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郡郦县,县北八里有座冒南山,山不甚高,有泉水流出,名谓菊水,其源旁悉芳菊,水极甘馨。在菊水出山处,聚居着三十来户农家,村中不复穿井,仰饮此水,上寿百二十三十,中寿百余,七十者犹以为夭,故此村名为寿泉。是冬腊月一日早晨,臧寇独自坐在菊水泉眼旁的草屋门坎上,喝着当地特产菊酒,寂静无声中积起了一层厚厚的雪,忽或山谷里传来一阵狼嗥,震落下粉粉雪尘。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一个中年男子缓步歌咏过来,合天地肃杀景致,颇有些同仇敌忾一往无前的气概。
臧寇呡一口酒下肚,漫声道:“风雪浸身,入山伐木乎?”
那人含怒行之屋外,定睛看去,大吃一惊:“寇奴?”
“德瑜兄?”臧寇斜觑那人,也是一怔,来的却是袁隗义子雒阳城门校尉伍孚伍德瑜,他怎会到此?
“你认得我了?太好了。”伍孚又惊又喜,道:“太傅大人都以为你死了呢,谁知你竟躲这地界上来了。你怎在这?”
“我又没死,天下之大,何处不能有我?进来,陪我喝一口。”
伍孚见寇奴身披葛衣脚歃草鞋一幅农夫打扮,大是不解,抖落肩上积雪走到跟前,也坐门坎上,问道:“宣高何至潦倒如此?”
“喝不喝?”寇奴将酒葫芦递到伍孚鼻前一晃。
“喔哟,好香!”伍孚惊叹不已。
“你是第一次来此地吧?”寇奴递过去酒葫芦。
伍孚一把接过,狂汲一口,道:“甘爽香浓,好酒好酒。惜无佐食。”称赞之余,他又有些诧异,酒水正温。
“甘爽香浓,确乎如是。”寇奴赞许道,伸手擒过两丈开外的一枝松挂,信手捏出珠珠白果,“得无食乎?请用雪梨。”
“呵呵,水晶白玉梨佐酒,大快朵颐!”伍孚喀嘣喀嘣的大咬小啜,直是畅意。
“给我留点。这酒可是有些名堂,不能让你独喝……”
“说来听听。”
“酿酒需用好水好黍,如菊水汝黍,但还不足,还得有一点精神,方能成其为佳酿。”
“有道理。给你喝一口。”
“你看那夹水菊杆,别看茎短,若到盛时花大如掌,入口甘美,超逸群芳。待菊花舒放之时并采茎叶,杂黍酿之,至来年九月九始熟。就热饮之,能祛头风明耳目消百病。别处虽也有菊花香酒,但水不及此、菊不及此,就远远不及了。”
伍孚颔首,道:“此处菊花得前朝太尉胡广收其籽实,种之京师,已处处传植。据说皆不如原产处朵大药效强,已类流俗。它和由蒯镜奇引入京中种植大放异彩的荆山野牡丹相比,其境遇有着霄壤之别啊!”
寇奴听出伍孚话里的隐意,遂道:“其实我也没见着此花盛放时那朵儿有多大,单凭人云亦云罢了,真要求证待到明年重阳吧。只是不知那时节,这山还是不是这山,这水还不是这水,这菊还是不是这菊,不过我可以肯定如有新掀美酒,定比这腊月存酒好喝。”
“数月不见,宣高话里机锋依旧。”伍孚一笑而道:“宣高你隐身乡鄙,不是打算把京中的朋友都忘了吧?”
“好个忘字了得!你说的对,我找回记忆了。听你刚才歌声,好似即将上阵一般,却又到此寄情山水风雪,宣高可是胡涂。”
“风花雪月下,金戈铁马上,又有何不可?”伍孚振奋的道:“宣高可有听说孟德行刺董卓一事?”
