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事情也不完全按臧寇和李儒的设想进行。在这个谁能找到少帝谁就能获得最大利益的紧张时刻,洛阳各大巨头展开了一场硝烟弥漫的较智斗力。
亥初(晚九点)太傅府息未轩中,袁隗沉吟着落下一枚棋子,转身对恭立有时的逢纪道:“符图,早来了?”逢纪不惑年纪,袁绍新进幕僚,为许攸举荐。他回道:“袁司隶命属下过来禀告太傅大人,一刻之前司空刘弘为首的一并公卿在冯芳的护卫下赶往平乐观。”平乐观,帝师史之渺道长的闭关清修之地。
李儒回了一子,道:“阴修应该不会蠢到也跟去吧?”
袁隗哈哈笑说:“仲才你怎自紧一气?哦,王子师有何动静?”
逢纪扫了李儒一眼,面不兴波的道:“午后,何太后命执金吾甄举大人和河南尹王允大人去东门外安抚何苗部曲。一个时辰前二位大人得知万岁失踪,甄大人即刻赶回府中宽慰太后,而王大人则安排人手四向搜索,他亲自往东去寻找,暂无消息回来。”
“符图很能干嘛!”袁隗拔去数子,对逢纪道:“好好,你回禀本初,冯芳送刘弘去平乐观后肯定会展兵于观右,暂不归京。老夫的建议是尽快将淳于琼和曹孟德的部队调出京城,将京城治安交还给甄举署理,好让太后安心。”逢纪问道:“符图敢问太傅欲调此二军去何处?”袁隗转身问伍孚道:“德瑜,还有几个城门尚未关闭?”
时九门已闭,暂行城门校尉事的伍孚早早来此观棋,闻言道:“上东门、广阳门、上西门三门暂时还没关。”【上东门位处京城东北,广阳门在西南,上西门在西北,具体位置相当于时钟上的2点、8点和10点。】袁隗随口便道:“那好,淳于琼去上东门外,曹操去上西门。符图啊,有一点你务必提醒本初,当前把伤养好是最要迫的事情,其它一切都可放到以后。”逢纪应了声,退步离去。
“输了。”李儒干脆的投子输了。
袁隗看看窗外,道:“哟,都这么晚了。仲才,老夫赢得侥幸啊。”李儒笑道:“连下三局,心力交瘁,难免会出昏着。不过袁公仍然精神矍铄,真令人佩服啊。”
袁隗诡笑道:“仲才你是故意输的,老夫知道。仲才你和德瑜去一趟夕阳亭吧,把京里的状况告诉仲颖,要他领兵来京见我。”李儒起身道:“仲才领命。”
伍孚道:“义父,那我和仲才先走了?”
“没别的说的了,你二人路上小心。达能你送送他俩。”
少时张勋回来,见袁隗若有所思,便问:“将军,您尚有疑虑?”袁隗拖长了声音道:“啊,桥蕤现在平乐镇,有一千刀兵和一千弓兵。你赶去指挥他们到邙南大道北侧的山林中埋伏下来,等候董卓!他只有三千骑兵,应好对付。”
“达能不解?”
“哼哼,一个时辰前,老夫便已派人去通知小平津关上的丁原吕布南下了。董卓其人得李儒辅佐,当为我阀之心头大患,老夫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先行找到少帝!”袁隗一直不让李儒离开,而在张勋的监视下,醒樵子一则不愿暴露武功,二来宫中形势暂不明朗,其三变数太大仓猝间臧寇定策并不完善,便留下陪袁隗对弈,相互较量智力揣摩彼此个性。二人三日仅战三局,袁隗勉强在最后一局才侥幸胜出。
“你说皇上会穿邙山北去河水?”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你心里明白就行了,不要告诉公路!”袁隗已得伍孚告之,谷门守卫皆毙,遂闭谷门封锁消息。
“达能知道,这便去了?”张勋心里还有个疑问:既然忌惮李儒,何不杀之?
