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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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回 天地解
    何进给私俸寇奴的事儿,在初七傍晚被人走漏。顿时在雒阳官场掀起轩然大波,在群臣眼中寇张比武无端便有着何董两方势力较量的意味了,很多人都重新审视寇奴这个人,重新估量何进在灵帝心中的地位。何进董重更是放话出来,比武时一定到堂,且各自下了重注。

    袁隗得知此事,大为恼火,他怀疑过何进,但何进不会这么蠢!如果是他做的,无非两个原因:一是猪油蒙了心,二是他有了控制局势的力量,这两项似乎何进还不具备。袁隗转念想到了何苗、王允、寇奴、董重……越想越觉得皆有嫌疑,他不得不放下手中事。他必须要弄清这场比武背后的名堂,目前雒阳城每件大事他都必须充分了解,他不能容忍“不够了解”。

    正思虑间,有丫鬟来报夫人预备明日去城东苦露寺观礼,问袁隗是否同行。袁隗猛地想到支娄迦谶每年一度的浴佛会便在四月初八,恰好同时举行。他顿时捋须一笑,洛阳城中许多官眷都信奉佛教,以夫人名义,群臣携眷云集,何董二派势力必将上演一场大阅兵,而寇奴和张绣的比武倒不是关注交点了。安排如此巧妙的人,除了杨彪还会是谁?而寇奴在比武中表现出的决胜斗志旺盛与否,又是衡量他和杨彪关系的不贰尺度——是杨彪的独脚戏还是二人演的双簧。毕竟寇奴仅余四天了,不由人不产生这样的怀疑。而王允在其中起多少作用,也是非弄清不可的。

    四月癸丑,初八,佛祖释迦牟尼诞辰。据《过去现在因果经》记载,摩耶夫人怀胎临产,一日出游兰毗尼园行至无忧树下,诞生了悉达多太子,难陀和伏波难陀龙王吐清净水,洗浴圣身。后世佛徒为纪念佛陀诞生,都在这天在佛堂中或露天下净地设灌佛盘,安置释迦太子金像于莲台上,然后灌以香水,以示庆祝和供养。这一天乃佛教四众信徒的欢喜节日,寺院还要煎香汤造黑饭以供大众。【后汉三国两晋北朝四月八浴佛,梁唐至辽末二月八,宋之北方腊八,南方四月八,至元朝《敕修百丈清规》制定四月八日为释迦如来诞辰,其后南北浴佛的日期才得以完全一致。】

    时汉末传入中原的佛经颇少,佛教流同于中土黄老之学神仙方技,世俗认为“佛”不过一大神也,把佛教仅当作祭祀的一种。汉桓帝奉佛造浮屠祠以郊天音乐奉事之,百姓稍有奉佛者,后遂转盛。其时西域佛教学者相继东来,有安息来的安世高安玄,月氏来的支娄迦谶支曜,天竺来的竺佛朔与康居人康孟详,译事渐盛法事渐兴,其中尤以安世高支娄迦谶二大译师为著。安世高精通禅经,间及阿毗昙学,所译多属禅经,《大、小安般守意》尤为中土最盛之禅法;支娄迦谶所译多为菩萨乘禅经,《道行般若波罗密经》为中土般若学的嚆矢。中土最早剃发去须修行的当属安世高亲传弟子严佛调,俗称清信士,但未禀律仪不算受戒和尚,他与安玄共译的《法镜经》却系菩萨乘经,故雒阳佛教徒自安世高涅槃后,实以支娄迦谶为长尊。【录自《中国佛教》】

