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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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回 莫知其数(2/2)
帝泪流不止,不禁心生鄙薄,目睇有时却不行礼。其后三千西凉骑兵更是控不住性子,皆大声言笑,什么皇上?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屁孩。

    阴修眉头微皱,与卢植交换下眼神,小声对少帝道:“请皇上正容!”少帝闻言止泪,却不发话,许是因为羞愧,双颊红彤一片。阴修暗自叹气,走到董卓马前十步处,大声道:“有诏却兵!”

    董卓张目居高临下的逼视阴修,见阴修毫无异态,心中火起:装模作样不是东西!

    “公诸人为国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至使国家播荡,何却兵之有!”

    赤兔马感应到董卓话中的杀气,不安分的啾鸣起来。

    红日初升,董卓微微起伏着身形,金甲上光怪陆离。阴修不知不觉间又叹了口气,董卓应机夹马行过,来到少帝马前,拱手道:“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请皇上谅宥。”

    “唔……”“啊皇上受惊了。”“唔。”“皇上,您请下旨回京。”“唔。”“皇上,此番京中何以大乱?”“唔。”董卓连声慰问,换来的只是少帝的一个个“唔”字,甚感冷落没趣,他铁青着脸转身下令:“先锋李傕,行前开路!”兵马起动,李儒手挽缰绳牵着少帝先行,董卓方欲催马,忽见李儒侧目示意,却见陈留王协与闵贡共乘一马,愠然作色道:“来人,把这目无尊卑的家伙斩了!”

    一骑越众而出,众人尚不及心惊,闵贡已跌落马下。听李儒点评京城人物,董卓已知闵贡是杨彪一系,而二日前杨彪已派人来连通过,杀死闵贡就是给杨彪一个警告,少弄虚文不要妄动,他董卓不吃这套。

    杨彪看到少帝面无表情的仅回顾一眼,便挥手示意继续前行,不由地一惊,旋沉吟不决。

    董卓策马近前,道:“陈留王殿下受惊了。”刘协安徐而静,一指那擎枪骁骑,道:“董大人,此壮士何名?”董卓道:“还不下马,报上名来!”那骁骑飞身下马,行礼道:“前军右校尉部别营骁骑屯长五原李肃世铭,参见陈留王殿下,参见前将军大人。”吕布紧抿嘴唇,他认得这个比二百石的武官李肃就是以前照顾自己爹娘的邻家李哥。董卓赞许道:“你叫李肃?好,身手不错。暂为殿下引缰吧。”

    丁原虽曾是董卓部下,且兵力不足,此刻也按捺不住怒火,道:“仲颖兄,闵大人此次救下皇上,有功于社稷,是皇上刚封的都亭侯。你怎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杀了?”董卓淡淡言道:“建阳,这是你见识不足啊,越处非常之时,越要谨奉君臣之仪尊卑之礼。不光闵贡,谁敢大不敬,老夫就杀谁。无此不足以匡纪!建阳你学问消减,老夫甚感惋惜啊。”这一席话呛得丁原面红耳赤,方欲抗言,董卓眼里已没有了他,转对卢植道:“卢公烦请厚葬闵贡。”吕布看在眼里,口里如嚼荼果,他与董卓快六年未见了。

    卢植抱起闵贡,看着董卓与刘协并骑而行的背影,咽下了所有话语。刘协竟然称李肃为壮士,这个小娃娃不简单啊……

    晨光熹而鸣雀,风飘飏而吹衣,飞萤谷东高坡之上,王允长叹道:“惜痛哉……”

    斗笠遮面的臧寇道:“杨彪阴修卢植何故隐忍?”

    “董卓之兵,皆长枪短刀,高头大马,囊无三日粮,兵势轻捷而锋锐,锐则易乱也。”王允眺望高远,续道:“闵贡之死足以保全京城正义力量,死得其所啊!”

    “把救驾的头功给董卓,让他和袁阀直面冲突?……然牺牲闵贡,此亦正义之举乎?”

    王允没有回答臧寇的问题,道:“智者之所以保其国者无他,善量彼此之势而已矣。为师暂不具备与袁隗袁绍叔侄抗衡的实力。”

    “杨彪阴修张温盖勋其人如何?”