“好好,去吧。”
若让袁术找到少帝,那一切就都毁了。公路啊……袁隗叹了口气,尔真是个蠢材,还好未能杀死刘辩!不然天下人光唾沫星子就能把咱袁阀淹没。袁隗一枚枚的收拾棋子,一边想,为何本初却要追杀刘辩呢?许攸到现在都还没查出本初和田丰的真正意图,本初心智深沉见首而不见尾,确乎龙矣……神算子当初你是不是看错了?“代汉者涂高”的真正解读究竟是什么?是地名,还是人名?本初,公路谁将是代汉者?唉,都是袁家的好儿郎。【涂,途也,路;涂高又指魏郡】
离开北军约摸半个时辰后,臧寇突然现身谷门外,他带上假扮守卫的图破图击等十人,换马赶往雒舍。秋雨掩来,天昏地暗,强雨稍歇,细雨丝飞,把山路弄得泥泞不堪。半时辰后一行才赶到雒舍,却不见少帝一行人影。臧寇即令图击五人往东路打探,自己则经行飞萤谷来到雒舍西北的文陵。文陵在雒阳西北二十里,尚有陵园令一人,丞、校长各一人,食监一人,监丞一人,中黄门八人,从官二人,加上持帚老卒五人共有二十人看守陵园案行扫除。令人不安的是,落叶纷作风前舞,秋雨有声,陵中无人。
少帝不在,史畴不在,李儒不在,就连守陵的那二十人也全不在。若臧寇有感觉的话,那他此时的感觉和袁绍发觉少帝失踪时的感觉,应该是一样的。
臧寇突然一笑,取出银丝手套慢条斯理的带上,对图破道:“退后十丈!”
话音刚落,从高陵之上跃下十道黑影,剑气纵横,杀气铺天盖地。
臧寇漠然视之,心与虚会,身如鸭凫鹅趋,难看之极却于间不容隙之处游开。铁杖分击,剑刃立损。臧寇抹去额头上的雨水,道:“我乃华雄,尔等何人?”
“苍岩十绝剑!”这是十个刚及弱冠年纪的皂衣剑客。
十柄灵蛇软剑吟然陡直。三剑刺向臧寇,七剑布阵网向图破五人。苍岩十绝剑虽然名声不响,可剑法着实了得,步法玄奥快若惊鸿,联剑布阵变化万方。三剑移动如风竟与臧寇战成平手,图破五人更是处在下风。臧寇心神大振,杖法愈发疏阔,剑阵顿时一变,形若连尾五行,图破压力顿减。却见臧寇身处五行轮攻仍不疾不缓保持均势。绵绵百招过后,臧寇带动剑阵移向空处,其时阵势已转为九宫独阴阵。
满天剑气纵横,风声霍霍。
“破阵,都看懂了么?”
“十绝剑的破绽就在他们互补破绽的那一瞬间。可他们移位太快,难以捕捉。”
“你的破绽就是他们的破绽!”
“……?”
“所谓道者,体圆而法方,背阴而抱阳,左柔而右刚,履幽而戴明,变化无常,得一之原,以应无方,是谓神明。夫圆者,天也;方者,地也。天圆而无端,故不可得而观;地方而无垠,故莫能窥其门。天化育而无形象,地生长而无计量,浑浑沉沉,孰知其藏!”臧寇旋步牵动气机绕场环走,铁杖如刀似枪指东点西,“不攻者不可御,无招者不可破。”
十剑互击,头巾下那二十颗眼球顿为惊惧吞没。
臧寇迈过地躺之八卦阴阳阵,扫去祭品坐在供桌上,对着一脸茫然的图破道:“破阵,去磚道口看独孤堂主到了没有。”
“是。”图破应了声,看着十绝剑从地上挣扎起身来,心里莫名其妙。
“你们十个不要奇怪,云霓虚步我也会走。”臧寇平静的道:“黑山飞燕是你们师傅还是师叔?”
“你认识我们师傅?”
