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满弓,寒镞漫空,青霜冻墟落。入夜深深,寇奴方从东郡方向寻回隔河村来,墙坍篱伏眼前已然残破一片,双耳塞满凄泣声、干嚎声、痴笑声和咒骂声。柯二早等在自家门口,大门没了,豁阔着一张大嘴,里面黑咕隆冬。寇奴沉着个脸,大步走过去,道:“你没伤着吧?”
柯二道:“还好你先叫我闪在一边,侥幸避开了刀锋。但我就不明白,曹操的手下为何要攻击你?”
寇奴道:“那人叫卫兹,年中他侄儿下毒害我不成反自丧命,卫家从此在江湖上悬红要取我性命。正因为这,我才会往李傕藏兵处退避,想他会顾忌一二,但我想不到他竟然毫不顾忌。要知道曹操的这五千兵马可是新募之兵,未习战阵人心不固,陡然暴起而斗,势必害己。李傕不过区区五百骑兵就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要不是三曹联手抗住李傕,支撑到张邈领兵赶来,只怕此时卫兹已见着他侄儿了。李傕不愧是北地矛神,武功较之枪祖张济仅一线之遥。”
柯二道:“幸好张邈的队伍训练有素,及时赶到,前后夹击,这才扳回了败势。”
听完这话寇奴突然捕捉到掠过心底的一星不安,张邈从开封而来!
陈留张邈、曹操首义的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相国府中阁尚武亭,听完李儒汇报后,董卓怒极反笑:“矛神不过是领着五百轻骑,便能从曹操四五千兵人的突袭中全身而退,可见曹部实为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仲才你高估曹操了。”
李儒道:“目前而言,曹操新募的五千兵马确是不济,尚未及训练,战马也不过百匹,根本就抵不过咱凉州铁骑。”
董卓疑惑道:“那曹操为何贸然攻击?再说兵力悬殊,按矛神的性子他是不会主动邀战的,——奇怪?”
“大人您担心曹操会与东郡桥瑁联军,所以才派出矛神去开封窥兵。桥瑁勇猛名享兖豫,军力强劲兵械精良,若辅以曹操智略,当可与我抗衡一二,曹操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穿鸣雁山过河由开封抵东郡,这是在无我军威胁情况下的必然选择,矛神所以选在那里伏兵,二军遭遇并不出奇,”李儒迟疑了一下,道:“我想矛神被迫出战,应是行迹暴露不得已而为之。但曹操为何以不习之卒发动攻击,其中另有隐情,是否凿实,仲才暂不能肯定。”
“有啥说啥。”
“仲才在曹操身边安插了一个间,他说部队本是要去东郡的,但同行的张邈部将卫兹却率先发难,曹操不得不树旗开战。我那手下还说:战前二天张邈就去了开封,于城外屯二千步卒,照理说矛神不可能在城南潜伏下来,除非是张邈有意为之。据说曹操对此非常恼火,但寄人篱下不好发作。”
“张邈为何这样做?”
“曹操兵多于张邈,这不能不让其生忌;再者这些兵多是卫兹募来的,应算作张邈的兵;何况桥瑁乃袁阀门生,桥曹联手,袁绍势必坐而大之,这也是张邈不容许的。待激战中曹操损失过千,张邈方才带兵赶到,逼退矛神,他的目的我想不外乎如此:其一,享首义之名;其二,弱曹操之势;其三,阻曹操去东郡;其四,救曹操一命。”
“我尚以为张邈与袁绍是交好呢。”董卓释然:“大战甫始,其已自乱阵营,当可一击而定!”旋眼中一亮,“对了,咱们可以利用张邈来制衡袁绍。”
李儒道:“大人高见。”
“曹操现在何处?”
“他屯兵开封东二十里坡,正抓紧练兵。他这次伤了元气,士卒逃亡十有其二,兼忧粮草受制于张邈,又患桥瑁霸悍不好相容,心里愁苦得很,不得不派其族弟曹纯回谯郡游说宗族施援,想他一两月里是不会有大动作了。”
“张邈把兵交由曹操原是以粮绊之,倒是好手段。当初伍孚劝老夫除其为郡守,称其心大而视短,外厚而内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确乎明于识人也。”
“伍孚没这厉害。大人,我刚刚得悉一件事,伍孚上月去陈留见过曹操。”
“竟有此等事?贼娘的,他们说了些什么?”
