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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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回 泽上有雷
    五鼓尽,浓雾从河水上游滚滚而来,迅速爬上野来津,挂树漫谷隐草藏径,一转眼满山林子都是白濛濛的雾气了。淳于琼带着两名手下匆匆来到河边,两笼红光等在那里。河水里泊着一艘大船,水蒸雾腾的时隐时现。淳于琼上到船板,道:“何大人呢?”“何大人在二楼船舱里。”“收起跳板来,启程。”

    “且慢。”何颙在上面叫道:“仲简,快上来。”

    淳于琼应了声,便噔噔噔大步上去,一屁股坐到榻上,口里白气吞吐:“伯求,死活都找不到陈琳,你说咋办?真他妈的废物,跟着走都会走丢。”何颙面带一丝忧色,道:“仲简,我看还是由你护着袁夫人和显奕显甫二侄儿先行一步,我亲自去找孔璋,稍迟在苍亭津与你会合。”淳于琼道:“你也别去寻他了,跟咱一起见本初去!”何颙不动声色的望望淳于琼,道:“孔璋带着‘主公’万千叮嘱务必带上的物事,因此我必须找到他。”淳于琼问道:“什么东西这般金贵,……主公一定要带上?”

    “那是主公先父遗物,一柄玄铁如意。说金贵倒也金贵,但主公富可敌国,那么多古董珍玩都抛在听风庐了,金贵不金贵他根本就不在乎。主公他重的是一份孝心。哦对了仲简,你那些手下乘乱夹带了不少珠宝。”何颙做个手势止住淳于琼辩解,笑晏晏的又道:“嘿嘿这也没什么,就让他们发点小财吧。不过季达这事到此为止!你把他们看紧点,警告他们别再起觊觎之心,平安到达南皮后有的是银子给他们,就怕他们拿不动!等到主公率兵反攻入洛阳,加官晋爵,甚或悬像凌烟阁,都是可能的。仲简你说是不是这话?”

    “那是当然。这二十个步弓手嘛,都已跟随我多年,也不会怎的。何况船上还有诸多奴役,还有十三个江湖好手,你放心好了。”

    “仲简你说错了,不是十三个,而是十四个。”何颙冷峭的一笑,道:“说了你别不信,袁夫人刘氏是毒圣蒯镜奇唯一的女弟子。”

    “嗬哟,这我得小心伺候,不然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呵呵。”淳于琼面上说着玩笑,心底却震惊不已。

    “袁夫人操琴弄弦即可杀人,她又何须施毒?当年不是有句话么‘一曲湘琴,杀尽洛城美少年’。哈哈,仲简,”何颙起身,似乎也在说笑:“别说你仅只服过一枚正气丹,就算是我恐怕敌不过她的琴声啊。”

    “那是那是。”淳于琼又是一震,袁绍赐他正气丹一事竟有他人知晓,看来何颙与袁绍的关系非同小可,可此前怎一点也看不出来呢?

    “我也不耽搁了。仲简,一路上你多费些心,我会尽快与你会合。”何颙快步走下楼梯,辞别碎梦醒母子,纵上河岸,听得船动,这才循来路往回走。何颙知道陈琳在哪,因为他看见有人藏起了陈琳。何颙身负家族重任,他又怎能离开雒阳呢?

    身后,风转急,一桅出没烟波。时东汉中平六年秋九月癸酉朔。

    昨午后袁绍匆匆离京,臧寇想到了他肯定会派人回来收拾,于是便带上十剑径去听风庐等候。果不其然,入夜不久淳于琼便带领亲兵保护碎梦醒母子三人与何顒陈琳潜入山中,指挥奴役将书籍细软装箱。混乱中臧寇将陈琳藏了起来,待淳于琼等人穿山赶去河水乘舟之后,方点醒之。陈琳从隐语中听出华雄是谁,在乳雾中犹豫有时,领其去璇玑室救人。岂料波才为泄愤竟然施毒,幸好臧寇百毒不侵,仅毒倒陈琳。董卓专使“华雄”无多言,仅逐波家兄弟离山,便又寻地为陈琳驱毒。他倒不是怕波才藩宫返来寻事,是直觉在命令他尽快离开璇玑室。