    “杨彪空负高智却大而无当,不足以恃;张温虚有其表,威不以慑众;阴修绠短汲深,难以胜大任,且其与袁隗虚与委蛇,私意叵测;盖勋与袁隗工力悉敌,惜地位悬殊,只要两纸征书,天南海东一调,顿成无爪之虎;还有左将军皇甫嵩为首的安定系,从不过问和介入政治,傅燮盖勋是其中异类。唉,眼下只有陇西董卓,只有他才敢于打破政治规则,放手一搏。董仲颖其人直而粗鄙,成不了大气候……”【左将军,在车骑将军之后,位次九卿,在左右前后四将军中居首位。】

    从王允的简明点评中,臧寇读出了他的不宣密意——相忍为国,而后雷厉风飞。

    “为师唯一担心的人是李儒,此人一身邪气,不可不防啊!”

    “李仲才出山辅佐董卓,是有其原因的:其父为袁绍所害。”

    “喔……个中竟有如此曲折。”王允将信将疑的点点头,“你认识他?”

    “交浅言深。”

    王允恍然臧寇亦为自己铺好了连洽董卓的道路,不禁若有所思的看那白云苍狗,深叹之。无为为之,使自为之,宣高谋出不图,胸藏秘府,其兵法幽明慎独,已不在老夫之下。

    “宣高,‘王斌’其事万勿对李儒说起。让为师对董卓说去。”

    “徒弟明白。”

    臧寇唯一能相信的,有能力魄力智谋胆略和兵法,能够拨乱反正的人只有他的兵法师傅王允,王允比任何人都放心。因此离开北军后臧寇独自去了趟东边,可王允不愿作这出林鸟,只是派人去通知闵贡搜寻邙山。臧寇没觉得他这样做是在欺骗醒樵子欺骗史畴。臧寇清楚的知道醒樵子根本就不曾想过要当皇帝,他只想报仇。臧寇不知醒樵子为何会选中董卓,想必有他的道理。

    是日,少帝还宫,免袁绍等人围宫之罪,大赦天下,改年号光熹为昭宁。失传国玺,余玺皆得之。【皇帝六玺,皆玉螭虎纽,文曰: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皆以武都紫泥封之。传国玺是秦始皇初定天下所刻,(其玉出蓝田山),丞相李斯所书,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高祖至霸上,秦王子婴献之。至王莽篡位,就元后求玺,不与,以威逼之,乃出玺投地。玺上螭一角缺。及莽败,李松持玺诣宛上更始;更始败,玺入赤眉;刘盆子既败,以奉光武。】乃准袁隗奏,以丁原为执金吾,转阴修为少府整饬内务,五官中郎将孔融暂行光禄勋事。而谏言一岁不可再赦的董卓却一无所获,自领一百亲兵入住北宫门外的驿馆,留董旻率余部安营上西门外。

    午初,天高日晶,万里一碧,秋风潇飒,木叶飘零。董卓壮硕的身躯压在千尺街尽头洛渠桥的白石栏上,目送流水,久不开言。李傕不知董卓为何来此,只是觉得董卓似乎在积蓄一种力量,他的身躯越来越宏大。

    董卓沉默的愤怒着。

    李儒从桥南步上,轻唤一声“使君”,董卓一推桥栏,挺正身子,“野营建成否?”李儒道:“还没。”董卓眉头一皱,不悦道:“何故?”李儒微躬身,道:“可容三千卒的营帐已建成,然可容三万军马的大营尚未完工。”董卓转身注视李儒,道:“说出你的想法。”

    “原何进部曲与原何苗部曲九万余,珠散于大河上下邙山南北,时雒城军方硕果仅存后将军太傅袁隗与前将军斄乡侯使君您二人,若论军阶当以您为元首,但太傅导引帝行又为公卿之长,仲才窃以为不出五日,袁绍袁术丁原曹操孔融何颙等袁阀众将领便会瓜分此军。一旦袁隗阴谋得逞,使君开创大汉新时代的梦想便会胎死腹中,甚或性命堪忧!使君不可不察!”

