张绣赢,你还在等什么,你想赌冷门呀!”他怪腔怪调的把“叶爷”喊成“爷爷”,惹来一阵大笑。

    寇奴定睛一看那“叶爷”原是中东门门候酒一瓢‘爷爽’叶大人。叶爽笑骂道:“孙子诶,你爷爷老子我跟寇爷是一块喝过酒的,怎么着也得支持寇爷!咱京城人不支持他,难道支持外地人?对不对啊!”有人附和,也有人问你下多少啊?

    叶爽顶起下嘴唇,目光环扫:“爷出……我说钱爷,真要输了,我可只赔我这四两银子啊?”他那四根冬瓜指头一比划,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那钱爷却道:“行,要张绣赢了,你连本计赔输八两。反之,你连本带赢,拿七两三钱,余下全归我。”叶爽咯咯笑道:“钱通钱爷果是通情达理。”靠墙角坐的一身福字紫缎的中年胖子接口道:“钱通可不通情……”“通什么?”“钱通号能神,你说他通什么?”

    寇奴亮声道:“既然钱能通神,那老子就赌二十两黄金,寇奴胜!”

    瘦猴精挠挠颊腮,眼睛滴溜溜只往中年胖子身上瞅,众人一阵交头接耳。寇奴佯怒:“怎嘛,不敢接呀?”那人点点头。瘦猴精马上道:“这位爷说的,咱唯独坊啥单推过?送上门的财神爷,请都请不来哩!爷,您请安坐。”自有人端上点心果仁都咸子茶。

    瘦猴精过来道:“敢问爷怎么称呼?”寇奴蘸水写下“潘隐”二字。“哦,潘爷。”瘦猴精打量着寇奴,又道:“爷,这是收条,我给您填上。”他咬了咬秃笔头,在张黄麻纸上写好收据,推给寇奴,“爷,对不住您了,咱这规矩得先验验成色,您看……”

    寇奴伸手去摸钱袋,顿是一怔,昨个换衣忘记带了。瘦猴精干干的道:“爷可别消遣小的,忘了带吧?”寇奴老脸一红,好在有面具挡着,道:“爷把这剑押上。”解剑啪的拍到桌上。瘦猴精拿起来仔细观看,聚精会神的鉴定剑鞘上镶的宝石,半晌才点点头道:“值这个数。不过潘爷,您是生客,这万一您要输了,我到哪找您去要那剩下的二十两?您看看是不是在这唯独坊留住一宿,咱有的是姑娘,包您流连忘返。明个一早比武结束,咱们即时兑现,成不?”

    “老子不愿在这住呢?”“那也成,爷只要告诉小的怎样能变出金子来,就成!”“什么意思?”“你可以找在雒阳的朋友担保,也可以在我这借,我这利息可不高,六个时辰才一成,连本带利滚打算,也不贵。还不起,也没关系,帮咱段爷做件事,就能一笔勾销。当然你也可以不玩,小赌大赌,怡情而已。你下十两注,也行!”

    寇奴僵笑,道:“呵呵,挤兑我?”瘦猴精笑道:“那哪敢呀,您取笑我不是?”嘿这小子,寇奴道:“实话告诉你,老子就是寇奴新收的手下,邺城潘隐。”众人一直静观不语,闻言皆是一惊。寇奴目光流转,许多人都低下头,生怕被他记住似的。

    那紫衣汉子端起茶杯,道:“猴儿,卖寇奴个面子,把单给潘爷。”

    寇奴哭笑不得,收好收条,起身出门。听得身后一阵喧哗,他也顾不得了,这一早搞的嘿!回头叫甄举派人盯住这唯独坊,再问问袁隗,那段爷身后可能有条大鱼。

    回到小院,寇奴推门便进。阿穆尔提刀而来,大声喊道:“兀那汉子住了!”寇奴止步,故意道:“请问寇爷在么?”“不在!尔何人也?”“在下邺城潘隐,特来投奔寇爷,我这有蔡阳刀祖的信。”“去去,外面等去。”“嗬,我说你怎不讲理啊?”“爷烦着呢!出去!”

