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系带红花,柯二拍拍手唤伙计担上,又请来邻里几个精能观风的热闹人带上锣吹。他本身也是个爱厥聚的人,道:“寇爷,马家住在城西,不如由我带路去,也好将功赎罪不是?我啊包管这一路上响响堂堂。”
此时骤雨乍歇,久违的光线穿透薄云,寇奴笑粲粲的道:“好啊,聘资全了,天放晴了,咱们也该走了。”
马刀子果然搬到了城西,就住在阳谷马棚对面,低矮民居推倒重建起的一所大宅子里。当年寇奴拒交保护费,曾在这被马刀手下一顿好打。寇奴看到阳谷马棚已改名为新兴马棚,故地重游,物非人非,一阵吁叹。别看寇奴口里说的、脸上表现的十分大度自然,可敏感多思的梁习却感觉其实寇奴心中充满了不安不舍不豫不快。是啊,待会如果马刀允婚,那么阿穆尔就将入马家奴役一年半载,然后才能接马兰独立门户,他与寇奴共同行走的路,仅几数步而已,你叫寇奴能不感伤?
虽是阴雨无常,马家大门还是敞开着,两条敞怀粗野汉子骑坐在两尺高的门槛上,嘻哈谈笑着,听得喧闹锣响儿童哈笑由远而近,忙跳起身来。见一行过来,认得有阿穆尔,一人便道:“阿穆,今个怎带这多人来,唷,寇爷您也来了,您这是干嘛呢?”
“马刀在不在家中?”“在在。”“你去通报声,就说寇奴陪阿穆尔上门提亲来了!”
“您等着。”那人示意另外一个拦客,自己颠着屁股跑进院去。
未得主人允许,聘礼不能进门。寇奴瞟了眼阿穆尔,见其略显紧张忐忑,便拍拍他的肩膀,阿穆尔不好意思的还以微笑。少时便听得里面外面一阵惊动,马刀还没出来,屋外已呼啦又围上五六十个看热闹的,把门前小路挤的水泄不通喧喧嚷嚷。
“哎呀呀,原来是寇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马某有失远迎,得罪得罪。”
“哪里哪里,”几年不见戎城的黑老大从良为商,说起话来竟也酸酸臭臭,寇奴不禁暗自好笑,便作古正经的道:“听闻贵妹马兰正当妙龄,贞实贤良,品貌端正,寇某此次登门,正是为部下西园上军骑曲侯阿穆尔提亲而来。”
“嗯嗯。”马刀不置可否,当然他也必须得装模作样一番。
寇奴回身一挥手,道:“把箱子都打开!”众人哇的一声惊呼,啧啧嗒嗒,艳羡不已。“太重了太重了。寇大人,这份礼马家可不敢当啊!”“马兄客气了,未致豕马牛羊,寇某尚感礼数不周,还乞谅宥。”寇奴给马刀做足面子,语尽谦冲。
“瞧你说的,寇大人,里面请!”马刀哈哈一笑,又围圈一拱手,“诸位爷们,多谢了,都请回吧。……来人,把东西先抬进去!”十二条大汉应声跃出,接过重担嗬声而起,抬进院里。自有人招待那些个帮忙的人。
来到正厅分坐下,小奴送上解乏奶子茶。马刀道:“寇大人,好几年没见了,都快六年了吧?”寇奴拂了下肩膀,笑道:“我还记得你那个手下叫……铁牛的,下手可不轻啊!”马刀一愣,旋又哈哈笑道:“好汉不提当年事,不提不提了。”“他人呢?”“回凉州了……”
寇奴听出些伤情,便回到主题上来,道:“马兄,今天我把阿穆带来了,我这部下质朴豪爽武艺超群,我看他与你家妹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马兄是长兄为父,这门亲事如何,就听你一句话了。”来前寇奴都问清楚了,马刀父早殁,其母归叔马腾。马腾并未纳嫂,而是挂个名分,将马刀扶大成人后才娶正妻生子。中平2年夏天马腾迁马超母子去定边投奔鲜卑大人,而将马兰母女送来洛阳,让马刀一家团圆。
“寇大人对部下真是没的说啊!其实我对阿穆心仪已久,他是陇蜀间有数的马师,驯马功夫一流,只是……”马刀侧首望向阿穆尔,忽忽不言。阿穆尔紧抿嘴唇挺直直的立着,浑身绷的紧梆梆的,梁习眨巴着眼睛站在旁边只是闷笑。“阿穆,还有这位小哥都坐吧,在我这来了都是客,不必理会军中规矩,啊,寇大人勿见疑,呵呵,都坐吧。”
寇奴淡淡的道:“你二个都坐下吧。”
马刀道:“莫科,还不给二位哥子上奶茶?”莫科俨然管家打扮,急忙吩咐小奴照办。“莫科,去看看老太君起来没。把阿穆求婚这事说她听听,她老人家是怎么说的,你赶紧回话我。”莫科嗳了声,大步离开。马刀目转梁习,见其未动杯,奇道:“这位小哥怎生不喝?是不惯这奶子腥香还是嫌我招待不周?”
