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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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回 山高水险
    杲如斋里,袁绍轻揉右眼,不安的想:为何这眼皮子老跳个不停,是疏忽了什么,还是在预兆些什么?就在这时,何颙走了进来。袁绍大喜道:“伯求快坐,我等你好久了!”“寻我何事?”“唉,整下午我都心神不宁,怀疑是百密尚有一疏,然寻赜索隐却不得而之,找你来是想与你聊聊,看看哪儿还存在问题,再合计合计撒种的事。”

    何颙哦了声,坐下道:“新皇登基,以孝仁太皇太后为元酋的董重势力却全无动作,整个雒阳城平静得令人担心。这一路走来,我一直在想少帝缵绪日浅威重不远,为稳定时局,他绝对不会允许何进杀死董重,虽然何进是他舅舅,可董重也是他表叔啊。那么董重会不会趁机向何进兄弟妥协,以图保全实力?”

    “如今董重大势已去,”袁绍笑着摇头道:“他肯俯首称臣,何进还不干呢。我的直觉告诉我,问题不在于此。咱俩把近三日所发生的事再细滤一遍,看看有无发现。这块心病若去不了,撒种便得推迟进行。”

    “好,就从丙辰(11)日午时说起吧,”何颙放慢语速,“何进于平乐观接见王允并引以为谋主,遂与杨阴黄三家定盟。”

    “杨彪请布衣王子师出面,谈得成则盟,谈不成亦不失尊严,留有再搏之余地,其从容的很……”袁绍话犹未尽,稍顿又道:“时我与王允在观外擦肩而过,未睹订盟经过,后闻其所言,未见出奇之处。你往下说。”

    何颙道:“申时,袁隗任太傅,寇奴死而帝崩。死讯出宫,何后间行入嘉德殿,传旨召何进丁宫刘弘典丧,令五中郎属戒严,一切如仪。然鲍信手下飞将十余名绕永乐宫戒严,董重不得以出。而赵忠是时恰好已回宫外私宅养伤,不知南宫变故,无所作为。”

    “说掉了一点,何后下旨悬寇奴于桥廊,不准出宮下葬。”

    何颙略显迷惑的续道:“……时嘉德殿何后所遣使者三皆为北军邹靖软禁,丁宫刘弘未见诏书,于此同时,何进与从孟津赶来的使者郭季,启程前往南宫。后亦为北军所拦。”

    “听说那常得意大喝一声‘退后五步’,把何进裤裆都唬湿球了。亏得有此阻拦,何进才得以等到‘潘隐’出宫。”袁绍呵呵笑着自补了一句,“邹靖本可就机扑杀何进的,却恪守中立仅圈围之,反让亲近玄宗易趁黑放走了何进。”

    “嗯,何进决意录用玄、常兄弟俩,条件便是杀死邹靖,但他俩却以江湖义气为由一口回绝。玄宗易硬朗有智,英雄之器也。”

    “市井之徒,造化亦有限!玄宗易其实就是当年那个谋官不成,来此打过秋风的刘备。伯求此番你走眼了。不说他了,本也用他不着……”袁绍不屑一顾的道:“邹靖中平二年入京即任北军中侯已有五年,斡旋于何进董重刘虞三方之间他也累了。适才刘和来过,他说邹靖已于军中自戕。而刘和亦将不日返幽,我会把行程泄露给吴匡,诱其捕之以献何进为质--以便日后咱们好营救之。”刘和,幽州牧刘虞之子,代父来京观风已有十数日。

    “妙哉妙哉。”何颙颔首以叹,心底却在感喟:邹靖非是自戕,乃为忠义仁心所杀啊。

    “好好好,咱们言归正传。”

    何颙道:“嗯……戌时,新任上军司马潘隐出宫,目视何进,进遂潜走,玄宗易护之。蹇硕杀进之计落空。亥时,你与潘隐曹操率西园八军好整以待,与何进东进大军对峙。丁巳(12)日,何苗中军按兵不动,其左校尉部趋西北五十里,遥慑河东董卓。卯初,何进埋伏在平乐观内的五千精兵鼓噪大出,西园八军‘被迫’南退至洛水,何进两军得以会合,进屯平乐观,前锋骠骑啮草西城墙下。原来乙卯(10)日何苗得知刘辩遇袭,即亲赴孟津会晤何进并达成共识。咱们嫁祸董重,倒把他急着了。消息进宫,蹇硕被迫同意你三叔说辞:‘帝乃解身成仙,非猝死。然事过玄妙,不予载记。’”