    支娄迦谶(简称支谶时近古稀之年)一年一度的浴佛会在当时世俗中影响不甚大,但今年却不同,因为支谶定于四月廿五举寺迁往江南。其徒支亮去岁自凉州接来其家族,得族中长老资助已在秣陵扩建了甘露寺。这是雒阳苦露寺最后一次佛教盛事,京畿信徒四方纷至,到了卯正寺外已聚集三五百平头百姓。众人皆素服无饰,神情庄重的循序渐进入寺中叩首诵经,然后出寺跪于半干湿泥地上默诵,“大师虽灭形像尚存翘心如在理应遵敬每设香花能生清净之心恒为灌沐足荡昏沉之业……”众人入序分先,可嗡然诵读却整齐如一。嗡瓮之音上达云霄,连通昊宇,顷时云白风和,阳光普照大地。

    许多弟子都已得知临泉居士劝说寇奴失败,无人提议,但他们都坚定的承担起阻止比武进行的义务。他们在寺门前围跪出径长二十丈的一土半圆,后来者穆然跪于外围,待到卯末已是沉沉一片足有千余人之多。

    再外围却是一簇簇嚣喧,大小夫人妾媵丫头跪在香芷草席上有的嘤语咛话,有的咯咯笑说秘闻,也有的敛作矜持宝象,真是各有各的风流。杂式车驾南北分停,她们的夫君亦不闲落,三五成群交头接耳。何进系宦属据北弧,董重系官卿驻南弧,分别都张设起大案榻椅,案左右雄列十八名卫士,何家佩刀拄戟董家悬剑执枪,一样的威武,不一样的章法。案上时令瓜果诱涎干脯一应儿摆全,留待二位权势薰天的外戚豪阀。还有些不入流的下官散散走动着,嘻嘻哈哈的南北插浑打趣,再加上远近而来趁饭的小贩农夫乞儿妓女,直是热闹。但是何进董重还没来,重量级的官员一个都还没来。

    袁家僮仆见不着何进和董重,飞马回报。袁隗略作思量便远远下车,带着夫人丫鬟及两名随从,一路含笑颔首,慢慢而行。当他们走至外围停步时,一方黑涂平几已经安好正对山门,几下是席一丈见方的白麻织,几上铜炉焚香袅袅而出。

    “后将军袁大人到!”随这一声谒唱,顿时全场寂然,只有信徒们的枯燥循迴的诵经声。袁隗道:“夫人你自去吧。”顿时便有些婆姨挤攘着起身,空地出来,几个步子快的一边阿谀令词一边导引袁夫人入寺敬佛。

    袁隗正欲坐下,却见两匹骏马由北疾驰而来,不禁一怔。来的却是丁原和名儒士,他俩将马交给袁隗车御,大步过来。袁隗眼睛一亮,这名儒士二十八九,一路袍角飞扬大袖飘洒,给人以华彩风流之感,近到身前看清面目,更是一叹,此人古铜色皮肤宽直的高额,一字眉毛黑俊精神,微凹的细长眸子明华若镜,又有着无法形容的武健风姿。袁隗暗喝声彩:好个文武双全的美男子,直是玉树临风,英气逼人。丁原是袁逢门生,和袁隗甚是相熟,本为并州刺史逢丧父辞官三年,后为骑都尉改屯河内练兵多年,方才转为武威都尉屯兵小孟津,仕途不顺,他也收敛了许多耿介之气。袁隗知其昨日回京领旨,今日看过比武后便要回军营,遂道:“建阳,你是来观礼还是来看比武呀?”丁原道:“自为比武而来,只是看这阵势,怕是寇奴和张绣打不成了。”袁隗笑道:“我原也在想马上就辰时了,他俩怎打得起来?”

    “他们肯定能找到交手的方式?”“哦?”“既为闻名武者,他俩自然对比武的地点时刻包括天气风力都洞悉察知,浴佛会肯定也在其估计之中。如果所料不错的话,张凤舞与张绣一定在寺中观看香汤制作,以测风向,而寇奴应在南去五里的兰花酒肆赏花。”“喔!汝何人也?”

    “并州吕布吕奉先见过袁将军。”

    “奉先为我螟蛉义子,现在军中忝作主簿。”主簿,主财谷录事省书的小小文官。

    “主簿?哎呀,建阳你竟如此湮没人才!……看来你不升官,奉先难出头啊!”