    “老夫轻骑入京,只为诛宦,如今局势陡变,始料未及也。然则何以能收二何之卒?”

    “仲才以为当三箭齐发。其一,先收买二何手下将领,供其密饷,然后摒粗滤精,留取三一良卒,化为私兵。”“其将易服,然三万大军,老夫怎养得起?”李儒一指城北,冷笑道:“死人山上有的是金银珠宝!”董卓迟疑道:“这可不成。”“取之于冥,用之于明,盗为天下,其道光明。使君情愿坐以待毙不成?”“那倒不是,此议暂且放下,阿牛与小徐率主力三日即刻到京,暂时先调济粮饷就是。你继续说。”

    “其二,在主力到来之前,制造假相,令京城中人难测我军之真实战力。”

    “夜出昼入,增营加炊,惑乱视听!仲才扩营之举可谓是未雨绸缪啊。”

    “但这法子只能解燃眉之急,二万前军也难以威震京都,故仲才已修书北地,请枪祖大发门徒。枪祖威名,连盖勋皇甫嵩也忌惮三分,兼及枪祖与杨彪交好,可笼络杨阀,修补因闵贡之死带来的裂痕,争取文官们的支持,此其三。”

    “善。然远水近火,仍不济时虞。”

    “不然,仲才方得枪祖驰书,守达领五千骑最迟明日寅时赶至,枪祖亲率一万门徒最晚不过后日卯正,即到京师。请使君安心,只要能安度今晚,天下即可定也……”

    “老夫乃凤舞义兄,他不会帮杨彪的,老夫有这个自信!不过仲才,你于何日修书凤舞?”

    “离河东之际。”

    “你好大胆!”

    “仲才虽使君故吏,亦朝廷之议郎,当为社稷计画。”

    “好好,但是仲才你要牢记,其后万不可先斩后奏。否则即便老夫再眷爱你,也会以军法制你!”

    “仲才知错。”

    忽地班声动而夷律起,剑气冲而轩苍变,从千尺街北卷来一股瞋傲铮铮之罡风,令人悚然而敬异。二百缇骑,五百二十持戟士,舆服导从,光满道路。

    执金吾,秦官中尉,武帝改为执金吾。史书云:群僚之中,斯最壮矣。安车之上正是执金吾丁原。【吾,御也,掌执兵革以御非常】

    千尺街上林立的店铺门窗悉开,千双眼睛千般心态的注视着街上那支队伍。一老者垂泣言:“得见执金吾之威仪,京城治平有望矣。”丁原听得清明,心气为之一深沉,顿时想到光武帝龙潜时曾说过“仕宦要为执金吾!”,更端出崖岸高峻的持重模样。

    车驾正行至街中,前面队伍突然便停下了。

    丁原正自享受威权,陡然败味不由大怒,道:“奉先!”“儿在。”“将阻路之人与导从的首级割来见我!”“得令。”吕布提戟催马便去。丁原立生悔意,可视线受阻,又不便起身,也瞧不分明究竟何人大胆妄为,随即又想管他是谁,谁挡我的道就灭谁!

    洛渠桥上品字形伫立三人。

    一声长嘶,吕布勒马桥头,厉声道:“尔好大胆,还不速速离去!”李傕早抢上前一步,化去迎面撞来的凛冽杀气。董卓含笑不语。李儒语如霜降:“奉先见到前将军还不下马行礼?”吕布道:“奉先现为执金吾缇骑长,非为军职。是谓国容入军则民德弱,还望斄乡侯大人体恤奉先之难处。”

    董卓颔首道:“奉先能说出这般话来,也不枉丁建阳一番栽培。不过要老夫给丁原让路,你得使出些手段才成。”

    吕布道:“久闻北地矛神威名,还望赐教一二。”说完,向后一张手,隔空擒来一杆大枪,“权宜一用!”

    大枪飞掷,势崩雷电,又如金风振漠,寒凝大地。

    李傕双手剪出,身形一挫,稳准的接过大枪,沉声道:“主公,此桥弹指即摧。”

    话音未落,拱桥轰然坍毁,石粉水气升腾,弥乱视野。吕布挥戟击碎透雾飞来的枪头,手臂酸麻之际,怔然听见长笑声声。

    董卓袖手走进倬雅居,李儒李傕相继而入。这是一家专卖文房四宝的新店,为独孤野所开。

    “煮壶黄菊。”董卓道:“都坐下。矛绝,奉先武艺如何?”

