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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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回 魔殇
    夜空突然象开锅了似的,翻滚的乌云犹如狂怒的野马在天原上冲突厮斗,凛冽的大风呼啸着穿透洛阳二十四街上的每一堵墙每一扇窗,把那些早早入梦的人们从床上扯了起来,他们边诅咒边摸索着起身关窗,却惊讶的发觉天南地北的云层压下来,把整个洛阳城都扣在一口大锅里面,天地间一片漆黑。平城门大门紧闭,城楼上串串灯笼飘摆,在黑暗中,犹若鬼火。

    城下,前导后从,中间是司隶校尉张温的安车,十八长枪将控马守卫其两侧。

    寇奴潘隐狼莫骑着张温借给的马,守在安车前后。听得狼莫低声咒骂,韩遂自语道:“那耿革去了有大半个时辰了。”耿革为南宫南屯司马,主平城门,乃董重心腹。

    寇奴面无表情的仰望着城楼,道:“皇上一定还未就寝,咱们再等等。”

    车内响起杨彪的声音:“宣高,子初过半,耿良介还不开门,莫非宫中有变?你先进宫瞧瞧!”

    寇奴一怔:子初三刻正是张济为灵帝护心之时!他的担心是正确的,就在此时,十余条飞鱼由水道突入嘉德殿。子、辰、申,他们是何进派出的第一批死士,夜游魂。

    王允补充道:“宣高,皇上赐的令牌你带来没?”

    “带着呢!”寇奴下意识去摸衣袋,手却握住了斗锋。

    “小心!”

    十八枚雪刃飞轮呜鸣着自斜后袭来,首当其冲的四名枪卫不及反应,翻身落马,喉管豁开。

    飞轮切削之下,从车朱轓尽断,车上空无一人。

    飞轮破车而过,直取安车。

    更有飞轮兜前回旋夹攻而来。

    险险快出千分之一刹,斗锋斫中最先攻到的飞轮。

    韩遂狼莫亦拔剑出刀。

    眨眼间,飞轮尽裂。

    张温这边仅余下九卫十七马,前导后从二车皆毁。

    寇奴大怒。

    “好大的力道!”韩遂收剑入鞘。

    狼莫大叫:“老大你……?”

    只听得轰然大响,城门巨震,门内叫成一片。

    “保护三位大人进到城门洞里!”寇奴反身往西追去。

    四下漆黑,惟有风声烈烈。前面隐约有四五人,奔出十余丈便四散逃逸。寇奴凝神锁死行速最快那人,将大禹天罡步与云霓虚步臻至极至,寸寸缩短差距,那人轻功亦真了得,几乎不输班知味,跳丸似的弹跳纵行,变向自如。

    陡然间,一把乌剑斜刺里杀出,饶寇奴耳力通天几乎也未能听出,但他本能感应到了一股阴森杀气,斗止直冲之势,化直劲为纵劲,腾空而起,刀寒雨落,乌剑伧啷坠地,剑客抚臂疾退,一看原是真武馆馆主蒯良。

    寇奴并不追赶,但见竹枝摇曳。

    “宣高,我等你多时了。”蒯镜奇从林中漫步而出,打前提灯笼的乃大将军府前东曹掾掾蒯越。他俩果然没有离京。寇奴回刀入鞘,因为他默许过张济,待蒯、张鸣雁山诀斗之后,他才会与蒯镜奇交手。不过寇奴也知道蒯镜奇此刻亦不会和自己动手,因为他还没恢复,否则蒯越蒯良也不用全神戒备,遂道:“老怪,把‘七日醉’的解药拿来。”

    蒯镜奇似笑非笑的道:“你我隔墙毗邻,这点小忙我还能帮上的。”

    “你躲在这?”寇奴这才发觉原来自己身处太常府竹林。

    “躲?有趣的说法。”

    “说吧,你想怎样?”

    “宣高你放心,你那个娇妾和手下都还没回,再说我也不屑拿她来要挟你。我只要‘阴阳玄元’的秘密!”

    寇奴放下心来,道:“你怎知这四个字?”