“京里消息,我在这里也能听到一二。哦,县里每旬供奉太傅袁隗十石菊水,京里出啥大事,这里多少都知道些。孟德行刺董卓的事,倒是有这一说,当时好像还有别的猜测,说孟德死了什么的,反正我都不信。”
“那是当然,京城里众说纷纭,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但我知道孟德的确是因为行刺失败才出的京城。”
寇奴眼波微澜,道:“德瑜见过孟德?他现在何处?”
“你怎知——道?”伍孚脱口而出。
寇奴微妙的笑而不答。
伍孚犹豫豫的道:“我也不瞒你,孟德易服间行逃到了陈留。陈留太守张孟卓和他及本初三人素来交厚,便挽留下孟德欲共举义旗兴兵推翻董卓。孟德暂不能暴露行踪,便请死党秦邵出面秘密募兵,而其好友襄邑卫兹也在暗中招兵买马,看来孟德是铁了心要向董卓开战了。我这次回乡省亲四处转了转,顺便也捎了荀爽的口信给孟德,一个‘夬’字。”
“夬?”寇奴不由一叹,神策之机也!“孟德怎说?”
“大壮!”伍孚道:“孟德的态度很坚定。”
“一个说泽上于天(夬),一个说雷在天上(大壮),究其本心,差不太远。呵,有意思。”寇奴一乐:一个说不打,其实是说先看看再打;一个说要打,其实是没东西看怎么打。
“荀爽反对打仗的立论虽颇有些道理,但孟德言道‘董卓不除,国无宁日,若为正义战,战可也。’德瑜深自佩服。”
“董卓那边有何动作?”寇奴心中却另有所问:荀爽如何知道孟德在陈留而非谯郡?莫非,郑太回京了……
“董卓老贼已征左将军皇甫嵩入京接任我的城门校尉,只是皇甫嵩暂未承旨。只要皇甫就征入京,董卓便可腾出手来专门对付东面的本初。我倒是希望皇甫嵩不要进京,他真要不来董卓也全无办法,春上他董卓不也曾抗旨不就任少府么?”
寇奴淡然一笑:这不能比的,当时只要灵帝点头,皇甫嵩盖勋二军早灭了董卓,哪还等到今天被人鱼肉。董卓请得出圣旨来,他就是爹!谁要抗旨,谁就是不忠。寇奴道:“说的也是,皇甫嵩盖勋迫其西,袁绍曹其东,董卓当束手就擒。但有一事不解,怎生此时皇甫嵩和袁绍全无举措,反倒是孟德跃跃欲试?”
“你也知道盖勋是拥立当今圣上的,据说他还收到了一封神秘书简,说当年他欲诛宦者一事是本初泄的密。盖元固是何等人物,即书告皇甫嵩不要轻举妄动,皇甫嵩倒真的按兵不动了。至于本初,表面上是中了董卓的缓兵之计而受封邟乡侯,出任渤海太守,其实是被冀州牧韩馥派大将张郃陈兵压境不得动弹,你以为本初不想率先发难啊?他是实力不济啊。没有七成把握,谁也不敢率先开战。西事不决,董卓他也不敢。”
“听说公路也逃出了雒阳,到了鲁山后军大营,他兵多粮足,又为何不战?”
“说起公路,我就气不打一出来。曹操出京第二天,他就偷偷跑了,也不跟我义父商量。天知道他怎么想的。”伍孚气道:“老实说,这次我省亲也去鲁山见过公路。公路说孟德和本初的交情人所共知,孟德去行刺董卓,董卓肯定会对袁阀不利,再说本初一定会起兵,他留在雒阳还不是白白送死?”
“公路胡涂啊,他不走,袁阀暂还无事,他这一走,京城里的袁姓可就全完了。”
“可不就是!太傅为此气病了,常一个人念叨‘认错了人,选错了人’,身子也全毁了。他老人家说,如果当初本初不走,公路也不走,董卓在京城里便不会有大作为。行巨谋者,必先会隐忍,只要时机成熟,兵不血刃就能灭掉董卓,何须逃之夭夭?”
“德瑜同意太傅的话么?”
