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锋刀龙吟一声,刀罡飞逾十丈距直劈蒯镜奇。
“好小子,设计害我!”左肩臂一尺血伤,蒯镜奇身上还有五六处痒痛难忍。他大战王越所受之内伤尚未痊愈,又遭此重创,心生遁意。但是一柄细软剑、一根包铜杖阻住了他的去路。赵忠尖叫道:“老怪把刀留下!”张济的枣木杖奇变幻化含劲不发。
此时十来个真武堂剑士在蒯良带领下冲进内场,三四十个急急离场的信徒们抱头四窜。“蹲下!”那个唐门中人大吼一声,挥出一道火练曲击蒯良,其余人则勒马错弛,张弓搭箭,呼吸间已布好方圆阵势,包围内场。
火练断作四截。
密羽暴射。
余者尚未倒地,所有箭石集中对准了蒯良一人。
唐门做派,坚忍狠绝,快比闪电。观者莫不升起疑惧。
寇奴毫不留情,拖刀驶电,斗锋激卷风雨,自后斜向上,“雷出地奋”四字如声霹雳春雷,轰然大响。
潮湿的空气被刀锋割裂,电光闪烁噼啪爆响。
纯精钢打制的毒龙杖,一击而断。二蛇左右飞射,蒯镜奇乘着赵忠张济千万分之一瞬的守势,闪退到二人身后,道袍裂开蝠蝠翩飞,一团迷雾喷出。
断刀坠地,泥草尽枯。
赵忠张济同时停住俯拾之手。
“凤舞请!”
“啊承让……”
寇奴施展“斗转星移”心法绝无可能的凝住疾驰身形,化冲力为跺劲,旋回腾身,兜顶就是一刀“断光”,细雨偏离下落轨迹,八方来汇。巨大的吸力将蒯镜奇头上巍峨道冠拔脱,由顶而下波撼成粉。
“暗兮!”——
蒯镜奇他连闭目的时间都没有了,一代武尊毒圣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出出连声,张济甩出的枣木杖与斗锋刀面持续碰撞,一分不剩。
张绣早已藤枪在手,高亢一声鹤唳,亮翅疾刺寇奴侧间空当。
【寇奴的刀法破绽百出,却快得难以想象,与之对敌,若失先机,无从抵抗,这是吕布对寇奴刀法的评价。如果他见过寇奴的钝弊之刀,便不会如是观了。】
寇奴绝对想不到张济叔侄会救蒯镜奇,即转斗锋化劈改扫,平明气浪席卷一切。
鹤枪急缩,红缨碎破。
蒯镜奇捧头跌坐,张济奔至其旁。
赵忠浑若不觉,只是艳羡不舍的看那断刀。
寇奴三刀便打得民议为天下第一的蒯镜奇伤臂破衣碎冠断发,洛城武林震天般喝采,只那叶爽大呼不爽。
寇奴连运隔玄真气,一时间内息不继,可随即丹田处鼓荡出极狂至野之力,闻听豪壮彩喝,魔性大发,那还控制得住,双目如电锁死张绣,忽狞狰雷吼,毛发翕张,宛若一头青色狻猊,极尽奔放的挥刀砍向张绣,直个食虎吞貔裂犀分象,威风凛凛,烈烈雄势。
地狱刀魔,重现江湖。
寇奴压抑了好久,好痛苦。
张绣不知比武只是杨彪的观势之计,为了武者的尊严,情知不敌,他必须一战到死。
“凤不归”——
张绣面如紫金,嚼牙碎齿拼出全身功力施出了张家枪法至高无上之杀招,他要与寇奴同归于尽。
漫空泪啼,万雀追凤。
数不尽的枪尖迎向大地狂刀。
他不能死!
睹枪这一刹那,寇奴突然涤涅去魔心,找回了自己。触天心法第二意,天地解。
“天下谁奈我何?”这是只有蒯京张济支亮才听得到的声音。
抛弃所有幻法,单刀直入,至大厚朴。
张济道声不好,凤飞上九天之时,就是张绣毙命之际,他顾不得虚名浮誉,弹出一箭真气,破空追击寇奴。
寇奴硬生受此箭,突入枪阵,劈散幻势,一击裂枪,斗转箭气踢飞张绣。支亮拂出绵力,承之立稳。
寇奴呛出口血来,回刀入鞘,问张济道:“张先生以为我会杀了你侄儿?”
