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道风雷闪过,想起下元节董卓部下洗劫过京城,她顿时便瘫软在地上。
“白家娘子,你怎么啦?”刘全蜡黄着脸,倚门说道。
“哟,刘爷,可吓着我了,您们这大伙人的干嘛呀?”
“弟兄们缺钱使唤,郭大人就带咱们来镇上看看。妈的臭死了,快给口水喝。”
“我说兵哥哥也,你上我这找钱,可不是笑话我这妇道人家嘛。”白氏挣扎着起身,“小丫,倒杯水过去。”
门外传来臧寇的声音:“白氏,出来招呼客人!”白氏顿时眉开眼笑起来,财神爷真是财神爷,面子真大,竟然认识郭汜。她一面喊回小丫去备饴饧枣梨,一面抹髻敛鬓,二步三笑的迎出去道:“华老爷,来客了?”正眼也不瞧那刘全。
臧寇走上台阶,问道:“雪雁姑娘躺下了么?”
“喝了水,正躺着呢。”
臧寇引着郭汜贾诩走进东堂房,道:“二位稍坐,元义去去就来。白氏,这位是玄武营校尉郭将军,这位是平津都尉贾大人,小心陪侍,别失礼唐突了贵人。”然后快步走到堂后西房,掀帘进到里面。
“华大哥,出了什么事?”
“没事。雪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华佗华大医来了京城,你有救了。”
“你不是说我……以后病就好了?”
“我采来的谷底芥只能暂时泄去你腹中毒素,但鱼脍之毒已入腑脏,只有用广陵蒲的茎汁才可完全冶愈。我那样说,是不想你太担心。”
“你骗我?”雪雁厉声道。
“我,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的,谢谢你华大哥。”
“病成这样还使坏。待会我便叫人去京城请华大医过来,看他怎么说。”
“他那样的高人会来吗?”
“会的。几个月前我在嵩山遇见过他,还帮他在四禽戏里增加了熊经一戏,他欠我个人情。”
“熊经是什么意思?”
“就是攀枝自悬的熊样。”臧寇的眼睛似乎在笑。
雪雁心有灵犀的道:“华雄,华熊,以前你长得就像头熊。”
“笑话我?”臧寇心神一凛,诚如所言,如今他已变回从前寇奴模样了。
“不高兴?”
“不是。其实华大医也是我师傅的好友,他一定会来的”
“呀,你的辈分真的这么高啊?!”
“什么辈分不辈分,你是我,我当你是我亡妻的妹妹。好了,先躺下,等鱼头羹炖好了,我再端进来。”
“……我不想吃。”
臧寇捕捉到了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没再说什么,拿起火钳翻了翻火炭,便出去了。
他一直陪着雪雁,哪来的银子打发白氏?答案只有一个字——“偷”。镇上谁家最富,谁家爱欺负庄稼人,谁家就会被偷。臧寇特别介绍了二户给郭汜,劝其重点突破,然后当街摆下大案接受捐助,这样既对朝廷有所交代,又能刮到实处,且不伤人。郭汜只是叫妙,当即下令在翠红楼外摆案纳捐。白氏半真半假似娇似嗔的不依不饶,她想在自家门外风光一把。见郭汜正欲发火,臧寇忙打和道:“郭兄,白氏所酿戌阳酒尚未入口,怎能说走呢?收银子的事交给赵磊去做好了,我看他治兵还有些路数。”郭汜贾诩同时一惊,皆感华雄眼力过人。“阿多,元义说的没错。听说你一日,只吃两餐,见天不早了,就在这扒几口,先填了肚子,再过去镇上。”正好听到郭汜不争气的腹鸣一声,贾诩笑道:“瞧被我说着了。”郭汜糙脸一红,冲白氏吼道:“还不去准备?!”“爷是吃羊肉还是狗肉?”“黄犬,不要蒜。”“爷真是会吃。水灵亲自给您弄去。”臧寇补上一句:“白氏,鱼头羹炖好了,叫小丫告诉我。”“嗯,华爷您还是老三样?”“温一壶水酒。”
郭汜见白氏走到门边冲自己回眸一笑,心里颇有些异样,道:“别弄咸了,老子不爱吃。”贾诩打趣道:“不放心跟去呀。”白氏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飞进来:“麦饧子脆甜甜的,爷尝尝。”郭汜不自觉的伸手便去抓,贾诩哈哈大笑起来。郭汜直是不理,闷头咬糖。
臧寇道:“郭兄为何效仿古人一日两餐?军中缺粮?”