“没过多交谈,他只是给曹操带去了荀爽的口信,一个‘夬’字。”
“慈明?”
“对,就是荀爽。”
“夬为何解?”
“夬乃周易第四十三卦,泽上于天,象为一阴压五阳。泽在天上,势必溃決于天下,而五阳盛壮终将決去一阴,是说君子应以决断无迟的气势去清除阴柔…之人。然阴处上六,大权在握生杀由心,五阳虽众却处下位,贸然兴师必有所害,故曰:不利即戎。”
“老夫懂了,”董卓捋髯道:“慈明这是在劝和曹操,很好嘛。不过他把老夫比成那上六独阴,却不能轻易饶他。”
“卦辞‘不利即戎’之后还有四字,‘利有攸往’,也就是联络五阳,慎谋其策共励其勇,一俟时机成熟,毕功于一役。”
“老夫以为慈明素以民安民富为心,他是不会劝曹操起兵的。”
“以夬卦行事,惯有三征:其一以忍为先,诱‘独阴’宣恶;其二,布恶以收庶心;其三,采用非战的手段,尽量不破坏大局的稳定。大人觉得荀杨诸人行事可与之暗契否?”
董卓沉郁的吐出口浊气,道:“仲才可知曹操是如何回复慈明的?”
“这个……我那手下还没打听到。想来只有荀爽曹操伍孚他们三个才知道。”
董卓恨声道:“伍德瑜好生奸诈。不久前他从南阳带了十石菊水给老夫饮浴,老夫见确有灵效,对他愈发信任,谁知他竟私会叛贼!”
“大人恐还不知,这个伍孚他背景复杂着呢?他是太傅袁隗的义子,更是袁绍的密友,出仕前二人常结伴行走江湖。”
“奶奶的,袁次阳给老子装病来着?”
“不错,回过头来再看伍孚举荐张邈张超兄弟出任郡守,应该是袁隗的布置。”当日李儒故意扯出荀爽,是料准董卓不会追究他,因而也不会深究曹操,而会是认为曹操的行刺纯属个人恩怨,加之强索貂蝉,本自理亏,除了通缉曹操外,也不会有太多举措。这样史畴才得以护送卞氏曹洪一行安全到达陈留。现在再扯出荀爽来,目的却是为了打击袁隗,袁阀中人一个不能少,全都要死。
“那是为何?”
“他兄弟联手也敌不过袁绍肚里的一条蛔曲,纵一时得势,终只是为袁绍作嫁衣裳。袁隗看人的本事可谓是天下无双啊!”
“唾,袁本初岂是老夫对手?!”
“可袁阀还有袁术,后军始终在袁阀手心里攥着,削兵之后尚有五万,张勋纪灵皆万人敌,这个威胁不亚于渤海的袁绍啊。”
“有怎良策?”
“我们必须派得力的人出掌荆州去牵制袁术。”
“有无人选?”
“此人名望需大,才干得薄,还得有些野心,这一时我还回答不出谁最合适。”
“那再说吧。”
“仲才惭愧。大人,我想去长安走一趟,摸摸盖勋和皇甫嵩的底。顺便还想会会韩遂,这事您也知道的。上月他遣使入京,便约好了的这月见面。”
“好!大约去多久?”
“顶多半月吧。这边我看荀爽不能再任光禄勋了,不如让宣皤接任,他您信得过,不怕有人劫走刘辩。还有两件事,就是遣贾诩率部东去会合矛神,矛神毕竟谋略不足,如有文和智助,便可独当一面;另一个是派荣少去守成皋关,他为人极知分寸,必定守得住虎牢。这样山南有矛神、山北有荣少,就是十万大军攻来也能支撑个二三个月。”
“有道理。呵呵,仲才,老夫有你辅佐,真是少操不少心啊!”