    “袁公说笑了。”

    “来来,坐老夫旁边,”袁隗坐下道:“奉先何以认为宣高啊寇奴会在兰花酒肆?”他亦是方得探报。

    “昨日我随义父在城中遇到了您的侄儿袁本初大人,聊起了这场比武,使我对寇…宣高有所了解,他的武力绝对在张绣之上,未必输于枪祖。张家枪法的精髓在于‘眼花缭乱迅雷不及’,我若是寇奴定会让张绣等足一个时辰,让其将气势蓄至极致,只要能避过他的凤啄一枪,他便没机会出第二枪了,‘置死地而后生’当是最佳战法。而附近能供驻马的只有兰花酒肆,那里有数亩花田,当是养气的最佳场所。”

    “有道理,你是说浴佛会结束后寇奴才会来?呵呵,可有番好等了,老夫是不是来早了!”袁隗笑说着又扫了一眼吕布,知其一不知其二,年青人还要锤锻才中啊,你所说的难道张济就看不出来?寇奴如何因之再变,方是老夫欲观之情。

    一声清亮的磬响,辰时已到,梵乐奏鸣,身材削瘦的窄融打前走出山门。

    跟着远远一声“孝仁皇太后驾到!”

    窄融脚步不停,其后八名僧众抬着一张三尺高下五尺宽窄的红木桌亦不停滞。

    “何大将军到!”(袁隗心里嘀咕:何屠子。)

    “董膘骑将军到!”董杖夫

    “司徒丁大人到!”丁宮,风向不明。

    “司空刘大人到!”刘弘,何进亲信。

    “上军校尉蹇大人到!”蹇硕,灵帝嬖宠。

    “大长秋赵大人到!”赵母,董侯的支持者。

    “光禄勋阴大人到!”阴修,阴家门主,风向不明。所谓忠于皇上,都是鬼话,只是还没下定决心罢了。

    “少府许大人到!”许相,许阀阀主,董重一党。

    “五官中郎将孔大人到!”孔融,何进高弟。

    “左中郎将刘大人到!”刘范,益州牧刘焉长子,董重一党。

    “羽林中郎将董大人到!”董跻,董重族弟。

    “虎贲中郎将袁大人到!”袁术,竖子!竟然投靠何进。

    “执金吾甄大人到!”甄举,皇甫嵩好友。

    “城门校尉赵大人到!”赵延,赵忠之弟。

    “北军中侯邹大人到!”邹靖,太尉刘虞的代表。

    人群一阵骚动。支娄迦谶这次面子够大的,雒阳顶儿尖的人物差不多到齐了,除了何苗、杨彪、张温和史渺子。

    “二皇子,驾到……”

    咚的一声,祭桌着地。六名比丘尼散花而出……

    皇太后的云文画辀紫罽軿车,董侯的金华蚤朱班轮双騑三马安车,三公将军之倚鹿伏熊皁缯盖黑轓右騑安车,二千石的皁盖朱轓车及各位夫人的漆布辎軿车,百余乘车逶迤似看不到头。

    孝仁董皇太后,河间人氏,为灵帝生母,居九龙门内南宫永乐宫。她上青下缥一身深衣蚕服,头安凤皇爵,翡翠为羽,耳珰垂珠,玳瑁为簪,虽已年过花甲,却容颜堪比四十,眉目间自有一份尊华威严,当她俯顾董侯刘协时,又充满慈祥。她祖孙二人携手走在最前,所有在场的人一并起立。袁隗急率群臣上前夹道恭迎。【汉代不似清朝奴气十足,动辄下跪请安】

    “次阳来得早哇。”

    “太后来的正是时候。微臣见过二皇子。二位禅师也来了……”刘协身后是安玄和严佛调。

    紧跟其后的何进董重看清了外场对峙格局,均是一怔,袁隗的手下正在撤席。何坐北朝南,董坐南朝北,独把中间正位让给了袁隗,他俩狐疑的互视一眼,随即避开。袁隗如有岐眼,顿有所觉,却走在安玄前面,落董太后一步随行,道:“太后,支谶方丈出来了。”