    “什么事啊?”梁习从书房出来,问明情况后,道:“潘爷,你还是在外面等,要是寇爷回来见多出个人来,我二人不好交代。那边有个木礅,你自个搬到巷里去。得罪了。”

    “那我找曹影子。”

    “不在。”“他出去了。你认识他?”

    “那我找王豫州。”

    “你究竟……”“不认识!”

    寇奴哈哈大笑,揭下面具,道:“好个‘究竟’‘不认识’,木雨,何事心烦,说来听听?”

    “老大你这是……”阿穆尔异常尴尬,“没啥烦心思。这雨下的,没完没了,让人心烦。”

    “木雨,看着我!”寇奴察觉阿穆尔言不由衷。

    阿穆尔目光闪烁,隐藏忧虑。

    “告诉我,木雨,我希望能帮你!”

    “老大,我我……”

    阿穆尔突然羞愧而悲伤的道:“老大,木雨不好,木雨爱上个姑娘。”

    “这是喜事啊,说吧,她家里要下多少聘,老大给你置齐全。”

    “不是的老大,她不是汉人,她是戎城马刀的妹妹,她其实是马腾的侄女……”

    “这……不行。马腾害死了傅燮将军,我与他誓不两立。”

    “我知道……的。我们哥五个都发过誓,绝不让女人影响咱对老大的忠诚,当年云崖还谎称战死,把婆姨给了弟弟,铁了心追随老大。可是我——真的忘不了她——老大你废了我的武功吧——我就算是死,我也不会为马家做一点事。”

    鄯昌让妻,寇奴还是第一次听到,再见到阿穆尔的痛苦样子,不禁仰天长叹,道:“木雨啊,你知道我的感受吗?在我最需要人的时候,你却要离开,……我很痛心啊。难怪你不愿去射阳,你呀……你对那个马姑娘说,如果她能断绝与马家的关系,我能接受你俩。”

    “我,说过了的。她说人是父母生养血肉长成的,她做不到。她说她喜欢我,但要是我逼她,她宁可死!”好个刚烈女子。

    “你,”寇奴缩目成针,突然哈哈一笑,“子虞你先出去!”

    “寇叔!”

    “你先出去,我有话对阿穆尔谈。”寇奴不再用“木雨”这个名字。阿穆尔身体痛苦的颤抖起来。

    梁习不知如何是好,走到门边回望少时,慢慢退出合上了门。

    “那个马姑娘是不是逼你现在娶她?”

    “嗯,她说马刀替她寻了门亲,天天逼她。”

    “你不觉得奇怪么?”

    “什么奇怪?”

    “她真心喜欢你?”

    “嗯,老大你怀疑她骗我?不会的不会的,我们说好一起回成城,她绝不会骗我的。”

    “那好吧,既然你们都安排好了,我也不勉强。好歹一场兄弟,我这就陪你去戎城提亲,照你们羌人习俗,只要马刀同意这门亲事,你和马姑娘就是夫妻了。但明日我与张绣有场决斗,没功夫替你张罗,你不要怪我。至于日后怎样,我不多想,多想无益。”

    “谢谢老大。”阿穆尔眼中闪动泪花。

    “木雨……待会出了这门,我就不再是你老大了,往后你一切要靠自己,你的雷震刀再苦练五年,当可纵横西域,你好自为之。”

    “老大,”阿穆尔线条硬朗的面庞,刹那崩溃,随即又刚强起来,“王大人叫我不告诉你,其实我昨个一个白天都没见过他,晚上他才回到张温府上。王大人对我说了很多话,我琢磨不出啥意思。他是你的师傅,我不敢瞎说,但是他忠于皇上肯定大过爱惜老大你。木雨觉得汉人太复杂,可又忒没意思,像老大这样的人物,实在是少,木雨不怕刀光剑影,但我怕不明不白……”

    “别说了,我懂你的意思:你想过简单的生活!我又何尝不是?这泥沼沼的洛阳城啊,不是咱们武者该来的地方。什么都别说了,老大这就给你备聘礼去,你是从咱枫林庄第一个独立门户出去的,一定要风光。”