    云雾倏忽淡散开去,阳光照在竹屋顶上,寂碧透过薄霜,凝成一粒粒清冷的寒光。这是袁绍早年隐居之地,在听风庐上去百丈崖边。

    臧寇拭去额汗,将陈琳平躺在竹榻上,却见一铁具从其怀中探出头来,抽出一看原是柄铁如意,式样高古金质异常,不禁心中一动:为陈琳驱毒竟会耗去自己泰半功力,这究竟是波才之毒功确乎精深呢,还是因为这如意?

    臧寇适才全神贯注于为陈琳驱毒,此时才听到屋前有谈话声。

    “啍,我倒要看看那个自称我师祖辈的人是哪路神仙,你们闪一边去!”

    “雁师妹,你不是叫我兄弟为难么?”

    “哈,苍岩十绝剑在太行山谷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却甘为他人看门守院,你们对得起师傅苦心栽培么?我真替师傅不值。”

    “雁师妹,我等也是没办法,你何苦言语伤人,我们不还是你师兄么?”

    “真不害臊!”

    “……老实说,师祖爷的修为我看还远不及华雄高深,何况是你,我说雁师妹你还是离开吧。”又一个声音响起。

    “呸,张熊你敢胆对师祖大不敬!”

    “我叫华东,不叫张熊。”

    “你!”就听得一声清吟,长剑出匣。

    “住手!”竹门两分,“华龙放她进来!”

    “架子好大!”一个颀长的身影一晃即入竹屋。

    臧寇抬首,见是一眉目凶狠的美少女,道:“你是不是张燕的侄女雪雁?”

    “你怎知道?”雪雁修眉微蹙,疑惑不解:“我和你见过?”

    臧寇只觉得胸口一痛,眼前这女子一对若有所思的眸子,好象左兰。

    “唉,本姑娘问你话呢?”

    “取问姑娘是何方人士?父母安在?可有兄弟姊妹?”臧寇急切的问道,见雪雁几欲发作,又抢问一句:“你你肩上可纹有一支丹雁?”

    雪雁失声道:“你——?”

    臧寇挤出笑容道:“你是并州马邑聂家村人,虚字二八。二岁时父母双殁,你和你姐你哥失散至今。我说的对不对?”

    雪雁顿时花容惨淡,跌走至臧寇跟前,双目噙泪泣问道:“你是……”

    “我是你姐夫,可怜让我见着你……”臧寇话未说完,直感到一股杀气侵来,他就手一挽如意,跟着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狂吼。

    雷声骤起。

    只见一股龙卷风自竹屋内急速升起,顷刻间破碎竹屋,风卷残雾直上九霄,甫涌至门边的十剑皆为风力震落开去。

    是日,御庭试上吕布打败张绣,一战成名,威震洛城武林,有好事者称誉此战为“游龙戏凤”。

    董卓奋首而言:“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政。皇帝闇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陈留王,何如?”公卿以下莫敢对。董卓又抗言道:“昔霍光定策,延年案剑。有敢沮大议,皆以军法从之。”随其一声大喊,李傕胡轸率兵入御庭下,擒获五十名伏甲士,尽屠之。坐者震动。

    尚书卢植独言:“昔太甲既立不明,昌邑罪过千余,故有废立之事。今上富于春秋,行无失德,非前事之比也。”董卓大怒,罢坐,将杀植,议郎彭伯谏:“卢尚书海内大儒,人之望也。今先害之,天下震怖。”火速入京的蔡邕亦为之请。董卓乃止,但免植官。卢植遂逃隐于上谷。五官中郎将孔融复正言诘责董卓,为卓贬作议郎。

    董卓欲举虎贲中郎将袁术为后将军,太傅袁隗回书“不可”。董卓乃以废立议示袁隗,袁隗回书“如议”二字。是日,张济家兵万余来到雒阳。

    翌日甲戌初二,董卓复集众僚于崇德前殿,遂胁太后,策废少帝:“皇帝在丧,无人子之心,威仪不类人君,今废为弘农王。”

