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殿诵经悼父。
消息出宫顿时在死水微澜的洛阳城掀起滔天海浪。泰半官员阖门闭闾,底下却是暗流涌动。酒馆杂肆沫溅星飞,鸦鸹雀噪,纷评此事十七八九是何进干的。凡事皆有因头,董重回府后散其党从不理时政,然其为人儒雅宽惠,世态炎凉之下仍有三十来名鸿都门学生追随其歌诗吟赋谈经论道,连着三日不离左右。问题就出在这群鸿都门学生身上,鸿都门学生是群怎样的人?鸿都门诸生皆是为州刺史、三公所举召能为尺牍辞赋及工书鸟篆者从千人课试中脱颖而出的少年,他们与多为布衣出身的太学生不同,全是官家豪绅子弟,其中便有前太尉樊陵之孙樊文高、前太尉崔烈少子崔州平这样名门贵胄。他们并不以经传为务,而是一群专输尚书台的预备官僚。这是一股新兴力量,可以想见十年乃至二十年后他们一旦从尚书台从各州郡起身,将是谁也不敢小觑的政治力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对于政客来说,十年光阴一眨眼便过去了。董重等得起这十年,但五十五岁的何进等不起,因为这帮鸿都门学生之所以亲近董重而腹诽何进,与其领袖樊文高的政治选择是密不可分的。而樊文高的祖父胡阳樊陵樊德云在拜太尉前为永乐少府,也就是永乐宫董太后的御用管家。个中曲意不多说,瞎子也能看出来。董重起复的资本就是渤海王刘协,就是这帮子预备吏,何进自然不会让他得逞。
蹇硕得讯后,即去拜访董重,劝其疏远樊文高,然董重却大吐苦水,原来他根本不想见任何人,樊文高等人的造访已令他三夜未敢合眼,但危难之中见真情,这又让他难言拒之。蹇硕只好劝董重大门不开小门不出,索性称病卧养。董重苦笑着答应了,这年月别人对你好反是害了你,真是悲哀。董重还告诉了蹇硕一个坏消息,据闻大将军府清客张津曾劝何进:“黄门常侍权重日久,又与长(永)乐太后专通奸利,将军宜更清选贤良,整齐天下为国家除患。”蹇硕也知何进忿己图之,顾忌自己武功,方才隐而不发,但肯定有所举措,闻言疑而不安,遂夜探何府,却遭高手发现,寡不敌众只好落荒而逃。
回府后蹇硕给大长秋赵忠写了一封短信,“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今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左右,埽灭我曹。但以硕典禁兵故且沉吟。今宜共闭上阁,急捕诛之。”但直到现在赵忠还未答复,这让蹇硕有种心惊肉跳不祥的感觉,他感到自己仿似一个被抛弃了的孩子,站在车马喧攘的街头,不知所措不知所归。唯一能帮自己的寇奴,如今对政治全不感兴趣,他虽然内力犹在,但刀法全忘了,只会几招一般水准的剑法,更兼像个孩子,整日都玩不醒。唉,蹇硕长叹一声,信步走到了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他来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小巷里充满了悲伤而悠长的琴声。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听着听着,眼泪不由自主的流淌下来,记忆之门蓦然打开,一个似乎很远的年代重新来过,蹇硕一丝一缕的品尝着自己酸甜苦辣的人生历程,刹那欢爱如烟,转瞬青丝白发,帝恩、浮沉、党争、凄凉,千般喜尽万般愁余,人生尽头唯惘然深切。
蹇硕转身离去,他不想结识操琴者,他已决定今晚行刺何进,死不后悔。
说到底,蹇硕是个无甚生存智慧的人,除了棋画武功,他于俗世一窍不通,这也决定了他的武功超越了当世诸位大宗师却始终达不到大宗师的境界--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获得趋利避害化解危患的方法。蹇硕受付托之重,然智不足以除患,权不足以处变,且人情疏薄,其终致惨戮亦是难免。
回到府上,蹇硕遣家仆散家财,独坐喜雨斋,闭目炼气直到夜幕降临,百星闪烁。他长吁一声起身推窗,清凉潮湿的风涌入斋内斗旋着涤去浊重,令人心神为之一爽,该出手了。
“谁?”