“马爷言重了。”梁习正容作答:“夺牲之乳,圣人不为,子虞亦以为此举有妨君子之仁,望马爷原谅些个。”【梁习说的是个实话,古代汉人深受孔子影响,绝少饮奶,导致后人体质不如西洋】
“喔喔喔,我倒忘了你们汉人有这讲究。其实这牛羊马奶都是好东西,奶子茶奶子干长气力壮精神,咱羌人日日不断,你不喝,可惜了。”
“我在凉州呆过近一年,奶茶奶干确是好东西。”寇奴道,“子虞你要不喜欢,也别糟踏了,给阿穆喝。”
“寇大人去过西凉?”马刀惊问。
“哦,去过。边章围攻天水那阵子到的,直到后来傅燮将军被马腾临阵反戈害死,我扶柩北地,再才回的中原。”寇奴不动声色。阿穆尔梁习顿时紧张起来。
“军争之下,奄有完卵?”马刀眉毛一替,眼光却是望出厅堂,俄而收回,道:“各为其主,各行其道耳。听闻寿成大人在冀城为傅将军立了祠堂,想来他对傅将军为人是异常敬重的。”
“傅将军乃我半师,宣高至今慕之。唉,各行其途,各归其命。你说的对,有时候敌人比朋友更值得尊重。”
“寿成大人在凉州田牧并举安息养民,流民往来归附之,民计民生恢复更胜傅将军在时。半壁西凉百姓得保太平,若南容在世,亦足慰籍。寇大人以为呢?”
“嗨,太远了,两千里路呢!”寇奴夸张的打个手势,道:“有皇甫义真和盖元固镇守西京,管他马腾韩遂怎么弄,也影响不到雒阳城,你说不是?”
马刀干笑:“嘿,那是那是。”寇奴分明话里有话,一时半会他还琢磨不透,陷入了沉默。
好在莫科跑来才把这阵死寂卷走,他附耳轻言细语,马刀只是点头。寇奴直是暗笑,他耳力体天达地,听得明白:莫科叽里咕噜不知所云,分明是马刀安排的戏作。
“嗯,”马刀面有难色的道:“寇大人、阿穆,我娘说了:‘阿穆这孩子不错,只是叫阿穆来咱家养马,一耽误就是两年,什么功名前途就全没了,未免太过可惜,对阿穆也不公平。咱家可不能耽误他的前程。’寇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这门婚事怕是不成了……”
阿穆尔不待寇奴说话,急声道:“我不在乎的!我,我只想和心爱的人,天长地久永不分离!让我去跟老太君说!让我去跟老太君说!”
寇奴拊掌道:“好个至情汉子!怎样,马兄?你都听见了?”
马刀道:“寇大人你真舍得放阿穆尔?”