    “你别忘了,当年在颖水河边,是我和行山一块救的你!”

    “啊?真的是你!”

    “快五年了,我一直在等你开口,行山又何尝不是呢?若非读过《大禹心经》,他怎能与老道战个平手?可惜他机关算尽,却枉死在刘宏手里,他都没来得及问你吧?呵呵,行山害死你老婆,赔上自个孙女,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可怜啊……”

    “住口!”寇奴心里一直不敢相信的猜疑,被蒯镜奇一语道破,禁不住老羞成怒又悲愤欲狂。如果王越不值得寇奴为他报仇,那寇奴也就失去了对付蒯镜奇的理由,因为对寇奴来说,死去的左兰比任何天下珍宝都要珍贵。

    “你这小子!资质天成。老道愿与你共研武道,破解天人奥谜。你意下如何?”

    “不必了。但是‘阴阳玄元’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也得先告诉我你为何会帮袁绍?”寇奴暗忖,说了你也做不到。

    “好眼光!本初算是我女婿,我帮他理所当然。再说昏君无行天怒人怨,外戚内宦祸国殃民,本初欲另奉刘虞为帝,希望能清明朝政,造福于天下苍生,这心思虽曲实直,我看是一点都没错!”

    “刘虞?”寇奴骇异:袁绍自己不当皇帝,却奉刘虞为帝,实在难以置信。

    “宣高既受张衡先生真传,当晓明这段话语‘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哟,又要下雨了,去那亭中说话。”

    夜空中闪电交织,彻底打破天锅,沉雷滚滚,竹叶啪啪醉响。

    “这雨没一日消停。”寇奴边走边忖: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难道这才是袁绍真实写照?如果袁绍连蒯镜奇都能骗过,那他就太可怕了。

    蒯镜奇来到亭中,抖落着水珠,道:“宣高,我回答了你的问题,该你回答我了。”

    “阴阳归一,破空碎时。”

    “何为破空碎时?”

    “天地为空,纵横为时,皆要破碎!”

    亭外白光闪烁,急雨暴打,地草偃伏。

    蒯镜奇捋须不语,各种奇思妙想有若电光石火,一现即隐,完全抓摸不到,却都在心底留下不灭的烙印。

    不知过去多久,陡然间蒯镜奇感到难以承受的重压袭来,胸膛一空,鲜血狂喷而出。

    “叔叔!”蒯越蒯良左右扶住条软的蒯镜奇。

    “咳,没事!”蒯镜奇努力直起身子,长叹道:“宣高,我懂行山为何迟迟不敢问你的原因了……好小子,鸣雁山再见吧!雨停了,我也该走了!”

    寇奴急道:“解药给我!”

    蒯镜奇勉强一笑:“所谓‘七日醉’,不是毒,是种巫术,也不叫七日醉,叫作‘七限’,乃七条灵虫食人之七情生化,一日一条,七日长成,破体而出,遇热即化无。七限本上古巴山神女所善,可令负心郎一年内丧失七情,不得不重归其裙下。说着可怕,其实七限不用解药,一年后七情也会自动恢复,解药不过是把药期缩短而已。但是七虫之中若有一虫中途夭折,余虫仍会破体而出,却会令人失血而死,宣高万勿强行剔之!切记切记!”

    寇奴大怒:“尔为何害我?”

    “害你?呵呵,宣高你想想,无喜无乐固然无趣,但无喜无怒无哀无惧无爱无恶无欲难道就不是人所共企之大福?古代巴人苦患七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老道不也身中七限么……”

    寇奴失声道:“你也中了七限?”

    “自种自尝,自得其乐。呵呵,无情反而思清,但无情不是老夫目的,超越无情,方得真情。”

    “言之有理,轮回蹉跎,此情固非彼情也。”

    “不错的。年轻人你若能将此更高层次的七情注为‘人刀’,当不昧万物,卓立于天下!老道的苦心,你自去体味吧!”