斋外,臧寇大声道:“我,宣高。”
蹇硕喜出望外,抢过去开门,连声道:“啊呀呀,宣高你怎来了?”
臧寇边说边坐下:“易昭兄,街头巷尾传你遣散家仆欲有所为,我思量着你是不是出事了,便来瞧瞧。你不会一时想不开吧?”
蹇硕笑道:“哪里的话说的……”他一下又愣住了。
“怎么不说话了?”臧寇不动声色。
“坏了,我一时胡涂了,为了这群奴才的性命竟露馅了,唉,实话对你说了吧,我本准备去杀何进的,眼前恐是不成了。”
“为何杀之?”
“何进毒杀渤海王未遂。”
“皇室斗争,不要参与的好。”
“宣高你……有所不知啊!”蹇硕忽抽泣起来,“先帝爷临走前,只对我说了两个字‘遗诏’,他不是在喊我的名字,他说的是遗诏啊……”灵帝坠地,蹇硕最先赶到,别人都以为灵帝在呼唤蹇硕,只有蹇硕听出灵帝的读音有异,遂径入嘉德殿取遗诏怀之。
“少帝继承大统凭恃的不是立太子诏么,何来什么遗诏?”
蹇硕抹去涕泪,“我也没甚人可以相信了,我给你看……”说着掏出锦袋递给臧寇。
臧寇取出一看,又膘了眼蹇硕,道:“你一直没看过吧?”
蹇硕大惊,原来臧寇手里赫然是又一份立太子诏,立刘协为太子的诏书。蹇硕难以置信的自问道:“这怎可能,这怎可能呢?明明是李儒写的遗诏,怎变成了这个?这笔迹是,啊?竟也是李儒的。这怎可能呢?先帝爷没说过啊?”
“立董侯的诏书,难不成也是李儒写的吧?”得到肯定答复后,臧寇又问:“李儒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兴许投董卓去了。”
“你可知李仲才与董仲颖是何关系?”
“记得他好像告诉过先帝爷他是董卓故吏,对了当时你还在场嘛。哦,你全不记得了,哦,对不起宣高。”
“没事,唉,真换回本名,在京城里还行不通,地契房契户簿关牒都够人烦的。往后京城里我还叫寇奴得了。”寇奴补充了一句,“总不过个虚名罢了。”少帝得知寇奴复活,大骇,袁绍巧言以对“死而复甦,实乃吾皇吉兆也”,少帝无之奈何,只好另外任命了上军司马,除了削职为民并没对寇奴怎样。但有一点,袁绍始终不明白,明明是晚蒯镜奇与唐鲁上枫霜岭验证寇奴没死之后重又掩葺好坟墓,不知为何次日消息便上了街,莫不成当时另有高人在侧?袁绍以为寇奴复出为此消息所迫的成份居多,但他其实一点都不担心寇奴会对自己构成什么威胁,因为蹇硕实在是知之有限。
蹇硕苦笑:“啥名都一样。”
寇奴道:“可能遗诏被李儒拿去河东见董卓去了。”
蹇硕一震:“确有可能,兴许这是先帝爷早就安排好了的!可皇上为何又要我拿遗诏呢?”
寇奴慢条斯理的道:“这不难解释,让别人以为遗诏在你这儿,以便李儒顺利见到董卓。你的武功高,保命是绰绰有余的。而何进急欲杀害渤海王,遗诏就是问题所在,平头百姓又岂会知晓?”
蹇硕又是一震:“啊呀宣高你的话实在太有道理了,我怎么就看不明白,而你知之不详便能一语中的,看来我真是笨啦。此番毒不死渤海王,又有皇上护着,还怕何进不找上门来?”
“他找你干嘛?”
“谈判呀,要我交出遗诏呗!”
“如今渤海王独守嘉德殿,何进是不会来找你的。”
“你是说何进今晚就会下手?对啊,他敢收买羽林虎贲行刺先帝爷,他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糟糕,我得去嘉德殿救主。宣高随我一起去吧,你虽然忘了刀法,可内功轻功还在,帮帮我可好?”