    “无故出栏飞升十丈,确乎如神!”袁绍又道:“据吾叔说,说服蹇硕立皇子辩的人是李儒,他说若帝成仙,则寇奴可以葬,否则当挫骨扬灰。李儒是董卓故吏,遗诏便是他写的。”

    李儒书诏何颙乃头次得闻,吃惊不小,却道:“何皇太后好生急智!”

    “为了儿子登基为了活命,再蠢的婆娘也会想出办法来的。但最终还是樊阿一语定性:‘帝本武道达天,更获寇奴散功出体之玄宗精元,从而一举突破天人之限,身灭而神灵不灭!’”袁绍突又感叹一句:“黄琬这人不简单啊,险些破坏咱们的计划,幸而华佗没来及赶来,咱们胜的侥幸啊……”然后示意何颙说下去。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连老天都在帮咱补缺。”何颙点头赞同,又道:“戊午(13)日,太傅袁隗出宫交涉邹靖,遂与丁宫刘弘同去执金吾甄举署,接皇子辩入宫于柩前即位,改元大赦天下。北军解围,何进入宫执权,永乐宫解禁,太仆朱俊送先帝入寝东园。少帝恩谕“葬寇奴于邙南枫霜岭”,狼莫得以送遗体回枫林庄。何进遣使执诏护韩遂姚莫耀返凉州,此时方知狼莫与潘隐的真实身份。己未(14)日,整日京中无大事。曹操主持寇奴下葬,无几人之。”

    “没甚人去,是怕沾火星。在明眼人眼里,寇奴与刘宏之死是脱不了干系的。”袁绍还知道一件事,但他没说,那就是李儒下落不明。

    “本初,就这些个,瞧出什么不对没有?”

    袁绍沉吟不决,良之摇头道:“我感觉王……你再复述一遍如何?”

    何颙苦笑道:“再说还不都一样?呵呵,丙辰日午时何进于平乐观接见王允……何苗亲赴孟津宣誓效忠何进。……”

    袁绍眉毛一挑,道:“何进一死,何苗为大!史侯继位,没何家的人撑腰这江山是撑不下去的。杨彪也会看出这点来。啊,我明白了--王允并非来投何进,而是在做最后的努力!何进得到杨彪‘支持’后,只俟帝薨,便会放心进宫,而蹇硕会立杀之。那么何进的三万大军--嘿嘿,不就被何苗收编了么?好个狡诈的王允!幸好邹靖、韩遂止住了何进,否则何苗手握五万雄兵联合黄琬杨彪阴修等重臣,咱们还真不好对付!间者,兵家之要。王子师行间浑不着痕迹,确乎一劲敌也。”

    “幸而没对局势构成大的影响。谁会知道韩遂曾是风月楼里的龟奴?误打误撞下他竟破了王子师的生间之计。”

    “韩遂说他是师奈何的义弟,我三叔便洞悉其与何进有旧,故而提议任命‘潘隐’接任上军司马,吾叔智谋之高超乎想象,他分明是预防何苗与杨彪结盟这一变数在啊!”

    何颙轻松的道:“好了,找出了你内心隐藏的担忧,王允。我也该喝口水啦。”

    袁绍迟疑不决的起身走了几步,道:“我的担心应在王允身上,但又似乎不是在用间这事上面。你还是再铺衍一回吧。”

    可如是三回,袁绍再无所获,只把何颙说的口干舌燥,话也越说越慢--

    “丙辰日,午时,何进,平乐观,见王允,引为谋主,与杨阴黄三家,定盟。你与,王允,在观外,擦肩,未睹订盟,后闻其言,未见出奇。申时,袁隗任……”

    “等等!”袁绍突然一拍额头,道,“……好了,我知道了。问题就出在王允那匹马身上!”

