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儿想把名儿也改了。……单一个‘蝉’字。蝉,饮露而不食,歌咏一生,绣儿常慕蝉之高洁。”
“也好,那你以后就叫貂蝉了。”董卓心说,女人真是搞不懂,蝉有啥可羡慕的?
李儒道:“相国大人,仲才愚见似乎婵娟之‘婵’更雅。”【但愿人长久?】
吕布也道:“大人,奉先也觉得貂蝉这个名字不妥。武弁大冠,诸武官冠之,这往后,头上再要戴着,——恐易激怒京中诸将。”
董卓颔首道:“奉先言之有理。”
李儒眼角一扫刁绣儿,道:“大人可有听过其实貂蝉也是个官名?”
“是么?”
“貂蝉又为记注万岁起居的小官。”
“皇帝的起居注是貂蝉书记的?”
“确是如此。”
“哈哈哈,那好,就依绣儿的!啊,绣儿从今往后你就叫貂蝉了。”董卓快怀大笑,“老夫贵无上,身边没个貂蝉怎成?哈哈哈……”
“貂蝉谢大人。”
贵无上?吕布目中闪过一道华彩,道:“大人金口既开,奉先唯有解冠披绩了。”他在试探董卓对他的重视程度。
董卓目光闪爆,随即道:“那你就不要戴武冠了,往后改顶獬豸冠,再加双鹖。”
吕布一揖到底,喜不自禁的道:“谢大人恩赐!奉先肝脑涂地。”獬豸冠高五寸,以纚为展筩,铁柱卷,为执法者服之(侍御史、廷尉正监平)。獬豸,东北荒中异兽,一角,性忠(中);铁柱,厉直不曲桡;鹖者,勇雉也,其斗对一死乃止,虎贲羽林之大冠加双鹖。董卓设制出双鹖獬豸冠给吕布,从忠正勇三方面充分肯定了吕布。这让吕布能不喜出望外?
“老夫与你情同父子,对你期望颇高,待京中局势平和,老夫还会让你出去掌兵,你好好努力才是!”
“奉先定不辜负相国大人厚望!”
董卓满意的捋髯微笑,又对貂蝉道:“老夫今个心情好,想带你到街上走走,想去何处尽管说?”
“貂蝉但听相国大人的。”
“哟,老夫倒还没思量出个好地来。奉先,你前常在京里行走的,说个热闹的地,老夫也想与民同乐。”
吕布心说如今这情势下老百姓哪乐的起来?待见紫蔚采润的蓬松貂围上那张琼肤嫩颊的小脸上一对黑玉眸子里充满了期待,又不禁踌躇,看着那份期待渐成失望,吕布急道:“我知道个好去处,比京里任何地方都好玩。”
董卓道:“啥地?”
“皇宫!”
“扯淡,皇宫有甚好玩的?”
李儒道:“相国大人,我倒觉得奉先的提议不错,您难道不想进宫里看看?”
董卓一愣神,会意过来,道:“倒也不错。绣儿你要不想去,我就派人送你去别地玩。”
“绣儿愿跟大人同行。”
“那好,来人备车!”
李儒小声道:“相国大人,不知貂蝉乘坐——?”
“把夫人的安车调来。”
“恐于礼不合。”
“难道仲才对老夫说出口的话,尚存有置疑?”
“仲才不敢。”
董卓一行在虎贲郎的簇拥下在皇宫内肆游,兼之落实了李儒所言不差,他那陇西狂笑响彻全宫。宫人疾趋闪避,惶惶不已。少帝刘协强笑着紧跟上董卓步伐,小手漫指重檐高阁琅珐琉璃,一一介绍。
故国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正行至故太后何氏先前幽闭的长乐宫外高阙,忽闻断续有女人哭泣声。董卓索眉止步,便欲发作。刘协见状即令随行的少府阴修下去看个究竟。少时阴修带人提了个三十左右的宮女上阙来,掷到地上,恭礼道:“启奏圣上,此宫娥名唤魏喜儿,入宫十五载,言是因思乡念亲而哭泣。”
刘协点点头,道:“尔抬起头来。”见那宫娥羞惧的仰起脸来,梨花带雨幽哀难掩天生丽质,竟美丽非常。董卓不由一愣,一时间倒也狠不下心来。
李儒厉声道:“尔那妇人休要巧言欺骗万岁和相国大人,尔久入宫中难承帝恩,荡心思春,怕是想野汉子了吧?”