“只要阿穆得到幸福,过他想过的日子,我高兴还来不及了,何来舍不舍得?实话说了吧,来前阿穆已和我讲明一切,而我的态度刚才已经表明了。”马刀感到一定是马兰对阿穆尔说过马腾和他们家的关系,脸色阵阵青白。他不明白妹妹为何要告诉阿穆尔这些,但寇奴却明白马兰的目的,就是逼阿穆尔做出选择,逼阿穆尔离开洛阳。寇奴看在眼里,续道:“叶落归根,阿穆也不可能在你马家常住,不过一两年光阴,他便要回成城去。如果他能将所学发扬光大,让中原武学在西域开枝散叶,宣宗立派,我会很高兴,我也相信阿穆有这实力!我岂会一时不舍,而误了他的大好前途呢?”这番话说得阿穆尔泪珠子直打转。
马刀从中听出了三层含义:其一阿穆尔不是马腾和自己能够控制的,其二马兰嫁给阿穆尔会过的很好,其三最关键,寇奴不会泄露自己与马腾的关系。想到此,马刀道声好,起身走近寇奴:“既然如此,那我这当哥的就替妹子许下这门亲了。莫科!”莫科应声上前。“你领阿穆去后院见过咱妈,再叫人置备十桌酒,晚上咱要大宴宾客。”“是。”“阿穆,以后你就在马厩干活了。”“是。”“对兰兰好点,啊!不然我饶不了你!”“嘿嘿……”“去吧!”“嗳。”阿穆儿压抑激动,握住梁习的手,紧了一紧,深望削瘦的老大一眼,随莫科去到后面。
马刀与寇奴目送阿穆尔离去,收还眼神互视,默然有时。马刀打破沉闷道:“寇大人中午留这吃顿便饭,你看可好?”“有酒有肉就行!”“哈哈,寇大人真是快人快语,真没想到咱俩能坐一张桌子吃饭。记得你们汉人有种说法:没有永远的敌人……”
“呵呵,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寇奴续完马刀颠序之言,又对梁习道,“子虞去外面看看柯二在哪,让他把心劲儿留着,到晚上再多弄些高兴出来!”梁习明白马刀不会如此轻易嫁妹,他肯定是有条件的,便喏声出去。
岂料马刀正颜道:“寇大人,你为阿穆尔好,我为咱妹子好,有句话咱可得说明白了:咱可不能把这婚事变成一场交易!我不想对不住咱妹子。”
“马兄误会了,‘永远的利益’不过随口滑出,勿要上心。”寇奴小人猜度,闻言顿时老脸微红,“……马兄的直白坦荡,让寇某汗惭。”
“你这话说的!”马刀展颜道:“寇大人,你不是明日要与张绣决斗么,那厮马快枪长可不好对付,你那匹乌骓咱使人瞧过,长力尚可,跳跃却非所长,单就骑战而言,你未战先败三分了。到咱马厩看看去,看中哪匹,咱送给你。”
“哦,你竟也知道这事?”
“那还不知道,哄动朝野啊,民间下注都下疯了。我还听说羽林军总教头张济派出小枪王挑战你,是为了羽林军的荣誉和替刘范出口气。”
“你下注没有?”
“下了,咱下了一百两赌你赢!”
“你赌我赢?”
“那当然,连我(叔)…都不是你对手,张绣算个屌!”
“当年是咋回事?”
“这个,可不能说。嗨,也没啥,不就是当时缺钱买铁,就接了笔单子,结果事没办成,钱还照拿。”
“有这等好事……谁下的单?”
“咱不能坏了规矩,你也别问,总之他不是刺客盟的人,而是你认识的。哦,你看看这就是我的精养马厩。”说话间二人来到了位于宅后的一处独院。一老奴打开门,陪走着小声汇报又有匹马下驹了。【阴历四月正是诞马时令,据说行内把5月1日定为所有马的生日】
一只猕猴拴在食槽撑脚上,见是马刀来高兴坏了,吱吱叫个不停。
寇奴奇道:“马兄,这马厩里怎还养只猴头?”
马刀道:“马厩养猴,可辟马瘟。这可是咱马家一绝。这猴儿机灵着呢。猴官,见过寇大人。”
那猴儿官见寇奴是张生面孔,便不安分的一通乱叫。马刀道:“快行礼呀!”猴官也许觉得自个官大,不愿屈尊,吱吱叫着沐了把脸,另一支手却掷出一把碎石,直打寇奴脸面。
“呀,这猢狲!”寇奴挥袖打落礼物,指了指不住抓耳挠腮得意讪笑的猴官,和马刀相视同声大笑。
笑声未落,就听得一声嘶啸,从墙角独立小圈传来,寇奴遽然转身,直个是惊喜交加。只见一匹赤褐马腾然烈吼,挣断镳衔,纵跃木栏,驰骛而来。
好一匹狂烈的宝马!