“哦,恐怕不成。下午我和师师去买缎子,不巧遇上个女人,她的儿子因为我给弄丢了,我得帮她找去。”
“这怎么回事?”
“说也奇怪,我一见她就觉得我认识她,而她一直喊我臧寇,应是很久以前的熟人,但我又不记得她。后来她便给我弹了好多曲子,说是我以前最爱听的。那曲子确是好听,可我还是记不起她来,后来她便说她的儿子是我的,还带我上楼去看,可那孩子一点也不像我。后来我与师师离开她家不多远,她又疯了似的跑来说我和她的儿子被她夫君抱走了,不见了,你说这事闹得,我也整不明白,只好随她话去找,找来找去也找不着,再听人说起你府上的事,就过来瞧瞧。”寇奴摇摇头,又道:“也不知以前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怎么连有夫之妇都去勾引,真不应该。哦,嘉德殿左边那口井里有秘道通往宫外,你实在挡……”
“你说什么?”
“我说……我怎会知道的,奇怪之极。”
“你记起来了?”
“我我不过随口飞出来的,我?等等……”寇奴捧着脑袋苦思,“啊,出口在武库。这样就好办多了,你趁夜深把渤海王偷出宫来,然后去城东苦露寺,听说明日一早支亮和尚会率僧尼和支氏族人南迁秣陵,你们正好可以混入其中,南下去找陈王宠。到了以后,就派人去联络董卓和李儒,先听听他们的看法,再定后策。你看如何?”
蹇硕此时惟有点头,佩服无比,好像寻到主心骨似的,近乎恳求的道:“宣高,那你去不去嘉德殿?”
“就子正三刻吧,我在武库等你们!”寇奴说着起身,走到门边又退回来,逾窗而出,丢下冰凉凉的五个字--“来者,立杀之。”
来者何人?赵忠之弟,城门校尉赵延。
“呵呵呵,蹇大人怎么连看门的都撵走了,我好容易寻到侧门才进来的。对了,有个似乎你府上的家丁偷东西出来,正好被我撞见便一刀给杀了,所以侧门才开着,呵呵蹇大人不会怪我卤莽吧?”
蹇硕本欲一掌毙了赵延,可伸手不打笑面人,何况赵延肯定带来了赵忠的决定,蹇硕又想听听赵延怎么说。
灵帝只有一女,她便是少帝的唯一皇姐万年公主,其驸马则是执金吾甄举的长子廷尉正监官甄观。当日她将少帝、杨彪混入执金吾缇骑,从张让府秘密接走,一直保护到袁隗的到来,对何进可谓是有大恩。万年公主知道少帝如果处理不好渤海王一事,便会大失民心,故而以甄举名义请何进过府,痛陈利害劝其收手。外甥女训舅,这让何进大光其火,更难解释清楚的是他何进根本就没下过毒杀渤海王的命令。万年公主自然不信,但见何进气急败坏的样子不似作伪,又有些怀疑毒杀渤海王真是少帝的旨意,一时间踌躇不决。甄举则挑拨说可能是车骑将军何苗所为。何进联想到近来何苗几乎整盘接收原董重势力,所获颇丰,隐有分庭抗礼之势,直是冷笑连连。本非同母生,何惜手足情!表面上他却对万年公主的这位公公大发了一通脾气。
蹇硕不疾不缓的走着,听得何苗二字,顿然止步,心底一阵急乱,灵帝死前推断真正主使下毒的人就是这个辜负帝恩投靠何进的何苗!虽然猜不出甄举表示怀疑何苗的真实意图,但蹇硕想不管何苗有无嫌疑,何进一死何苗便会坐大,出现这个结果是蹇硕不愿看到的,更何况可能还存在一股躲在黑暗里虎视耽耽,操纵阴谋推进的第三方力量。
【对于何苗主使下毒一事,当时殿上各人无一例外的选择了回避。袁隗对是谁主使下毒早已心知肚明,故浑不提这茬子的事,因为还未到必须要利用的时候。至于韩遂(潘隐)见过袁绍后,得知二何联手,何进暂时得志是无法避免的,便做出了与何进媾和的明智选择,自不会外传第二人听。姚莫他受韩遂挑唆,强要纳嫂致使师奈何毁容、度曹重伤,他心里只有女色,没功夫理会谁下的毒。李儒只会把这事告诉董卓,绝不会告诉京中任何人。樊阿去接华陀来调查灵帝死因,事情没弄清,作为一个失败的医者是不会妄测的。蹇硕无人倾诉,寇奴失忆。故这事京中并无他人知道。】
“此刻何进正在甄府晚膳,预备戌时(晚7-9点)一过便启程回府。”赵延说出这最新情报,又急切的道:“家兄计划在何进车队行至千尺街的时候动手,特命我赶来请示:时促矣,行动实施与否,请蹇大人速断!”
