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导引李儒穿过四丈深的石门凿隧,进入璇玑室,走上黄松石,东西分坐,道:“仲才你来看这局棋。”李儒一愣,原来棋盘上填足了三百六十一粒子。拈出浮子后,棋盘上出现一局疏落有秩的残棋。贾诩饶有意兴的作个手势道:“你先?”
李儒俯身观棋仔细思量,忽置身于大山之中,有琴声从烟波淼云的远峰漾传过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巨大的思念顿时绞碎了醒樵子的心,使他狂奔向流淌琴音的远峰,脚下岔路连着岔路,他向着山峰奔去,山峰却离他越来越远……
贾诩见势不妙,呯地拍下一子,道:“大道以多岐亡羊!”李儒嗓子一甜,嘴角溢出丝血来,勉强道:“奕者以多方丧生。多谢文和相救。”贾诩关切的问道:“仲才似乎心事重重啊!”李儒茫然若失,叹道:“如何解得开?”
“元义把它解开了。”贾诩仰望星图,吐出幽幽长长一口气,道:“你看那天,再观这棋,天圆地方,俯仰两局棋啊。天外有天,星外有星,又岂是棋盘能容?元义能出棋而破棋,心智令人佩服啊!”李儒大震,仰俯应照,紫微太微天市三垣上分天穹下裂地野,廿八星宿无不毕应,无所谓黑白是非生死劫杀,他喃喃道:“天则有列宿,地则有州域,区区一局残棋,竟是江山?竟是天地?奥古之意,诚惶诚恐。”
“这里的星象与我凉州夜象不甚相同。其实这也无关紧要,把棋盘填满就行了。”贾诩边说边将棋子一粒粒放回到棋盘上。话虽如此,李儒暗自对应残留记忆,却发觉至少局部黑白一子不差。贾诩啪的拍下最后一粒子,就闻一阵水响,只见池后中壁升启,兀现通道。
贾诩道:“我想,元义如何遁去,答案就在,通道后。等等我!”
李儒已飞身过池,走入通道,尽头是一斗室,四顾皆石,丈许宽窄,高迈十丈。李儒击燃火棉借微明视之,室内一横白石,石后青案,案上一绿玉空盏,盏后乌石悬棺,迎面上刻“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李儒正自纳闷,近步看见白石上有明显两个膝印,心忖:宣高倒重礼数,也罢,我也拜上一拜。李儒伏地三叩首,忽见地上依稀有文,正在青石案下,就火辨视,乃“董夫子,真知也。速取七曜之匙,疾去无留。”李儒暗叫不好,就听甬道回音“快!出来。”疾扭头去看,石壁已无声半落。
李儒哪敢逗留,双足一点贴地电驰险险逃出,落到玄冥涸池里,仰望六丈陡壁,又气又怒。贾诩站在玄冥池沿上,道:“我找绳去。”“不用了。”池水复涌入,托着李儒冉冉升起,“池壁上凸出一物事来,好像是个七曜格……”李儒恍然大悟,暗叹:好个公孙弘,好个董仲舒,真乃一世苦手,死了还要较量一番,幸得董仲舒感缅相知,拜上一拜,否则后世何来“天人感应”一说。
那棋不是江山,不是天地,而是人生。
一天天走过,直到终了。
袁绍解开了璇玑室外的颠倒八卦图,拿到了正气丹和《公孙星谶》,到此为止。
臧寇未得丹书,所以最终他悟出了公孙弘设棋的秘旨,拿到了七曜之匙。
臧寇看着雪雁独自走入幕幕冬雨,心底说不出的滋味。她说要回黑山,……她已是我的女人,为何还要离开我?
雪雁感觉到一双火热的眼睛凝望着自已,身后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虽然彼此在绝望中错过乱过,但那些都过去了。不爱她的男人,她不要。既已在冰水中洗净了身子,就要做回自己。
臧寇无法定义自己对雪雁的感情,还远远说不上爱,心里更多的是对现实的失望和不理解,……和对左兰的思恋。
雨中山,山下渡,人非物换,空一副皮囊如故。
三四天后的一个下午,贾诩离开小平津关,来到关东十里地外的玄武营。玄武校尉郭汜是其老乡,平素见面异常亲热,今个却沉默了许多。贾诩见状遂道:“阿多老弟,何事郁闷,说来听听?”郭汜从牙缝间挤出五字:“娘的欺负人!”“嚯,谁个敢?”