张济不答。
张绣容颜惨淡。
场内外一片嘘声。
寇奴怒斥道:“住口!”
张济道:“你先前用的可是‘暗无天日’?”他必须挽回张家声誉,除了提及这数百年前臭名昭著的武功,别无它法。
寇奴大笑:“这可不是什么‘暗无天日’,你若说它是,那叫它寇氏‘暗无天日’好了。”
“不是‘暗无天日’?那你运的也不是冥王之气了?”
“是谓隔玄也,”寇奴一指地上断刀,做足功夫,道:“它师法此刀!”
几乎所有听清这话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赵忠忍不住伸手去抓,迅如虫蜇闪回,因为蒯镜奇发出一声闷啍。
寇奴道:“张先生为何要救蒯镜奇?”
“因为对手难寻!我不能容忍蒯镜奇死于小人暗算。”
寇奴冷笑:“不错,对等交手,我难以取胜,但我是为珩公报仇,不是在和他比武!”
张济深吸口长气,转对蒯镜奇道:“老怪你现时不愧是天下第一,往后数第三个正月初一,我来与你进行一次公平比试,一场干净的比武。你答应否?”张济瞅准寇奴内力剧减,胜不了自己,此言一出,寇奴如不反对,那就意味着他将二年半内不找蒯镜奇报仇。张济清醒的看出自己与蒯镜奇尚有差距,寇奴的刀使他朦胧中发现了本门枪法更高的一个境界……“凤归”,他需要时间。
寇奴沉默良久,对那唐门高手道:“三哥,罢了……”
蒯镜奇一声长笑,抖袍起身,他已尽除梨花毒,“难得凤舞兄看重,镜奇敢不应战?宣高,到时你一定要来,哦,就定在宣高隐居之山如何?”
“何处?”
“哈哈你问他吧!”蒯镜奇视断刀如敝屐,置手下于不顾,大步走出十余丈,转身又对寇奴道:“小子,要报仇随时来荆山蜡梅谷找我,别学人施手段,我等着你!去吧,去寺中洗个澡吧!哈哈哈,浴佛浴人,愚人愚人……”
寇奴闻言心底莫名搅动,深深被蒯镜奇充满魅力的行事为人所打动。古代澡塘多在寺院驿馆,开设澡堂便是苦露寺诸僧维持生计的手段。狼莫吊上那人有个习惯,每日午后会来此沐浴。原来阿乐汇报说杨亮前脚走,后脚便有人跟进,那妓女又接待了一个人。与寇奴在风月楼院墙外所见之人一对相貌,方知是同一人,恰巧近来拉拢狼莫的也是他,南阳何伯求。
何颙的频频出现,令寇奴大起疑心。
三哥便是寇奴的旧识济南唐鲁,当年他进京遭袭,为醒樵子所救,二人于易容一技惺惺相惜,
醒樵子遂请他出任弘农毒谷谷主,专事研发。这次他被醒樵子请出山,专门对付蒯镜奇。唐鲁走到赵忠身边,一把抓起断刀,打声呼哨,纵身上马,带领手下扬长而去,无人敢拦。他连蒯镜奇下的剧毒都不怕,谁还敢惹?
赵忠气急败坏,呆立半晌,对赵延道:“愣什么愣,走吧!”
细雨悄然变疏,点几更大。“鸣雁山。”寇奴轻声丢下三个字,径直走去何进案前,道:“寇奴见过何公。”何进大喜:“喔唷,宣高我可得好好谢你,这回我是赢得个盆钵暴满,啊?哈哈哈……”寇奴亦是大笑,道:“何公,我还要与孟德约定见太后,这便告退了。”“去吧,老夫也要回府收拾收拾,准备去孟津大营了,可有段日子不能与你闲话了,去吧,孟德在等你。”
寇奴扫了西向一眼,袁隗会意地一笑转身,半搀着丁宮,往车而去。吕布走出几步,侧首眺望,充满期冀,可寇奴正大步去见曹操,令他异常失望。
曹操站在何进系外围,正跟着潘隐侃侃而谈。寇奴道:“孟德,你与小潘啥事谈得这么投机啊?”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小潘的确长得像我一个故人。”曹操笑道:“我说宣高,一根烂木头浇上漆就成了通天宝贝,你还真有一套啊!”