“草原!”寇奴大喝一声,人已飞身上马。
草原欢快的摇晃着优美机警的头,阔鼻孔中呼嘶出淡淡草香,清澈的眼中莹光滚动。它猛地一下前蹄踢空,后足立起,宛如雕铜立筑。跟着铁蹄打地,晰然有声。不待寇奴引缰,草原已是一圈伸展而优美的溜花步小跑,把它的喜悦和忠诚尽情展露无遗。寇奴拍拍马脖子,捋捋鬃毛,小声而亲切的道:“老伙计,咱俩又见面了。”草原温顺的低鸣作答。寇奴不禁感慨,马往往比人更忠诚。他跳下马来,一甩断缰,对马刀道:“马兄,想不到寇某与爱马失散三年之久,却在此重逢,大喜哉!”
马刀吃惊不小:“这匹半驯马是你座骑?啧啧,真是想不到想不到。”
“草原,你可瘦了,”寇奴抚摸着草原,又道:“马兄,何谓半驯马?草原不听伺候?”
“哪里,野马驯服后,重回野生,再来畜养,我们叫它做半驯马,这种马比野马还难调教,性子更野。好在它还认主,险些吓我一跳!”
“哦,马兄怎生得到草原的?”
“那还是去年秋天的事,它与一匹枣红马跑来城外马场,就不走了。我觉得纳闷,想必是以前杨谷贩出去的马,失了主跑回来的。见是宝马,就养起来了。可没几日那枣红马就发病死了,这马便不听使唤整天较劲,又不吃东西,也不让人医,险些死掉了。好在咱妹子心痛这马,给它杜衡地丁调养,才慢慢恢复元气,但任谁也不能骑它,我都被它摔过跟头。唉,还真是的,它还只认你!英雄宝马,不是英雄它还不服气(骑)!哈哈……”
寇奴不解,适才草原表现出强健的体魄,不像久圈之马那么缺乏足力,但他不好问,怕是马家的不传秘术。他琢磨着可能是杜衡地丁起的药用。
其实草原也让马兰骑,它隔天就要去野外飞跑,一跑就是两三百里路,浑没事一般。马刀知其非凡,没舍得卖,而是留做种马,用以改良繁育新马。只是他把绝好一匹战马用作种马,实不敢言明。
“哥,瞧你高兴的,……留云找到主了?”说话的是个胡服少女,由阿穆尔陪着走进院来。
“可不是嘛,原来它的旧主人就是寇大人,你说巧不巧?……我说你怎来了?”
马兰喜悦的看着寇奴,屈膝行了一礼,道:“小女子马兰见过寇大人。”
“诶,这个——”寇奴略一沉吟,这马兰长的不算绝美,但目光温和,给人以真诚善良的感觉,确是阿穆的贤配,遂道:“啊,弟妹,你太多礼了。”
“寇大人不计前事,成全小女子和阿穆儿的婚事,理当面谢。”马兰话语平和,声音略颤。
阿穆儿道:“寇帅,留云是你旧骑,怎未听你提过?”
“是啊,留云这名儿是弟妹起的吧?我给他起的名儿叫草原,是为了纪念我的一个结拜兄弟……嗯,弟妹,我听你哥说起,草原得你精心照料才恢复原状,真是多谢你了。”
“诸事都有个缘分,讲个因果,”马兰含笑道:“寇大人不必言谢,爱马之人都会这么做的。”
寇奴就话问话:“弟妹,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寇大人尽管问。”“听说草原得你用杜衡地丁调养,才慢慢恢复元气,不知这杜衡地丁对马而言,有何效用?”
“哦,原来寇大人想知道这个,”马兰望了马刀一眼,道:“其实马和人一样都是有经脉的,有的经脉还很相似。而地丁就是蒲公英了,它味甘性平,能入马的阳明和太阴经,故能滋阴壮阳,结实筋骨;而杜衡,人们用它来养肝,对马来说也有这效果,照你们汉人说法:‘人的五脏肝心脾肺肾对应着五体筋脉肉皮骨’,马也是一样,马肝对应着马筋,杜衡补肝,故能长马脚力。咱马家养马讲究一饲二驯,一年十二月到头每月配料各有所不同,都是祖上传下的经验,寇大人真要知道,怕是一天一夜也说不完的。”
原来养马还有这大的学问,寇奴捕捉到一丝灵光乍现,已有思量,口里道:“我这人万事好奇,唉可惜暂不得闲,改日一定过府再向弟妹讨教一二。”“您可别这么说,只要您问,我可不会藏私。”马刀听不是路,忙拢近前道:“寇大人,今日是双喜临门啊,一则阿穆尔成婚,二则你与爱骑重逢,咱可得好好喝它个几盅!走走到前边去。”
午宴简单而热闹,众人知寇奴明日迎战张绣,故未多劝酒。饭后寇奴稍事休憩,便寻去马厩。时正未末(15:00),又下起了滂沱大雨,粗大的雨点打在饲料棚顶上好似飙马一般,棚外珠帘雨幕被风吹得飘来走去。阿穆尔正躺在青贮料上,咬着草秆想心思,不时还乐出声来。看在眼里,寇奴心中也是充满喜悦,他站了会才咳了声,道:“阿穆,在想啥?”