    寇奴身躯一震,道:“待得京中事毕,宣高定去腊梅谷看望先生。”

    “不叫我老怪了?哈哈……”

    蒯越扶蒯镜奇走出小亭,忽回头道:“宣高五年前你就已被火龙毒和幻红雪花折磨得百毒不侵了,我叔是欲毒无门啊!呵呵呵……”

    寇奴愣俄,目送蒯家三叔侄消失在雨林深处,若有所失的低叹一声,这六天半的经历闪过脑际,好似玩笑一场。既然自己能超身事外,便要好好利用这点。

    但寇奴又不敢全信蒯镜奇的话:因为蒯镜奇引其来此大可不必费如此周章,行刺张温和杨彪,绝对也是他的目的之一。寇奴犹豫了一下,取出何颙给的碧凝丸,服下一粒,立感口舌喉胃一线清馨,精神为之一爽。果真灵丹妙效,寇奴灵光闪现猛然想起一人来,他一拍脑袋骂道:放着“萧何”不问,真够笨的!寇奴急忙冲进竹林追道:“先生留步!”

    “宣高还有何事?”

    寇奴道:“蒯先生,此乃药仙何首乌秘炼之疗伤驱毒圣药碧凝丸,您看能否用的上?”

    蒯镜奇绝不矫情,仅一看一闻一捏,便投入口中,默立片刻,道:“宣高,有事相求?”

    寇奴点头,道:“烦请先生到城西枫林庄小住些许时日,说来惭愧,如今我分身乏术,无法顾全家眷,还请先生和二位兄台屈尊,不知您意下如何?”

    蒯镜奇一乐:“这买卖倒还便宜,行!不过老道明白告诉你,刘宏活不过今日亥时!老道只替你‘看家’看到明日卯时,我想到时任何事也该有个了结了。对了,他那儿的确有解药,你若要,待其归天便可得到,当然这要看你自个是怎么想了。”

    寇奴潜回陶然居,点晕师素素师楚楚交给班知味处置,又吩咐梁习赶去城西投奔阿言隐身下来,然后他背起师奈何,度曹背起车娜,趁着天黑,人鬼不知的攀越城垣,直奔城外树林,会合三蒯后,一行人施展轻功,悄悄地回到了枫林庄。

    这短短半个时辰却是师奈何一生之中最为旖旎的记忆,她之所以留在陶然居,就是等寇奴亲自来把她接回家。

    枫林庄由九名唐门弟子守卫,见到寇奴皆感诧异,又见三蒯都蒙着脸更觉迷惑,却不敢问。寇奴安顿下众人后,独自来到一间藏在院后碧池假山下的密室里。

    这里是寇奴炼气的所在,也是唐鲁暂居之地。虽近水,室内却无潮味,空气亦很清新。室顶依北斗七星格局,七枚鹅卵大小的夜明珠幽吐星光,穹下正中乃丈径方圆的八卦阴阳鱼。迎面墙上斧凿“人行天地间”五个大字,字下一盏油灯独明。奉灯石几左侧蒲垫上坐有一人,正吹熄火棉。

    却是荀彧。

    荀彧离京取道龙门间行返乡,仍给孟坦捕获。行不多久众即遇伏,幸得度曹快马撵到,从伏击者手中救出荀彧。但度曹万没防备孟坦竟会突施冷箭,幸而刀斧交斫之下,孟坦大失准头,否则荀彧便要毙命当场。奔至安全地带,拔矢却见箭镞汪碧,方知淬毒,度曹无奈下北上枫林庄求唐鲁施救。唐门弟子匿居枫林庄,这事寇奴仅告诉度曹一人而已。

    “文若,情势急迫,方才得暇过来,万勿怪之。听度曹讲你中了毒箭,现在感觉怎样?”

    “宣高客气了。经过医治,我已好很多。唐谷主午后便出去了,说是去找一个叫杨春的人。”

    “哦……为我寻解药去了。”

    “你中毒了?”荀彧深吸口气,浓眉耸动,忽而回复平静道:“可否与七日期限有关?”

    寇奴点点头,他深深凝望对面这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心中感叹道:这是一双多么澄清坦荡的眼睛啊!寇奴确信可以让荀彧知道一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于是便将这六天半的经历,一五一十的全都娓娓道来,只省略巢屋夜语及摹本来历二事不讲。

    “……天快亮了!”