“哼,张燕是我师侄辈中人。”
他日图破问及何为“不攻者不可御,无招者不可破”,醒樵子顿入恍惚忽又心驰神往,洋洋释之:“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哉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华元义非是无招,而是其招微巨也。”
桂花溪从邙山北麓靠近小平津关的黄陵涧流出,汇入河水。洛阳神捕曹池与尚书卢植从溪水入河口东岸野树林中,悄无声息的退出来,神色凝重。身后激烈的厮斗声仍清晰可闻。二人沉郁的趟过溪水,钻进对岸林中。少帝一行二十来人就隐藏在树林尽头,黄河高岸上。神犬狩虎从岿岩上蹿下,昂首跳步迎接主人。曹池蹲下来摸摸它油湿的脖子,手一指道:“去溪边守着。”狩虎犹如一道黑色闪电,冲进密林,眨眼便没了身影。【小平津在今巩县西北,孟津东北】
二人转过巨石,齐齐施礼。少帝急切的问道:“卢尚书,何人厮斗?”卢植苦笑着望了河南中部掾闵贡一下,道:“我与鸿成适才穿林过去,发现林外通山大道上约有三百骑兵边战边往关上撤退,是丁原的部队。看情景他们应该是在前往京城的途中遭到高手伏击,因地理不熟,损失惨重,被迫回撤。臣的想法看来是要落空了。”
少帝轻哦,道:“对丁原擅离小平津关一事,卢尚书如何看?”卢植道:“丁建阳移守小平津关是四天前的事,听说是太傅袁隗的意思。丁建阳是袁逢公的门生,他离开防地兴许也是太傅袁隗的意思吧。”见卢植没说袁隗究竟是何意思,少帝一时间沉吟起来。
陈留王协是时刚满九岁,实在打熬不住,便在一宦者背上打了个盹,刚刚醒来。他揉揉眼睛道:“皇上,丁建阳不定是来救咱们的,可惜遇到了埋伏。那群不知来路的高手如今守在林子那头,再往东是去不得了。臣弟觉得往西走方才稳妥。”
卢植在邙南截住了少帝张让一行,他是坚决反对董卓进京的,遂强劝少帝不用陈留王刘协的西行建议,改道行北至河水,再折东投奔丁原。张让段珪和渠穆亦赞同此意。史畴衡量武力,感觉不足以对抗卢植曹池与段珪渠穆联手,遂隐而不发。而王允遣河南中部掾闵贡与神捕曹池跟踪出城,凭着狩虎灵性,二人得以在河边追上少帝,遂一同沿河向东,直奔小平津关。
少帝目光一扫,落在张让身上,道:“张中常侍,孤一直没暇问你:那秘道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何迟迟不言,反要等吴匡险险包围住德阳殿,到最后关头才告诉孤?”
张让贪功,一直隐瞒史畴其事,眼见是瞒不下去了,只好一指史畴,小声道:“是他告诉我的,可皇上,我不认识他啊,他不过一中藏府小吏,我久未入宫,真的不认识他。”段珪渠穆当时在殿前指挥战斗,故不知情,闻言一怔,感觉史畴甚是面生。
少帝心中一动,这一路逃亡实在太顺利了,遂道:“这位卿家,到孤跟前来。啊,免礼。”“谢皇上。”“你是何人?”“下官史阿言。”“史卿家,孤有一事不解,你怎知谷道内藏秘道?”
“那条秘道是下官无意间发现的,当时就已禀明张大人。行谷道出宫,情非得已,下官令皇上受辱了。”谷道就是排“米田共”的下水道。这谷道玄机是臧寇说的,但他从何得知,史畴确是不知。闵贡冷笑,狗屁大人。少帝却笑道:“只要能逃出来,臭臭又何妨?不过史卿家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秘道的,孤不相信你是无意间发现的。史卿家怕不是中藏府吏从吧?孤想知道你是谁?”史畴微微一笑,道:“秘道其事确是无意间听得。”并无他话。
少帝轻哦,与卢植闵贡交换下眼神,沉吟着又道:“史卿家,何以出宫入山这一路畅通无阻,究竟是谁安排的?”真是个胡涂小儿,光顾着逃命,我等你问这话都快二个时辰了,史畴轻骂了声,道:“皇上,如今危机重重,天色见晚,还请速离此地。其它的话,臣不多说,待皇上见到董仲颖大人问他好了。”少帝大吃一惊,俄而释然:“原来你是董卓的手下,啊,好好。董卿家现在何处?”史畴道:“得闻袁绍围宫,董大人便即起兵,应到了平乐观地界。”
“平乐观?”少帝一怔,道:“孤怎么忘了史道长?他闭关有好长一段日子了。那好,即刻赶往平乐观。”
卢植道:“既然有人阻击丁原南下,那么难保平乐观前会没人伏击咱们。以常理论之,平乐观观内有五百精通武艺的弟子,当为皇上的第一去处,臣此前之所以不提,原因就在于此。平乐观如今反是最危险的地方。”
少帝一惊,道:“确有此虞!究竟何人定要置孤于死地?”