郭汜给说到痛楚,顿时拍去面粉,气咻咻道:“他妈的何颙不是东西,欺负老子没银子打点,逼老子当强盗。”
臧寇一愣:“伯求在京里?”
贾诩道:“不错,他是董太尉的长吏。”
臧寇暗忖:何颙和淳于琼一块离的京,他怎转回来了?因问道:“文和可有陈琳陈孔璋的消息?”
贾诩想想道:“他辞官回临淮老家了。”
臧寇放下心来,想必是何颙以为自己和雪雁死了,就把尸体送进了璇玑室里,以璇玑室为墓,何颙也算顾念一场交往,想到这臧寇的心又悬了起来:糟糕,何颙一定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不然他不会让酷似左兰的雪雁陪葬。得知自己未死,他会不会转移越山?确有此虞啊。臧寇对贾诩和郭汜道:“元义有个小小请求,望二位答应。”
“请说。”“啥事搞得这五五六六的?”
“请不要将我的行踪告诉任何人,除了仲才。”
贾诩道:“好说。”
郭汜却道:“要是太尉问起呢?”
臧寇淡淡的道:“你不说,他怎会问及?对了文和,烦请你知会仲才一声,就说今夜玄武营洗劫康集镇,要他代表太尉过来安抚一下,顺便要他带华大医一同前来,说是我病了,也请华大医替我保密。”
贾诩还未出声,郭汜已跳将起来:“啥?老子洗劫康集镇?”
“这不是引仲才来么。”臧寇又道:“请郭兄想想,如果袁绍以拥立弘农王为名聚兵杀回雒阳,你的玄武营是首当其冲。董太尉放你在这,是对你十二分信任。何颙不会不知晓,可他为何要克你军饷呢?这里面有没有名堂?说你洗劫康集镇,是给董太尉提个醒。”
郭汜慢慢跪下,道:“你说的好似有理。”
贾诩道:“绝对正确。我知道元义何以能成为仲才好友了,果真如董大人所言,智勇双全,大将之才。”
臧寇道:“我会暗中查明事情真相。”
“你放心,”郭汜心悦诚服的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就算不去查,臧寇也知道何颙的心思——挑起战争,他准备明日将雪雁托付给华佗后,即刻动身南阳去偷越山。
次日卯时刚过,华佗师徒步出洛阳,会合史畴,而李儒带着五剑已先行赶到康集镇。
辰初一刻,臧寇说了六个字:“孟德是个真男人。”李儒即刻回京。
辰初二刻,光禄勋荀爽驾临羽林监。
辰初三刻,冯芳举家南下,京中故旧皆去送行。王允因投靠董卓,已与冯芳师徒反目,但他还是和兼领冯芳部曲的李傕赶到城外,代表董卓送上百两黄金。冯芳掷金于地,洒水三盅以绝。
同一时刻,明白当铺后院夹房里,曹操不胜其烦的道:“子廉!”曹洪凑到跟前道:“大哥,怎地?”“别象只无头苍蝇,撞来撞去,扰我静思。”“好好,我出去等。”曹洪刚出房门就看见曹池从花树后闪出,疾迎上道:“子和,荀爽没能留住吕布吧。”见曹池摇头,又问:“什么意思?”“进去再说。”
曹池进屋后沉默的看着曹操,似在惋惜。曹操坐直身子,目光深邃的看着曹池,有所期待。曹洪急道:“子和,你倒是开口啊!”曹池深吸口气,重重吐出,道:“大哥,荀大人说他给你一个时辰,巳正一到,吕布便会去太尉府。”
“半个时辰,足矣!”曹操停顿了一下,又道:“李儒去了何处?”