“寇帅?”阿穆尔挺身跳起,不好意思的道:“嘿嘿,我这不在瞎想呗!……你要走么?”
“我还有事需你帮忙。对,要你帮个忙。”“寇帅尽管吩咐。”“没那言重,瞧你!我不过想知道草原的一些情况,把你了解的都告诉我。”“遵命!”“你这小子,日后可要有个当家人的样子,知道么?”二人抓起斗笠笑骂着这场大雨,飞快的冲进马棚。
草原仰首啾鸣,摆甩马尾,“老伙计,欢迎我么?”寇奴走过去拍拍马脖子,道:“草原,明个咱俩就要有场好战,可不能打输。我带个大夫来,给你瞅瞅,你要乖点啊!”草原听懂似的打个响鼻,目光清澈的打量阿穆尔。“噜噜让我瞧瞧你的牙齿,哦小伙子你才八岁呀。真是个漂亮的小伙。”阿穆尔一边轻声细语和草原近乎,一边抚摸草原的颅骨颈椎,不一会草原便温顺的阖下光滑的眼皮。
阿穆尔的检查是全方位的,每根肌腱每块骨头每络鬃尾无不摸捏弹敲,直到最后他用蹄掘子勾出四蹄内的脏物和碎石,足足用了一个时辰。阿穆尔目光从头到尾又扫视了一番,然后提起一捆草,动作温柔的按摩起草原来。寇奴知其尚在思索,故静静等待。过了二刻钟,阿穆尔停下手,对寇奴道:“寇帅,草原不是纯种马。”“有何不妥?”“哦不是,杂交马混和不同马质,非极劣即极优,草原便是如此……”
阿穆尔眉头微皱,又用力压按马背求证,然后肯定道:“草原是大秦(伊朗)旱地马与斡热河野马杂交的第二代马,这二种马都极为罕见,其杂交后代更是可遇而不可求。它不比丁零马(敕勒川)丰满也无羌马强健,但它骨髓饱满因而显得清瘦而有精神。而且草原背臀紧凑强壮,蹄坚硬,因而它行动敏捷,平衡力皆极强。草原有着野马的固执和刚毅,也有旱地马的坚韧和灵活,充满勇敢和力量,特别适合在恶劣环境使用,当是一流战骑。”
此刻阿穆尔双目熠亮,似叹似赞,侃侃而谈,充满自信和感染力,寇奴不禁叹服,阿穆尔不愧“陇蜀有数马师”之称。杨冲矢志立国,贩马而不知马,于马一途不甚精专,他只能说出草原一二优点,哪如阿穆尔这么详尽。寇奴又问:“它的缺点是什么?”
“速度!”阿穆尔不容置疑的道。
“速度?草原快绝,怎为所短?”
“草原速度与冲刺皆是一流,但还不属于最快的马,比起张绣的白马来,短距稍缓。不过差距不大,草原与白马相比,百里稍逊,二百里并驾,其后越之。但高手过招,一瞬之迟,足以致命。”
“那与我现在的乌骓一样,也是长力尚可,跳跃不行?”
“草原身兼二马之长,聪颖敏捷,能识敌马之意,懂得趋利避害,可谓马中之龙,绝非乌骓可比。”【周礼:马八尺以上,为龙】
“我知道了,谢谢你阿穆。”寇奴明晰草原优劣,心里已有对策,便道:“阿穆,我也要走了。明日比武你去不去看?”
“这便要走了……老大,明日我不去了,我相信你一定能赢!”