    “那是一匹极普通的白花马……”

    “王允是赶来见何进的,可他的马却不显一丝疲态。这说明他根本就没去孟津大营,而是直接来的平乐观。何进藏在平乐观这连近在咫尺的西园八军都不知情,他又怎会猜到,并且来为杨彪联通何进?”

    何颙神色凝重起来,道:“你确定西园没人走漏风声?”

    “除了上军乐进领兵北移,其它七营皆在我控制中。但乐进没理由会知道呀?”【乐进当然不知道,但荀彧在去上军的途中,看出下军不对劲,哪还猜不到?】

    “暂不理会谁漏的信,我倒觉得王允笔直来平乐观,告诉我们:杨彪知道先帝赶不及杀何进了!”何颙一语拨开迷雾。

    “你我--所见略同,而且只有当杨彪知道帝其日必崩,他才会有赶不及的紧迫!这又是谁告诉他的呢?”袁绍深思片刻,道:“蒯镜奇!”

    同时何颙道:“荀彧!”

    袁绍用长笑掩饰住因智逊一筹而出现的失衡心态,道:“对,新除亢父县令荀彧!他几时回的?孟坦怎无消息?度曹见过荀彧没有?师奈何是何时到的枫林庄?谁送她去的?”

    何颙恍然惭笑道:“是啊,寇奴进宫前那半宿到哪去了,一直都是个谜,原来他竟……吓,真是个狡猾的风流汉子!他借送师奈何为名,秘密见到了荀彧,然后荀彧去见杨彪,杨彪请京都不禁行走的王允去见何进。灵帝死限一定是寇奴告诉荀彧的,而知道此大限的人,只有你、我和蒯镜奇。原来老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竟一直藏在京中。”袁绍思维跳跃,何颙则能串连起来,演出切实可行的具体方案,二人可谓是珠联璧合。但功高震主谋多遭忌,何颙怎知他已遭来袁绍的深深猜忌。

    袁绍大不安:“这倒是难以解释,你说蒯镜奇告诉寇奴这事干嘛?他现又在哪里?”

    何颙给寇奴碧凝丸的事告诉过袁绍,但他以“假药”为名搪塞过去。不过何颙有信心只要寇奴服下碧凝丸就绝对不会毒发猝死,寇奴的死因他一时也弄不明白,只能假定蒯镜奇的七限毒超过了碧凝丸的药力范围。何颙和袁绍都猜不出“七限”竟然无毒!蒯镜奇对寇奴采取擒纵之策,不单为了阴阳玄元的秘密,还因为他答应过袁绍七日毒杀刘宏,他不能失言,因此七虫是一定要出的,所谓解药不过是钩寇奴进宫的饵。

    袁绍起身道:“走,去枫林庄走一趟。我总不放心,万一蒯镜奇给寇奴什么灵丹妙药,使他能够假死,那就麻烦了。寇奴知道的事太多了,他知道咱们的连环计,要是被杨彪利用到,弄不好咱们便是在为他人作嫁衣。”

    何颙一惊:若碧凝丸与七限药力冲突,出现龟息假死状态不是没有可能。遂道:“寇奴高悬十丈空中风吹雨打,一天两晚的,假死也成真死了。也罢,去拜祭下也好。寇奴毕竟是个人物。”

    袁绍叹口气道:“我本欲活之,将杀刘宏的事交给何进去做的。可一则找不到蒯镜奇要解药,二来藩宫送刘辩去张让府后,赶来告知灵帝得樊阿针灸寒疾好转,而《密宗》换神一说虽有之,却可截脉化解其害,樊阿更是此中能手。这么一来,何进的刺客便根本害不到刘宏了。真要是等来华佗,一切晚矣,我也只能罢手放弃他了。唉,今时我资望不足以收王允之畴为己用,对于杨彪阴修他们更是难以撼动。杨彪一党阴险老辣,杨阀势力盘根错节谋士众多,故能经此风雨仍岿然不倒,令人钦佩有加。我阀的门生故吏则多为军职,不易驯服,我虽出任阀主,所恃不盈啊!我们必须走出门阀,到民间广罗羽翼。”