寇奴庄肃的道:“那刀确为恩师手刻,是我生平第一仗所持之兵,后为张角所得,我也是昨日方才寻到。”曹操收起谑笑,若有所思的道:“以木为兵,大厚也。啊,宣高我先回府去,午后你随时过来。”寇奴点头:“如是也好,那就让小潘送你,”他又对潘隐道:“你就在曹大人府上等我,哦,中间抽空去唯独坊把剑取回来,这是收据,附带十八两金子。”曹操笑道:“宣高竟然好赌?”“晦,听他们夸张绣,心里不痛快就下了回重的。”曹操接过收据:“让子廉去吧,他门子熟,小潘初来乍到人地两生不是。”“子廉人呢?”“呶,候车那儿和绣儿说话呢,呵呵,你不放心?”“嗐,对了上次听说子廉要开米铺,开张了没有?”
曹操压低声量,道:“不说还真没几人知道,京师赚钱行当全给几大家包了,挤都挤不进去。”“哦……”“何进赚婊子钱,董重囤粮买卖,何苗段珪合伙开赌坊,杨彪开琴筝古玩店,还好袁绍让出了一家当铺给子廉,不然这光出不进,我也得从庄上老远调银子过来了。”寇奴笑起来:“若不是何进何苗不时接济一二,我也支撑不下去啊!”“你呀,枫林庄难道没收成?好了,你这个香饽饽今个对佛祖可是大不敬哦,还不赶快进去洗个澡吃个斋饭什么的,不布施几铢香火钱,支亮可不会放过你!”
寇奴笑哈哈的说了声“告辞”,带上度曹走去苦露寺。
苦露寺坐东朝西,规模偏小,佛殿仅奉释迦与迦叶阿难二尊者。其后法堂供小佛像、板挂狮图,两侧列席,左钟右鼓乃说法时鸣之。其后即方丈室为支谶居处,北为桑林禅堂兼食堂,南为宣明浴室。再后则为寺产田垄菜畦,其东北乃比丘尼修持居住的雨石庵。
吃过斋饭后,寇奴便来到大殿跪坐,殿外雨大如注,殿内香烛缭烟。闻得一声磬响,支亮自法座后转出走到身边跪下,瞑目祷颂往生。
寇奴道:“大和尚,方丈留下遗言否?”
支亮直身仰望佛祖,复三行拜,方道:“廿四夜婴。”
寇奴怔然,良久之道:“大师未留舍利子?”
支亮起身,道:“这世他是我师父,下世他是我徒儿,我和他师徒缘分未尽,还得一世轮回。”
“轮回!?”寇奴心念二字。
支亮忽把牛睛一瞪,巨掌一张,喝道:“拿来!”
“是我的不能给你,不是我的无法给你。你要什么?”
“无足行天下!”
“行无足曰仁,天下之仁我亦期之。”
“混帐!和尚要银子!”
“金子行不行?”
“更好。”支亮含笑受之,道:“随我去见善守。”
善守其人,闻所未闻,寇奴随支亮穿堂行廊却来到了宣明浴室。度曹从旁走出使个眼色道:“老大,莫浪先进去了。”莫浪就是追风狼莫,五人众皆曾在军前效力,寇奴便依着“疾如风,徐如林,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为他们取汉名表字,其余者郭老根字啸林,雷震阿穆尔汉名木雨,云崖鄯昌字寒山,影子度曹叫曹度。
“知道了。”寇奴道:“和尚,你说见善守,怎跑这来了?”
未初三刻,兰花酒肆。
袁绍对乔装赶到的何颙道:“伯求,看清楚么?”
何颙坐下道:“寇奴背后确有如掌纹般长短模样的四道红线。”
“提醒他了么?”
“他那个好手下莫浪大惊小怪的一见便嚷开了。”
“寇奴反应如何?”
“一无异状。”
“好个刀魔,倒挺镇定。”
“魔?本初是未见到他出刀,见到了就不会这样形容他了。”
“哦?我料定他必胜张绣,怎么,赢得艰难?”