张让几乎脱口而出袁绍二字,又急忙咽了下去,因为身为袁阀门生的丁原离关南下表明袁阀并没有害主之心。
卢植坚定的道:“定是皇姓同宗!”
刘虞刘宠四字顿如阴云掩来。
见皆不语,史畴道:“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保命要紧。平乐观东北,雒舍西北即是文陵。这是个常人绝对猜不到的地方。不如皇上先到文陵躲避一时,然后派人去通知董大人。”
张让尖声叫道:“皇上皇上,这万万不可呀!董卓他是袁隗故吏,这次袁绍进攻禁宫,他们明显是一起的。”董卓东来,高树诛宦大旗,张让岂敢去投奔他?少帝道:“卢爱卿,你有印象么?”卢植点点头:“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闵贡厉声道:“张让,难道你不知道丁建阳也是袁逢门生吗?”
张让道:“可董卓为人贪暴,素有异志,其一他拒绝入京出任少府,其二他拒不交兵皇甫嵩,其三他屯兵河东不即赴任,其四……,皇上,这个史阿言极为可疑,他——”
让醒樵子和臧寇久等,史畴老早就不耐烦了,顿时毛发翕张,怒道:“老狗,吾杀尔等如若反掌!要害皇上,等得到如今?尔要耽误皇上行程,董大人定屠你九族!”
段珪夜枭般厉声道:“鄙夫胆敢口出狂言!”残存宦官顿时将少帝团团围住。渠穆走到少帝身前道:“皇上,张大人言之有理,董卓其人信不得。奴才以为当前宜急派人手泅河东下叩关,传令丁原率水旅来此救驾。请吾皇下谕旨。”史畴顿时一惊,渠穆颇明兵法不类寻常之辈,进而想到就是他带头杀的何进,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渠穆是袁隗的内应?!急忙丢出个眼色,又道:“这位大人的话听似有理,其实不然。若是河上也伏有水鬼,岂不暴露了皇上的行踪?”
少帝勉强道:“孤以为还是平乐观更安全点。”
张让道:“路途遥远,万一有所差池,可就追悔莫及了。我看还是寻船过河,方为上策。请皇上圣断!”
“行去何处,当有圣心独断!尔欲胁迫万岁乎?”闵贡大怒,他素对中官深恶痛绝,见张让等尤自强辩,迈前张弓道:“自亡新以来,奸臣贼子未有如君者。今不速死,吾射杀汝。”
段珪渠穆相视而笑,全不把闵贡放在眼里。
突然变生肘掖,五剑光寒黄河水,两颅血染芦苇滩。
图穷五人组扯掉小吏官服,露出一身劲装,个个目寒如刀,
众中官惶怖不已。张让深叹口气,今夜终归是要死了,唉,当初要不是和蹇硕争宠,也不会武功尽废,任人鱼肉。他悲从中来,涕泪道:“臣等死,陛下自爱!”
少帝久不语,终不忍,乃道:“去吧,孤保全你颖川族人。”
张让伏地九叩,率领其余中官,纵身赴水。张让对少帝是有大恩的,并且他还是少帝亲戚,虽说奸宦误国,但他对少帝个人始终都是不错的。五十几岁的人了,只在河里扑腾两下,便沉了下去。本就天黑,眨眼间乌沉沉的河面又恢复了惯常的流姿。
卢植看到少帝眼中有泪珠打旋,遂道:“皇上,张让对董卓的评价还算是中肯的,臣亦认为目前不宜召唤董卓。”
“何须再议!”史畴眉头一拧,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事不宜迟,请皇上上路!”