    “主公你看。”李傕双手按桌,道:“皮纹龟裂,如裸于绝寒。吕布攻出的气劲细若牛毫,无孔不入;合而发之又至大至猛,无坚不摧。他这种内功很像是檀石槐的独门心法“天地勿用”,吕奉先有可能是檀石槐的徒弟。”

    董卓道:“难怪奉先当年说他没有师傅,也难怪他拿积弱的匈奴人练刀,而非鲜卑骑兵。”

    李儒道:“奉先说他没有师傅,也有其可能性。近六年不见,现又处微妙时期,奉先仍丝毫未忘您的恩德,分明是个性情中人,他绝不会有师承而不认。他与檀石槐之间定是有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对了,绝哥,你的手没事吧?”

    李傕揉搓着手,道:“没事儿,嘿嘿我给吕布出了个大难题,桥毁路断,看他如何向丁原交代。哈哈,丁建阳这次可威风不起来了。”

    董卓目光一亮,道:“仲才,李肃是奉先的老乡,你与他晚间去探望探望奉先,叙续旧情。”

    李儒道:“使君好手段。”

    “说到手段,呵呵,”董卓一笑,道:“仲才你那个叫华雄的好友现在何处,怎不来见老夫?”

    “元义与其手下已住进军营,但此人神出鬼没,我亦不知此刻他是否还在。”

    未时,袁绍离开上西门曹操屯营,前往听风庐,身后是气急败坏的文丑,及一应随从。二里外,前军营栅内臧寇转身,走进几丈外的一个鼾声雷动的大帐蓬里,道:“你们几个,都起了!”十绝剑顿惊跳起,又急掀毛毡去,齐声道:“主公有何吩咐?”“草幻丹药力所增之十年内气,百日即化无,须日修此法方可持全。”

    臧寇扬手掷出十张黄麻纸,平直分飞入十剑手中。“页首之字合起来,是二句诗:龙从东海来,虎向西山起。前面加个华字,便是你们各自的新名字。每页三式剑诀,合起来共三十式,名为五气朝元剑。这是我为你们度身创出的剑法,只教一遍,学多学少看各自造化。都看好了!”

    杖动三十式,奇慢无比。

    十绝剑自此更名。名虽改,秉性能改乎?臧寇传授剑法,是有心改造十剑,还是视其为凶刃,暂不得而知。但见诸剑并未揣谱入怀,而是急切的相互印证,臧寇自去帐边坐下。华从瞅见忙拾起毛毡,拍拭去浮土,递到臧寇跟前,道:“主公要不要……”

    回答他的是平静的五个字--“不要巴结我!”

    华从面红耳赤。帐篷里顿时一片寂静。华龙硬着头皮道:“主公,华…华从跟我们几个一向纵横惯了的,他不是讨小喜意的人。”

    “都记好了,十绝剑已不复存在,你们是独立的十个人,相互之间切勿过于亲近。华龙这次便算了,下次再为他人说辞,我不饶你。”

    十剑面面相觑,喜怒不形的臧寇给了他们无所是从的感觉,忽然间同时将各自剑诀收起。

    “你们不是我的奴才,也不是我的徒弟,而是我的手下。”臧寇说完掏出一瓷瓶,立于地上,“这是胡胶,各自断发粘须,换上盔甲,然后去帐外观战。”他目光流转,又道:“华从,半个时辰后向我报告战况。”

    “是,主公。”华从暗喜。

    南营门外战马突驰,尘飞遮日。当日午后,丁原部曲恃忿挑衅。吕布连败前军八将之郭汜段煨樊稠,方与胡轸交手,袁隗与董卓丁原闻讯而来,遂罢。丁董二人势同冰炭互不能容,袁隗欲解不能,只好一同入宫面圣。

    董卓进言:“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命在于将。将者,国之辅,王之所重也,故置将不可不察也。臣请万岁设天下御庭试,广召司隶武者参与,择将于御前,课武以厌四方戾气。”前军八将个个武艺出众,一旦脱颖而出,定可分领二何部曲。