“呵呵,比我还有信心啊。”
“寇帅你等会,我去取来马鞍给您架上。”说完,阿穆尔走出马棚,出门消失在大雨中。不多时他与马刀马兰梁习都来了。马刀情知晚宴寇奴是不会参加的,便仅客气几句,马兰则与草原依依惜别。马鞍,榉木架构薄毡衬垫羊皮包蒙,阿穆尔将之安放收紧后,又一丝不苟地笼上马家特有的双嚼马勒,对寇奴道:“寇帅,这套鞍具非常轻,是兰兰专为草原设计的,我把它稍稍架前了些,方便跳跃。你试试?”
寇奴披上油衣,戴上斗笠,对梁习道:“子虞,你代表我出席晚宴,席上不可失礼。”梁习应道:“子虞明白。”“你再通知柯二明日带上断刀去苦露寺与我会合。”“是。”
寇奴转对马刀道:“马兄,孟津之事,务请详核,有事马上通知我。”然后一抱拳,“告辞了诸位。”踏蹬上马,鞭扬响脆,泼辣辣的离了马家大院,一路往西。
待寇奴到达白马寺外竹林,已是雨消风定,万云层叠,千竹洗绿。刘备笑加加的迎出柴扉,他化名玄宗易隐居于此,“宣高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进院里坐。”寇奴拴马庭木,道:“云长和翼德都不在家啊。”“云长山中练刀半月回来一次,益德又随严佛调学画住在寺内,我呀孤家寡人一个,难得见个熟人。见到你,真是高兴。”
“翼德随严佛调学画?倒是件新鲜事。”寇奴坐下道:“说来听听。”
“唉,他呀不知中了哪门子邪,闲来无事就瞎画,他还尽画些娘们,上回为个沈秋雁和你手下大打一通,不就为这事?今春上,他一时兴起在寺庙外墙上涂了个比丘尼,好家伙,惊动可大了。安玄和严佛调那高身份的人都亲自到这破屋来,当时把我都弄糊涂了,谁想他二人却是要收他做徒弟。前几天益德回来说他学了狮子吼,云长试了试,还真得了高人指点,不到三月他的内功竟拔高一大截,他本就嗓门大,对阵中他一吼两吼连云长都感气滞。对了,严佛调还替他改了字号,把翼德的‘翼’改为精益的‘益’。”
“张飞张益德,好哇!进益德操,看来二位大师对益德期望颇高,可喜可贺。”寇奴记得张角曾经说过:白马寺的般若掌狮子吼、蒯镜奇的毒龙诀、王越的灵音剑、檀石槐的天地勿用、张济的凤舞九天,关羽的山河斩,常山率然的惊神诀,单究武学原理在伯仲之间,都是天下绝顶武学。张飞能学得狮子吼,实是天大机缘。
“憨人有憨福,”刘备笑了起来,见寇奴若有所思,遂道:“宣高遇到棘手事了?要我帮忙,直说!”
寇奴相信刘备是绝对值得信任的人,从打见第一面起,他便对刘备非常敬重,他也想过这或许是木克土的缘故。虽然刘备出身卑微如今还被通缉托邹靖荫蔽才化名藏在白马寺,但寇奴对刘备始终都有种小弟对大哥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对曹操袁绍袁术等等京雒俊彦豪杰都不曾有过。可这种感觉令寇奴不爽,他不愿经常面对,谁愿意见面说话无端气势就矮一寸呢?保持距离是个办法。张角要刘备从百姓中来,回百姓中去,执此为政之本,分明看好刘备。可论才干智能,刘备拍马也赶不上袁绍,也许胸襟阔达些。寇奴看着刘备,突然想到曹操,除了野心,阿瞒哥还真是天下无双。
野心,是把双刃剑啊!
“玄德可知白马寺中那个九岁学童是谁?”
“哪一个……唔,你说的是他?不知道。”
“他就是当今皇二子刘协!”
刘备明显一惊:“董侯刘协?”
“我来找你,便是为他。”寇奴暗自一笑,把你的野望展现出来吧,装啥装?
“怎讲?”