“春秋无义战,战则非义,我内心深处并不赞同开战。战争是没有绝对胜负的,结局却是一样,两败俱伤,渔翁得利。”
“太傅大人的确不简单啊。我想我了解他此刻的心情是怎样的,事已至此,他已存必死之心。只要本初宣战,他必以死来激励天下归心与袁氏。在太傅心中,家要比国大呀!只可惜本初公路担不起他这么高的期望……他又别无选择!”
寇奴一语挑明袁阀的百年之痒,伍孚不禁脸色煞白,勉强点头道:“真正能懂太傅的人,竟然是你宣高。他老人家有时会说起你,他说真的很想正式收你作门生,授你三十二计兵法,可惜找不到你。他也支撑不了多久了。宣高,和我回雒阳看看他老人家可好?”
“我,会去看他的。”
“你有你的路,随便你了。不过孟德和孟卓起兵在即,义父活着的日子扳指可数,你要去看他,就……”伍孚突然不说了,扭头望远,远山皑皑。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边无际。
“孟德未能杀死董卓,请德瑜万勿再试。何况……”寇奴亦感沉郁,沉默着看着雪落下,突然心中一动,曹操说过只要董卓稍有异动他必伐之,遂问道:“董卓近月里又造了什么孽?”
“要说士兵寇掠京畿,民不聊生,倒也罢了。他董卓竟然强暴了当今圣上的亲姊万年公主,你说这是不是人神共愤?”
寇奴冷啍一声,道:“若让我选,我宁愿拿万年公主换百姓安宁!”
“宣高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的!”伍孚站起身来,怒道:“万年公主本欲开仓赈粮救济百姓,孰料被董卓手下打劫,她便去找董卓兴师问罪。哪知那厮狂性大发,就把公主给害了。公主回府当晚便悬梁自缢了。你不知内情就别胡乱议论!”
寇奴仰看着气咻咻的伍孚道:“董卓不可能强暴万年公主,可有人亲眼目睹?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堂堂金枝玉叶会拿自己的清白做文章?她又何必自杀?真亏你想的出来。”
“据我所知,董卓得了阴消之疾,他又怎能强暴她人?”
伍孚看了眼寇奴,略显奇怪的道:“看来宣高还真是知道不少京里的事呢。不过你说的是老黄历了。华佗治不好董卓这病,就借口到邙山采药一去不返了。但是第二天郭汜新娶的那个婊子向董卓敬献了她用狗肉泥酿制的戌阳酒,一下子就使董卓痊愈了。嗨,这酒如今在京城大行其道,正派人氏无不扼腕以叹呀!”
“要是这酒突然出现在你榻前,你会不会喝?”
“不会!”
“是我送给你的,怎不喝?”
伍孚笑道:“你送的,那我喝。”
“我明白了,你还是个常人,不是神仙。来,坐下来,喝口酒。”寇奴笑着化解了伍孚的怨气,突然又想起一事来,因问道:“曹操为何行刺董卓?为道义为天下?”
“都不是,是为个叫貂蝉的女娃子。”伍孚哂道:“孟德纳她为妾的第二天,董卓就要走了她。这说来也巧,貂蝉入府那天开始,董卓便成了太监,老货纳新娇这也算报应。孟德就不干了,找机会便去行刺董卓,具体经过谁都不知道,只有董卓和曹操知道。”
“貂蝉长得漂亮么?”
“扯!十三四岁,一点儿奶胸,有啥迷人的?哦,说来你也认识,她就是王子师府中的小丫头刁绣儿。董卓憋了大半月,待喝下戌阳酒,霍那个厉害,连着三天没上朝,上朝时都站不住脚了。呵呵,想必那小丫头内媚得很,不久董卓就替她改了名叫貂蝉。怎么你?”
寇奴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站起身来,道:“我要做活了。”
只见几个县衙役指挥着十来个村民拉着一溜水车上山来。
伍孚惊道:“宣高你不会是干汲水的营生吧?”
寇奴道:“我啥事都做,胡乱打发日子。”
伍孚道:“这可不成,宣高你以前可是朝廷大将啊,怎可自暴自弃呢?打算一辈子湮没乡里?”