“放肆!”闵贡大怒。
冷笑声中白光一现,闵贡退步挥弓格架,弓断三截。
史畴出剑立威,决定武力胁迫少帝去文陵,虽是下策,但无疑是最有效的办法。即便留下什么后遗症,也顾不得了,摔给董卓去解决吧!史畴不再顾忌,总之他要完成独孤野和臧寇的计划。图穷等五人见镇守使发怒,疾围上前,将少帝兄弟与闵贡卢植曹池分开,按剑待发。此刻力量对比完全扭转过来,六对两个半,史畴有九成胜算。闵贡武功平平,只能算半个。
卢植估摸很难取胜史阿言,而那五个能成功刺死段珪渠穆武功也不可小觑,遂插戟入石,化去杀意,道:“臣有一言。臣以为去文陵亦不失为好计,而文陵东侧的飞萤谷地理复杂,谷南五里即是雒舍,似是一个更好的藏身所在。臣考察过飞萤谷,深晓内中水木山石,谷南为缓草坡,愈内地势愈深沉,安全藏至天明应无问题。臣愿回京通告百官来雒舍迎接圣驾。如果皇上同意臣愚见,臣这便上路。”卢植还是不想让董卓得此功劳。反正飞萤谷挨着文陵,到时赶去通知堂主就是,史畴便没再坚持。
闵贡道:“董卓为人刚强贪暴,如若让他逢迎万岁,建此巨功,他定会索要非常。此情吾皇不可不察。”少帝深有同感,连手下都如此强横,不知董卓会霸道成怎样,颔首道:“卢爱卿就不必去京城了,鸿成!”曹池应声:“臣在。”少帝旋下白玉指环递过去,道:“你速去见光禄勋阴修,要他集会诸公卿来雒舍候驾。”“臣恭领圣谕。”
“皇上,您这玉指环阴大人认得,其它人可不一定认得。”史畴冷冷的插了一句,道:“如今城门已闭,如何进得京去?我看捕神的轻功还没高到可以飞越城墙的程度吧。”
曹池一笑:“既然史兄说起,想必你有好办法?”
“上东门叶爽,他是张温的侄女婿。”
曹池愉快的道:“现在只要我说找到了皇上,别说城门,就算是冯露的闺门也得给我打开。哈哈,皇上,臣这便去了。”他穿林唤上狩虎,往南而去。【冯露,冯芳之女,京城第一美女。而冯芳家教之严,雒城人都知道。】
待到众人赶到飞萤谷时已是丑末(近凌晨四点),他们没走山道,而是循林径潜行。雨收云断,天空中渐渐溜出几点星光,微寒的风吹过来阵阵血腥,吹起阵阵林涛。众人急远上高坡,回瞰下去,只见对面坡地上一线杂陈着十来具尸首。“这如何是好?”少帝早被吓得双股打颤,迭声问:“史史卿卿家,史卿家,这些死了的都都是些什么人?”史畴聚神望远,头也不回,道:“这么远谁看得清?”“什么?”少帝没听清。
史畴站起身,一把抹去额头雨水,道:“亡命之徒!”卢植沉默少时道:“谷内战事已毕,短时应还安全。咱们先在此暂避一时辰,天一亮就去雒舍。皇上意下如何?”刘辩眼巴巴的看看卢植又看看史畴,浑没了主张。刘协道:“此言甚是。”
“那好。图穷你们五个保护好皇上,我过去探探。”史畴艺高人胆大,独自觅径过对面山坡查探,一路逶迤竟到了文陵。只见沿途死者大部分身上无伤,显然死于醒樵子的断根绝情指;一小部分死于本门剑法。走到尸体遍布却空无一人的文陵祭台之上,史畴仰眺云嘘黛岚,幽幻冲流,陷入了深深自责和大不安。
一个黑衣武士自暗处闪出,拱手行礼。史畴方松了口气,来的是图破。