“他一刀砍裂枪尖,跟着踢飞张绣,还生受了张济的弹指气箭,他赢太快了,那一瞬间他浑身充满了夺人心目的霸气。”
“霸气?呵,好,正为我用。你怎脱身的?”
“寇奴果然想抓我,我只在苦露寺洗了三天澡,他便能摸清,暗地帮他的人可算高明。”
“醒樵子不在弘农,他把武强耍了。”
“难怪唐独会出现……你不是叫我邀上张辽高顺一起去沐浴么?文远身为枪祖宗第一爱徒,果然向他提出挑战。寇奴比较了下实力,便暂时放弃对付我,他对文远道:‘你赢了我,很难面对张绣,何况你嬴不了我。’说完转身欲走,把文远气得够呛,赤条条的追上去便要动手……”
“后来怎样?”
“文远突然就停手了……”
“何故?”
“不清楚,他收拳便回,突又叫了寇奴一声,然后寇奴侧身大怒,二人便厮打起来,破壁分墙一路往雨石庵而去。”
“喔哟?唐突唐突!”
“我看那曹影子莫浪和高顺抱着衣物紧跟出去,赶紧开溜过来了。但有件怪事,他二人肩上都纹着一支大雁,只不过寇奴那支丹红,张辽的则为青靛,形状颇似,应是一种部落标志。”
“他二人必有渊源,此事一定要赶紧弄明白。”
“我已着手做了。本初,醒樵子人会不会在京城?”
“他绝对就处在这场斗争的中心地带,只不过他会是谁呢?真教人头痛。”
“还有头痛事,我已暴露,寇奴不会放过我,我自忖武功远不及他。”
“这个你来前,我都想好了,蒯镜奇行事果断,蒯家势力晚前便会悉数离京。”
“你是说安排我去接蒯越的大将军府东曹掾?”
“不错,你即刻赶去孟津大营,身为大将军何进有亲选掾属的权力。鼓动何进兵发平乐观的人,非你莫属。”
“好,我马上就去。”
“这儿还有个废人,你一并带走!”
黄昏时分,永乐宫小花园里濛烟沐翠,两人高的火烧石榴树上花开得异常繁华,薄绢似的喷红承露翩舞,花枝间尤有灵雀鸣啭,听仔细了原来是从远远环翳乔木林中传来的。
骤雨初歇,好静!
一老年太监躬身导引曹操寇奴走过卵石小径,来到一方石亭。孝仁皇太后正与刘协奕棋,掂子沉吟不止,听到禀告,掷棋入盒,侧首叱道:“孟德来得好迟啊。”曹操道:“孟德失礼,让太后二皇子久等了,请太后赐罪。”“汝二人上来讲话。”曹操与寇奴收伞上得台阶,施过礼后便静候不语。侍从自觉的退下。
孝仁皇太后道:“孟德因何耽搁?”曹操道:“回太后,微臣家二小子忽发疹子,寻医弄药故而……”寇奴道:“此事不怪孟德,全怪宣高一人。”
“哈!本太后问你,你与白马十岩郎之首张文远缘何私斗?”
寇奴暗自一惊,道:“这事太后都知道了?哦,张辽的出身部族与微臣的师承之间有百年深仇,所以也顾不得体面了。”
“是这样啊,听说文远如今还身陷临泉居士布下的石沉大海阵中,你怎脱身的?”
“几个乱石头岂能困住我?他要学我豁出去,一样也能出来,……我俩个是从浴室一路打出去的。”
“行了。”孝仁皇太后微愠道:“汝二人武艺高强皆为国所用,以后万不可如此。”
“微臣明白,……太后,支谶大师圆寂了。”
“啊?”孝仁皇太后惊声道,一只手已按到桌沿上,“你说支……你听支亮说的?”
寇奴坚定的摇头:“我能感应到僧尼们的悲哀。”
“寇司马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又何必说呢?”刘协一脸苦色的摇首。
“大师还留下了遗言。”
刘协急问:“说什么?”孝仁皇太后问:“你从何得知?”