    寇奴换过衣裳,包了五十两金叶子,一百五十两银锭,两对珠钗,再佩上斗锋刀,竹笠油衣,领着阿穆尔梁习出南门,一路笑语来到了戎城。

    三人在城里转悠了半个时辰,因是在京城,依俗送牛马羊畜殊为滑稽,寇奴便订下五彩绫罗缎面和一应琉璃铜玉牙雕木刻,然后来到老柯漆坊设在城内的门面,又经过一番左翻右挑,选中一种雕花乌漆大箱。

    寇奴吩咐梁习领着店伙计挨家取货,自己则与阿穆尔坐下等。他与这店里好多人熟,便有言没句的扯起故事来。念旧的人,通常会比一般人过的痛苦,本该装载欢乐的心,往往被回忆淹没。寇奴想坦然面对阿穆尔,却不自觉的冷落了他。

    “我说寇爷,您今这架势,又是花开富贵又是鸳鸯戏水的,”店家柯二招呼着从外押箱进来,道:“莫不成在备聘礼?又看上谁家姑娘哪?”

    “柯二,弄错了不是?他才是……”寇奴笑了起来,对阿穆尔道:“你跟他说看中谁家姑娘了。”

    阿穆尔望望寇奴,又看看柯二,“你不定认识,就是马刀的妹子马兰。”

    “这丫头我熟哇,嘿,是个好姑娘,人又俊,心又好,那歌唱得诶,痒心,好听啊。你小子有福气!这位哥子,怎么称呼?”

    “我叫阿穆尔……”

    “阿穆尔不错的,为人粗犷豪迈,”寇奴接口道:“武功好,心也细,对马姑娘更是一往情深。”

    “喔哟,寇爷说哥子武功好,那你的功夫一定不得了了。”柯二惊赞道。阿穆尔没法回答,只是重重点头又摇头。柯二不解不问,转对寇奴道:“寇爷,上回我拜托您的事,您还没给个确定我啊……”

    “我说柯二,你都奔三十的人了,还学啥武功,再说京里不是有明刀堂和真武馆么?”

    “您是瞧不起我?我可只认您!”

    “那过段日子…等我闲来再说吧。”

    “唉,您是大人物,不晓得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心里都怕着呢!如今这年头,不学点武艺防身,不行啊!”

    寇奴听见梁习说话声,便起身道:“你要学了半瓢晃荡水,只怕会更惹祸。”柯二似有所悟,不吱声了。寇奴把每个木箱打开,仔细察看有无缺漏损伤,自言自语道:“好象少了点,哦?”

    “老……寇帅,阿穆很知足了。”寇奴说过出了家门不再是自己老大,而帅是羌人对族中军事首领的敬谓,阿穆尔改喊寇帅,是种无奈也是不归的姿态。

    寇奴眼瞳稍稍一缩,随又扩还原貌,他直起身来,笑意由瞳孔极深处向外漾开,道:“等过三十年我还能指挥兵马的话,你再叫我‘老寇帅’也不迟,啊?”

    阿穆尔涩涩一笑。梁习道:“都妥当了,寇叔咱们走吧?”“一二……五箱,得加一箱才行。”寇奴嗯了一声,抬头指着架上一对银口黄耳,道:“柯二,把那拿下来,也装箱。”柯二瞅了瞅,道:“我瞧那物事不中,今儿阿穆下聘,让我碰上了,总得意思意思,替寇爷省点不是。寇爷您稍等会。”说完他到后面取来一方锦盒,打开来里面黄绢铺底桐木为架,架上搁躺着一把尺许长的断刀,没有上彩,只浇了层清油。

    他还没开口,寇奴就骂了句:“你晕了头啊你,拿把断刀送人?”他一把合上盖子,“待会再找你算帐,你把那两件给我拿下来!”

    “寇爷我不是这意思,我我……”柯二委屈的挠着头道:“嗨,我真笨……”他心里却在嘀咕:断物送人不妥,我岂不知?这不是在勾你教我武功嘛?这断刀是他上月看中的,感觉是件好东西,就花五十两银子买下了,本想卖个好价钱,可又不知根底,有人开口到一百两,他又舍不得,觉得不是这价!“小心,小心点。”他大声指挥着伙计下那银口黄耳,抽眼瞧见寇奴目停锦盒,心里一乐,兮兮有戏!

    一切停当,六个大箱都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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