龊的舱底驰骋,却仿佛驰骋在辽阔的大地上。
“子和愿终身追随大哥……”
小船起锚划入河水,对岸停靠着往来荥阳运输兵械的船队。
秘密入府监押整宿的西凉兵于黎明时分悄悄撤走了。曹洪撵出后门外硬塞给李肃一包硬货,谢其约束手下。李肃悦而受之,随即当着使者董越的面散之于诸卒,自去太尉府销差。曹洪心灰意冷的坐在门坎上,数落着自已。这回真是蚀到家了。但只要大哥还活着,老子就能翻本。曹洪好不容易才想通这点,不由哈哈一乐,抬眼望天,已是日上三竿。忽有蹄声近至,曹洪起身走下台基,望外看去原是袁术纪灵二人来了,心说袁术和大哥平素芥蒂颇深极少来往,他来干什么?遂笑容可掬的道:“不知大人虎驾光临有何事哉?”袁术怒道:“笑个屁!你哥都快没了,还笑得出来!”“啥?!”曹洪大震,僵硬着笑脸,拱手道:“请,请进。”
“公介,把马牵到院里来。”袁术说完,上侧阶升北堂直入中堂,只见堂内站满了奴仆,每一张脸上都涂满惊惶。
曹洪介绍道:“三嫂,这位是后将军袁术袁大人,袁阀的当家人。”
卞氏敛袂道:“见过袁大人。”
袁术口气粗重的道:“弟妹,孟德昨日离开太尉府后便不知去向,可能已遭董卓毒手,你们赶紧走吧。”
卞氏镇定的道:“董卓大人为何加害曹君,请袁大人明言。”
袁术心说:我还真不知道呢!我来套你的话,你倒还套起我的话来了,看来你也不知情啊。袁术转视曹洪,道:“你们都还不知道?”曹洪摇摇头,道:“我哪知道。真是倒霉,昨日本是过来看子桓侄儿的,哪晓得府中无缘无故冒出一队羌兵来,竟把我等关了一晚上。”
“据说孟德为泄夺妾之愤……”袁术顿了顿,又道:“涉嫌行刺董卓。”
一言既出,满堂轰动。
卞氏顿时想起曹操上月要去了子桓的斩潮短刃,说是谐音不吉,须镇之以七星,但迟迟未见再拿出过,心、腹同时大痛起来。她勉强坐下,道:“多谢袁大人相告。但曹君素重国律,断不会为一己私怨而行刺秦之举。”她相信曹操会行刺董卓,但绝不会是因为绣儿,行刺的原因只能是:为了这个国家。
“若见容于董卓,孟德又何须遁潜?”袁术话一出口,便觉勉强,曹操此前颇受董卓赏重。
卞氏不答。她耳边尽是——“你们说曹老爷要是没事,为何董卓派人到府上来?”“小声点。”“我们怎么办?”“这可咋办呢?”“完了完了。”“咱还是听袁大人的话,赶紧逃吧。”“曹老爷怎就扔下咱们了呢?”之类惊慌失措的言语,不禁思忖:董卓为何撤兵?他分明是无法定夫君行刺大罪,遂支撑着站立起来,秀目寒澈,逐一扫视。
“嗨嗨,都给老子闭嘴。”曹洪大声道:“想走的,收拾铺盖马上滚蛋;愿留下服侍夫人的,每人多发一成月例。”
见众议息止,卞氏对袁术又是一礼,道:“曹君吉凶未可知,今日还家(乡),明日若在,何面目复相见也?”
袁术闻言一怔,叹道:“要是被董卓找到不利证据,到时候想走都来不及了。”顿又引发一片附和声:“对啊,月例再多,没福享受,也是枉然。”
卞氏夫人轻而坚定的道:“正使祸至,共死何苦!”
“孟德得妻若是,纵死无憾。公路就此别过。”袁术长揖而辞。
送走袁术回来,见奴仆们仍在喋喋不休,曹洪勃然大怒:“都是一群贱骨头,枉我大哥平素尔亲厚。都给老子滚,你们不走,老子拿扁担抽你!”【他娘的,就是要走,也得把明白当铺卖了再走!】
就在这时,洛阳令尹昭带衙役直闯了进来,高声道:“曹大人尸首在伊水畔被人发现,请亲属过去验尸!”