“下元节上,上军八将任谁的兵都胀得发膘,就老子连荤都未闻着。拨来的那点钱顶个屌,去镇上还拉不回十头牛来,我这五千兵天天啃干饽饽,肠子都磨青了。狗日的何颙一文银子也不多给,还讲什么要平衡,麻麻个巴子再不给钱,老子就去把康集镇给洗了!”
“你说何伯求拔来的月饷,拉不回十头牛,是不是气话?”
“骗你是驴蛋。”
“撑不下去,当然要抢。喔,阿多,那镇上的窑姐儿,睡过没?有没水灵的?”
“嗐,老哥取笑了,你知道我一向不爱这调调。嗨嗨,刘全,过来。”郭汜喊来一贼精气的手下,道:“镇上有没水灵点的暗门子?”
“嘿,郭爷转性啦?”“有屁快放!”“有有,有家翠红楼,里面几个姑娘挺勾人眼的,就他妮的贼贵,暗门子也不便宜,镇北白寡妇家一宿就得三百钱,不过人倒是真风流,去那也遮人眼目。对了,她就叫白水灵,郭爷。”
“狗日的,下去吧。”郭汜笑骂退刘全,对贾诩道:“文和兄有雅兴乎?”
“少跟我掉文。一宿就要,四两杂银,皮肉真够水性的啊?阿多,以此推想,玄武营临邻村镇上,柴米油盐的价,都涨了吧?”
“唉,把老子这些穷当兵的当财神看,你说他们缺德不缺德?”
“他们?商贾是肥了,百姓可苦了。婊子涨价,可不是件小事。走,去康集镇,会会那个白水灵。”
“我不去。”
“嗨,与你说笑呢。咱们去镇上,把为富不仁的,杀他几个,物价自然就降下来了。我再去找仲才合计合计,看能否说动太尉大人,对玄武营特别关照些。”
“哎呀,多谢了。听说镇上狗肉特有味,一直没去,怎样今个你做东?”
“好你个郭阿多,行行。咱们吃大户去。”【汉朝人食狗,视与羊豕(猪)同。最有名的屠狗专业户当属武冠的创造者樊哙。唐朝往后走,才逐渐不吃狗了】
郭汜哈哈大笑,随即点集一千枪骑兵,铁蹄铮铮狂飚卷地,行不出二十里地便到了康集镇外坡地。
打头的刘全回马道:“郭爷,坡下那间瓦房就是白寡妇家。”郭汜呵呵笑道:“滚去见相好吧。回头老子再来掀你被窝!”刘全道声谢,夹马便去,啪啪啪把门拍得山响。
郭汜正欲前行,却看到一个硬朗削瘦的汉子端着木盆走出土围子,似在与刘全交谈,突然刘全如遭重击弯腰呕吐不止。“妈的!”郭汜大怒,冲下坡地。
一千骑兵驰骛近至,蹄雷急促有节,雪刃光寒夺目。
那汉子扬眉看了一眼,几个大步便绕到了南墙外一株老槐树下,将盆中物事倒在地上,然后蹲下去拿根小木棍边搅拨边观察。郭汜率先追到,还未开口,一口苦胆水先喷了出去,忙不迭回马就走,顿时破了自己的锋適之阵。
寒风吹起,腥臭刺鼻。
贾诩皱眉暗忖,忽脸露喜色,独控马近前,道:“得非鱼脍之疾乎?”
那汉子扔掉木棍,站起身目视贾诩,淡褐色的眼瞳光华晶亮,口里却淡言道:“你会医?”
贾诩摇摇头,道:“有个人会医。”
“谁?”
“华元化,应司徒黄琬之邀,昨日来到京城。他问过你。”
“我?”