    何颙有点不快,转念一想站在袁绍的角度来看,纳贤良以广开智路确是保证门阀持续影响力的必须手段,若能寻到超卓智士,自己退居其次也是值得高兴的事,遂道:“许攸正要去冀州避祸,可命他暗中寻访乡塾教馆,并遣辛评回颖川考察初显之人物,如能找到一二蒙尘明珠,当是本初之福天下之福啊。”

    袁绍畅笑起来。

    二人步出杲如斋,往西南下山,边走边谈。

    “藩宫下午还来过,吾不为所动,继续软禁波才。他也不想想,要不是我提醒他和韩遂防备寇奴魔心失控,只怕他和夏恽一样都被寇奴砍了。藩宫不感恩图谢反还对我出言不逊,我一怒之下把他兄弟俩关一块了。”

    “哦,关在孟津的阿乐如何处置?”“你去问问孔融。”“为何?”“少帝即位,蔡邕进京的日子便也不远了……你去问问吧,我也知之不详。”【四月八浴佛会前,韩遂在兰花酒肆制服阿乐时被袁绍撞见,袁绍巧舌如簧,韩遂惟利是图,二人遂结成密友】

    “对了本初,你见蹇硕武功恢复了几成?”“大约有五成吧。听说他服用了刘宏赐给的姑射芝玉,又得樊阿的《子午截脉图》,已压制住了毒力。此人武功复圆,就是支娄迦谶在世也仅持平手。咱们得置其于死地,一旦被他救走刘协投奔陈王刘宠,可就大不妙了。”“啊!?我明早便去游说何进。”

    “甚好甚好!……哼,有遗诏便能扭转乾坤么?遗诏,易昭,刘宏给蹇硕起的好名,分明在咒自个早死!”

    “遗诏……易昭……”

    蹇硕猛地惊醒过来,惶喜着急步出屋,却见四下了了。原来那凄苦的呼唤声是东园里千株乔木不堪风雨侵凌发出的悲鸣。

    顿时泪如雨下。

    那年南园花开,情愫初定,灵帝对他说过:“蹇硕好名儿。你自幼孤苦命蹇而能执柔守正,志在于内。天不弃人,极蹇往而硕吉来,尔终承帝恩,其际遇可谓是易理昭昭啊!朕便赐你表字‘易昭’,往后留身边伺候吧。”【蹇,坎上艮下,水在山上,遇风即涸,穷而险之。然,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以从贵也。】

    蹇硕心中一痛,噗的喷出一大口血来。吾皇已薨,吾何以从?吾从何以贵?吾贵之乃何?

    “皇上,你就这样丢下易昭了?”

    “皇上,他们说您成仙去了,可我不相信,我不甘心!”

    “可我也不忍心让宣高迟迟不能入土为安啦皇上……”

    此刻四月十四刚刚过去,夜深沉,林深沉,繁雨涔涔。

    蹇硕离开东园,前往枫霜岭拜祭寇奴。寂寂的雨,洗刷着他的面颊,洗刷着他那颗无亲无爱无友寂寞的心。

    他幽灵般的飘上枫林庄北的枫霜岭岭角,忽传来一声怒吼:“尔那歹徒,还不住手!”便侧身没于枫叶之中,透隙看出去,却见一蒙面汉子闻声停下了掘坟的举动。跟着白光闪动,一个赤面伟汉步若星驰,挺剑飞刺五丈。此人正是与寇奴有十年比武之约的关羽关云长,寇奴之死引发他内心极大痛楚和悲愤,见有人挖坟,饶他气度渊洪,也禁不住怒剑以向。

    “好武功。”那蒙面掘墓的汉子低声赞叹,铲起泥石化作一幕乌罩,人已瞬间移至墓后转身正对。

    关羽飞扑过去,剑瀑轰流。

    那汉子迅捷的刺出八铲,竟是一路极为高明的枪法,乌刃或直或斜,将剑招尽数抗住,人已退后四丈。

    张飞刘备次第赶到。他们来夜祭,是不想人知。刘备止住张飞道:“勿动。云长应付得来。”