    荀彧老僧枯定也不知多久,忽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寇奴将信将疑,扳动机关,走出门去一看,只见池水上围,月下西墙,天空微黛,却无丝絮苍云,已近卯时。寇奴暗自佩服,他很怀疑文若脑袋里面是不是藏着一个沙漏。

    待石门重又移正,寇奴方再道:“文若,下步我该如何?”

    荀彧道:“既然蒯镜奇说皇上活不过今日亥时,那真是神仙也救不了了。下步我们要做的,便是如何让皇位交接平稳进行,不令天下动荡。”

    寇奴道:“摹本表明皇上欲立史侯为太子。据闻杨公亦有此意,不知文若可有耳闻?”

    “帝心尚然痛苦而犹豫。皇上急欲知道指使下毒的人是谁,这也是皇上迟迟不召见何进的缘故,……但只要你列出足以证明董重就是胁迫赵快刀下毒的人,皇位肯定会传给史侯。……我虽不知此刻京中局势,但……我可以断定杨大人阴大人已与何苗结盟,相互间达成了一致。”荀彧斟酌说着,忽地一停,然后才轻而坚定的说出了杨阴张王黄五大阀主的定策。既然寇奴如此坦诚,他也无意再隐瞒了。

    寇奴恍然大悟,原来杀何进与立刘辩之所以不矛盾,原因就在于刘辩还有个声焰不张的“亲”舅舅,何苗。

    荀彧续道:“这个同盟对稳定天下局势非常重要,其本身却很脆弱,首先只有确信何进与董重必死无疑,其次史侯一定继位,同盟才会继续。因此你见皇上时,一定要提防言语不慎,万不可说出刘虞袁绍其事!”

    “当然。”寇奴当然不会供出袁绍来,原因很简单,不为别的,就为林菲儿不受株连。袁绍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知道寇奴绝非绝情之人,才丝毫不怕他泄密。的确,为了所谓天下所谓道义而牺牲朋友亲人,寇奴做不到。【内心孤零的人,对每一份感情,都会格外珍惜。】

    “宣高你必须立刻进宫。如果子辰申三时没有刺客,就表明何进至少参与了下毒一事;如确有刺客,就表明何进不是指便下毒之人,但刺客一定是他派出的。话要怎么说,得视情况而定。”

    “何进决不会是袁绍同谋,否则韩遂就不必东来。何进一定会派出刺客的,卖肉的人习惯于一刀两断。”

    “说的有理。”荀彧莞尔,旋又冷峭的道:“为了史侯顺利继位,董重非死不可!”

    寇奴眉毛一动。

    荀彧续道:“有刺客行刺,那一切便就好说多了:你务必告诉皇上,有关这三个时辰的事是你布下的局,其实你早有准备,只因被耿革拒之门外,方才延误。”

    “我懂了,耿革明是董重心腹,其实暗里早就勾结上了何进!嗯,天衣无缝,与我一点干系都没有。呵呵,看来解药是弄到手了。”寇奴一乐。荀彧失笑道:“你还惦着那没用的解药?”寇奴点点头道:“我终归还是不放心。”

    “你啊。”荀彧摇摇头,继续往下道:“皇上一旦相信了你的话,定会传召何进入宫,其若不奉诏,则蹇硕出正南、何苗出西南、董重出东南、董卓出西北四向出击,逼何进北渡黄河,而黑山张燕必会陈兵固界,而并州骁骑历奉若董卓为神明,定会兼程南下。八面受敌而何进兵起无道,其必败无疑!”

    寇奴虎目放光,道:“这是皇上策划的,还是你谋划的?”

    “如果真如蒯镜奇所说皇上‘亥时’归天,则此策便来得及发作。”荀彧没有直接回答寇奴的话,道:“只是蒯镜奇的话可靠么?因为此前并不知道皇上真的没治,故……有此虑。”【杨彪等人因为张济的判断与支娄迦谶的‘遗言’,都以为灵帝七天以后还有数日好活】

    “他说‘皇上活不过亥时(晚九点至十一点)’,并未说具体哪个时辰,可能他也无法确定吧。我看我还是立刻动身为好!”