行刺灵帝的刺客无疑是何进派出的,何进是一定要杀,但眼前是不是完全必要,蹇硕得不出肯定的答案。
赵延见蹇硕不说话,便又道:“家兄还想问蹇大人一个问题,何进死后我们该如何向天下解释,以堵悠悠儒党之口?”
“原来赵大人迟未答复为的这事啊。”蹇硕暂时放下心中难捋丝络,矜持的道:“咱们中官素为天下所疾,然此番,……赵大人大可不必为此担心。”
“好!有蹇大人这句话,我马上回去告诉家兄,立刻行动!”
“这……”蹇硕心说我还没答应了,可事情是他向赵忠提出来的,如今箭在弦上,又不得不发。
他这稍一犹豫,赵延便已钉子回脚,道:“怎么,蹇大人又后悔了?我说蹇大人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这可是你命家兄部署的!”
“不是,啊……你去罢。”蹇硕接过示意图,看也没看便摆手送客。
当日大长秋赵忠在帝薨前离宫疗伤便如黄鹄一去杳然不返,致使永乐宫为羽林军禁闭,这其中必有原因,在当前情况下蹇硕找赵忠商量无疑是与虎谋皮。寇奴不知蹇硕会愚蠢到给赵忠写信授人以柄,他把赵延留给蹇硕去杀,只是不愿蹇硕又犯耳软心慈的毛病,欲坚其心勿令动摇,因为还不到要杀何进的时候,有些事远比杀何进重要。但蹇硕不仅放过了赵延,还把遗诏之事给泄露了。寇奴正欲现身点醒蹇硕,就听蹇硕自言自语的道:“哼哼,赵忠你去杀何进吧,某家可管不着。还是宣高说的对,即便杀了何进,可新主子没了,又有何用?嗯,好在还有半个时辰……也罢,走一步看一步吧!”
斋后,寇奴栖身高木,面沉如水,看着蹇硕离去,心里飞过一行无情的字--“你欲杀进,我便杀你!”
有情风来…无情风去……
枝叶一阵乱晃。
最先来枫霜岭夜祭的人,不是袁绍何颙,而是另有其人,刚刚游历到雒阳的孙策和他的老师,一个听不出是谁的中年人。中年人仅说了“归去来兮……”四个字,但这四个字却破碎了无尽的轮回,箭一般的洞穿时空,将寇奴已归一返虚的最原始的生机,从混沌无边的未来,又一点点的吸回到了现在,重新凝聚,冒出新芽。每个时代都会有些绝顶智慧的湖海散人,这样的道家人物可能你一辈子碰不到一个,但只要遇上,或许只是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字一个眼神,就改变了你的一生。
京城十日,使寇奴彻底封闭了许多事,彻底忘记了许多事。亲人情人朋友部下,他通通都没有,他只有师奈何陪着,站在高山上,等待袁绍血洗禁宫那一时刻的到来。寇奴知道他应该被师奈何和蔡文姬打动,应该对韩遂姚莫愤怒,为度曹而伤悲,但他无法感动,他应该为自己的无情而感到痛苦,但他一点也不。
纯理性的人与杀人王,并无太大差别,同样近魔。为了找到寇越山,寇奴必须帮助袁绍完成前两步计划,--因为他在洛阳实在找不到任何线索。为了这个目的,可以放弃外在的一切。其实寇奴根本就不想让刘协离开京城。只要陈王宠与董卓两处起兵,西蜀刘焉幽州刘虞豫州黄琬凉州韩遂必会各张其帜各取所需,天下必将大乱,国之分裂无可避免。他另有安排。
太傅府惜墨亭,袁隗点指石案上一方麻纸对匆匆来到的袁绍道:“支娄迦谶有三字遗言‘廿四夜’,阀主可曾听人说过?”袁绍目不转睛的看了一会,摇头道:“没有。三叔,这是用左手写的。何人送来……无关紧要,关键在于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袁隗道:“酉正三刻我吃过晚饭回到息未轩才发现。思前想后,支谶圆寂当晚(癸丑日)渤海王协住进永乐宫便不再出来,恐怕和这三字有关。”
“支娄迦谶预言刘协会在今夜逃去苦露寺?这太不可思议了。”
“阀主不信,可太皇太后信,渤海王信,她祖孙俩可都是虔诚信徒啊!当然前提是支娄迦谶确有此遗言。”
“啊……我明白了,我还一直在猜暗算刘协的人是谁,原来是太皇太后自个在作鬼作神啊。只可惜少帝不放刘协去东园,嘿嘿,呆在嘉德殿里,刘协是插翅难逃啊。三叔你说是不是?”