曹洪大喊一声,顿时昏倒。
雪雁伫立船头,河风吹起千丝万缕。
华雄没说任何理由,便突然走了。
走得如此突然,以至于他没说出任何理由。
或许,他没有解释的必要。
或许,我连影子都不如。
或许,男人行事本就没有理由。
河岸上,华佗对樊阿道:“小雁儿病还没好,怎突然间说走便走?”
“徒儿不知。”
“她很伤心,对不对?”
“所以她才急着回家。”
“我们也回徐州去吧。”
“可您不是已答应董卓出任太医令?我明白了。”樊阿恍悟:一旦治不好董卓秘疾,必被其灭口。
“为师向来鄙视官场,没几个好东西。董卓和荀爽少年时共过患难,是生死之交,如今却争权量势尔虞我诈。天大地大,不如心大。人心再大,也就一个拳头,又有多大?没意思得很啦……”
“董卓荀爽一个陇西人一个颖川人,怎会少年交好?”
“董卓的父亲曾在颖川为官,这是四十年前的事了。董卓当时随行赴任,后因事离家出走,机缘巧合遇上了慈明,二人遂同游江湖。半年后,因误食毒菌,二人危在旦夕,为师正好采药路过,便把他俩从阎王殿上扯了回来。再后来董卓去北地挑战张济,荀爽则浮舟海上读经,天北海南二人再无会面。唉……,为师不是解不开董卓被封住的穴道,只是不愿出针而已,反正他也死不了,少祸害些良家妇女,岂不正好?”
“师傅何以断定是荀爽算计董卓?”
“荀爽关心董卓的病情胜过关心自己的胃疾,这还不明白么?”
——可他们不是生死之交嘛?樊阿想不明白,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十一月,以董卓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又以侍中刘岱为兗州刺史,陈留孔伷为豫州刺史,东平张邈为陈留太守,颍川张咨为南阳太守。卓所亲爱,并不处显职,但将校而已。
初,灵帝末,黄巾余党郭太等复起西河白波谷,转寇太原,遂破河东,百姓流转三辅,号为“白波贼”,众十余万。是月,遭国人驱逐的南庭单于于扶罗将数千骑与白波黄巾军合兵寇掠郡县,兵锋直指弘农。董卓遣中郎将牛辅击之。郭太退过河水,诱牛辅入中条山围之。幸得河东大户秦氏等地主武装襄助,牛辅才逃出包围,不得已留守在河东,同时他还得保持对西京的皇甫嵩和盖勋的威慑,如此一来雒阳董卓兵力剧减。粮草源源不断地运往河东,但是郭太奇兵劫粮屡有斩获。一时间司隶并州物价飞涨,董卓遂纵放兵士,突掠民舍,剽虏资物。更有甚者妻略妇女,不避贵贱。洛阳人情崩恐,不保朝夕。
月末,是冬第一场雪被覆大地,素裹万类。
三个中年男子呼哧着白气,踩着软厚的积雪,穿街走巷来到了倬雅居。天寒地冻的店内并无生意,三人便在一楼和掌柜的小声闲话。聊不多久,掌柜的向上伸出一个指头,示意其中一人上去。那人强笑了笑,搓揉几下手心,便提步上到二楼。
独孤野躺在铺着雪狐皮毛的软榻上,放下手中书卷,一指火盆淡淡的道:“葛无异,好久不见了。先暖和暖和。”
来者正是原刺客盟九幽使君葛无异,他早年保护不力致使寇越山失踪,因害怕王越追命遂与大小百合匿逃多年。他不知道,其实王越王野父子根本就没下过缉杀令,左兰寇剑母子之死对王萱而言反倒是件好事,说是已下令追杀葛无异,那也只是骗骗寇奴罢了,但葛无异委实吓得够呛。
“谢主子。回主子,这些风寒无异还捱得住。”
“谁是你的主子?当我阎罗王啊?”