“这个连荀大人也不甚清楚,只知昨日他见过平津都尉贾诩后,便离开了清凉阁,今一大早就出城往东去了。”
“好。子廉,嫂子和子桓就托付给你们了。”
“大哥,我反对你去。”曹池上前一步,道:“大哥,你是我们曹家的希望,行匹夫之勇,不值!”
“子和言之有理。”曹洪跟着说道:“大哥,你又何必孤身涉险?”他无论如何不能一次把本蚀光。
曹操从袖中抽出镶嵌七星宝石的斩潮宝刀,坚定的道:“不去庆父,鲁难未已。”
曹池闻言,心念忽动,目光爆亮:“大哥,与其寄望于明君,不如自尊自大。子和愿散尽家财助大哥举旗兴兵,讨伐董卓。”
曹洪喜道:“子和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大哥,干嘛听命于一个八岁小屁孩?自家坐龙庭岂不爽哉?”
曹操大怒:“放肆!”看一眼曹池,语气转缓道:“子和……”
“大哥!”曹池一喜。
“二刻放火。”
“子和领命。”
“好兄弟,保重!”曹操扶正冠带,昂然离去。
一刻之后,曹操来到太尉府,胡轸称董卓昨寝心悦楼尚未醒来,乃引去楼外等候。二人绝无交谈。
太尉府制膳间那边忽人声鼎沸,“走水了,走水了。”
浓烟窜出,随风肆虐。
“好猛的火势。胡将军一同去看看?”
“关我鸟事!”胡轸浑然不动。
“胡大人,董大人醒了,他叫你去看看发生了何事。”刁绣儿走出小楼,道:“曹大人,董大人唤你进去。”
曹操冲胡轸一抱拳:“有劳了。”
“佩剑!”
“哟,给你。”
胡轸这才回礼道:“太尉近日里身子不适,虽得华佗仙汤调养,暂时还未恢复,望孟德不要耽误太久。”
曹操点点头,便随刁绣儿进到心悦楼里。曹操望着清菊雅馨的刁绣儿,一时茫然若失。
“曹大人,勿令董大人久等。”
“啊,你清减了许多。”
刁绣儿胸口一痛,道:“说这些有啥意义呢。”
“把董大人伺候好。”曹操顷刻间便又整肃好心情,拾级上到二楼香闺。房中三尺高的黄铜鼎内炭火正红,鼎后五步紫绫软榻,榻上董卓斜靠,手中滚动着两枚绿荧球。其佩刀平搁在榻板后面的红木刀架上,刀已出鞘,一人高,伸手可及。其软胄支在榻尾十字架上,金丝麻缕缠成,其下铜盆中水汽蒸腾。曹操走到距离董卓七步处,止步行礼。
董卓道:“免了免了,孟德找老夫何事?”
“听说您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董卓表情古怪,道:“孟德听说了什么?”
“哦,听闻华佗入府为太尉诊过病,孟德便有些担心,见昨日您没去早朝,所以我便来了。您没事吧?”
“小事儿。有何正事,你就直说吧。”
“治世人皆尚义,乱世人皆崇利……”
董卓打断道:“我亦知目前已露乱世端倪,何以理之?”
“政治上轨道,百姓得安宁,是谓治平也。当从此两方面入手。”
“有些道理。”
“政出多门,其下则多不端,尚书台与三公诸曹常见利互争无利竞避,又或结党营私,若任其发展,朝政势必坏于桓灵之时。当务之急应改变执政格局,将太尉司徒司空三权归于一门,再从上而下更官建制,删繁剪臃,借人事调整,彻底铲除反对势力和削弱盘踞官场多年的文阀势力。”
“何以能之?啊,进一步说话。”
曹操拱手道:“是。”顺势挤开袖中藏瓶的木塞,一甩袖走到鼎前,续道:“家贫思良妻,国乱思良相。三公之上设立相国,同时分尚书台权,使之变成纯粹的文书台。这样就能大权独揽,令行禁止。”
“好,甚合老夫心意。你再说说何以平民?”