    荀彧道:“不急于一刻。宣高,我们还要有心里准备,那就是何进答应进宫,可途中发生许多变故,如找人袭击自己等等,直到拖过亥时。那时候何皇后接掌内廷,何苗也断不会‘大义灭亲’了,即便蹇硕奉遗诏出兵,董卓也会观望不前的。只要何进兵临城下,西边盖勋又被韩遂绊住,那么史侯继位,京城政局朝着袁绍设想的三个步骤发展,便勿庸置疑了。你也知道一旦何进掌权,董重难逃一死。因此现在袁绍必定会保全何进,正如你刚才告诉我的那样。说实在话,宣高,我感觉袁本初确乎一充满邪恶力量的人,其邪近乎于天,浑然无迹而又沛然莫御。唉……宣高,如果此般何进不死,咱们最好暂时避出京城为佳。”

    荀彧的话令寇奴有种不祥的预感,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如果何进藏起来让使者找不到,又当如何?沉默会他才叹口气,道:“袁绍会是个好皇帝么?”

    “宣高何必颓丧,咱们暂时避开,不是因为害怕或是无谋,而是保存勇气和力量,以确保袁绍第三步计划落空!”

    “我明白了,离成功越近,其失败可能性也就越大。袁绍是人不是神,他一定会有弱点,只有当他以为成功在即,心智松弛下来的时候,他的弱点才会在无意间暴露出来,我们的机会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出现。”

    荀彧从容不迫的道:“你说的很对。我听陈实翁谈过蒯镜奇一些事,袁绍要骗过他很难。而且以袁绍资历威望而言,即便他的三步计划能成功,他暂时也当不了皇上。选择刘虞,就形势而言,确属明智之举。刘虞此人还是有野心的,以前他是威德先生,如今却是恩德先生,个中变化难免令人生疑。皇上之所以不召其回京城,任其幽州为王,便是在防他。毕竟如今刘姓子孙的名望,以他为最。……至于袁绍会不会‘不争’,现在还很难定论,将一手促成的大好局面拱手交与他人,我窃以为这份襟怀天下无人有之。他若真能做到‘天下莫能与之争’,那我们也只能遁隐以全臣节了……世事变化难测,到时再视势而定吧!”

    天地间,民为贵!

    寇奴吐出一口浊气,荀彧的话犹如阳光驱去了他心中的浓雾,使他想起另一个智慧超卓的人来。他从怀中取出锦盒打开,道:“文若你来看!”

    只见一方红纸上写着油黑四个大字。

    “四个‘虞’?”荀彧吃惊不小。

    “何解?”

    “‘虞’有三义,其一猜测、其二忧虑、其三欺骗,这其四嘛应该是指刘虞。此序不对,猜测主谋是刘虞故而忧虑又怕是个骗局?也不对。啊……不得了,刘虞人在京城,这可……”荀彧脸色大变。

    “竟是这样?”寇奴委实大惊,荀彧的解释确实出人意表。

    “担心某人,就是你,受到欺骗,猜测刘虞已秘密入京。唉,此事偏又揭发不得。”

    寇奴道:“你担心刘虞身死会令幽燕战乱重起?”

    荀彧重重点下头,问道:“此何人所写?”

    “曹操曹孟德。”寇奴深为自己有这样的好友而自豪。

    “他?”荀彧难以置信的摇摇头。

    “暂不管别的了,把何进做死再说。”

    “如今也只能这样做了。”荀彧颇为无奈,随即又道:“照你所言及何进屠子蛮性推断,我想何进大军已经逼近夏牟的左校尉部了,而夏牟与冯芳都是王允任豫州时的大将,一旦被他俩察觉到,估计一场血战在所难免。”【有袁绍内应,何进肯定能打赢。何进真要造起反来,而灵帝又适时驾崩,鹿死谁手,谁都无法预知。】

    “如此一来,何进不就进不了宫了?不过据我了解,冯芳乃孟德好友,他对孟德的提醒不会不上心,他或许会劝夏牟勒兵布阵,同时派人进宫报信。”

    “若真这样,那就更需有人去通知夏牟冯芳放行以骗取何进信任了,因为平乐观里的史渺子是不会让西园与禁宫取得任何联系的……你得赶去见皇上,这边——看来得我亲自走一趟了……你把上军调兵虎符交给我吧!”