灵帝好男风,自不宠爱女妃,更不会宠幸一般宫女。人生乐在相知心,那魏喜儿确是感怀生平,可怜自己终老于宫禁而潸潸落泪,那知这份心思竟被李儒看穿,顿时给唬得瘫软在地上,悲泣声声直唤冤枉。
貂蝉也听出了适才哭声中的寂寞无奈和哀伤自怜,心里充满了同情,她厌恶的瞪了眼李儒,对董卓小声道:“大人您今天心情好不是?她挺可怜的,您就饶了她吧,好不好?”
李儒分明捕捉到了貂蝉的目光,斜觑苍远,目光泠泠。
董卓道:“万岁你说呢?”刘协笑道:“此等小事交给阴少府处置罢了。”董卓摇头道:“万岁,男女之情,人之大伦,岂是小事?正好我那手下樊稠尚未娶妻,不如把这宫娥赏了他去?”刘协吃惊不小,目视阴修。阴修道:“相国此言差矣。她是先帝爷的人,这万万使不得,传出去可不得了。”
要是把你关个十天半月,就是母猪你也会上!董卓轻蔑地道:“老夫不是怕人议论的人。阴少府,既然万岁尚还年少,你就统计一下宫中共有多少双十以上的未承雨露的宫女,老夫明日带手下来提人。贼娘的,老子手下这些将校刀头上舔血枪头上啖肉,也该安定下来有个窝了!”
阴修气极反笑,道:“相国关心部曲,置国礼而不顾,元基无话可说,恕难从命。”
李儒目透寒光,厉声道:“宫女就不是人?她们也有爷娘姊弟,也有七情六欲。仲才以为相国所言非但不违人礼,而且是阴阳和泰天地正理。阴少府见识未免浅陋了点。”
次日便发生了董卓带兵入宫抢夺宫女的事件,朝野震荡。
随即侍御史扰龙宗诣董卓白事,不解剑,立挝杀之。
此后半月间,不断有江湖高手潜入清凉阁欲救刘辩,皆为李儒所设机关所败,悬首城关。
雒阳武林中也崛起了一股神秘力量,手段毒辣,不问政治,只杀商贾平民,遇帖即接,动辄灭门,凶名远超昔日刺客盟。不久从豫州江湖上传来一种说法:这个组织叫震坤堂,堂主是久无音讯的寇奴,据说此时他的武功已不在蒯镜奇之下。
伍孚回京城听到这个传言,直是好笑,他虽没问出寇奴此前遭遇,但他感觉寇奴分明在郦县终日与群泥腿子厮混,又几时回过京城?倒是袁隗一直都不相信,听伍孚说在南阳见到过寇奴后,心病忽然好了大半,他知道寇奴说要来看自己,就一定会来。袁隗提起精神,重新审改他脱胚于《周易》和《孙子兵法》的《三十二计》。他增补了两条计谋,“假痴不癫”和“隔岸观火”。
云积荒陌,风速莽原。碎琼飞舞出一片白素素的天地。开封县南的惠济河,冰冻盈尺。河上蹲着一大雪人,不知是哪个好事孩童砌的,竟还安了个斗笠,斜撑一杆竹枝。颇有些冰河澌流,独钓壶天风雪的隐逸风雅。雪人忽地一动,随之站起来抖落积雪,原来是苍笠青蓑渔夫装束的寇奴。
寇奴道声“好家伙!”指挽钓线,收放放收,那线始终只有九分紧,总是不断。
水声渐渐激烈起来,钓线越收越短。
“你给我出来吧!”随着这声大喝,一尾五尺红鳞破冰飞出,啪嗒一声跌在冰上,滑出数尺,便又给雪凝住了。
寇奴过去蹲下,若有所思的捏捏鱼脊,然后拎起红鲤,望南而行,不一会便来到了位于鸣雁山北的隔河村。
时近亥正,阖村俱寂,惟余疾风呼射,雪絮滚走。靠近山田的村口有个中等规模的宅院,大门紧闭,横书“聂府”,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寇奴逾墙进去,走到后进,推开厨房门,一股浓浓的腊八粥香从屋里涌出来,被风打个卷送出很远。“柯二,还没睡?都腊月十六,你还熬什么腊八粥!”