    袁隗得闻上西门外前军营不断在加扩,更有消息说前军二万主力已至弘农,而董卓午间大宴留京之原二何部将(刘表也应邀出席),然后才登门拜谒,种种迹象表明董卓已拿到先帝遗诏隐有异图。闻得董卓掉文,袁隗暗自冷笑:你董卓以为有李儒襄助就能与老夫对弈?妄想!遂赞同董卓提议,更挑明之:“莫若由前将军斄乡侯董卓与执金吾丁原各选一员大将在御前比试,为此盛事头彩点睛。”丁原自负吕布骁勇难匹,一口应下。董卓故作迟疑,见李儒颔首,方允之。

    少帝准奏,诏令即刻张榜出去,定于后日癸酉九月初一辰正在开阳门外比武,并使将作大匠造御庭龙轩。【带蓬檐和围栏的长台】

    是夜,骑都尉鲍信泰山募兵西归,途得袁绍敕令,星夜赶至雒阳。为屯营上东门外的淳于琼所阻,问明京城局势,鲍信急遣使曹操处,自已则去听风庐见袁绍。袁绍时已察明前军虚实,以淳于琼丁原鲍信联兵可一举克之,遂强撑病躯赶去谷门外丁原屯营。丁原大喜,约定四军寅正同时动手。袁绍鲍信自回上东门外准备。

    其时丁原的都尉营为防董卓报复,通宵兵甲未解,戒备森严,无须整军即可上阵厮杀,只是吕布车轮大战,十分疲惫,丁原必须让这头猛虎休息好。

    壬申日寅初时分,忽然一股阴风推分开牛皮门帘,直吹进来,大案上的油灯噗的一暗。丁原搁下手中书卷,眯缝着眼打量一下来者,道:“奉先,怎如此装束?”吕布轻裘薄衫,仅悬六尺青锋,他躬身行礼道:“义父,孩儿不知所以,故匆匆来见,未及披戴,请义父赎罪。”“你还猜不到老夫想做什么吗?”丁原眉毛一挑,大声道:“来人啊,张烛!”他想看清楚吕布的表情。顿有亲随奔进帐来,点燃臂烛,然后躬身退下。

    大帐内霎时通明。

    “义父您是否已决定偷袭前军?”吕布稳稳的立着,不见任何异样。

    “奉先所料极是,不过听你语气,尚持有异议?”

    “不知皇上可有旨意?”

    丁原微愠:“董卓目无纲纪,擅杀重臣,若假以威权,必为国贼!为父决意为国除奸,拼着皇上责罚,也要先斩后奏。汝不必多言!”

    吕布深自呼吸,然后平静的道:“我营仅二千步骑,胜算不大,何况董卓娴于兵法,定有防备,一旦偷袭不成,我军极可能全军覆没。请义父三思。”

    “哈哈,”丁原干笑二声道:“皇上下旨明日在开阳门外举行御庭试,命老夫与董卓各派一员上将首战,事关颜面董卓虽不情愿,最后也只有答应下来。有此约在先,奉先以为董卓此刻还会防备老夫吗?”

    “孩儿有把握战败李傕,挫压前军气焰,为义父夺得荣炳。”

    “不必了。奉先你让老夫很失望啊。董卓一日不死,社稷一日不得安稳。老夫已与司隶校尉袁绍、骑都尉鲍信以及淳于琼大人商定于寅正同时发兵,我都尉营为前锋。老夫本属意你为先锋,建此不世功勋,史书载名,如今看来只有亲自披挂上阵了。你退下吧,守好大营便是。”

    “义父,其实你错了!”

    “放肆!”

    “义父你错了,先帝有遗诏立陈留王为帝,董卓大人此番乃为‘正诏意’而来!所以他才会杀无礼于陈留王的闵贡。”

    “哦?老夫怎未听说过?……奉先,你私会过董卓?”