    “你要这个?”寇奴掏出虎符,递过去。

    “我会把这个虎符亲自交给乐进,命其归属孟德辖制,一切听孟德的。我想孟德会遣乐进出兵搜索刘虞藏身之所的。”

    “好啊,我怎没想到?只是你的身体?”

    “没事的,撑得住。”荀彧突然觉得寇奴话说的热情,但眼神却极空冷,心中不解。

    “我一直想问,你们为何都选择刘辩而不是刘协?”寇奴也不知为何,说起话来一点起伏都没有了,难道是“七限”发作了?顿时背上奇痒无比起来。

    “宣高你错了,我们是朝廷的臣工,而不是哪个皇子的臣子。唉……史侯从小便无母爱父爱,十分孤独。他来见师奈何,一是他重情,二是故意授人话柄,意在麻痹何进以保身。宣高别忘了他的师傅是位道家。国之桀难,重矣,正需道家思想来休养生息,平缓民心。史侯其实比董侯心善,请宣高记住这点。”

    “时逢乱世,每有道家人物出现拯救黎民。”寇奴平静的赞同道,其后背忽又不痒了。

    “太后敬佛,史侯信道,为佛乐袭用祭乐的问题,祖孙俩曾发生过一次争执。正是在这次争执之后,皇上扩建了平乐观。公达说史侯其实很有原则。他估计皇上也看出来了。”荀彧仿似又看到那个独坐宫墙看彩云归的少年来,幽幽一叹,“皇上就这两个儿子,他疼爱董侯,董侯也确实比史侯聪明,但若为一子而牺牲另一子,任何一个父亲都不会这么做的。可皇上又是个孝子,轻易不忤逆太后,他的痛苦也就在于此:因为,史侯继位则董侯性命无忧;董侯继位则何后必死,史侯也在劫难逃。我想也只有皇上这样的非常人,才会做出选择史侯的非常之举。”

    “我知道,母亲造的孽不应由儿子来偿还。”寇奴面无表情。曹操选择刘辩纯粹从大局考虑,而荀彧解释同样的选择却在最后带出一股人情味,同是高智之人二人日后造化已显端倪。

    二人回到前院,寇奴叫起度曹,又安排了三个唐门弟子随从,他一直将荀彧送出庄前枫树林。

    荀彧的脸在晨光凉气中,显得异常苍白。

    寇奴抱拳道:“文若,这便别过,你请保重身子!”

    荀彧道:“余话我就不说了,‘宁致人,无致于人’,对所爱之人,悦而疏之,方为保全之道!”

    “接师师来此,表明我在乎她,嗯确是一个破绽。我这就叫人把师素素师楚楚都接过来。”寇奴边忖边道。

    荀彧微然一笑,轻夹马腹,向平乐观进发。

    一路无事,仅进上军营门时遇到些麻烦,好在度曹尚挂有军职,很快便见到了乐进。荀彧见面就夸乐进治军有道,乐进赤红着脸谦说不足。待得知来意后,乐进立刻传令各部曲加强戒备,然后独自去见曹操。

    乐进说奉寇奴之命前来,了了数语便挑明“放进驱虞”之策,这令曹操着实惊异,因为这层意思他是给王允看的,而“虞”字的第一层含义如荀彧初言才是写给寇奴的,他感觉寇奴身边还有一个智谋不输于己的厉害人物。曹操即令乐进率上军北移至邙山下,腾出通道来,然后纵兵搜山,屯五百卒于袁绍老巢听风庐下。曹操接着指出四五处必须派兵扼守的要点,以此来保持对通道的威胁。乐进欣然领令,因为曹操吩咐的和荀彧推测的一模一样。

