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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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回 野心和仇恨
    心悦楼上传来吕布不满的声音:“为何不搜身?幸而曹操只是献刀,若他心存歹意,太尉大人岂不危矣!”胡轸大骂道:“去你姥姥的,啥时轮到你教训我?”“都给老夫闭嘴!”

    李儒叹道:果如宣高所言,曹操确有心行刺,好在他并未得手,遂高声道:“李儒求见!”

    “上来。”

    李儒一正衣冠,缓步入楼上到二层,先向董卓施礼,然后冷冷地瞪视吕布胡轸,道:“蠢材!”吕布顿作勃然状,胡轸则垂首紫腮,道:“胡子疏忽了。”李儒道:“还不快去打探曹操有无回家?”胡轸应了声,便大步流星飞下楼去。

    董卓心有所动,却问道:“仲才何以早归?”

    “康集镇尚完好,阿多仅抢了二家富户,都是京中巨贾。不过他的手下,甚不成体统,……镇上的女人几无幸免。”【汉时商贾的地位远不及地主,多采用购地置田的方式来提高社会地位】

    “哦?阿多呢?怎不带他回来见我?”

    “他?说是明日娶媳妇过门,下午亲来向您下请柬。”

    “哈哈,阿多肯娶老婆?”

    “听说阿多是酒后动真情。太尉大人,”李儒转到正题上来,“曹操因何献刀?”

    “这个……没有原因。”

    “有无异状?”

    “似乎没有。”

    “似乎没有,就是有了。”

    “老夫当时——正睡着,忽被破恶惊醒,然后转身见曹操双手平摊着七星刀。距老夫三步。刀未出鞘。”

    “奇怪?破恶何以能发声?”

    “这个老夫就不知道了……七星刀其实就是破恶的雌刀斩潮,你看看除了大小比例,其余的完全一样。”

    “斩潮是寇奴送给曹操次子曹丕的出生贺礼。”

    “孟德说是近日才得到的。”

    “中平4年冬,曹操就拿到了。”李儒暗叹:欲行大事者,越是小处越要谨慎,一丝丁伪诈便能暴露出全部意图。

    “这个……”董卓眉头紧锁,抽出二刀分持,甫一震斩潮,破恶便嗡然大响。

    “刀出过鞘!”吕布急言:“他要行刺,我去擒那厮回来!”

    董卓道:“不急,待胡子回话再作处置也不迟。老夫现在——还不想冤枉他。”

    “那他还不溜了?”

    “溜?他出得了轩辕关?先等等看。”

    “不错。”李儒附和道:“有徐荣镇守伊阙,曹操插翅也难逃。”

    董卓沉默会儿,又道:“如果他真逃出京城,老夫并不觉得可惜。”

    吕布道:“为女人而来行刺,曹操不值得您看中。您也别烦郁寡欢了,郭将军的婚事您还等着您主持呢。”董卓一扫不豫,笑道:“仲才你叫伯求拨一千两银子过去,贼娘的,阿多中年娶妻,是要搞得隆重些,老夫再贴他一千两。”

    “那好,等阿多来了后,我便给他。”李儒思量着道:“不过,以目前京中形势来看,曹操虽是为刁姬才来行刺,但他无疑也带有更大的政治目的,这个不可不防。吕布,我问你,下元节后我不是要你寸步不离太尉左右吗,今早去了何处?”

    吕布不安的道:“光禄勋荀爽大人召集五中郎府将领开会商榷操武条例更改事宜,毕竟我还挂着骑都尉的衔,不好不去。不过我派人来向李傕大人说过。如何换的胡轸,我便不甚明了。”李儒冷冰冰的道:“难得荀爽看中,你自然要卖弄多多了。啍,指望着荀爽给你升官不成?你也太麻痹大意了!”吕布一惊,顿时读懂了李儒的潜台词,脑中滑过荀爽令人如沐春风的谆谆暖语,他难以置信的摇摇头,若如所思那荀爽也太阴沉了。

    董卓自然也明白李儒的弦外之音,却道:“召集五中郎府会议,老夫是同意了的,阿牛段子和叔颖都参会了。会议到现在都还没完,奉先因惦着老夫,便请辞过来了。仲才你也别责难奉先了。”

    李儒微一躬身,又道:“太尉大人,矛神也出去了?”