寇奴已走出数步,闻言一震,下意识的隔衣握住古越寒山剑:找到了剑,死绝了心,还谈得上该往何处去?
他跟何家迁来此处,夜里便守着越山的空冢,日里就下山寻些活路,可他无时无刻不在鞭打着自己,他错了,他大错特错了。
何首乌根本就不知道越山是寇奴的儿子,何颙从未对他说过。
何童子更是疼爱越山,以至于当越山流露出对寇奴好感时,他还醋劲大发,冷言冷语赶走了寇奴。
暗中得悉此情后,寇奴没有现身,他对何家人无话可说。
机关用尽,反送了孩儿性命。若是当初和何颙或是何童子坦诚相对,一切的一切,都会不同。
可是大错已铸,无法挽回。
醒樵子,也是一样——
追悔莫及。
“吓,弓子,今乍多来十辆车?”寇奴召呼着赶下山。
“晓得哪个,怕是官不比袁隗小。”
“放肆,太傅大人名讳是你这种人叫的吗?找打!”一乌皂衙役显得极不耐烦,大冷天还跑这远的地拖水,小艳还在被窝里等爷睡回笼觉呢!他抬头看见快步下山的寇奴身高处站着的正是昨来要水的京官伍大人,心底咒骂一句:孙子诶,比爷起得还早,怕也是一宿没睡吧。
寇奴挽起袖子和众人一起拉车上到水眼旁,一边呼哧着白汽笑骂天气一边拎着两大木桶接水来回运输。十来个村民排成三列,力大者分站首尾负责接水和倒水,力弱者居中转输,端是快便。
伍孚在县衙役的搀扶下,矜持的走出草屋,静静的看着风雪中这群农夫工作。
他赶来郦县,就是为了找县令新添十石水,送去京里供董卓貂蝉饮浴。
貂蝉乃汉初武弁大冠,是一种“附蝉为文,貂尾为饰”,王公贵族和武将所戴的帽子。董卓为何改刁绣儿名作貂蝉?这里面又牵扯出一个令山东群雄起兵的缘起。
玉指动宫商,音如流水。董卓谛听楼上传来的清峭笛声,他生性刚暴,也止不住心中寥寥怅然,回头对李儒道:“仲才,绣儿的笛声老夫怎听着苦闷的紧啊?”李儒道:“怕是刁姬年幼,耐不住这笼鸟的生活,大人使人陪她出府走走,散散心,也许她就开心起来了。”董卓嗯了声,又道:“刁姬十二分的羞怯,又十二分的洁净,是个美丽的小东西。只是这姓不好,一听就是个难侍侯的,婢仆换了几茬,也没个称她心意的。”李儒道:“那就改个名吧。”董卓一捋苍髯,复指吕布头上武冠,道:“貂刁同音,就改姓貂吧。貂内劲而外温,和绣儿心性一个样儿。来人,唤貂姬下楼。”吕布方欲上前,却被李儒拦住道:“奉先,你守在外面。我进去。”只好怏怏从命。
刁绣儿已听到董卓响亮的陇腔,急步走出香闺。李儒仰首看见,道:“刁姬,相国大人要带你出去……见见世面。”刁绣儿矜然行礼,便又折返回屋略扶翠鬟稍整素靥,围上紫貂皮衣,抑住喜悦的心情,袅袅步下木阶,出楼来见董卓。
“绣儿,老夫替你改了姓,就姓貂,”董卓抚摸着刁绣儿身上的紫貂大衣,道:“貂可是极珍罕的,除了幽州东胡高山,就只有天山北才有,你这身皮衣共用了六十只貂制成,是幽州牧刘虞送给老夫的厚礼,价值连城啊!”
刁绣儿暗忖:貂为衣饰,绣为衣纹,难道女人真如衣裳?“多谢大人赐姓,只是绣儿卑微之躯,恐受之不起。”
“怎地?”
“大人误会了,绣儿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人肯允。”
“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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