“你不是他侄子吗?华大医为董太尉诊治时,问过你近况,不然我哪知道,什么鱼脍之疾。”
“你是何人?”
“武威贾诩文和,我与郎中令李儒,曾进入公孙弘墓室,见到你留下的,那东西。”
臧寇释然,华佗曾对他说过三月间陈登忽发鱼脍之疾险些送命(所以他才没见着黄琬的信使),他和雪雁分手后还未到枫霜岭,便突然忆起此情,遂又向东追去,正好救下了雪雁。“呵呵,什么东西,大便而已。在下华雄字元义,幸会幸会。”又冲郭汜抱拳道:“郭将军失礼失礼。”郭汜不解:“你认识我?”臧寇踢土覆住味源,道:“听房东说过你的玄武营就驻扎在山北。这里味大,我们进屋里说去。”郭汜怪笑道:“嘿嘿,元义可真会选地方,这地儿住的惯么?”臧寇不答,转问道:“你练的是童子功?”
“你怎知道?”郭汜惊异的反问,见贾诩颔首长哦,又道:“有啥大惊小怪的,老子又不是相公,只是不能沾女人罢了。元义你是如何知道我这秘密的。”
“一气贯脊。”臧寇又打量了郭汜一眼:“听你笑声便知道了。”
郭汜佩服道:“元义果有过人之处。”
臧寇心说:蠢人,亏是遇上我,否则你的武艺就到顶了。口里却道:“白氏爱收拾,屋里齐整的紧。可有一样不好,她酿的戌阳好酒,我却不能喝。”“为何?”“我不是童子身啊。”
“贼娘的取笑我。”郭汜乐呵呵的笑起来,掉马回对部下道:“张和马先于海赵磊!”
“末将在!”
“领各自屯兵,四面包围康集镇。要是走脱了一只耗子,老子摘了——你们的卵子!”
“您就放心吧。”
“余下的结成梅花阵,在这守着。爷一会儿就带你们乐去。”
趁此工夫,贾诩问一句:“元义,是谁病了?”
臧寇若有所思的看着阳光下西凉骑兵快捷的行动,道:“一个朋友。”
病的人是雪雁,三天前她在镇上用完膳,准备北去渡河水,突然胸闷腹胀起来,昏倒在白家宅院门边,醒来时臧寇已陪在身边。臧寇不得已耗神施展玄天指救活了她,并亲去邙山采药回来煎汤,直到刚才雪雁体内郁积多日的毒素才一泄而出……雪雁躺在榻上,眼睛盯着缀花棉布帘子一眨不眨,臧寇出去才一会工夫,她却觉得很漫长……
洛城冬日晴好,洛阳神捕曹池心里却阴云密布,在冯芳家院墙外久久徘徊。“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彼留子嗟,将其来施施。”远远有个婢女匆匆走来,曹池顿时一喜,迎过去急切的道:“芷儿,你来了?你家小姐呢?”那芷儿没好气的道:“别叫的这么近乎,我和你很熟吗?”曹池尴尬的道:“不熟不熟。”芷儿道:“别以为下元节上救了我家小姐就想着……呶,这玩艺是小姐叫我还你的。”
曹池一看芷儿手拿的正是去年秋上他送给冯露的竹笛,心一缩,颤声道:“她叫你还我的?”
“我家老爷说了京城不宜久留,就这两三天便要迁去寿春了,小姐叫你不要跟去。”
“为什么不?我这就辞差去,麻烦你……”
“不用了。明白告诉你:许劭说我家小姐有皇后命,你?死了这份心吧!”
“啥?”
“瞧你这穷酸模样!”芷儿嗤一声。
“冯姑娘相信许劭说的,这怎可能呢?当今圣上才八岁啊!”