“廿四夜。我看到法堂木几上指痕尤存。”最后一个婴字,得支亮应允,已被寇奴抹去。
孝仁皇太后深深的注视寇奴,良之方对刘协道:“协儿,你留在我这住段日子罢,你父皇龙体欠安,有你常在身边服侍,心情说不定好些,恢复也快些。”南宮嘉德殿,乃灵帝养病之所。
“孙儿也是这般想法。”
“宣高孟德,本太后也无甚重罚,你二个明日各进一篇策论即可,给孟德的题目是剑论,宣高的是均输策,好了你们退去吧!”
曹操寇奴互视一眼,行礼告退。孝仁皇太后是不是搞错了,文策武论恰好颠倒。
走出永乐宫,遭逢一阵雷雨,伞都挡不住,曹操笑骂:“这老天都乱套了,胡整!”二人避进不远处一个假山岩洞中。寇奴忍不住提出疑问:“孟德,你看咱俩是不是换着来写?”曹操轻笑:“女人心,海底针。太后欲重用吾二人矣!”寇奴顿悟:“呀,孟德,我虽使刀,然于剑一途亦有心得,写下给你或可有用。”
“哂,写华章彩文么?何况我八岁斩蛟,十五岁大闹张让府,区区剑论孰奈我何?你呀,回去先寻来《盐铁论》好生拜读吧。”曹操笑道:“大至无差,便可以了。”
“嗐,交由子虞去写就行了,他是内政奇才。为政,不在于用一己之长,而贯于有以来天下之善。你说不是?”
“子虞是谁?我怎从未听说过?”
“他就是梁习呀,别看他年仅十五,现在藉藉无名,它日必成一州之牧,内政为天下冠。”
“瞧你吹的。待我瞧过文章便知其是金是铜了。”
“天水成城,梯山成田,遂为陇西粮仓,此子功不可没,时方十二。”
“人才!人才呀……”曹操冷不丁发问道:“我问你宣高,你这部下日后为州牧,那你呢?”
“我?我也许会在天下太平后归隐山林吧!”
“好个宣高,真吾友也!”
“你呢?”
“我立志成为兵法大家一代名将,象孙武李牧一样的人,待得天下太平了,我便也失业了,傲啸湖川或许是个不错选择。”
“哈哈,你我一山一水,消遥快活。”
“是啊……天下太平该有多好,可惜真正的大乱还在后头。唉……”曹操长叹低回,不尽悯怅。“是啊。”寇奴亦陷入了沉思。
洞外的雨越下越大,洞内渐兴弥漫。曹操目光炯炯,道:“宣高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吧。”
寇奴明白曹操所指,遂刻石写道:寿促矣。曹操仰靠苔石,道:“宣高知我心仪哪位皇子?”此时此地此景,这是个不能回避的问题。寇奴道:“适才你说‘大至无差,便可以了’,我便知了。”
“不错,我选择的是刘辩,不是刘协。但是选择刘辩不等于选择何进,何进为人嚚顽,必自取祸毁身。”(嚚y:愚顽奸诈)
“为何不是刘协?”
“长幼有序是其一,刘协尚幼此其二,董后预政乃其三!”
“董后预政?”
“天下无几知晓,自窦太后崩,董太后始与朝政,皇上卖官求货便是她指使的。皇上出身侯家,穷惯了,竟听她撺唆,唉真不知后世会如何评说!当年她兄长执金吾董宠为属员求官与张让产生矛盾,遭事连坐下狱,她竟不顾任其死亡,转而培植其侄董重,董重也不过是她的傀儡,其实并无主张。董后其人外示慈祥,内心绝情贪婪若是,能辅之乎?不,她绝非百姓之福冀!再说董重,中平二年瘟疫横行蝗螟遍野,他竟囤粮居奇,昧心大发黑财,不知害死了多少人。我一向恶鄙之!”
寇奴对此真是闻所未闻,思想起杨彪便问道:“……如是说来杨彪选择刘协亦不是选择董太后了。”
“他?不到最后一刻,你不会知道他真正支持谁。杨彪与其父比较起来,过于世故不够贞质。这派那系的其实都是假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说董重死党少府许相吧,昨晚,就在昨晚上,他与其侄尚书令许靖大闹一场,宣告决裂。你作何观?还是我说吧,许家于何董二派一边有一人,无论谁登基,许家都能延续仕运长盛不衰,嘿嘿许靖名大无实、许相老而投非,许家衰落殆非天意乎?这些个人有谁真心在为黎民着想?微矣。”
寇奴仔细思量,深自服然,转而言他:“刘协置支谶忠告而不顾,小小年纪便充满权欲,确非令主。”
“宣高此言差矣,刘协聪慧大气远胜刘辩,但他要当皇上,却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替其母报仇,他要杀死何皇后!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隐忍心肠,长大如何得了?安玄严佛调两大禅师都化不去他的戾气,他实为不祥之人!史侯庸碌轻行,未必不佳啊!”