    “矛神去为冯芳送行去了。他接管了冯芳的部曲,手下的司马军侯都去送行,他也不好升帐点兵。”

    “他怎还没回呢?”

    “他和王子师到戎城勘定军营新址去了。”

    “王允?”

    “老夫听说冯芳是王允的门生故吏,因王允投靠我师徒二人翻了脸,索性我也命子师一同去送送冯芳。不作我董卓的部下,任谁他还是大汉的子民,这点我不勉强。想走就光明正大的走,就像冯芳一样,别学袁绍急急如丧家犬。”

    “太尉的心思仲才懂了,只是您用心良苦,别人未必领情啊。”

    “此话怎讲?”

    “您对前军八将亲疏有别,叔颖阿牛自不必说,您对矛神、段子和阿多就比对荣少、胡子和小樊亲近。”

    董卓颔首:“这点我承认。”

    “曹操常来太尉府走动,他一定知道胡子武艺虽好却仅能登堂,奉先后进却可以入室。正巧阿牛、段子、叔颖、奉先和矛神都不在你身边,他便来献刀,这也太巧了点!太尉大人,曹操行刺未遂看来可以定调了。”李儒冷笑道:“曹操行刺、荀爽召集五中郎府会议和冯芳离京,三者要么割开看,要么合在一起看。割开看,曹操行刺纯是个人恩怨;合起来看,这是个精心设计的政治谋杀,曹操是某人手里捏着的刀!”

    “你是说荀爽?”

    “目前尚不能断言,我看必须派得力的人监视荀爽杨彪和黄琬。”

    “他仨以前是董侯党。……先监视着吧。”董卓淡淡的说完,又加了一句,“献刀前,孟德曾劝老夫出任相国,仲才以为如何?”

    “好深的路数!确是好手段。”

    “他献此策意在取信于老夫,自然是好手段了。此外他还说了许多经济之道,老夫也听不全懂,只记住了他说流通四出大钱弊大于利应予以回炉废止。你看这话有无道理?”

    李儒眉头微皱,曹操的用意无非是想另铸小钱,虽然短时可敛财聚粮,但不出两月京畿物价必然飞涨;小钱若出了司隶,国家经济定会崩溃。曹阿瞒好生毒辣,你的野心可不小啊!不过如此一来,势必加速汉王朝的灭亡,正合我意。只是这态我可不能明表。李儒想到这,遂道:“中平三年孝灵帝铸四出文钱,钱皆四道。议为古今好钱,精美厚重远胜诸前五铢。识者窃言侈虐已甚,形象兆见,此钱成,必四道而去。不过货币废兴,国之大事,废止四出五铢这等大事,还是先听听伯求的想法为好。”

    “也是。明日阿多娶妻,就定在后日商议此事。仲才你先跟伯求吹吹风,不要说是我的意思,明白吗?”

    “仲才明白。”李儒心说:此等好事何颙要不同意,袁绍可不会饶他~~!嘿嘿,京城这边董卓要不配合,他袁绍又怎能起兵?袁绍不起兵,这天下又怎会易主?谁坐龙庭都无所谓,只要他不姓刘也不姓袁!

    李儒是这样认为的:袁绍迟迟不动的原因在于,其一废少帝在董卓手里;其二冀州牧韩馥是坚定的董侯党人;其三雒阳还未乱。只要董卓乱政,袁绍必定会抛弃刘辩,转以清政为名起兵。

    曹池左右等不来曹操,又窥见太尉府并无大动静,料是行动失败,想必曹操径自逃了。他来不及通知曹洪,便跟着狩虎一路出了京城往西南追去。行至龙门,遥遥望见冯芳家的车队正沿河缓行,曹池心中一痛,可狩虎直奔过去,难道大哥藏在马车队伍里?曹池施展轻功,离弦追去。孰料斜刺里冲出一彪西凉骑兵,为首大将正是胡轸,顿时将车队团团围住。曹池闪进衰木林中,撕袖蒙面穿林疾走。