    太傅袁隗解帝玺绶,以奉陈留王,扶弘农王下殿,北面称臣。太后鲠涕,群臣含悲,莫敢言者。

    董卓又议:“太后踧迫永乐宫,至令忧死,逆妇姑之礼。”乃迁太后于永安宫。

    再赦天下,改年号昭宁为永汉。【改元往往代表着一次政治斗争。改元越频繁,斗争越激烈,皇权越显软弱】

    次日丙子,董卓鸩杀何太后,公卿以下不布服。又发何苗棺,出其尸,支解节断,弃于道边,杀苗母舞阳君,弃尸于苑枳落中。帝遣使寻母王美人之兄王斌。

    乙酉十三,以太尉刘虞为大司马,封襄贲侯。董卓自为太尉,领前将军事,加节传、斧钺、虎贲,更封郿侯。

    丙戌十四,太中大夫杨彪为司空。诏除公卿以下子弟为郎,以补宦官之职,侍于殿上。

    甲午廿二,豫州牧黄琬为司徒。董卓率诸公上书,追理陈蕃、窦武及诸党人,悉复其爵位,遣使吊祠,擢用其子孙。

    自六月雨至于是月。

    邙山某峰山腹中,暗河汪集成湖,湖下鱼龙跳窜衍衍千年,湖上岩势错互莫形其状。是时水浅,湖面距顶岩尚有数尺。某段岩外,有两个声音飘来荡去。

    “臭汉子,你醒了么?天亮了。”

    “你这般粗口大气,我能睡好么?……咱困这多久了?”

    “啍你好,五天才醒一回,我可是度日如年啊。……三条鱼吃了一整月,你也算是个异人。”

    “异人那是秦始皇他爹,别给我戴帽子。”

    “吓,有你的。我说这池里的鱼都快吃光了,你倒是想个法子出去呀!我可不想跟你个臭男人死一块。”

    “池里的水是活水,连着北通大河的暗河,通口比你胳膊不细,我看这鱼一时是吃不完的。”

    “碰上你算我倒霉。……所有可能的机关我都试过了,一点用也没有,我想唯一的出路只能在那棋谱中。”

    “听起来,这几天你也没闲着。”

    “损我?那你快解开这棋局呀!”

    “不用了,都在脑子里研究千百次了,也许我真不如袁绍。”

    “这样啊……对了,不知你想到过没有,白虎为西为金,青龙为东为木,碧池为北为水,黄石为中为土,这璇玑室内唯独缺少南明离火。”

    “别操那份冤枉心了……”臧寇捋开长发,仰天打量漫穹庐如箭射下的光柱,忽喃喃道:“阴气严煞,万物剥落,小人壮而君子病哉。想不到我竟会困在这璇玑室里静静等死。生命的终结……有你陪我一块死,我倒不冤。”

    “找啐!”

    “雪雁小姐,劳驾避避,鄙人有点庶务急需处理。”

    “你也不早点死!”雪雁一跺脚,臊红着脸跑去池后假装观星,听得臧寇慢条斯理的走到黄松石背后,发出烈烈水响,心底暗暗发誓:只要能活着出去,我一定杀了你,我要把你剥皮抽筋,碎尸万段,锉骨扬灰,我要……

    “想什么呢?”臧寇远远的问了句,“怎么,还想杀我?”

    “去去,想你的棋去!”雪雁深叹口气,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这个臭男人了。她还不知道这个臭男人就是她六年前在开封遇见过的寇奴。

    那日在竹屋雪雁陡下杀手,臧寇正自心神激荡,不及其它,就手持如意疾格之,孰料隔玄点大张,真气奔流,顷刻便已经脉大乱,不省人事。待其醒来,已是两手空空,和那雪雁共处璇玑室内。遍寻机关未果,料是已遭人所破坏,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解开棋局一条路了。可这盘残棋直如人生千变万化,每一着都能引发另一洞天,无穷无尽。臧寇看似轻松,内心实绝望之至,他深刻懂得了坐以待毙是何滋味,每每思及心底常自一空,他知道这种感觉就是“惧”。