李儒二人离京行不足十里地,便遭遇文丑的袭击,他乘机摆脱掉伍孚。文丑知道伍孚乃袁绍好友,遂释之,又得山南密探报知李儒望西北疾行,他也不是泛泛武夫,顿然察觉李儒的目的地八成就是文陵。袁绍算无漏策对文陵早有布置,他已令张燕派来京城历练的苍岩十绝剑去清场埋伏。【袁绍人手本就不足,又要面面俱到,反而捉襟见肘,以致数处布置为人所破。】文丑赶至祭台,却见苍岩十绝剑毕恭毕敬的站在一自称是华雄的无名之辈身后。在随之展开的祭台血战中,华雄仅用十杖便诱使文丑内力反噬,李儒等人奋力杀退攻入祭台的其它高手,图破五人组亡其三。李儒大恸,发狂似的一路追杀下去,他从武功路数上认出文丑带来的这伙人当中有人参与了暗杀王越的行动。
文丑只身逃脱,待其聚合人马,准备二进文陵之时,却遭遇上了桥蕤的火卒鸦兵,大败而归。平乐观东的冯芳察觉有(张勋)部曲的存在,遂止无功而返的刘弘等一应公卿,请其回京通知上西门外的曹操。二下联兵顿钳制住了张勋。
醒樵子发誓要屠灭袁氏九族为王越报仇。臧寇劝其冷静,他对袁绍决意杀死少帝殊为不解,难道袁绍真要让刘虞当皇上?醒樵子神志清明下来,他决心弄清袁绍的真实意图。袁绍此番倾巢出动,听风庐必然空虚。二人遂派图破回文陵等候史畴,另派一人带上信物去白马寺通知董卓赶去雒舍。他们在邙山中遇上了图击五人,得知史畴和少帝一行正赶往飞萤谷,遂未露行迹,有兵法大家卢植护卫,少帝性命无忧。为稳妥起见,臧寇命图击五人掩杀坐哨,继续为少帝开路。
臧寇等人穿山越岭赶到了听风庐,使十绝剑诱聚留守之人,悉解之。十绝剑表现得异常卖力,他们在臧寇近乎于道的修为的威慑下,不得不屈服,半自愿半被迫的服下了毒谷密炼之草幻丹,对“华雄”宣誓效忠。无情绝非冷酷,但有些事让臧寇不得不放弃一些以往恪守的信条。最亲近的度曹都严重的欺瞒自己,这的确是个惨痛的教训。臧寇本自无情,便不再以德行来衡量挑选手下,他觉得只有以性命要挟,才能使手下对你绝对效忠。袁绍以金钱女色亲情等人性弱点来收买控制手下,却无臧寇这个办法直接而有效,尤其是对无义之人。臧寇潜意识下仍视黑山群豪为贼,是不义之徒。
杲如斋木门轻轻打开,臧寇道:“杲,明亮也。诗经卫风有云:‘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醒樵子道:“杲,高也。管子曰‘杲乎如登于天’袁绍一门心思想当皇帝。”黑暗中臧寇颔首,高如日照,有帝王之志也。
二人边说边将屋内搜查个遍。醒樵子失望的走到窗前榻上坐下,苦笑道:“不找了。”
臧寇整理好书案,道:“找了半宿也没什发现,一点线索都没有,就连田丰一个字也找不到,袁绍行事可谓是滴水不漏啊。”
“袁绍不可能是刘家的忠臣。”醒樵子目光一亮,“他越不留痕迹就越可疑。刘虞其人狡诈得很,不是袁绍所能驾御的!”
“你是说……袁绍心仪的不是刘虞,而是另有其人。有道理。”
“管他是谁呢?总之咱们这一招打草惊蛇,一定会让袁绍狐疑不定,他纵有天大阴谋,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天快亮了,惠言该带刘辩出飞萤谷了,去看看?”