    百姓心中母仪天下的董太后,走完信徒们自动让开的通道,领着百官进至坛桌之前,大小官员不论派属以官阶倒塔形散开。其后是各大小夫人及其奴婢小僮。真正的坚定佛教徒则被挤乱阵形,逼去了外场,南北分聚。

    这夫人间的格局分布粗粗一看,袁隗便感心惊肉跳,大呼不妙!女人不类男人厚黑,她们好恶彰显,严格的按派系分成经纬分明的三大块:北边以何夫人刘氏为首,南面以董夫人来氏为长,西向奉袁夫人张氏为主。丁夫人与之并列,稍后有阴夫人邹夫人甄夫人孔夫人与侄媳杨氏(彪之妹)等等二千石至二百石夫人婆姨杂乱些贾妇豪女一直排到了外场,张氏身后竟然聚集了五成还强的势力。袁隗的“夫人外交”策略大收效用,又让其短暂不安,他定神心道:“是该展现实力了,……公路呀公路你耽于享乐怎能……唉!”不远处袁术似有感应,疑惑的左右侧望。

    董太后与刘协望佛躬身行礼,支娄迦谶隔桌含笑回礼。只见:

    镫亮如镜,黄铜灌盘,承天地圣水,东南西北四错黄金狮子,栩栩如生。莹洁无瑕,白玉莲台,载万类宗元,正中亭亭碧立莲蓬,饱满精神。上有释迦太子盘膝,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悯视苍生。

    “阿弥陀佛!”支娄迦谶高宣佛号,所有人皆静立不语。

    孝仁皇太后松开手,道:“好孙子,拿出你的尊贵体面来给奶奶看!”

    刘协用力一点头,上前一步,转身环顾,挺直胸脯,朗声道:“协,奉父皇旨,代天子观礼,发宏愿为天下祈福,祝国泰民安,千秋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千人伏地唱颂,声震云木。

    刘协回身合掌,道:“请大师行礼。”

    支娄迦谶一声清吟,诸信徒诵响佛谒,几于同时天空中风云突变,但见白云苍狗,风变驰幻,奔聚于桌上释迦手指虚空处。观者足下大地似破体浮空与天接,奔走的风呼啸着,把人们带入另一个世界。大惊大喜大惑大惧之下,所有人都无端生起匍匐之意。

    “咄!”一语天外飞音,万法寂伏,世界还是原来那个世界,但很多的人的心已改变。

    支亮上步进香三柱,然后按照牛头旃檀、紫檀、多摩罗香、甘松、芎蒡、白檀、郁金、龙脑、沉香、麝香、丁香的顺序依次取下盛放香汤的净器上的陶瓦,最后一瓮盛满清水,刚好垒起十二片。临泉跪奉汉白玉盘,受之。窄融庄肃的接盘,敬送支谶。

    支谶安盘供桌之上,口唱:“荡昏涤尘,清净般若。”话音落下,十二片陶瓦化为齑粉。

    不远处吕布脸色骤变,他看到支谶手掂细灰抹拭金像,其周身真气渊旋,似有五龙九象护持,他不禁感喟:支娄迦谶的修为当真莫测高深,就算师傅鼎盛时也大是不如,啊武道漫漫……

    任那风云变幻天转阴霾,支谶缓缓揩抹,融入至大虔诚。

    佛唱荡漾,宛若天籁。

    浑不觉时光飞逝,瞬即辰正。

    支谶闭目仰天,手结法印,良之一叹,转身舀来一杓牛头旃檀香汤,自金像头上三寸倾下。滋然有声,白雾升腾。支谶一转佛像朝西。

    近前一片哗然。

    孝仁皇太后失变颜色。

    刘协强自镇定。

    何进冷笑。董重惊恐,袁隗捋须。

    支亮身后的张济李儒诧异的互视,张绣哑呼闷吸。

    安玄与严佛调十分平静,似有准备。

    释迦太子金像本为天竺幼童模样,此刻却鬼斧神工的化成个汉人小孩模样。

    状如刘协。

    这是天谕,还是人为?