    “没有。”

    “啍,没有?!好好好,董卓竟存了这份心,他是大忠臣,我却成了奸臣……”

    “义父,我只是一个武者,本来就不知政治为何物,董卓大人手里的遗诏我也难以分辨真伪,但忠君的道理我还懂得。午后我军挑斗前军,震荡京师,本自理亏;如今既已承旨比武,反欲袭之,是为不忠;您无旨而袭前军就更不忠,更是错上加错了,义父收手吧。”

    “嘿嘿,老夫知道你在乎明日那场比武,你想武冠群雄扬名天下,对不对?哼哼,你为了一己私心,宁可强词夺理忤逆为父,也不愿为国锄奸是不是?”

    “奉先的确在乎明日的比武。……可奉先以为当前并无必杀董卓的理由,更何况皇上亦未下旨,一旦触怒龙颜,祸不可测啊。”

    “你说的有道理,有理,啊?”丁原忽瞠目拍案道:“来人,来人啊!”从帐外急冲进来十余名侍卫,他们从未见过丁原发如此大脾气,皆不知所措。“把把这不忠不孝的逆子给我绑了!”

    吕布侧身踏出一步,按剑扫视,道:“谁敢……!”

    “反了你吕布!”丁原怒不可遏,伸臂取弓搭箭,铁镞光寒,对准吕布心口。吕布从不忤逆丁原,因此他的反抗更让丁原难以忍受。

    “义父你要杀我?”吕布苦笑道:“……义父,诚如董大人所言:我的理想是成为天下武学第一人,达到武道的巅峰才是我毕生的追求。你是知道的……但你只是把我当做你的杀人工具,这么多年来,我为你杀了多少人,自己都数不清了。我只记得你说‘为了朝廷,为了道义,这人非杀不可!’我信了,我把他们都杀了,如今没人知道你已经地逾郡国,私兵三千。您,龙骧虎步,大有可为。可我倦了!……每当我握紧紫龙战戟,那从手心传来的冰凉感觉都让我感觉好陌生,它似乎不再属于我,紫龙战戟不再属于我了义父你知不知道?”

    “废话说完了没有?不错你是我的杀人工具,你与我给你的紫龙战戟没甚分别!可是没我安排你去杀那么多人,你会有这么强的武功?你会有今天的地位?再说了,没有我出面,你能娶到严氏?哼哼,吕布你可别忘了,你老婆孩子如今可全在我手里捏着!”

    吕布虎躯剧震--真的被李儒说中了!

    丁原大笑道:“哈哈,只要你束手就擒,我就答应把你儿子当孙子扶养大,否则自有人会替我把他阉了,送到宫里做太监。怎么样吕奉先?想跟我斗,你还差远了!”

    吕布颤声问道:“你一直都对我留一手在?”

    “不错!”丁原傲然道:“三年前老夫一时未答应替你说亲,你便心怀不满,口出怨言,当老夫没听见?你这人为了女人可以不要老子,老子岂能不防?”

    吕布一推剑柄,愤然转身。两下惧而避之。丁原手一松弦,铁羽流星般飞出,穿透帐篷顶直上云霄。众亦泥软,谁都没有看见吕布出剑,可丁原已被割断喉管,鲜血溢出,仿似一条红色项链。

    寅正,前军东营门,吕布峙马横戟,身后二千武猛营兵。

    夜色笼罩,霜满大地。

    忽人吼马嘶,营门大开,董卓李儒李傕三马率先出迎,其后白马银枪赤驹乌枪的却是张绣张辽二将。

    邙南一处高岩之上,袁绍沉吟不语。张绣忽从北地来,张辽募兵雁门归,董卓得此强援,兵力已过万,骑锋骁锐,看来今夜势难讨乖。鲍信道:“本初,董卓拥制强兵,将有异志,今不早图,必为所制。及其新至疲劳,袭之可擒,何用撤兵?”“不然,吕布领丁原部曲来投董卓,必泄吾谋。观乎上西门孟德屯营绝无动静,想必他已先知二张到来。孟德不动,吾亦不动。”鲍信皱眉道:“孟德是奇兵,这咱们连丁原都没告诉,他又岂会先动?”袁绍沉默会,道:“明日御庭试,咱们还有机会,……可毙董卓。”“这!”鲍信顿足,道:“本初,今夜机会丧失,他日你定追悔莫及。言尽于此。文则!”