“师傅?”柯二又惊又喜,赶紧揉揉眼睛,定神再看,面前站着的果是寇奴,鼻子一酸,无限委屈的道:“师傅,是你叫我天天熬粥的,你怎么忘了?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这半年您到哪里去了?”
寇奴摘下斗笠,靠好胜铁红鲤鱼,脱下蓑衣,道:“你不过才小我两岁,怎还像个孩子?担心我会死呀?”
“担心你死?这从何说起?你不一直好好的,我就是担心你把我忘了。”
“我知道你一个人寂寞,这不一到陈留就过来看你,还带了条鱼来。”其实寇奴来陈留有几日了,他一直在观察柯二有无与外界联系。
“是啊,还是师傅知道我,我一向热闹惯了,突然一个人独自过上半年,有时我真佩服自己,怎么就坚持过来了。”
“这是你学武心诚所致!”寇奴瞅着墙边桌上平搁的斗锋刀,问道:“我教你的斩马十三刀,练的怎样了?”
“一招一式滚瓜烂熟,就是没甚内劲,”柯二挠头道,“好像威力不大。”
“我叫你每日熬粥,至少搅拌两个时辰,怎会没甚内劲?你推我试试?”寇奴平伸出右臂,“试试。”
柯二吐气扬声击出一掌,甫一接触即给一股滑劲卸开,脚下一个趔趄。“我说我不行的。”
寇奴却满意的道:“不错。根基筑得很稳很扎实。”
“真的?我除了练刀,闲着也没干别的,就是一门心思熬粥。”
寇奴走到灶边,从大铁锅里舀出一勺粥,这粥粘稠的望不见米样,入口却是极香,“嗯,麦荞粟糯豆饴——每一样都熬出本色来了。老实说我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就你这腊八粥味最香浓。”柯二喜动眉毛,乐呵呵的道:“我熬的这粥哪有师傅说的这般好,你要爱喝,就多喝些。”
“不错,可以随我去开粥棚了。”
“啥,粥棚?”
“我这次来便是带你出去闯荡江湖,你愿不愿意?”
“愿意,不过你说开粥棚什么的,我……”
“暂时还不需要,再过数月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来,你把这鱼剖了,把整鱼放入粥中,鱼筋不要去,连着一起熬。”
柯二搬过鱼来,左看右看道:“这么硬可怎么弄?”寇奴一笑,递过去一枚小刀,道:“用它!”说完提起斗锋,走出房去。门啪的一下合拢,关进来四个字“刀,不许断。”
寇奴提刀走出屋反手阖上门,来到院中。积雪绕身舞,熟悉的感觉手心阵阵传来。
弃刀重拾斗锋,百感入心,有惆怅,更多的是豪逸。
半蟾挂晓,雪停了,地寒更甚。
柯二开门走过来,亮出锯齿小刀,道:“师傅,都熬好了,你进去尝尝?”