“这是仲才心甘情愿做的,惟恐做的不好。”
“哪里的话说的。”
这时亭下传来吕布的喝声:“尔报上名来!”“尚书郑太有急事求见相国大人,速速禀去!”
董卓李儒互视,皆不解。
郑太带来了一封东郡太守桥瑁写给他的信,信中铺陈董卓废立、盗陵、虐民、鸩何后、杀丁原、奸公主、秽宮庭之大恶,欲共联洽,内外同心,铲灭国贼。
董卓不由狂笑起来,“老夫行事对得起手下,对得起本心,让他娘的犬吠去。哦,公业,你能拿这信来,老夫甚慰。老夫很高兴没看错人。”
李儒看着信,道:“桥瑁约好嵩高山以东各州郡于明年正月一齐举兵,还有十二天就到了明交了,他们动作好快!”
郑太接口道:“不错,乱起仓猝,大量战前、战备都还在准备中,确有措手不及之感。”
董卓道:“想你已有对策?”
“置闰!”
李儒失声道:“好计。”
郑太望着一脸不解的董卓,耐心的道:“还需迟三五天,再来召告天下于交末置闰。”
李儒道:“不错,再命各驶驿迅速布出置闰的诏令,如此一来,如扬州广陵太守张超这样因路太远的,便很难到明白底该在那一月上举兵,又或故意等待做壁上观。而信在路上来回,桥瑁也无法判断收信方的真实意图,他不得不延期再战。我军正好利用这一闰,做好充分的战前准备。”
董卓一锤定音,道:“好,老夫亲自去跟马太常说这事。公业你陪老夫一块去!”
“是。”郑太心道:孟德呀孟德,我给你多争取了一月,你可得好好把握才是。
李儒心想:要是曹操一下子玩完,日后还有谁能制住袁绍呢?
次日董卓集会百官,欲发卒讨伐张邈曹操,群僚莫敢忤旨。
郑太独言:“夫政在德,不在众。”
董卓不悦,道:“如卿此言,兵岂无用之极?”
郑太惧而诡词:“公业并不是在说军队无用,而是以为山东之患无需加以大兵。如有不信,试为明公略陈其要。”
“既是朝议,老夫姑且听之。”
郑太道:“今山东合谋,州郡连结,人庶相动,非不强盛。然光武以来,中国无警,百姓优逸,忘战日久。仲尼有言:‘不教人战,是谓弃之。’其众虽多,不能为害。此其一。”
董卓颔首道:“不错,开封一战足证此说。”
“明公出自西州,少为国将,闲习军事,数践战埸,名振当世,人怀慑服。此其二也。”一拍。
“袁本初公卿子弟,生处京师。张孟卓东平长者,坐不窥堂。孔公绪清谈高论,嘘枯吹生。并无军旅之才,埶锐之干,临锋决敌,非公之俦。此其三。”二拍。
“山东之士,素乏精悍。未有孟贲之勇,庆忌之捷,聊城之守,良、平之谋,可任以偏师,责以成功。此其四。”
“就有其人,而尊卑无序,王爵不加,若恃众怙力,将各棋峙以观成败,不肯同心共胆,与齐进退。此其五。”
“关西诸郡,颇习兵事,自顷以来,数与羌战,妇女犹戴戟操矛,挟弓负矢,况其壮勇之士,以当妄战之人乎!其胜可必。此其六。”
“且天下强勇,百姓所畏者,有并、凉之人,及匈奴、屠各、湟中义从、西羌八种,而明公拥之,以为爪牙,譬驱虎兕以赴犬羊。此其七。”
“又明公将帅,皆中表腹心,周旋日久,恩信淳着,忠诚可任,智谋可恃。以胶固之众,当解合之埶,犹以烈风扫彼枯叶。此其八。”一丘之豺貉。
“夫战有三亡,以乱攻理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明公秉国平正,讨灭宦竖,忠义克立。以此三德,持彼三亡,奉辞伐罪,谁敢御之!此其九。”
“东州郑玄学该古今,北海邴原清高直亮,皆儒生所仰,髃士楷式。彼诸将若询其计画,足知强弱。且燕、赵、齐、梁非不盛也,终灭于秦;吴、楚七国非不觽也,卒败荥阳。况今德政赫赫,股肱惟良,彼岂赞成其谋,造乱长寇哉?其不然。十也。”
“若其所陈少有可采,无事征兵以惊天下,使患役之民相聚为非,弃德恃众,自亏威重。”