    关羽借力扶遥直上,自五丈高空疾翔而下。

    那汉子仿似看到了一个不断扩大的冰陨,从银河跃落,带着奥玄通神的力量,不可抵御。猛然间,铲影旋摇如龙卷风绕地游走,枫叶湿雨重重裹之。

    冰陨滑叶而过。

    跟着枫叶八面围上冰陨,乱隙中寒风烈烈。

    关羽陡然心惊,难道这汉子施展的竟是早已失传的三百年前雁门马邑大豪聂壹的瀚海雄风刀法!他听檀石槐形容过的这路刀法:当年聂壹行间匈奴,阳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汉伏兵三十余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时雁门尉史行徼过之,见寇,乃守亭以拒。单于得,欲刺之。尉史知汉谋,俱告之单于。单于大惊,乃引兵还。使人捕聂壹。聂壹力战匈奴武士,冲突二十里,杀千余骑,力尽精竭而亡。匈奴人畏敬之,尊其刀法为瀚海雄风。

    关羽性刚,遇强更壮,长啸着以剑作刀,施出春波秋水刀至刚之浩荡滔天,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顿时淹没了天地万物,四五丈外挨着墓边搭建的雨棚竟也喀然倾覆。

    但关羽手持的不是冷艳锯,而是一把普通的镔铁剑。剑身自后而前,粉碎。

    一点剑尖劈中铲口,亦随风化。

    那汉子扔掉断铲,拭去嘴角溢血,道:“尊驾好武功。”

    关羽惺惺相惜,有如此武功的人断不是鸡鸣狗盗之辈,遂道:“阁下可是姓聂?”

    那汉子点点头,并未揭去面巾,对刘备张飞拱手道:“三位误会了。宣高是我姐夫,我不过是想将他移往鸣雁山和姐合葬。”

    刘备道:“你是左兰妹子的弟弟?我怎从未听宣高说过。啊,在下是宣高好友刘备刘玄德,这位是河东关羽关云长。”

    关羽正欲开口,忽凤目遥睇。

    张飞抢着自报家门:“我叫张飞张益德,你叫啥名?”

    “我本名聂辽,幸会。”那汉子说着目转山下。

    一玄裳白纱遮面的女子从林径奔号而来,“你们不能把我夫君抢走!你们不能!”张飞小声道:“她就是师奈何。”刘备闻言迎出两步。孰料师奈何惶急之下竟然跌倒,竹伞摔出老远。

    众人同时一惊。

    挂钩跌开,白纱半落,他们看到了一张素净的面容,一道血痕自眉心直下到颏,一道血痕从左颧下横过右颧下,将整张脸破成了四半。

    刘备龙目含泪,紧咬牙关浑身气得打颤,宣高死了不到四天,他的未亡人就被人害成这样,他心里难过得针刺般泣血。

    关羽一字一顿的道:“谁,干,的?”

    张飞红着眼,大声道:“四嫂,俺老张一定给你报仇!”

    师奈何痛苦的闭上眼睛,泪水止不住的流淌,刺得伤口火辣辣的痛,她心底的痛却远远超过伤口的痛,痛到心死。她重又钩好面纱,挣扎着站起身来,目光凛冽的道:“谁都不可以动我夫君,谁都不可以!”

    聂辽一言不发,转身走到寇奴墓边,掬土掩坟。关羽大步走到林边,挥掌震断四株枫木,挟起走回雨棚边上。

    刘备快步上前,将伞递给师奈何,道:“既然弟妹不肯说,我们也不问了。”他回身走到墓前对着墓碑跪下道:“宣高,玄德带云长益德看你来了。你…你…你在冥空继续你的武道修行吧,你所期望的太平世界,就让玄德来为你实现吧。你安心去吧,弟妹有我照顾,你一切都放心,啊?”刘备英雄泪洒,张飞更是控制不住的哽咽起来,刘备道:“益德来,咱们把宣高的墓整好。”

    师奈何走过来跪在碑前,木滞的看着四个男人的举动,忽道:“你们都走吧,我一个人就行了。”张飞道:“那怎么能行。”师奈何猛地尖叫道:“走吧走吧,你们都走吧!我也不要你们照顾我不要!”

    刘备皱眉道:“弟妹你可一定要想开点,千万不要胡涂啊。”

    “你们走吧,我想一个人呆着,让我清静一些好不好?”