    待乐进离去,冯芳自帐后转出,他是来叫曹操同去夏牟军中,劝其停止沙场练兵的。西园八军统领此时除了寇奴有虎符能调动上军外,其他人都只有环营五里内练兵的权限。夏牟拉练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希望何进的先头部队能知难而退。

    二人带着随从出辕门不久便遇上了袁绍和右校尉淳于琼、助军左校尉赵融一行,不禁大惊。只见淳于琼马脖下挂着的正是夏牟的人头。荀彧还是来晚了,此刻形势已然大变。

    何颙率先锋于昨夜戍时不断试探夏牟应手,而何进幸爱之虎将吴匡张璋领三十名武林高手突入下军,包围下军校尉樊昭营帐。樊昭猝不及防,形势逼迫下他不得不向何进宣誓效忠。趁着夜黑,何进中军五千精兵便静悄悄地进到地广九顷的平乐观隐藏下来。这个情况,其它各军并不知情。

    何进在等来灵帝遇刺受伤的消息后,即刻以此为由传令袁绍暂不离京,并令其召集西园各校尉赶赴平乐观会议。

    附带一句:“若有不从命者,斩之。”

    看来何进今天是死不了了,他人不在孟津大营,宦者如何能寻到,即便赶来,一切也已晚矣。曹操与冯芳对视一眼,深埋下痛恨,他轻松的笑道:“本初,大将军命我等前去,逾权暂且不说,可别是什么鸿门宴啊!”袁绍回道:“鸿门宴上可是一个人都没死哦!”曹操大笑:“去得去得!”

    行至助军右校尉部,冯芳请辞进营,向其司马交代军事。趁此工夫,曹操策马赶上打前走的袁绍,道:“寇奴已命乐进率兵北移。”

    袁绍微微一笑道:“宣高算是个豪杰。不错。他人呢?”

    “回城去了。”

    “好好好……”进宫就好!

    洛阳城十二门尽闭,三十六亭戒备森严。

    辰末,南宫方向天空中突然升起两朵烟花,并不眩目,但声响极大。

    袁府花园中,寇奴止步上望,袁隗亦闻声走出息未轩。

    紧跟着洛阳城外也次第升起烟花,分四向传出。

    袁隗捋须垂眸,道:“宣高,缘何来此?”

    寇奴道:“正是缘何来此。”他不赶去南宫,来见袁隗作甚?

    袁隗微笑着试探道:“南宫于子末辰末各有焰火升天,看来皇上心情不错啊。”

    “焰火传讯,乃黄巾惯用!”寇奴道:“昨晚我没进宫,而是去了上军,命令乐进率部北移。”

    “何进前军已至?”

    “还没这快。乐进怀疑有黄巾余党藏于北邙山中,正好给了我一个理由。呵呵……该我做的,我都做了。”寇奴也在试探。

    袁隗眉头一皱,暗忖这寇奴怎怪怪的,就连说笑都四平八稳的一点情绪也不带,他再一打量,不禁又是一惊,关切的问道:“宣高你病了么?怎你的脸石雕一般,除了眼皮嘴唇都不会动似的?”

    寇奴抬手抚面,道:“毒性快发作了。哦,今是最后一天了,我还有不到四个时辰可活。对,是皇上赐的毒。还好我找到了真凶,他就是董重。”

    袁隗怔然,片刻方道:“证据必须充分。”

    “我倒不担心这个,胁迫杨亮的人就是董重手下南阳许攸。”

    袁隗暗笑,许攸贪货早被老夫收买,他是老夫安插在本初身边的间,同时他又是本初安插到董重身边的间!口里却紧跟一句:“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是我儿子的安危。”

    “你儿子……这是?”

    “古越寒山剑的剑鞘,此剑与我子越山一起失踪的。”

    “哪里找到的?”

    “晚间我在陶然居请客,刘辩本送来的一幅画,但被人掉包成剑鞘。鞘内还有张纸,上书‘识时务者为豪杰,应时造势者为英雄’,正是袁公你的笔迹。”

    “你怀疑是我动的手脚?”