“瞧您说的我又不是小鬼……”
“说吧,你满洛阳的找我究竟何事?”
“回——野佬,无异找着寇家小少爷了。”葛无异回到洛阳得知王越早死,刺客盟也已烟消云散,本自宽慰,孰料不久便在城外发现了类似刺客盟暗记的图案,一颗心又悬了起来,便四处留下暗记,自投罗网。
独孤野霍地坐直,目光咄咄,道:“可别骗我?”
葛无异强自镇定的道:“无异岂敢。我那婆娘和寇家少爷正在一个安全地方藏着呢!……无异和小百合结了对子了。”
“狗才!”
“谢野佬不杀之恩。”刺客盟里凡被醒樵子骂过狗才的不是更名就是发财,葛无异噗噔一下跪倒在地。
“都还记着呢,好,你起来。怎样找到寇剑的,源源本本都倒出来。”
“是!那日我们逃离索龙冈后,未敢停留便一直往西南走,去川北讨生活。后来加入了张修的部队做了鬼卒,再后来部队被刘焉打败了,大百合也战死了,我们只好在川中四处流浪。可是刘焉以豫州黄巾和流民组建的东州士骚乱两川,加之他杀鸡吓猴,托事杀死州中十余豪强,蜀民皆怨怒我们这些外乡人。我们见蜀地无法容身,又不愿加入东州士,迫于无奈只好又逃回了南阳。那是在去年的冬天,大雪封山我们迷了路,正好山谷里面有个大庄子,叫黄叶山庄,便趁夜里进去偷吃的。哪知那里的人任谁都有些内功,头面人物更是深厚得不得了,我俩也没敢暴露武功,几下子就被逮住了。第二天出了太阳,那家的小小少爷到院子里踩石滚子玩,险些跌倒。亏是我那婆娘心善喊了声“小心”,他便跑过来,望着绑在柱子上的百合直是笑,一剑就割断了绳索。再后来百合就成了他的姆娘,我也留在那里帮闲。百合认出来小小少爷原来就是寇家少爷越山。”
“哦,那家人是不是姓何?”
“对对,就是姓何。上月最后那天夜里,天阴沉沉的,我见百合还没回来,怕是小小少爷不放她回,就过去请安。刚走进小小少爷院里我就感觉不对劲,我们刺客的这种感觉向来很灵验,果不其然,几乎同时远处老老太爷院里起火了,我急忙躲在暗处,见人都往那赶,不一会就看到两人使剑的从树上跳进院里。我抄后偷袭却被他俩觉察,三人闷头打了几回合,忽然刮起了贼大的风,大火一下子就烧过来了。我心里挂着我那婆娘,便退进房里,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火越烧越旺,见不是路我急忙逃开了。那两个乘乱也跑了。那晚火烧的,把何家烧了个精光,满山谷都是药香,薰人。”
“小百合还不蠢。”
“是是,我那婆娘早早就抱着寇家少爷跳窗出去躲起来了。第二天她循着标识找到了我,她说她在老老太爷院外瞅见一个汉子闪出来,他随手扔出的火具象是刺客盟的物事。我一听可吓坏了,心想这可不成,就和百合抱着寇家少爷来京城了。”
“殆非天意乎?”独孤野奇怪而冷酷的一笑,直把葛无异唬得身似筛抖。“好好好,当前正是用人之际,你即刻去鲁山定居,开创震坤堂之南堂,给我密切监视后军袁术的一举一动。”
“无异领令。”
“刺客盟不存在了,如今只有震坤堂。往后不是大帖子的买卖,就不要轻易接了,明不明白?一切低调行事。你到了鲁山后,留下标识,自会有人运金子给你。呶,这些是新启动的图案,看几遍记在心里。”
葛无异接过灞桥纸用心记忆,少时便投入火盆焚毁。
独孤野凝视翩翩火舞,幽幽的道:“寇剑往后就是你儿子了,名字就叫——葛玄。”寇奴的独门真气名谓隔玄,取此谐音,暴露出独孤野内心摇摆不定和决断时的绝对冷酷。
“这……好的。”
“这事,你夫妻俩对谁都不许吐露!”