“你还真用这刀去切呀?等冰化了不就容易多了?真是个实心眼。”寇奴笑着,忽有腥风过鼻,皱眉道:“放姜没?”柯二一拍脑壳,道:“哟,给忘了。”寇奴道:“那好,我罚你吃掉那根鱼筋。”柯二面露难色:“师傅,你也太狠了吧!”寇奴微笑道:“白玉红鲤筋,三尺长,小指粗细,天下至腥至燥之物。宝贝呢!快去吃,吃完我教你运气法门。”
柯二喜愁交加,一扭身冲进厨房,他足足吃了两刻钟,那滑腻的物事似全然不能消化,反而还膨然长壮起来,从谷门到嗓门一线填满。柯二大叫一声:“◎#※≈ap;!”翻身倒下。
寇奴这才进屋提他出来,摁在雪地里,点指如风,绕其旋走。
柯二浑身火烫,面色好比猪肝,鼻中急促的吞吐白雾,其臭无比。
其下冰雪不断向外消融,如同一滩温泉,洗露出九尺径长的圆形地表来。
仅仅九尺,却也不再向外扩展了。
一种新的平衡在柯二体内渐渐形成。
寇奴收手踱到台基上,静观地面凝冰,地上莹镜一般,初升的阳光在镜上流动,赋予大地新的生命。
“行了,起来!”
柯二哗啦跳起来,双目炯炯有神,随意击出数拳,更感神清气爽。
寇奴笑道:“有此二十年功力,足可以行走江湖了。”
柯二跪倒在地上,道:“多谢师傅再造之恩。”
寇奴走下台基,道:“好好好,你去收拾一下,随我去山中拜祭师母,然后咱们去阳城。”
阳城,那里有寇奴秘密购下的田庄,由华龙负责打理,他已奉命储存下了大量粮食。离开黄叶山庄后,寇奴把华东华西和草原也派去了阳城。如今华家十剑仅剩下五剑,华虎和华起陪雪雁回了黑山,其余五个都在邙山上被寇奴的隔玄气所杀。
一声翠管吹相思,忍泣向空,珠泪更在云天外。
山水茫茫,谁共婵娟?
寇奴将竹笛放在兰冢前,道声:“兰,我走了。”兰冢右侧是一葺新坟,“越山,好好听娘的话,别太顽皮了。爹,过几月再来看你们。”新冢名剑,冢下有剑,名曰古越寒山剑。
柯二穿林而来,道:“师傅,都查清楚了。有一彪人马,约五千人,正走谷底望北行,可能是去开封。中军领头的好像是曹孟德。”
“曹操到了何处?”
“已快出谷北。”
“好,随我去见曹操。”寇奴走到林兰树林外,忽旋解下斗锋,递给柯二,“斗锋,我就送给你了。”
“多谢师傅,可是你用什么?”
“用它!”寇奴一晃刀杆,倒转尾刺朝上,“无锋。”
二人沿山腰横径,赶赴山北。
曹操中军刚到谷口,就见前面队伍一片大乱,即登山望远。见副先锋曹纯匹马奔回,虽无喊话,曹操已知前锋出事了,旋令身边史畴:“速去通知秦劭,变后军为前军,山南布阵!”史畴得令,策马就走。
曹纯赶到:“将军,适才寇奴突然出现,说要见你。”
“宣高?找我何事?”
“他说惠济河北岸似有藏兵。”
曹操吃了一惊,道:“无此可能。孟卓?……西凉兵怎到开封来了?宣高呢?”
曹纯道:“寇奴是一般好意,可是卫兹他二话不说,挺枪就刺,寇奴也不反击,只是格挡,喊我叫你过去。”
“我这便过去!”曹操道:“子廉,稳住中军,不要乱了阵形。我去前军看看。”
不用了大哥……曹洪道:“将军你看。”
这时前军已然发动,呐喊着席卷过隔河村。
曹操深叹口气,置私仇于国事之上,卫兹其人何以能成大事?
“子廉,听令!”
“末将在!”
“高树伐董大旗,随我杀向开封!”
“是!”曹洪这个高兴,昨刚做好的大旗,今个就派上用场了。
当飘飘大旗冲出谷口,当李傕的骑兵践冰杀来,裂分天下的战争正式爆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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