“嘉德殿又没有天罗地网,况且北军守备那么森严,李儒都能平空失踪,你敢保证刘协逃不掉?”
“有秘道?”
“对,
肯定有,而且我敢肯定这信就是李儒派人送来的!李儒是谁?他就是背上刺有南宫密径的梁乔,跋扈将军梁冀的儿子。当年梁府遭张彪、鬼武屠戮殆尽,只走脱了……唉,”袁隗叹口气,道“你三岁的弟弟,被你父亲抱去换了梁乔回来。不久你这个‘弟弟’便得病死了。但真正的梁乔却被你父亲送人了,谁也不知道收养他的人是谁。啊……一晃三十多年了,真快啊!梁乔终于回来找刘家的人报仇来了……阀主还会见到李儒的,他已到了董卓军中。董卓遣使者入京表明忠心,同时提出并州连遇荒年,为就便取粮,恳请继续屯兵河东直至秋上,分明就是李儒之计!”
袁绍冷笑:董卓鄙夫一个!此时他不关心别的,因道:“秘道出口在哪?”
“我不知道,但梁乔肯定会让渤海王知道。”
袁绍细细咀嚼袁隗话里的意思,这才明白“梁乔”送这封信的用意来,遂道:“好!待渤海王失踪后,请三叔进宫将支谶遗言告诉皇上,让皇上亲自去苦露寺为支亮送行。”只有刘协今晚逃去苦露寺,少帝才有机会把他拦下,才有机会在送行百姓面前将兄弟手足之情发挥到极至,从而迫使何进做出承诺。保住刘协,就保住了董重一党的希望,也就给了何进必杀董重的理由。读书人是有气节的,大规模董党成员投靠何苗,背后必有杨彪在推动,何进是不会胡涂到被何苗势力大增的表象所蒙蔽。但袁绍还有一些疑惑:梁乔为何送信给袁隗?他也知道当前杀不得何进?还是他和董卓在蓄谋些什么,暂时利用本阀?又或许三叔对自己隐瞒了什么?
“好。”袁隗见状,微笑着道:“阀主,蹇硕为渤海王遭人暗算一事,已致信赵忠希望联手铲除何进,赵忠已然答应。但据说此信却到了中常侍郭胜手中。”
“老不死的阉狗!”袁绍骂一句,又道:“郭胜与何进同郡,何皇太后及何家兄弟之贵幸,他出过大力。赵忠这一手毒啊!”
“阀主也不希望何进就这么死去吧?”
“那当然。何进一死,何苗独大,他身后有杨彪等人,我阀断难匹敌。杨彪肯定还会为了所谓稳定大局,弄出权力制衡之类的把戏来,令我阀灭外戚杀宦狗的计划变为泡影。哈!赵忠啊赵忠,你引颈以就吾剑,我该如何谢你呢?”袁绍忍不住好笑起来。
袁隗微皱眉头的道:“今晚赵忠能不能杀死蹇硕,咱们倒要看看。”
袁绍含笑告辞。走出太傅府,见到眭元进等在门外,一问得知梁习刚刚离开蔡阳的明刀堂,袁绍顿时心神一凛,急问寇奴在哪?