“恕我言无忌讳,如果皇上驾崩,当由皇后诏三公典丧事。闭城门宫门,近臣中黄门持兵,虎贲羽林郎中署皆严宿卫,宫门各警,北军中侯绕宫屯兵……”
“不用说了,这边我会叫云长保护好董侯,邹靖那里我会和益德去。为防不测,北军封锁宫内外一切联络,我想不用我说,刘太尉也会安排邹靖这么做的。只是这么一来,北军便彻底中立,这个时候保持中立,怕是……好吧,我一定劝说邹靖戒严到新主即位。”
寇奴要的就是这句话,只要北军封锁宫墙,袁隗的如意算盘就打不响。但刘备对北军中立心存忧虑,又是为何?寇奴想可能是替邹靖担心吧,因为不管谁登基,邹靖都会遭殃,这是没办法的事。不即不离,就是一定程度的背叛,这是一个寒铁冰凉的政治法则。玄德是邹靖的老部下,他不得不顾忌这些,不过刘虞肯定会给邹靖一个交代,所以他才最后答应。玄德真是个讲义气重感情的人啊……“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玄德的苦日子要到头了!”
“但愿如此……,这话说的,皇上今年才三十有四,我们能做的,预防而已。”
寇奴哈哈大笑起来,刘备怔了怔,也嘿然笑了。
返回枫林庄,已近子时。控马徐行,但见月光照水,泉漱琼瑶,苍苍横翠,林涛动麓,甚致幽旷。忽忽转入枫柏林径,绿萝拂行,青光四撒,夜鸟不惊,又是般澹泊心情。非必有丝竹,山水自有音,穿出树林,离庄门尚有百十步距,清妙的声音滑云而来。
“云行何处兮忘了归暮,百草千路兮谁家芳树,星稀月明兮陌上相逢,——”
“渐行渐远兮胡不同涂。”寇奴朗声唱完最后一句,催马来到庄前。青石凉阶上静立着一名青衣女子,旁边还拴着头乌驴。寇奴遥遥见她风姿绰约,近容更是华若桃李,目似秋水,一阵月光拂衣,犹如飘飘出尘之仙。寇奴暗自可惜,如此天人,竟然是个尼姑。
“老大,我来。”度曹从阴影里走出来,接过缰绳。寇奴道:“你躲那干嘛?”“我我在等你,她也是的。”“怎不请客人进去?”度曹低声道:“她不肯的。”“等了多久?”“中午便来了。”“你先进去罢。”
看到度曹局促小样,寇奴摇头叹息,然后走前两步,恭礼道:“敢问大师芳名?”他问的奇怪,既是比丘尼,又何来芳名。
“贫尼法号临泉,奉座师苦露寺方丈支娄迦谶大师之谕,前来商请施主,您与张绣施主的比武,可否择地再战?”
“原来是临泉居士,你这一曲‘陌上逢’唱得好啊!”
“未知施主忽至,贫尼失礼了。”
“你怎知我会来枫林庄?”
“此乃大师法旨。”
“他倒有神机!”听你唱歌是个性灵的女子,怎到跟前变得如此乏味。寇奴突然想到张飞画的比丘尼绝对是她,不禁微然一笑。临泉见状,顿时面如寒霜,变得凛然不可冒犯。
“给个理由。”寇奴正颜道。
“贫尼师兄支亮大师已经说服张绣施主,他说只要你同意,比武可以推迟一天,另找地方。”
“他这小子,当我什么呢?不行,决对不行。”寇奴心说张绣倒推个干净。
“请施主体谅。四月初八是佛祖释迦诞辰,苦露寺要在辰时浴佛,是时会有数百名信徒观礼,为免伤及无辜,还望施主应允贫尼所求。”
寇奴不容置疑的道:“老实说吧,我和支亮是酒肉朋友,在天水就认识了,这个面子我不能不卖。只是一来我无法确定张绣是否同意延期改地,二来我不能凭你一面之词便相信你的话。对不起,明早我会准时去。待见了张绣再说。”
“施主你……浴佛是清洁灵魂洗去尘埃的神圣仪式,望施主体谅我等佛门弟子的心情,不要在苦露寺前比武厮杀。贫尼在此多谢施主了,阿弥陀佛。”
苦露寺浴佛浴人,寇奴精心布下的局,岂会为个美貌小尼姑轻易更改呢。他呵呵笑起来:“我还没答应,你倒先谢上了。你走吧,我有分寸的。”
“阿弥陀佛,贫尼打扰了,告辞。”临泉目光闪亮,似有所悟,合什转身,骑驴离去。
蹄儿声声,踏破洼洼水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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