    当光线暗淡下来的时候,臧寇跳下黄松石,来到碧池边盘膝坐下,渐渐入静……

    从池中探头探脑的爬上来一只铜钱大小有黄金般亮甲的乌龟,它湿爪湿脚的挪上温暖的莲指台,梗直着龟脖,小眼左右逡巡,见无异态,便放心的睡着了。

    冬十月癸卯朔,新晋骁骑校尉曹操府红彩飞挂,喜气盈家。

    “老爷,您请用茶。”

    “嗯。”曹操一身吉服端坐在正屋里,不动声色的接过刁绣儿奉上的枣茶,一口饮下。

    “三夫人,您请用茶。”

    “好好,绣儿起来,你今天入了曹家,往后可得守曹家的规矩,知道吗?”大腹便便的卞氏笑吟吟的道。

    卞氏还有三四十天便要临盆,她见曹操整天烦闷,却也不去花柳巷厮混,便强撑着身子去求尚书令王允同意,将刁绣儿迎进曹府为妾。王允家眷都在并州,他一向把刁绣儿当孙女看,因绣儿还不到十四岁,故极力反对,却又实在碍不住情面,只好去征求本人意见。

    绣儿的心思很简单,虽说得王老爷子疼爱,但自己始终是奴婢,总是要嫁人的,还不如嫁个认识的。曹老爷个子矮些,可人很有气概,连寇叔也说他有本事,再说了卞氏夫人是自个最崇拜的人,此前她也试探过几次,真难为她一番苦心了。想到此,刁绣儿便红着脸默允了。

    “哈哈,好啊。孟德老弟结缡绣阁,听鸣凤之锵锵,看桃夭之灼灼。可喜可贺。我也没甚准备,奉上薄资一份,望乞笑纳。来人,上贺礼。”

    “诶,仲才兄,你不是已……”曹操原是一个亲友未请,孰料李儒早早赶来,一整套缛节一环不落,全程跟随,更送来万金贺礼,把娶妾弄得比娶正室还隆重。曹操估摸着这是董卓收买自己的手段,故意把小事整大,把人情做足,弄到满城皆知最好,暗中冷笑连连。

    李儒打断道:“那些是送给绣儿姑娘陪嫁的,这盆兰花,是我专程送给你的,绣儿是个好姑娘,好好待她。”

    曹操云里雾里,不甚明白,但见礼匣打开,直是一惊。

    花如白玉,冰肌玉质,叶如翡翠,碧润凝霜,若有似无幽芳浮动。定睛再看,花非花,妙夺天工一玉琢也。

    “啊呀呀,仲才兄你这份礼太重了,如此珍玩,孟德实在消受不起啊。”

    李儒暗自叹服:对此等天物,孟德竟冠一“玩”字,果真了得。面上却不悦道:“此物难入法眼,毁之罢了。”

    “何必暴殄天物,孟德你就收下吧。”门外响起一老者清亮的声音。

    曹操喜道:“蔡大师您来了,怎不叫下人通报一声,孟德失礼了。”

    李儒谦冲的向蔡邕施礼道:“下官见过侍中大人。”

    董卓甫任司空,即辟蔡邕。蔡邕惧卓所言“力能族人”,不得已飞马入京。署祭酒,甚见敬重。举高第,补侍御史,又转持书御史,迁尚书。三日之间,周历三台。迁巴郡太守,复留为侍中。侍中,比二千石,秩员八人,仰占俯视,切问近对,喻旨公卿,上殿称制,参乘佩玺秉剑。皆选旧儒高德,博学渊懿,为朝廷之望,非营运权谋可以为之。而李儒为千石之郎中令,当然要恭敬执礼了。

    要说李儒所任的郎中令,倒是有些言语:汉武改内史为京兆尹,中尉为执金吾,郎中令为光禄勋,然王国如故并未更名,不过其员职皆为朝廷署,不得自置。在王国中,郎中令掌王大夫、郎中宿卫,官如光禄勋。由此可见废帝弘农王刘辩软禁在北宫清凉阁,不去就国,负责看管他的就是李儒了。这差使不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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