    “弟妹,”刘备搀起师奈何走进新搭的雨棚里坐下,道:“我兄弟仨就住在白马寺边上,我会常过来看看的。不多说了,你自个保重。”说完走出雨棚,“云长益德我们走。聂老弟咱们后会有期了。”言罢,带着关羽张飞下山而去。

    聂辽默默的凝望天际边上那群奔腾的野马,良之,他对倚柱而立的师奈何一揖到底,寻路离去。

    蹇硕已是泪流成河,却一声不吭,因为他发觉还有两个人也在这林中,但他们没发现自己。他们不动,蹇硕也不想暴露行迹,便伤心的等着,静静的听。

    “我心里不好受啊。”

    “我也是。”

    “唉,宣高的遗志,我来替他完成吧。宣高毕竟为我而死,我不能亏待他。你使人照前例每月送谷俸到枫林庄,就以……不要用何进的名义了。”

    “好。”“……你再查查是谁害的师奈何。”

    “好的,你瞧出那个聂辽用的是哪门枪法?”

    “难不成是张济的黄雀枪?”

    “应该是,我觉得这个聂辽就是羽林中的……!”

    “有道理,但这关羽更为了得,宣高所结识的可都是不一般的人物啊,已经来过的人有尚书郑太、羽林飞将于禁、上军假司马乐进和刀祖蔡阳。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走吧。”

    蹇硕听到寇奴的死与他二人有关,顿时一惊,不慎露了行迹。正欲听辩他们是谁,孰料枝叶窸窣,他二人竟不走山路而是穿林离去,自是难以追赶。

    雨刷刷下着,蹇硕幽叹了口气,出林走到墓前冲师奈何拱拱手,便跪倒下地,三哭而止。

    其凄厉尖拔的哭声,令师奈何毛骨悚然,求死殉葬的心思一时也忘淡了,只是心情复杂的看着蹇硕寞寞的伏地抽泣。

    “啊……何人扰我清梦?此?”

    是谁的声音?

    蹇硕勮然腾身。

    师奈何冲出雨棚。

    只见一道白光从墓丘正中透射出来,光丽耀眼,跟着土石轰然分飞。

    一个虬髯武士,玄衣纹金,手握神兵斗锋,迈步走出墓穴。

    蹇硕惊骇道:“宣高,你你……”

    师奈何大声道:“夫君!老爷……”第二声却黯淡了许多,她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你是何人?你又是何人,怎喊我夫君老爷?”

    “啊?宣高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蹇硕啊。”

    “我不认识你,……这是什么地方?这山不是泰山吧。”

    蹇硕怔忪,道:“宣高,这里是邙山枫霜岭,是新皇亲赐你的茔地。你全都不记得了,你把什么都忘了?”

    “新皇?今天是不是光和3年4月癸丑?”【这一天寇奴泰山观日,坠落悬崖】

    “不对不对。”蹇硕惊叹道:“如今是光熹元年四月己未十四,啊已是庚申日了。跟你说的日子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宣高,我俩是中平元年十一月丁亥认识的,也快六年了。”

    “原来,我臧寇一觉睡了十年。”

    “老爷,你不是叫寇奴么?”

    “寇奴?我臧寇可不叫这个名字。你们都弄错了。”臧寇又打量着自己道:“刀?不对啊,我一直都使剑的。”

    “你不记得我们不要紧,可你总该记得这剑鞘吧!”师奈何取出古越寒山剑的剑鞘,递给臧寇道:“你看看,你儿子越山就是和着这鞘中剑一起失踪的。”

    臧寇面无表情的打量剑鞘,道:“我还有个儿子?你生的啊?”

    师奈何一呆,俄而道:“不是我的孩子,是你元配夫人寇左氏所生,寇左氏死后,老爷你又娶了王越的孙女寇王氏,我我只不过是你的第三房妾,……是你找何进大将军要来的。”

    “哦,我有一二……五个女人。你说的王越是不是剑尊王越?”“嗯。”“何进什么时候当的大将军?我找他要你,他便给了,我为什么找他要你?他又为何会给?”

    师奈何道:“我不知道。”

    蹇硕接口道:“弟妹说的一点没错。不过王越死了,你把你另外三个女人都送回徐州了,是鄯昌郭老根送他们走的。你儿子越山是我的干儿子,他的确失踪了,寇左氏是为救他而死的,哎呀真是说也说不明白,咱们先下山去你家,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我的家?”