    死一样的寂。

    “啊呀,还是来晚了,让让……”就在这时从南面传来曹操的声音,他身材短小,淹没在起身观佛的信徒之中。他扯着卞氏夫人和刁蝉与寇奴度曹“潘隐”分开人群挤到桌前,“老和尚,孟德……微臣给太后、皇子行礼。”寇奴亦语。

    “汝二人怎如此莽撞失仪!”孝仁皇太后充满感激的大声呵斥道,“全没个规矩,午后来永乐宮领罚!”何进亦道:“胡闹,成何体统!”

    曹操寇奴喏喏称是。

    孝仁皇太后瞪了何进一眼,对支娄迦谶道:“支谶方丈,既己礼成,后面的信徒灌汤,本太后就不留观了。协儿,起驾回宮!”

    支娄迦谶凝目刘协。刘协清灵的眼中泛漪过一阵悲伤,随即潭泠,“方丈,廿五日未必得闲,送您一环玉佩,这便算与您辞行了。”支娄迦谶略带倦容的微然一笑,接过环佩合入掌中,躬送董太后和刘协缓步走出人众,乘车远去。

    寇奴注意到李儒死盯着刁蝉,仿佛眼中再无他物。

    “寇奴来了。”“没错是他!”“啊?冷面魔!”“怎么办?”一片嘈语。

    “支亮,代老衲竟礼!”支娄迦谶一甩袖,飘然入寺而去。

    张绣略有一丝心乱,因为一直在放松调整的他,气势还未到达顶峰。昨夜得知寇奴新购得一匹宝马,张绣便错误估计他会舍长取短选择骑战,而骑战至少要得二十丈径的空地,只有待浴佛会结束才能开战,二者也有吕布所说的因由,他必须把气势提至最高点,他的凤啄一枪才能让寇奴无从抵挡。武者是不可能长时间持续在精神最高层面的,因此张绣将状态调整到辰末到达高峰,因为过了辰时寇奴还不来,就意味着寇奴的失败。孰料寇奴竟会借着人心变荡之机,突然现身。还未开战心理上已处下风,如何打,怎么打?张绣怨恼的飞瞟李儒,都是你安排的好事!

    顺着李儒目光扫去,张绣猛地身躯一震,目光直取“潘隐”,渐然杀气凝眉,铿锵发问:“尔何敢来此?”

    “潘隐”目透不可一世之豪彩,“尔来得,吾何来不得?”

    寇奴闻言侧身,眼掠异色。

    “好好,有胆识!”张绣大笑,“今天就叫你来得去不得!”

    “啍!可笑!”潘隐手按剑柄,顿有一股幽域冷煞之气回转升腾,其气势毫不逊色。

    寇奴心说不好:阿乐假扮潘隐(韩遂),乃乱神之计耳,这时阿乐便应自报家门,岂料他竟然剑拔弩张丝毫不让,这真要打起来,非吃大亏不可!寇奴右手弹出一缕指风,同时疾出左手把捺住阿乐加以隐蔽,“住手,小潘!”寇奴清楚张绣与韩遂积怨根深,不说出韩遂二字是他不愿别人出手。

    何进右耳垂珠微一颤乎,口中轻叱:“乱搞。”

    丁宮老眼微启,颤颤巍巍的道:“潘隐你,给老夫,住手!”