“说了你也不明白。唉,穷捕快,这笛儿你不要,我可扔了。”
“出身就真的那么重要?”曹池一把抢过竹笛,却见笛上刻有三个娟秀的小字——将仲子,顿时呆住了。
“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
岂敢爱之?畏我父母。
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这诗中意是拒绝还是召唤,都不重要了。
曹池强笑数声,一步一步走到人影疏落的街上,横笛吹出《东门外》,洒下一路钟情。
曲终笛断。
曹池走进明白当铺,取下颈悬玉环,放在高柜上,平推了过去,一字一顿的道:“当五千两黄金。”柜台后传出一阵急促的交谈,少时曹家天干十扁担自后抢出六条,将曹池团团围住。曹甲按刀喝道:“哪里来的鸟汉子,竟敢到此撒野!”
“叫你们掌柜的来,”曹池环顾一遭,“他才识货。”
众见其漫不经意的站着,门户却守得极严密,寻不出破绽,一时也不敢贸然动手。曹丁眉头一皱,又仔细打量一番,小声对曹甲道:“一哥你看此人长得可像仁爷?”曹甲一怔,果真像极,忙撤去包围,径去找曹洪。
不多时,曹洪汗气蒸腾的大步进来,瞟了曹池一眼,便拍柜喊道:“把那玉给我!”
“爷,您你瞅瞅一块鸡山玉他敢叫五千两,黄金。”
“他说多少就多少!”曹洪肉疼的骂道:“快去准备!”
“不急。”曹池含笑道:“子廉哥,六年未见了。”曹洪强笑道:“都长变样了,啊?呵呵,以前跟你哥不甚相象,如今倒似一个模子浇出来的。来来,咱哥俩到后面说去。”走出几步,他又回身吩咐曹丁道:“丁子,去王允家跟我大哥说声,幺弟曹纯在我这。问他过来还是我们过去,算了就说我与子和去他家用膳。”曹池心说:曹洪真是一点没变,随即想起谯郡往事,一路无言。曹池就是曹仁的同产弟弟曹纯,十四岁那年其父曹炽亡故,曹仁让家产给曹纯,自去浪迹江湖,而曹纯将家产托于曹洪,入深山守期三载后亦不知所终,
二人来到后间东厢坐下,曹洪心里担心着曹纯要收回家产,脑袋里急速的盘算着曹纯那四百一十七亩土地现价值多少,便顾不上说话。
曹池声音低沉的道:“我哥还好吧?”
“子孝他厉害呢,足有一千条汉子跟随左右,他要吼一声,连彭城地面都要震上半宿。”
“他还是没有回家?”
“你不也一样?这六年你躲哪去了?”
“三年前我来京里做捕快直到,刚才。”
“你看看你,怎一直不来见大哥和我?”
“见了又如何?引我哥来京,岂不麻烦?”
“那是……嗨,我说你要这多金子何用?难道你欲将田产折价卖给我?”曹洪试探道。
“谯郡的田产都是我哥的,我如何能处置?我只是心里不痛快,想找你聊聊而已。”
“你兄弟俩啊,一个离家去当江湖老大,一个钻入深山老林销声匿迹,我真搞不懂你两个。作个有钱人多好,要什么有什么,对了,啥事惹你不痛快了?”
曹池苦笑了笑,道:“如今袁绍鲍信孔融都离了京城,大哥怎还留在京里,听人说他似乎投靠了董卓,还把新纳小妾都献入了太尉府。依大哥为人,他不是这种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洪叹道:“你不知道,袁绍鲍信都来信骂他几回了,可他就是不走。我想可能他要做件大事吧,对了看你好像武艺不错,正好可以帮他。”
“洛城里,人皆叫我曹池。”
“呀,狩虎神捕就是你啊。宣高说过你轻功还不错,在京城里排得进前八。”
“哪个宣高?是寇奴吗?”
“可不就是,只可惜不知他跑哪去了。否则有他联手,十个董卓也早死了。唔……”
病殃子,浪蹄子,累得老娘把陈年玫瑰水都拿出来了。白氏心底咒骂着走到中堂上,站着直喘气,她是个一碰出水一压成泥的风流人物,刚过三十,正是欲焰烧心的年纪。可冰岩一般不懂风情的臧寇浑不正眼瞧她,白氏苦了整整三宿,又贪着臧寇银子,也不敢开夜栅。听到屋外蹄声震天,透过敞开换气的大门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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