    胡轸长枪一扬,两下交战起来。混城中芷儿的喊叫声异常尖厉。曹池怒极,脱手掷出一枚匕首直打胡轸右侧空处。厮杀声中,胡轸听风辨器丝毫不乱,就势偏马左回,长枪直撅隐隐风雷,破了曹池的凌风杀。只见枪影有如崇山峻岭平地雄起,把曹池击撞上高空。

    忽然胡轸一夹坐骑,斜冲出去数丈,又于驰中圈马杀回,大喊一声,人枪马三者合一,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

    曹池足未着地,心几灰死。

    只闻一声断喝,枪离人马,贯穿狩虎,迅即抽回。

    曹池点地避走。胡轸不依不饶,枪尖只在曹池背后寸许吞吐,杀意撞击之下,曹池面如紫檀。

    就在这时,四五个家丁杀出包围,跳进伊水。瞅见其一身形短小,胡轸调马便追。从东北方向驰来四骑,皆浓胡羌服宽毡帽,一副陇西流浪马客的打扮。十丈外四骑稍一止步,便冲进战圈,大开大阖横扫一切,顷刻间便杀尽胡轸的五十骑兵。四骑合击胡轸斗不及十合,即断其马首。胡轸大骇,狼狈逃逸。

    “上马!”冯芳喝令一声。冯家男女显是鞍马娴熟,皆飞身上马。冯芳打头冲下河岸,时令河浅,少时便泅渡而过。曹池眼见一白衣少女回眸睇望,足下却移不动半分。

    步出城东门,遥望江南路。

    前日风雪中,故人从此去。

    我欲渡河水,河水深无梁。

    愿为双黄鹄,高飞还故乡。

    击败胡轸的正是臧寇,他掀起毡帽,道:“孟德还不起来?”

    死人堆里曹操跳将起来,那对精光烁烁的眸子里充满惊喜,道:“宣高?”

    曹池牵马过来,道:“此地不宜久留。大哥请上马。”

    臧寇道:“华西拿两身衣裳过来。”

    趁着二曹换衣之际,史畴寻出个五短精瘦的尸首,套上曹操的便装,斫烂了首级。

    臧寇本与史畴华东华西赶赴南阳救子的,孰料遭遇上这场厮杀。他素重曹操,更兼有疑惑,遂领着众人登上了龙门山。史畴华西守在山腰,华东调息战马。曹池则似笑非笑的守在曹操身后。

    臧寇对曹操道:“我想你是不会走轩辕出嵩山的,孰料你仍会选择走这条道,真有你的。”

    曹操一愣,转而笑道:“宣高似乎知道不少事啊。这段日子你都在京里?”

    “看来你是刺杀董卓失手了。”

    “……董卓除了治我弃官潜走之罪外,他拿不出其它理由,我只是有些担心子桓会有危险。”

    “时辰不早了,”曹池不安而又略显不耐的道:“寇宣高你有何事,请直言。”

    “再等等,等天黑了,我送你们走。”臧寇不露声色的道。曹操又惊又喜。臧寇道:“不过你必须回答我两个问题。”

    “好,你问。”

    臧寇眼光陡盛:“为何要利用绣儿?”

    曹操暗自大惊,他本以为臧寇会问他为何屈从董卓而又行刺之,没想被臧寇一语问到秘处,瞬思即道:“不错,我是放弃了绣儿,可我没放弃道义!被董卓强索去自己的女人,我很痛苦,可我更加清醒:我是个男人,我更是大汉的臣子。”

    “董卓为何强索绣儿?”

    “喜筵上董卓说绣儿长得像他失踪多年的大女儿董月娥,或许他董卓思女心切,聊以为寄托吧。说来那董月娥本已许配给李儒,因此他也想要绣儿,但被董卓抢了先。”

    臧寇沉吟:“李儒想要绣儿……”他怎从未提过?醒樵子说过:“如果曹操不去行刺董卓,半月后我亲手杀之!若是他行刺董卓,只要能活着离京,其必会声东击西,沿河水东行至开封会晤郑太,然后再折南回陈留。”当时臧寇还不明白这话里乾坤,现在虽然他仍不清楚内情,但他感觉绣儿很可能就是醒樵子和董月娥的女儿。听任女儿嫁给泰岳作妾,这是醒樵子不能容忍的,可他偏偏又忍下了,是何道理?难道董卓所患之连华佗都治不好的不举之症,是醒樵子整的?王萱说过醒樵子有门绝学叫佛门断根指,能断绝人之六根“眼(色)、耳(声)、鼻(香)、舌(味)、身(触)、意(法)”,和六欲“色、形貌、威仪、言语声音、细滑、人想”。