    赵忠兄弟脸上笑容顿时凝住,阴修目掠袁术孔融,蹇硕嘴角一斜,董重甄举等人俱大诧异,难道老丁家终于出手了?丁宮乃享誉天下的大学鸿儒,却精通庶务,为官五十余年,光在尚书台就蹲足了四十七载,是当朝一等一的内政大员,素为那些从尚书台起身的后辈(多为朝廷实权派中层官员)所敬重。他若与袁隗联手,其势力不可小觑,足以和何进董重杨彪成鼎足之势。

    “你叫潘隐?”张绣难以置信。

    “你就是张绣?”阿乐收起锋芒。

    “一场误会!”一切尽收眼底,寇奴故示惊奇的直身,瞅定丁宮,欲言又止。

    丁宮道:“寇司马,怎嘛蔡刀祖没对你说过,潘二是老夫远房孙子?”阿乐低沉的叫了丁宫一声爷爷,丁宮哼啊不之所云。寇奴拍拍阿乐道:“好小子,瞒我倒紧!丁公,宣高得此强援,感激不尽,多谢了。”“客气什么,老夫也是希望你能早日查明真相,大白于天下。宣高一定要加快行动才行啊。”

    “下官明白——”丁宫为何进解困,说明他绝对是何进一党!丁宫仅见过“潘隐”一面,并且当时并未通报姓名,若非关系非常何进是不会告诉他的。丁宫出面消弭此事,还表明何进等人异常在乎“潘隐”这步棋。

    何进却对袁隗笑言:“以前我尚不信有这等貌近人异之事,今服然。”

    “确实是巧,只不过潘隐长得象谁呢?”袁隗心底骂道:好个何屠子指桑骂槐呀,你以为看婆娘站阵,丁宮就和我一口鼻孔出气?老实说丁宫是谁的人,我也不清楚。谁要跟他这只老狐狸近乎,只会惹上一身臊。

    “是呀……”

    张绣简明扼要的回答了两个字:“仇人!”

    “啧啧,好个小枪王!”何进赞语,“老夫祝你早日……生擒此仇,一畅快心!”

    “多谢何公夸讲。”

    何进这些人不好得罪,故而支亮一直不动声色,但把牛睛锁定潘隐。他听到此,道一声“善哉”,双臂分出莫大柔和之力,推波排浪。供桌前面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后退数步。除了张绣和寇奴。

    “佛诞令辰……”

    支亮雷音发作,震耳欲聩,天地风云为之一滞。

    “苦露支娄迦谶支亮众徒,虔爇宝香供养本师释迦如来大和尚,上酬慈荫,所冀法界众生,念念诸佛出现于世。”(爇ruo)

    “一月在天影涵众水,一佛出世各坐一华,白毫舒而三界明,甘露洒而四生润……”支亮舀起一杓香汤淋下。

    “宣疏毕,唱浴佛偈!”

    比丘尼临泉拿起另一根木杓,取汤灌洒,水珠叮咚,激溅芬芳:“我今灌沐诸如来净智功德庄严聚五浊众生令离垢愿证如来净法身。”

    随后窄融八僧六尼口吟廿八字偈言,顺次挹汤进行浴佛。何进等人分去就座,何夫人董夫人袁夫人等诸夫人则循看她男人的权位高下依序浴佛。寇奴转身吩咐度曹潘隐随曹操离场。

    众信徒跟着井然有序,颂偈行礼,回上功德,缄默离开,到了辰正三刻已走去五百人之多。

    猛地听到外场一阵喧杂,四五百名江湖豪客或骑或步相继而来,打头的正是钱通和那段爷。有人高声骂道:“贼秃子咋还没完哇!”“奶奶个熊,辰时都快没了。”“寇爷你还等什么,动手宰了那姓张的!”“不要命了。”“老子要钱不要命!”顿又爆发一阵狂笑。

    赌场风向已完全扭转。

    寇奴冷笑: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齐全。

    余下约七百名信徒齐刷刷站起身,向供桌走去,口里念念有词,眨眼便要淹没寇奴和张绣。

    寇奴突然移身,浑身真气盈荡,绕走供桌西边。张绣如铁铸铜浇般不动,心中却委实草野,难道寇奴会就此动手?