“有啥好看的。”臧寇道:“董卓应该要到了。你去会合他吧。”
“那好,”醒樵子起身道:“此间事毕,你欲往何处?回射阳?”臧寇道:“我托柯二在长安和陈留两地分别都置了田庄,先去陈留住段日子,等把武功恢复了再做它想吧。”
“你武功较以前大为不同,似乎更--”文陵夜战,臧寇重创文丑后,便缓步刀光剑影,竟无一人主动过去对付他,就像是他不存在一般,任他封穴截脉。抽眼瞧见臧寇目空一切闲庭信步,修为高到这份上,醒樵子委实大吃一惊。可臧寇还要去陈留恢复……醒樵子忽然收口,轻轻点头,叹口气道:“别把萱儿忘了。”臧寇无言以对。二人暂时陷入了沉默。
“有人?!”醒樵子惊噫一声。一阵极其微弱的交谈声传来,就在醒樵子右手边枕下。掀开藤皮枕头,声音更加清晰,但若常人却听不分明。
“大哥,有亮了。”“哦,又是一天,都三天了,三弟你饿不饿?”“不饿。”“哈,我饿得连笑都没气力了……”
等了会,再没声音传上来,醒樵子摆好枕头,望着臧寇道:“是藩宫的声音。”
“叔英?”
“袁绍因何囚禁藩宫,与我们无关,你也不要去救他,免得暴露身份。”醒樵子看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尽快赶去,先走一步。”说话间,人已倏忽不见。
臧寇移开枕头又听了会,再没声音上来,竖起竹榻便见一细铜管深入地下,叩石细听铜管周围皆是实音,看来这是一处密室的穿岩气风口,很难估计有多深。臧寇起身扣住竹榻的横栏,正要往下搁,忽地看到竹榻背面粘着一角未燃尽的纸片。上面的笔迹早已模糊,依稀可以辩认出几个“本初”和一个“王斌”来,臧寇不知王斌是哪路神仙,但他直觉此人是一个关键性人物。可十绝剑仅是袁绍收买的打手,他们连听风庐另有密室都不知晓,更遑论核心机要了。
离开听风庐,行至山腰,臧寇忽止步西望去。那边有座山峰,有四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武士在义结金兰。
凉气晨光中,溪水潺响,苍山静寂,秋雨清新过的烟云一缕一缕飘进胸腔,在臧寇心底搅起莫名的情绪。
一个声音在拷问他--
救是不救?
救是不救?
声声疑问,有如黑蝴蝶在心里飞舞。
臧寇对高处道:“大哥,等我来救你!”
“主公,你还要来?”
“当然!”
十绝剑不知所以,这次来是瞅了个空当,下次就断难轻与了。
却说丁原退回小平津关,正自懊恼。吕布忽来,报称巡河士捞起一名宦者,问得少帝正赶去文陵。丁原即点起精兵五百乘舟逆河而上,再登岸折南奔至文陵,不见少帝踪影,遂摇旗搜山,为卢植察之。丁原见少帝兄弟在谷中逐萤为乐,才安下心来:少主处危而不乱,真令主也。少帝见丁原赶到,喜极而泣。时已辛未廿八,黎明云起,若烟非烟,此庆云也。
刚一出谷,光禄勋阴修和曹池一众百人飞马赶到,遂领众人护持少帝行南。途借农家牛车权作御驾,阴修执鞭,行太仆事。未至雒舍,又驰来一骑,却为吕布执戟迎住。来者正是李儒。
李儒下马叩首,道:“臣议郎李儒仲才救驾来迟,死罪死罪!”少帝暗惊,下牛车扶起李儒道:“见到李卿家,孤甚慰!”李儒道:“请皇上安心,董卓大人随后便到。”
众人来到雒舍稍事休息,闻得舍东外蹄声震天,似有千军万马奔到,知是董卓来了。
得使者报讯,董卓遂用李儒之计,离白马寺引兵向南,二渡洛水,一举避开诸军。三千骑兵早就摩厉以须,一路急行。驰到城西,正遇上刘弘与众公卿二次出城,便一同向西北奉迎少帝。
北芒阪下,一员大将控缰横戟,气势宏卓。
“驻马!”一声断喝,荡地激空。
苍茫大地顿时一片寂静。
董卓不由一惊,定睛再瞧,大笑道:“奉先,尚忆老夫哉?”
吕布沉声道:“请使君缓行。”
董卓微然一笑,策马行过。
少帝镇定自若的稳坐鞍上,捏紧心气撑住颜面,忽感右小腿一热,跟着泪水不由自主的流淌下来,脑袋轰的一下懵了。
董卓一挽缰绳,赤兔闲闲峙立,因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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