    臧寇一声叹息:野佬呀野佬,你何苦如此为难自己呢?先是断了刘辩的思,如今又断了董卓的欲,断欲煅狱……和自己的性斗争的人都充满了兽性,在这点上臧寇有着亲身体会。而一个人让兽性战胜理性,那么兽性就很可能转变为对所有物的贪婪和对所有人的仇恨。以董卓的权势而言,他个人的仇恨和醒樵子个人的的悲剧,势必演化成为天下的灾难。

    高木鸣风,黄叶满山,西来浮云如流水。我臧寇能阻止这场灾难吗?不能,李儒心中变态的仇恨无法浇灭,就算能浇灭,袁绍起兵也是必然的事情。野心和仇恨,不正是这腐烂的朝廷亲手造就的吗?我还是去救越山罢……

    “宣高欲往何处去?”曹操见臧寇不语,暗自松了口气:绣儿长得像董月娥其实是蔡邕告知王允的,王允遂与荀爽曹操冯方设计出了这条归妹之计。不过王允并未说出华雄就是寇奴。

    “孟德欲往何处去?”

    “董卓,天下大贼。如今不再有史董党争,我们只有一个敌人,就是董卓。”

    “我明白了。你行刺失败,再无法回头,只能如此。”

    “非也,行刺成功与否我都逃不出太尉府,我本是抱着必死之心去杀董卓的。但……”曹操豪气大声道:“天不绝我!我岂自绝于天?”

    “若董卓不再乱政,你会不会起兵?”

    “宣高何来如此幼稚?董卓生性残忍,一旦专政,所愿无极。乱政?他岂会止于乱政,他要篡汉!”曹操凛然道:“只要他稍有异动,我必伐之!”

    “孟德……”臧寇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董卓篡汉,这会不会是醒樵子所希望的?

    “宣高欲往何处去?”

    “越山有下落了。对了孟德你这一走,家里怎办?都通知了么?”

    “来不及啊!”曹操略显忧郁的道:“子桓和卞氏怕是已被关入囚笼了。”

    臧寇命华东叫来史畴,道:“孟德,这位是我把弟史畴,掌司隶震坤堂事务,营救子桓的事就交给他去办。”

    “震坤堂?”

    “这个你自放心。”臧寇又对史畴道:“惠言,此事拜托你了。你即刻动身去见野佬,最好能和野佬商量一下,看能否由你亲自护送她们去陈留。另外,让他安排船只去康集镇北接应。”

    史畴道:“是。”

    “宣高,多谢了。”曹操喜道:“你找到越山后,有何打算?”

    “杀袁绍。”臧寇淡淡的说道,“为若厉报仇。”

    “胡涂!……宣高,大厦将倾,此刻国家需要本初这样的人物,望你三思而行。”

    “我不会轻易改变。”

    是夜三更,臧寇一行来到了大河岸边,一艘小船泊在月光里。臧寇送曹操曹池上船,就着寒辉,他摊开双拳,掌心各有一粒朱丹,道:“此乃董仲舒留下的浩然正气丹,可涨三十六载内力,只要你心存正道,功力终不消散,若你心生邪祟,内力便会消散更或有害。你任选一粒,至于服不服用,我决不勉强!”

    “你这是?”曹操迟疑着掂起左手中的朱丹,怔然目视臧寇。臧寇吞下剩下那粒朱丹,拱手作别。

    二曹目送臧寇三骑消失在茫茫山林中,方才入舱底坐下。曹池道:“大哥,此丹必是有毒,万不可服用!”曹操浅笑道:“宣高深谙兵法,又何来正邪之说?正而壮,攻心为上也!”言罢一口吞下浩然正气丹,“胸怀天下,泽被苍生,舍我其谁?!”

    这声音在低矮潮湿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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