“足寒伤心,民寒伤国。欲使民安,必先富民。”
董卓打了个呵欠,道:“你这话,仲才和伯求也跟我提过,他俩不日会上个条陈给老夫,你有哪些主意去和他们谈好了。说些实用点的。”
“德祀教科军典刑地禄钱,皆为当前急务。您想听哪一方面的?”
“啊……你挑简明扼要的说吧。”董卓强撑倦意道。
曹操暗喜:子和的迷药果真有效。遂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一路唾沫飞溅,足足讲了半个时辰。董卓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偏曹操讲得高深迥回而又精彩纷呈,许多观点都发人深醒,把他的脑袋搅得跟浆糊一般,渐渐地靠在榻板上睡着了。曹操口里不停,眼睛却仔细的观察着,见董卓侧身朝里睡去,鼾声雷起,这才确信无疑。
曹操轻盈的再近前两步,缓缓取出斩潮,油滑无声的抽刀出鞘,真气贯臂通达五指,这便要去砍那董卓。
只听得一声龙吟。
董卓遽然翻身坐起,道:“尔欲何为?”
“孟德近日得一宝刀,名曰:七星。”曹操双手平摊,掌上是一把乌鞘短刀,鞘上镶嵌有七彩宝石,“奉与董大人收藏。”
董卓大叫道:“绣儿,上来!”
刁绣儿站在门外,脸唬得煞白,把两手都吃进了樱桃小口里。她作势跺了几下脚,然后轻推门走了进去,道:“大人有何吩咐?”
“把那刀给我拿来!”
曹操听出适才门外声响有异,也不言语,单手持刀递给刁绣儿。
绣儿心乱如麻:眼前这个男人,刚才分明要杀董卓,他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我?他真是为我?绣儿鼻子一酸,几乎落泪。曹操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道:“拿好了。”
刁绣儿低着头,走到榻边,将七星刀递给董卓,道:“大人,楼外胡大人问您何时下去?”
董卓边欣赏边道:“哦,待会就下去,对了外边火势控制住了没?”
“都过去大半个时辰了,火早扑灭了。只是制膳间全烧毁了,胡大人问您今晚去不去外面吃?”
“啊呀呀,孟德呀孟德,”董卓大叫道:“巧了!”他伸手取下架上佩刀,将二刀并在一处,道:“孟德可知此刀何名?”
“不知。”
“此刀名为‘破恶’,乃枪祖张凤舞所赠。它和你献的这把七星刀,真名斩潮,是一对雌雄刀,同出于陈世大师之手。”
“啊……陈世大师莫非就是下邳陈族之祖?”
“不错,玄乌倚天青釭黑蛇,徐州兵械库四大神兵,老夫这把破恶排名第五。啊,孟德,多谢了。”
曹操心说撞上鬼了,刚才惊醒董卓的声音肯定是那破刀发出的,看来洛阳城是呆不得了,一旦董卓醒悟到破恶发音乃受斩潮气机影响所致,麻烦就大了,遂道:“董大人,晚膳不如让孟德做东,您看如何?”
“诶,那哪成,老夫请客,就这么说定了。”
“多谢大人美意,那孟德就不多留了。”
“好好,你去吧,申时老夫叫人去请你。”
“告辞了。”
曹操走出心悦楼,回望二楼窗棂,笑了笑,然后从胡轸手里接过佩剑,悬于腰间,抱拳作别。刚走出棋盘街,便见吕布骑马过来,曹操疾避进侧巷,一抹额上渗出的麻汗,耽搁了一下,直出南门而去。</p>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