寇奴心一跳,道:“孟德你!你的论断冷峻高明,让宣高获益匪浅。”
“你做出了选择?”
“你说呢?”
“呵呵,咦?那不是赵忠和段珪他们么,怎一脸晦气?”
“想必是刚面圣出来。”
“断刀——蒯京,必是为此!宣高,我先回府去了,你去见见皇上吧,或许蹇硕正要寻你呢。”
“那好,回头我找你,看看子桓是否好转。”曹丕,寇奴的记名弟子。四月四曹操送家眷离京,行止十里地,卞氏夫人便执意返向,她要陪伴夫君共度危难,令曹操着实感动。
目送曹操矮小矫健的身影消失在滂沱大雨里,寇奴心里仿佛燃亮明灯,不再漆黑一片,说不出的清明愉快。他此前接触到的政治动物无不蝇逐权欲,这些人投靠谁无不是出于一己私利,只有曹操的出发点才真正是为了黎庶苍生,他所做出的政治选择与很多人看似一样,实质却有天壤之别。其人何其仁厚知慧!
寇奴随之想到了孙坚盖勋荀攸荀彧郑太,还有刘备,脸上慢慢绽放笑容,不管谁当皇上,只要他们这些人存在,这个国家还是充满希望的。
又或许,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大德者必受命……于天。
这个或许,或许成真。
寇奴自顾一乐,步履轻松的走进大雨中去。
嘉德殿中烘热的空气被紧密的关住,突然殿门大开便风涌而出,其中夹杂着薰香药味酒气体臭,令人作呕。(灵帝怕冷,不愿洗澡。)
“快进来!”灵帝急声喝道。寇奴进殿叩拜,殿门自动合上。灵帝蜷在堆满熊皮虎毛貂尾的锦榻上,身后是九龙行天图案的云母屏风。蹇硕侍立其旁,亦是狐裘细棉一副初冬打扮,他双眼微红似才哭过。枪祖宗张济端坐帝侧,面色红润,神情严峻,李儒笼手站在其后,双目似睁似闭。
“宣高,近前说话。嗯,见过太后了?”
“见过了。”寇奴一字不漏的复述完他二人与董太后的交谈经过,“臣方与孟德分手,边走边在构思文策,便遇黄门传呼,赶忙过来了。不知皇上召臣来,有何急事?”
“廿四夜……”灵帝喃喃自语,突然整个人好似垮了一样,面如土色。
寇奴一下子明白他的心思,不禁暗自冷笑:如果“廿四夜”隐含有刘协遁入空门的意思,那么支娄迦谶言之灼灼的“廿四夜”就是灵帝的大限之期,灵帝素信鬼神玄奥之事,不由他不怕。
寇奴偷偷打量嘉德殿内环境,一一录心,今晚他要来弑君夺药!寇奴仔细检查过身体各处,除了背心出现廿八红星连成四线,一无异状,但现在越平和,爆发起来会越剧烈,如是想来背上如有蛆走,难受无比,他必须尽早摆脱。可唐鲁来无影去无踪,找来也未必能解,还不如自己动手。蹇硕如今等同废人,构不成威胁,但张济李儒何以会在此呢?不管怎样,晚上是非走一趟不可的!
灵帝道:“宣高,朕要那把刀!”
“启禀皇上,这事臣恐怕难以办到。”
“你敢抗旨!”
“臣不敢,那唐三与臣只是买卖关系,臣花钱买他来杀蒯镜奇,并不知他在哪……臣这便去邙南土地庙留帖给他,看他会不会给。”
“刺客盟还在?”
“这个臣可不知道。有人告诉臣这个联络方式,臣便试了一试,然后唐三便出现了。”
“昨晚上的事吧?”