“无异懂这里面的厉害关系。”
“我给你改个名叫葛惠意。”
“惠意真是喜出望外,不知说啥好。谢谢主子。”
独孤野鄙夷的暗骂:天生贱材。他起身道:“跟我去一趟甘草屋。”
一出后门人已变成李儒模样,他站在洛渠桥上,观赏了一会雪景,然后来到千尺街上一家小药材铺子,笔走曲蛇,写下一个药方,递给抓司,命其立制。葛无异最是怕草药蒸醺,在门外站足了一个半时辰,看着三五成堆的孩童闹雪嬉戏,心底惬意得很,也不觉得难熬。
李儒悄然走出甘草居,看了会那群小孩,失神的道:“多美的笑容啊。”
“是啊,孩子们玩的多开心!”
“到处都是军队,出城被抢,回来也一样被抢,没几天开心了。”
李儒跟着葛无异出城来到北邙山南一村落,就听一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的儿啦,我的乘孙啦!”李儒眉头一皱,对葛惠意道:“去村里看看小百合还在不在?”葛惠意忧心如焚的冲进村去。
李儒走到村西头老槐树下,只见树后乌烬袅袅生烟,对着废墟盈尺厚雪上铺着一方麻巾,麻巾上摆着四个黑饽饽,散着数十粒杂粮,雪地里有个小孩垂涎欲滴的盯着,浑不去感受麻巾上斜跪老妇的哀恸。
李儒听了半天,才将老妇人的凌乱悲诉整理清楚,老妇人带着大孙子去廿里外借粮回来发现家被人烧了,一打听才知是董卓的手下抢粮不成,便轮奸了她的儿媳妇,还杀死她愤然反抗的独子,连半岁婴儿也不放过,最后点火烧屋毁灭一切。李儒不禁长叹低回。
“奶奶奶奶!”那小孩喊了两声,一探鼻息,“哦,死了。”他瞟了李儒一眼,急抄起黑饽饽塞进衣服,再用力推开老妇人,对角折起麻巾,捏捏垂角便满意的揣进内襟。
李儒心道:天性凉薄,无孝不义,是可造之材,遂道:“你怕我抢你饽饽?”
那小孩打量着李儒道:“你不会的,你穿的这么好,不会的。我先没想这些。”
李儒道:“你多大了?叫啥?”
“您要收下我这个孤儿?”小孩眼圈一红,走进李儒道:“你愿意收下我么?”
“你先回答我。”
“我叫——”小孩声音呅鸣。
“你这娃娃胆儿真大。”李儒忽然笑了起来,道:“实在不巧,正好我身上没钱。”
那小孩扑哧一下也笑了,道:“你真了不起,这也能看出来。”
“你多大了?叫啥?”
“我叫何剑,四岁了。你呢?”
“何剑?她不是你奶奶……百合,出来!”李儒回首喝道。
农妇打扮的小百合从树后畏惧的挪出来,道:“老爷,百合……老爷,无异呢?”泪水夺眶而出。
李儒道:“怎认出我来的?”
“我记得您的背影,我家无异他……”
“去村里找你去了。”李儒转回身拦住何剑,道:“何剑,来,我给你东西吃。”
“我不要!”
李儒侧目小百合,然后又对何剑道:“很甜的,不信你尝尝,可别说你连蜜糖丸子都不敢吃哦?”
“有啥不敢?!”何剑见小百合点头,便接过李儒手中黑黝黝绿豆大小的糖丸,吞下肚去,啧吧啧吧的道:“真的好甜哟!”翻身倒地,人事不醒。
“野佬你!”
“嗯!”
“百合不敢,不敢。”
“放心,蜜糖丸子没有毒,只会让人忘了从前。待会他醒了,你说你是他娘亲,他名叫葛玄,他一定记得住的。好了,惠意过来了,任事我都已交代他了。”李儒看一眼躺在雪地里的何剑,大步走远,眨眼间便消失在莽莽白原之中,雪上无痕。</p>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