    “在。”于禁自暗处走出。

    “点起人马,即刻返乡。”鲍信其人干干脆脆,毫不泥糊。

    “得令。”于禁绝不多言。

    袁绍闷闷一气,胸口仿佛压了块大石头。

    是日,天高云淡,张绣张辽华雄各领三千骑兵,分时穿行于雒阳城,游刃夸兵,大肆耀武喧张。而吕布刺杀丁原领其部曲投奔董卓的消息,更引发了京中一场大地震,无不惊怖,竟无一谏官敢议吕布之罪。中午董卓再宴诸将,尽收原二何部曲,由是兵士大盛。汉制有云:山陵崩阤,川谷不通,五谷不植,草木不茂,则责之司空。乃以久雨成灾为由请旨策免刘弘而代之为司空。司空掌太仆、廷尉与大鸿胪,自无人再敢公开非议丁原之死。

    董卓踌躇满志,大会京官于驿馆。杨彪张温一应杨阀中人皆托疾称公未至,独王允赴会。早有走卒将驿馆四围建筑推平,由五百铁骑围而守之。袁绍与文丑逢纪昂然与会,浑不把区区枪骑放在眼里。听得阿语谀词拍马沟路歌功颂德之音弥漫空间,袁绍冷笑连连。

    正座之上,董卓缓缓呡下一口参茶,轻轻地搁下茶杯,目光威严的扫静会场,停在袁绍双眸之中,道:“本初,三年不见,你富态了。”袁绍不咸不淡的道:“是啊,我已是不惑之年了。岁月催人老,不服不行。”董卓一怔,俄大笑道:“老夫都不惧老,哪轮到本初你来吁叹光阴呀?哈哈,如果连你这袁阀阀主都心灰意懒,那这朝廷就真没指望啰!”袁绍勉强笑道:“承蒙董大人看重,本初愧不敢受。”

    “诶,正国安邦任贤恤民,重振天朝,正需你这样的人才出大力辅弼才是。”

    “吾皇敦而明非,作臣子的唯谨忠职事而已。”

    “诚如所言,当佳耳。”董卓取过茶杯又呡口茶,道:“今有国家大事欲与汝议。”

    袁绍精神一震,道:“愿闻其详。”

    “天下之主,宜得贤明,每念灵帝,令人愤毒。董侯似可,今当立之。”

    袁绍暗嗤,道:“今上富于春秋,未有不善宣于天下。若公违礼任情,废嫡立庶,恐众议未安。”

    董卓虎地起身按剑叱道:“竖子敢然!天下之事,岂不在我?我欲为之,谁敢不从!”

    袁绍见董卓左右的李傕胡轸吕布张绣皆虎视眈眈,其后李儒和一无名武将虽不动声色,似乎杀气更盛,左手便下意识的握住剑鞘,只觉奇寒刺肤,乃道:“此国之大事,请出与太傅议之。”

    董卓仰天大笑:“刘氏种不足复遗,难道太傅还另有属意?试问除了陈留王协,谁还有资格九五至尊?难道是济南王赟,笑话!”

    袁绍勃然大怒:“天下健者,岂惟董公!”横刀长揖径出。

    举座皆惊。

    董卓冷笑着挥手道:“放他走!呸,抗志虚节,以为气势;外交诸侯,不重其主,伤王之威,是谓害主之贼是也。老夫便要瞅你有多大能耐!”

    济南王(刘)赟就是那个“王斌”!这讳莫如深的秘密被董卓一语挑白,袁绍直如剥光了衣服的女人,那还不夺路而走。【古时汉字竖写】

    华雄与李儒交换下眼神,李儒细语道:“刘赟是河间安王之孙,专奉孝仁皇祀。”孝仁皇是谁?乃灵帝之父,孝仁董太后之夫也。一旦灵帝绝后,刘赟不是比陈王宠太尉虞更名正言顺么?

    华雄俯身耳语董卓,即走侧门追了出去。

    袁绍悬节于上东门,与文丑逢纪三骑如飞奔向东去。

    他把洛阳的一切,都抛在滚滚尘飞之后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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