    寇奴隔桌定在支亮对面,双目神异华亮,凝视碧莲蓬上的少年如来,充满了敬仰。

    他是敬瞻佛祖,还是仰慕支谶?无人知晓。

    潮水般的涌势陡止。

    何首乌说过黄巾乱只是先章,真正意义上的动乱还在后面,莫非应在这灵慧的刘协身上?刘协会给百姓带来深重的灾难?状似刘协的金像分明在哭啊……

    寇奴解下肩缚锦盒,放在桌边打开。

    断刀静静的躺在里面,与佛眼互视。

    西北有情风来,平地卷起飞砂,呼突四野荒陌,人们似乎嗅到了一丝潮气。

    支亮合掌,“善哉善哉。寇施主欲以此刀奉佛么?”

    寇奴肃穆而不答,刀腾起木架,已入手中。

    翻刃朝天平举,寇奴左手四指握住刀背,由柄处向外一抹。只见白光闪动,刀断处气罡涌出,一把青光盈波的绝世宝刀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此刀献给支谶大师!”

    寇奴一字一刀,竖横横竖横竖竖横,一个尺许大小的紫色光图,飞投释迦牟尼二臂中间,随即旋转起来。

    “阵!”寇奴飞刀刺苍天,气冲斗牛,光华耀目。

    紫色光图玄化为虚,瞬即重现佛顶,五色香汤扶曳直上,以图为基,形成一个硕大的水球。球体波液流动分明,聚而不散宛若荷叶滚露。

    释迦手指虚空处万云飞旋,仿佛有一个绝大吸力的漩涡要将所有的云都吸去一般,不光是云,还有那硕大的水球。还有风砂走石草屑秣杆葛巾布帻,地上一片奔走呼号。王公大臣武林中人平头百姓无不恐惧。

    “噹噹噹噹噹噹噹……”苦露寺里传来宏浑的七响钟声,一声仿似十年。

    断刀飞进了虚空漩涡。

    “临!”

    “噹……”第八声钟响。

    两个声音激荡在一起,于半空百里平波扩散,水球砰然炸开,化作雨落,甘霖洒落,不停不休。

    真的下雨了……

    一片寂寂,谁的葛巾布帻还在谁的头上,谁的麦饼还在谁的手中,一切都与寇奴飞刀前无二,众人好似作了一场大梦。

    只是那盆香汤,化作了七百信徒满衣襟的芬芳。后世人浴佛完毕,掬汤自洒,应是从此开始。

    一小僧奔出寺来,还未开口,支亮止之道:“勿哀勿悲,方丈寻转世传人去了,去得好,去得好。临泉,方丈最爱是你,去送他一程罢……”他说的是梵语,无几能听懂。

    寇奴轻叹口气,支娄迦谶圆寂了。临泉幽幽瞪了寇奴一眼,走去山门。寇奴心底辨不出是何滋味。

    支娄迦谶运神通改变释迦容貌,乃是对佛祖之大不敬,他这么做只是为了点化董侯刘协,不要让兄弟争嫡演化成万千黎庶的莫大灾难。但是刘协不肯出家,支谶知天命不可违,自己冒犯天机,惟有一死。

    寇奴正是读懂了支娄迦谶这深至慈悲的心意,才会以隔玄气刺破天壁,奉上通玄之刀为之送行。

    那把断刀,此刻平搁在释迦膝上。

    “风砂甘霖咒,一吼化风雨。寇施主怎会我佛门狮子吼?”

    “因为我是张衡和安世高的武道传人!这柄断刀便是张天师手刻,由安大师封印的。你说的风砂甘霖咒莫不是个‘临’字?”寇奴信口胡诌,又带五份真,当年张衡安世高两次吼醒寇奴用的都是“临”字诀。

    支亮郑重的点头。

    在场千余人每一个都听得清清楚楚。

    何进坐于伞下,问袁术道:“公路,张衡何人也!”灵帝要刘协代父观礼,分明有所深意。这让何进颇为不满,现在逮着机会,自然要拼力攻击董重一党。

    袁术高声答道:“张衡乃汉中张鲁之父!”