眭元进简短汇报:戌正一刻寇奴独自回到棋盘街宅子,少顷便随一小丫往城西而去,有眭元固眭元吉跟着。梁习同行,中途去了明刀堂,则由他与眭元亮跟着。
袁绍知道卫越遭人“绑票”的事,估计寇奴是为绑匪而去,但他不明白梁习去明刀堂作甚?袁绍一权衡,决定去明刀堂周围转转。他递过一龟足金,袖手离去。眭元进喜不自禁,他本一直抱怨袁绍不重用他四兄弟,没想到一个失忆的寇奴竟还这么值钱。【这点上,寇奴低估了袁绍对自己的警惕。】
天空忽然飘起了细雨,不一会便转成中雨。明刀堂是从以前的武极道场分出来的,规模也自不小。袁绍沿着高墙走了还不到一半,听得院内并无多大动景,便寻地界去避雨。站在石阶上,听着飞雨鸣瓦,檐声不断,感受着空濛烟浪被风吹凉,移目望远,但见画角高堞隐隐约约。
袁绍突道声不好,他瞧出来了,明刀堂临着武库,武库挨着南宫!寇奴回来了,信是他写的,而渤海王也已出宫了。
果不其然,叶喧风急,巷陌马声骤起……
千尺街,东西店铺林立,南北通直,尽处是拱石桥,横在引入城内的洛水渠上。
蒙雨中两个颀高的身影缓步千尺,走上石桥,静观桥下流水潺湲,雨鸣连萍。
良之,其中一人直起身子,目光遥睇桥南五十步外的倬雅居,栩然一笑,道:“师尊您看,不知师侄到了。”此人丰神俊朗,目若春煦,原来是孙坚长子孙策,与云溅阁时相比他的气质已有了天壤之别。别看是月孙策刚满十九,他的师侄却有四十来岁,看上去与其师卫归子年纪相仿。此人快步上桥,先对卫归子行礼:“徒孙不知,向师祖爷请安。”又略显尴尬的对着孙策行礼,“见过师叔。”心里嘀咕:师祖爷百来岁的人了,却收下个十五岁的关门弟子,比我家小子还小的孙策,把辈分弄的一团糟,唉!
“诶,不知大哥,咱俩兄弟相称便行了,何来诸多俗礼?”孙策微笑着回了一礼。原来卫归子慧眼通天,看出孙策在三十岁时有场大劫,遂以乾坤算数将其生辰推后四年,希望能化解一二,故而孙策现在只有“十五岁”。
卫归子亮漆过的长髯微动,道:“不知你要谨记一点:我在场时,伯符是你师叔,我离开时,伯符是你主公。”
不知又惊又赧,道:“徒孙明白了。”
“你父亲已离开荥阳,举家迁往会稽山。你暂时先不去,”卫归子指着孙策道:“明日我便与支亮一道回江南,你陪着伯符去并冀青幽四州走走,伯符知道该看些啥,一切你听他的。”
不知目光顿时一亮,道:“徒孙谨奉祖师爷命,一定打点精神让师叔一路上吃好住好……”
孙策笑道:“免免免了,苦心游历,乃苦心劳骨之行,咱们还是住在百姓家里,与民同乐的好。”
不知服然,道:“不知明白。”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明白就好。”卫归子啪的收伞,仰首墨穹,微风掠髯,一时间寂静无比。
“伯符,这京城里的权倾势轧你也都看过了,有无心得?”