    “就岭下那所大庄子枫林庄,连这座枫霜岭一并都是先帝爷赐给你的。走走,咱们下去再说罢……”

    “先帝爷和当今皇上怎对我这好?你真是我儿子的干爹?”

    “那还有假,连这剑都是我送给你的呢!”

    “哦,咦?我说……叫啥名儿?怎不走啊?”

    “臧师氏奈何给老爷请安,”师奈何抢到臧寇前面,道:“老爷你们不能到庄上去!”

    “为什么?”

    “因为……和我们一起来庄上第二天又走了的那个老道长跟个叫什么小糖葫芦的,下午突然跑来庄上,还说晚上看下毒结果什么的,把梁子虞他们都吓着了,全躲了起来。还有度曹昨日他他受伤后便去找阿穆尔,还没回来。”

    “这些都是什么人啊?乱七八糟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山上来了?你的脸怎么了?让我看看!”臧寇走前一步,要揭面纱。师奈何惊慌的退后一步,但臧寇已然看到,他松开手,道:“谁敢这么欺负我的女人?”

    我的女人!听到这话后,师奈何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老爷,师师以为你死了,也不想活了,我是来陪你一起死的。呜呜……”

    “我问你的话,你怎不回答?是谁干的?”

    师奈何看了蹇硕一眼,收起哭泣,对臧寇道:“是我自己划花的。我嫁给了你,一生一世都是你的人,没人可以逼我离开你!”

    臧寇看了眼面纱上那双盈盈美目,淡漠的道:“我不会抛弃你的。好了,孩子他干爹,咱们去你家吧!”

    蹇硕心里奇怪:寇奴怎这样说话,一点感动都没有。

    待得三人下山走远,袁绍和何颙走出枫树林,面面相觑。袁绍忽地大笑起来,“寇奴没了记性,好事啊。走,去枫林庄看看蒯镜奇在和谁较毒。”

    丙辰(11)日唐鲁见到了他期待已久的蒯镜奇,却在持续三天的较量毒艺中落败,蒯镜奇收其为徒以两年为期,其间唐鲁毒死蒯镜奇可提前出师,否则期满才能离开,且终身以师礼待之。袁绍心想蒯镜奇两年后与张济有场决斗,其间又得终日提防唐鲁,断也无暇过问京城之事。在蒯、唐师徒一行离京前往荆山后,他也去了一块心病,便把精力全放在了“诱何杀董”上面。

    是日辰时朝会,何进提议由何颙接任北军中侯。何颙其人与灵帝中毒有莫大干系,这让蹇硕万般惊怒,但想起何颙是董重派到何进身边的间,他又暂时忍下这口气,一门心思埋头恢复功力。随后的几天,京城各方势力重组,原董重一党官僚多数选择投靠车骑将军何苗,少部分人则选择了西园中军校尉袁阀阀主袁绍。以赵忠为首原支持董侯的大太监们则纷纷蜗居于外宅,足不出户。四月廿日,董重离开永乐宫,回到票骑将军府,平日里风花雪月,不问时政。

    这时京城里的人大多都已知道寇奴丧失了记忆,整天见他和师奈何在雒阳四处游玩,却绝少有人上前搭讪。臧寇也自得逍遥。

    四月廿四日午后,蹇硕走出喜雨斋,心神不宁的仰望淡铅色的天空,枝繁叶丁的槐树树冠斜在眼际上头。

    昨夜雨雹,大如鸡子,打下满庭绿。

    昨午前雒阳城里发生的变故比冰雹还要寒人心。

    少帝遣使入南宮长乐宫,祖母孝仁太皇太后新迁居处,送一盒松籽烘糕给弟渤海王协,取“松”字义欲宽其戒惕。刘协本应当着使者面吃下松糕再谢皇恩,孰料孝仁太皇太后罔顾礼法强命永乐宮试膳太监试尝,其甫尝辄毙。少帝闻讯大怒,即捕太官令一应属员,命少府许相彻查。刘协觐见,泣泪求入东园为先帝守尽七期,自裁以绝。少帝苦难解释,无奈只好肯允,思虑东园孤悬于外,遂使刘协入先帝薨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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