    “这么说,寇奴是张鲁师弟了?”

    “不错,寇奴是张鲁师弟!”

    “真是奇怪……”寇奴竟会攀出张鲁来?

    南边董重老羞成怒的死盯着面如死灰的刘范,一言不发。刘范无言以对,这份冤枉可大了。他躬身一礼,带着久侯多时的家眷回府侯旨去了。

    “你怎会是安禅师的徒弟?”安世高辞世三四十年了,而寇奴不过二十五岁,二人是师徒的确令人费解。

    “生与死的秘密,就在这断刀之中。我自参详不透,适才风云变已是我的极至,如今我便将之送给你苦露寺了,希望大师能参悟出生死玄奥,为苍生指点迷津。”

    “哈哈,通天之物岂容存世?和尚这便毁之,免得祸害人间!”支亮伸手去取断刀。

    “且慢!”张济疾呼。但他还是慢了一线。

    一根银线飞也似的缠上断刀。

    银线再快,却比不过幽灵。

    幽灵再神,也快不过一个人。

    支亮手臂滞空,张济一脸沮丧,蒯镜奇手挽断线,赵忠收势桌前,蹇硕凌空滑过五六丈,落到地上。

    蒯镜奇阴森森的走近蹇硕,道:“蹇硕大人,把刀给我!”

    蹇硕尖笑数声:“蒯大师,您这话说的!自古宝物,能者得之。您慢于一刹,可怪不得某家。”

    蒯镜奇干笑,“是么?”他洋洋得意走至场中,对支亮道:“和尚为何停手?舍不得暴殄天物?哟,赵大人凤舞老弟,老夫不才据之喽?!”

    蹇硕失声道:“你……”

    蒯镜奇回身,狂笑:“蹇大人,老夫真的比你慢么?呵呵呵,老夫放线不是夺刀——哈哈哈,我说你一个阉人,要刀何用?”

    蹇硕用力扼住肘部,斗大的汗珠不间歇流淌,痛楚的道:“不是我用,是给皇……”他急收口,但所有人无不明白“皇”字后面是个“上”字,给灵帝救命用。

    蒯镜奇紫光耀瞳,断刀被他隔空擒来,他略做顾视便揣入怀中,对蹇硕道:“蹇大人你手中三粒药丸,每四个时辰温雄黄酒吞服一粒,十日之内不得运气,毒自然化解。”换神大法必须是七日互转,一日不得中停,否则祸害立至。蹇硕急怒攻心,竟自厥倒。蒯镜奇不可一世的大笑,便往外走。

    民间传闻已回荆山的蒯镜奇突然现身,已是引发一阵大乱,见其如此狂妄目中无人,有个心念王越的武客大骂道:“楚蛮子把刀留下,滚回襄阳去!”顿有千目侧视。

    蒯镜奇不怒反笑:“来来来,让我瞧瞧谁这么有种,要是姿质不错的话,老夫不准还收你为徒。”寇奴心道:蒯京真不愧是武林第一奇人。

    人们避让出条道来放那人徐徐策马过去,十来几条汉子敬重那人胆量,都跟了上来。

    突然间,马上那人离蹬扑向蒯镜奇,身后群雄啸叫着拍马杀到。

    几乎没有征兆,一束白芒突然间绽放面前,漫拟梨芸香雪,凄丽无比。

    “暴雨梨花针?”蒯镜奇失退一步,毒龙杖大而划圆。

    暴雨梨花针,济南唐门的独门暗器,天下第一快悍的暗器。

    连张衡都难以接挡,张角都难免受伤的暴雨梨花针,蒯镜奇又岂能避得开去?

    寇奴心中一凛,怎少一人?此刻由不得人多想,“破镜”行动一经发作,绝不容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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