“说得好!”董卓捬掌激叹,“老夫决定拜以公业为将军,统诸军讨击关东。众卿有无异议?”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任谁也想不到。
不少人暗暗窃喜。
次日郑太率樊稠董越部接管徐荣镇守轩辕关,他更带着樊稠出嵩山,扎营阳城。
忽又两日,郑太得诏书,交兵与董越,自会雒阳转作议郎,参赞董卓。
一问方知李儒临走前对董卓说过:“郑公业智略过人,而结谋外寇,今资之士马,就其党与,窃为明公惧之。”
当日,少帝召告天下:除光熹、昭宁、永汉三号,复中平六年。另有诏于岁末置闰。
闰以正时,时以作事,事以厚生,生民之道就在这置闰里面。
【古时分大月30天小月29天,一年354天,比太阳年少1088天,因此积三年补一闰月,后演成19年7闰,置闰多在岁末(或九月后)。天干地支纪日法六十天为一甲子轮回,那么从《后汉书》“四月丙午朔(初一),日有食之(出现日食)”,可推知十二月丙午应该在初二到初五之间,但《后汉书》又载“十二月戊戌司徒黄琬为太尉”,而戊戌日在丙午日前八天,应在冬十一月末。因此二段记载中必有一?。而四月丙午出现日食一事亦记载在《后汉书·五行六》中中平“六年四月丙午朔,日有蚀之”,古时尤重日月星气,九卿之首太常下设太史令专掌天时星历,其下又设专职记录灵台丞,因而出自天文五行志中的记载也更可信些。若司徒黄琬在十二月戊戌升任太尉成立,那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当年12月置了一闰。
或许还可以说西凉兵毁了王允运到长安的图典和各原始记录,后曹操派出的修史官员出现了笔误或者计算错误,把十二月戊午(或壬戌)写成了戊戌。但以此推演又与次年各项纪录严重不符,而用12月置闰的猜测计算则基本吻合,除了六月辛丑。次年也就是初平元年,有“六月辛丑种拂为司空”的记载,推演可知辛丑当为七月初二或初四,以辛丑日为六月三十来倒推,中平六年这个乱糟糟的年头中就有两三天不翼而飞了。真是一笔糊涂帐!
另:为保证每月初一必须是朔日(以月相定),就使得大小月的安排不固定,而需要通过严格的观测和计算来确定。因此,农历中连续两个月是大月或是小月的事是常有的,甚至还出现过如1990年三、四月是小月、九、十、十一、十二连续四个月是大月的罕见特例。有此一说,宗愚斗胆便去初平元年头四月冲这飞走的光阴,不在中平六年纠缠不清了。】
寅中,袁绍单骑出营,任那胯下烈马漫无目的地狂奔。
寒风呼啸而过,眼前景致飞速挤落到身后。
一个早起的猎人追着一只黄犬从前村里出来,闪眸飞顾袁绍,便转入绵延的山中。
苍暗的天底下,村子又归入静寂萧寒。
袁绍心情大坏,仍惊异猎人身手敏捷而驻马遥睇,忽又自失的一笑:如此这般境地,竟存有招贤纳才之心,自己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徐徐行过这个依山傍海的村子,满目都是剥落斑斑的土墙土围子和积雪未融的茅草屋顶,没间像样的宅院,真是个穷僻野村。
村中昭告牌上新糊的征兵征税文书,被风刮去大半,余下半截也瑟瑟哆嗦着,露出先糊上的募兵告示,似在嘲弄袁绍,征兵又如何?
出村一条小路直通大海,从海上奔来的风吹得路旁林木一阵阵战栗。
路之尽头,岐分二径,右入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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