“遍观诸子,唯袁绍了得。袁本初奇策异谋,毒杀灵帝必是其所为,除此无人有此胆色韬略!灵帝恶鄙无德,致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早就该死。离京这些天来,我在各地乡港见到百姓闻听灵帝死讯后凫趋雀跃的欢欣模样,便知袁绍此举实是大快人心,我亦为之击节激叹!此人雄海大宇,以天下为己任,力图兴世安邦,开创时代。行诡道而后王道,其若得一批农商水利政才出众的部下,安养黎庶,富民而后教之,那么这大好江山迟早会是他的。”
“杨彪等儒家人物,欲除之而后快,然不知主谋是谁。你能从京中诸子的个性上看出是袁绍所为,已得道家三昧了。”
孙策道:“杨彪忠于君而不忠于民,虽有惜民之心,却欲假手外戚为之,成有其名,败则无过,其高谈阔论貌似爱民,实则害民甚矣。他的智谋虽高,却是朝廷之附赘悬疣,无用之极。”
“大臣若不铮铮自强,便会令君主无靠只能倚重外戚或是宦官。承转帝心,阳奉阴违,杨彪亦不忠君也。伯符你说对了一半。”卫归子捋须道,“这样的臣子,你一定要分辨得出才行。”
孙策点头,俄而又点了下头,方续道:“但是袁绍智谋过高,反是其弊,其必会放任微琐,不恤其政。日积月累,变乱内生。暂不与之争雄,方是明智之举。”
卫归子颔首赞许。不知大为折服,孙策果非常人,他这才明白卫归子要其尊孙策为主公的原因了。
孙策对不知,道:“适才赵忠和蹇硕约三十余名高手在此伏击何进车队,结果却是赵忠与假扮何进的武士联手刺伤了蹇硕。蹇硕逃到武库一个水井房中,双方相持难下,我与师尊看蹇硕断难逃走,便又回来这里等你。你今晚可是来的晚了些哦。”
不知听出孙策话里的责备之意,放在来前他浑不会在意,但现在已视孙策为主,自然要给出必要的解释,遂道:“我从董重府出来后,见到寇奴从家布铺出来,身上满是血,觉得奇怪就跟着他来到西华酒肆后院。寇奴他傻子般的在院子里站着,突然来回走了九步,不住的流泪。那泪珠子浑不粘衣,溜滚到地上,啪嗒作响,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来,整个后院里面全是冰冷的酒香。后来我偷听到他对店老班史畴说‘阿言,我的武功废了,你送我去南阳。’我正欲进去,却见两个眉目不善的武士跟来,便又藏了起来。我看到那史畴飞过院墙,两剑便结果了那俩武士,其剑法令人心惊。然后他回院内扶着寇奴下去酒窖,便再没出来。我亦下去过,但不见二人踪影,一时也寻不出秘道口,便赶了过来,结果还是来晚了。”
孙策的脸顿时阴沉下来,对卫归子道:“徒儿想去那酒肆走一趟,望师尊同意。”
卫归子捋须思忆,道:“寇奴中的是葡萄酒精。内养精元烧毁了,何首乌也是恢复不了的,就算为师找到他,也无能为力。咱们还是去那布铺看看吧。”
三人还没到楼兰街就时断时续的听到一阵狂乱的琴声,在静谧的夜色中分外刺耳。整条街空无一人,家家门户紧闭。卷帘居里陈设整齐,一个美貌女子坐在厅堂里十指拔弦,噪乱纷纷。其旁大椅上仰躺着一个男人,手握一把断剑,剑尾嵌进胸膛,早已气绝。其后一应站着五六名女仆,一应的麻木不仁,一应的口角溢血。
卫归子见状,便退了出来,对孙策道:“女的疯了。男的估计是杀寇奴不成,遭反力硬被剑柄撞死。那些个仆人都是被人震死后,移过来的。唉,瞧不出更多名堂来,咱们走吧。”
次日清晨,少帝来到苦露寺为支亮送行,见临泉怀抱一婴,怪而问之。支亮却答:此,吾师支谶和尚也,法号支越。灵帝方知支谶遗言有四个字,“廿四夜婴”。这时何进派人来报渤海王刘协孤身一人走入其府,言其遭蹇硕绑架出宫,同时赵忠亲至,将蹇硕写给他的短信面呈。少帝大怒,即遣身边黄门直入嘉德殿宣诏。蹇硕大恸,三笑而绝。黄门斫首以悬。
第二天马刀、阿穆尔入枫林庄,稍后便带领全族和师奈何离开了洛阳。
第四天蔡文姬被蔡家派人接走。卫家出巨金买寇奴人头。
第五天梁习南返陈国老家。
度曹始终不知去向。
而楼兰街当晚究竟发生过何事,京城里无人知道,天下间从此再没有一个叫寇奴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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