    “我相信不是你,所以我来找你。我来找你,还有个原因,那就是皇上所中之毒为蒯镜奇所制,而蒯镜奇亲口告诉我皇上‘活不过今日亥时’,他还给我解药,但我不敢服用。蒯镜奇的用意,我实在不能理解,希望袁公能给出合理解释。”寇奴心说:对不住了文若,何进今天死不得也。吾儿越山百分百在袁绍手中!能抗衡袁绍者,遍京城恐惟袁隗一人而已,我只有对他剖肝沥胆,他才会助我找回吾儿。

    “我懂了,蒯镜奇为你解毒是因为有人暂不想你死,这个人无疑便是布局者。”袁隗点点头,放慢语速道:“他的用意很明显:你必须在今日亥时之前扳倒何进董重两大外戚,同时力成史侯继承皇位,只要你办到这一点,你儿子自然就会回到你身边。”【荀彧只字不提越山,正是这么想的。越山的下落对于整个事态的进程而言,只是一朵小浪花,就目前情况根本无从也无需去营救,还不如不说。】

    “是啊……”寇奴短叹,道:“如此说来史侯登基,得其大利者当是何苗了。进行事如此曲折,莫非真是何苗所为?”

    “何车骑?笑话!若在他手上,那还不早早让你父子团聚,让你对他死心塌地?”袁隗哂笑。

    “昨夜里,何苗,已和,杨彪,结盟。这事千真万确!”

    “哦,千真万确?”袁隗手一顿挫险些掂断胡茎,他来回走动起来,“杀何进,立史侯,皇上必然倚重何苗,这点老夫早已洞悉,看来杨彪是得到了什么风声,才会弃董联何……但我想,知道你儿子下落的人,无外乎三人可疑,皇上、杨彪、刘辩,唉…老实说本初也有一分可疑,何苗恐不知情。”

    “本初?不会的。”寇奴一惊:好个老狐狸!“可若是皇上,他又为何不直接挑明?这可比什么毒药都更能威胁我呀。”

    “是啊,咦?还真有可能在何苗手里!据老夫所知,你夫人惨死在何苗骑兵蹄下,何苗也正是因为索龙冈一役歼灭荥阳蛾贼独臂刀,获封济阳侯的!”

    “对此,何苗曾对我解释过。”

    “你肯定他没骗你?你敢肯定,当时他没骗你?”袁隗眼中滑过一丝嘲色,“如果他是布局者,那他打开始便会骗你。”

    “难道是我受骗了?”寇奴心底竟有丝动摇,在被袁隗调教前,他的确容易被庙堂之上的政客所骗。

    “你我要早认识就好了。”袁隗感喟一声,看来寇奴已骗取杨彪信任了,但同时他也为杨彪所影响。

    若非寇奴手握调军虎符,袁隗才不会去刻意交结,只是现在他似乎喜欢上这个不记名的诡术弟子了。袁隗于熹平元年腊月(172年)为三公之司徒,而杨彪之父杨赐当时还只是九卿之光禄勋。论资质他不如他的两个兄长,但由于袁成交结跋扈将军梁冀致使袁阀远离中央政局13年之久,袁逢又心智过高惹人忌嫌,故而才将他推至前台,其实是为袁逢日后掌权铺垫。袁隗觉得寇奴和当时的自己很象,同样的懵懂自傲,同样的道义仁心,同样的头破血流,同样的兄欺弟骗,同样变得诡计多变冷酷无情。

    寇奴叹道:“人与人的缘分,都是天注定的。”

    “对啊,好像梁冀的幼子认贼作父,还要为杀父仇人尽孝报仇……”

    “你说的是谁?”

    “呀,扯哪去了,”袁隗忙收敛叹色,谈回正题道:“这时候杨彪抛弃董重,心肠够狠的!嘿嘿,只怕何苗日后也得死在他手里。不过也没什么,只要何苗一死,再召黄琬入京为官,他便没了外援了。杨文先终是文人,不客气的说,没有军方支持,他的影响力在洛阳城里还不如你。话再说回来,你放何进兵马进驻平乐观,确乎英明。这样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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