“啊,皇上圣明。”
“圣明个……”灵帝突然怒道:“啍,可恼!适才赵忠段珪带票骑收捕蒯京而不得,连蒯越蒯良都全无踪影,朕这便发旨王叡一把火烧了他的老巢!”
李儒突然道:“皇上息怒,臣以为发旨王荆州亦无不可,只是以何罪名呢?难不成说他累皇上没有得到那把断刀?况且荆山蜡梅谷深达百里,地理复杂,得蒯老怪甲子经营之功,纵有万军杀至亦难讨乖,还请皇上圣断。”
灵帝闻言半晌方颓然作罢,“仲才何以知详?”
“枪祖既己邀战老怪,为臣自当尽力搜罗有用之情。”李儒躬身回道。
灵帝点点头,又对寇奴道:“宣高你的情报收集的如何?”
寇奴略显得色,道:“确凿的暂还没有,不过臣有两个尚在查实的消息。据闻何大将军求购良马百匹以为孟津营用,但不是由兵曹掾出面,而是由何府管家何贵出面采办的。微臣怀疑大将军使的是私家银子。”
灵帝腾的坐直身子,道:“务必查实!”
“是。”这消息是马刀告诉寇奴的。寇奴续道:“还有一条更令人骇异,西凉羌首韩遂已经秘密来到京城,似在寻求合作。”
“合作?反了还,张温是吃屎的!”灵帝大骂,旋又剧烈咳嗽起来。其旁张济目光一缩,肩头却被李儒按住,瞬即松放下来。灵帝神情专注于寇奴,并未察觉。
“宣高你办的好。”灵帝嘉许的看了寇奴一眼,转对蹇硕道:“传荀彧。”
少时有司回禀,得信母危,荀彧午后便告假回乡了。灵帝沉闷的躺倒,烦乱的吩咐道:“传朕口谕给董跻,即遣羽林中郎孟坦率属员离京,沿途护送荀彧,快去快回。若逢母丧,朕特准其回京守孝!”
寇奴初大惑不解,继而想到荀彧乃守宮令,主御纸笔墨,及尚书财用诸物及封泥。莫非灵帝已经写好了立太子诏书?而荀彧惧祸,故而离京。灵帝派孟益之弟孟坦出面,是灭口呢还是封口,一时倒还捉摸不透。
灵帝怏然言道:“唉,本欲借重文若的兵法,孰奈他竟告假走了。算了,易昭你来执笔吧,传旨盖勋立刻搜索右扶风诸山险地,皇甫嵩兵趋陈仓。不要讲明原由,叫他俩照办就是。”
蹇硕写完诏书,灵帝矜上随身小玺。
待传黄门即送后,李儒方才开口:“皇上,臣有一计可暂绝此二患。”
“哦?快讲!”
“不如遣何进率部西征韩遂!”
“妙!”灵帝惊道,随即大乐,直是称妙,过会儿道:“仲才,你以前是董仲颖的手下吧?”
“回皇上,臣以前是董将军书录,后逢父丧辞官,于仕之心突然便淡了,四处游山玩水,前不久偶逢张先生,因是忘年旧好,遂一同来京了。”
“好好好,这段日子就随侍在朕身边吧,先做个散轶议郎,日后再放你去颖川太守任上走一回。”如前袁隗所言,颖川任上出三公,灵帝语中便隐藏此意。
“臣领旨叩恩!”李儒上前跪于榻下,“蒙皇上垂恩荫准,臣粉身难报。”
“什么报不报的,你有忠君爱国之心,朕便很高兴了,也不瞒你们了,仲才你是朕留给儿子用的。起来吧。”
李儒双目噙泪,心胸激荡,哽咽声声。
灵帝欣慰的苦笑着,道:“好了,没个大臣象你这般易动感情的。仲才,朕对你期望甚高,你万不可以二千石固步自许,啊?”“臣明白了。”
“宣高,你在想什么?”
“回皇上,微臣目睹君臣际会,心中感慨不已。”
“把朕交代的事办好,朕不会亏待你。”灵帝含笑道:“好了,你且去罢……”
寇奴从灵帝笑容里,直觉感应到一丝深埋的杀意。拉我陪葬,没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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