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上矗岩。
袁绍下马,独上危崖。
乌茫无边的海上,风起潮涌,击撞礁石,巨浪飞滔。
天黑沉沉的令人窒息的压到头顶上,又似乎是在揶揄海浪,永远触不到天意。
置闰的消息,昨个才到渤海,一来就引发了袁绍和田丰互伤肺腑的争执——
“置闰表明董卓尚未充分准备。”
“首义之名已为张邈曹操所得,渤海一郡若再不采取行动,势必为天下耻笑。”
“张郃有甚可怕,单是文丑就足以抗之;若论及兵法,其更不是你我敌手。”
“若为袁隗和刘辩而不率天下之先,如此妇仁之人何以成大业?”
——袁绍不愿解释,不能解释。
海水狂暴的推腾起百丈浪山,一座座平地涌起,卷啮下漉漉乌云,又重重崩坍下来,发出惊天动地的炸响,从天际一线上,一声声扑了过来。
一篷篷巨大的浪花怒放在夜之海上,这是充满力量的花朵,这是大海永不服天的咆哮。
“周微子云:代汉者当涂高!“
“代汉者当涂高?当涂在扬州九江郡内,高莫非是个姓氏?”
“噫?非也。魏阙,当涂而高者也。当涂高,圣人类比而言耳。”【魏阙,古代高楼】
“难道三叔的意思是说,代汉者起身于魏郡?”
“当年张角以魏郡为根据地发动叛乱,以及赵忠在邺城金龙泉上筑锁龙铁宅,皆因此秘情!”
“邺?”
“得冀州者,得天下!”
“三叔,这是?”
“《国兵策》,募兵之法!”
“我想——我不会轻燃战火的。”
“本初!你,你不必顾忌老夫,去南皮后,加紧练兵。董卓矫情隐志不会太久,他必会杀我。为叔一死,天下必归心袁氏,你趁势而起,霸业可成。”
回想到这里,袁绍冷笑连连。
天下必归心袁氏,可袁家不只有我,还有袁术!
代汉者当涂高。
涂,路也。
周微子谶言所指不就是袁术袁公路么?
哼,做了一回董卓的垫脚石,我袁绍不会傻得再去做第二回。
哼哼,董卓就交给你袁术吧!
我——
只要冀州!
“三叔,在偃师你骗过了我,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永远都不知道我的身世?你错了。何颙把玄铁如意交给我不久,我便打开了机关,里面没有古书,只有一封家书。”
家书说我不是父亲(袁成)的亲骨肉,其实是二叔(袁逢)和婢女的私生子。
家书说单武宣评我为“人臣之极”,却评袁术有“天子之气”。
家书说我阀阀主无一活过甲子,所以袁术绝不能出任阀主,因此身为孽子的我必须出任阀主,这是袁阀改运的关键。
家书说父亲本不能告诉我这些,但我自小俊逸宗亲一时无贰,父亲和二叔一样深爱着我这个儿子,所以他把封印如意交给了二叔,让二叔,我的生父去选择。
二叔的选择很简单:三个儿子一个都不能出任阀主,所以他疏远我,冷落我。转为扶植旁枝袁遗,后数年,人称袁家三公子,袁遗为长。
但是,杨赐使人毒死了二叔。随后三叔出任阀主,我的命运又回归到了孕胎前便已注定的轨道上来了。
突然,一阵剧烈的心绞痛击中袁绍,寒风中他抖颤着身躯,努力去控制心里汹涌的伤痛。
当初袁逢中毒之时,袁绍还曾幸灾乐祸,如今每逢思及,心底怎一个悔字了得。
悔,烂了肠。
风,干了泪。
寒冽的海风猛烈的吹打着袁绍,脚下万马奔雷排山倒海。
风者,天地之气,溥畅而至,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
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即便袁隗布出我的出身,让我名声扫地,使我无法去领袖皆出身名门高阀的山东诸子,我也绝不认命!
“治乱废兴在于己,非天降命!”
长啸声中,袁绍慨然拔剑。
剑气龙矫,万里驰骋,光耀长空。
袁绍决定起兵了。
他重新挺立在崖巅。
面向苍远无际的大海,目光穿透层云,直抵天野。
“好强的气势!”那猎户与狗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一块大石上。
袁绍侧身打量猎户,道:“我是袁绍。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鼓潮声中,猎户迟疑了一下,纵跳过去,道:“什么机会?”
“好耳力!好轻功!”袁绍赞两声,又矜持的问:“我只问一遍:你愿不愿意做我袁绍的部下?”
猎户笑了起来:“大人此次招兵半征半募,每家必须出一男丁,而我家只我一个男人,情不情愿我都是你的兵了。但既然你问起,我还是回答一下,我十二分的不愿意。”
“那你为何——不逃走?”
“因为我老娘她舍不得走,她在这村里住了三十年,如今身子骨不行了,即便想避开你,她也走不动了。”
“你叫什么?”
“颜良。”
“炎凉?”
“颜色的颜,良民的良。”颜良平静的道。
“你是个孝子!我袁本初无旨而欲伐董,‘忠’是谈不上了,但我更重‘孝’!行孝乃能尽忠!”袁绍看着颜良,这话仿似在对自己说一般,良之一叹,正颜道:“颜良听令!”
“在。”
“回去告诉你娘,因为你,我袁绍把这一村二十三户的兵税都免了,你回去好好奉侍你娘。”
颜良陷入了沉默,眺望滚滚大海,幽幽的吐出六个字:
“我想我找到了。”
“你找到了什么?”
“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
袁绍一惊,道:“力多则人朝,力寡则朝于人,自古已然。”
“烦请大人午后派人送一青铜面具、一匹好马和一杆丈二长短的纯铁枪到我家来。”
袁绍又是一惊,和这颜良交谈,真不用多费口舌,但你也看不透他的内心。
“你到底是谁?”
“岩下那马,送我可好?”
岩下马,沼上龙。
“你牵去吧!”袁绍微微一笑。
回到中军已至辰中,袁绍即刻召来逄纪,命其准备面具、铁枪、甲衣及一桌酒、两小婢、百两银,送去山村。他清楚的知道,颜良心里已决定投奔自己了,只要把他娘赡养好,他就会来。逢纪不明就里,却也知袁绍是不会解释原因的,便退出帐外,却见文丑领着陈琳及一少年书生过来。文丑略致礼,便大声通报:“禀府君,陈琳求见。”
“进来!”袁绍离座,走到案前却又立住。
陈琳快步进帐,道:“主公,孔璋办事不力,未能说服子源投奔您麾下。请主公责罚。”
袁绍收敛笑容,道:“臧洪为何不答应?”
“我去晚了一步,广陵太守张超收子源为功曹,委郡政于他,计言无不从之。子源感谢主公对他的厚爱,特遣陈容北来面谢主公。您见不见他?”
“传!”
陈容入帐,肃礼道:“广陵陈容义平拜见邟乡侯。”
“啊,义平不必多礼。”袁绍上前托起陈容双臂,打量道:“好个气宇轩昂的少年俊彦,子源收的好徒弟呀。”
“蒙侯爷溢美,义平感激不尽。”其实陈容不是臧洪的徒弟,但他也不说,免得触了袁绍的兴头。陈琳自会在事后对袁绍讲明的。
“义平坐。孔璋你也坐下。”袁绍回到大案后坐下,道:“义平,曹操首义一事,徐州方面应该听说过吧?”
“回侯爷,我是在路上听说此事的。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其实吾师在张邈大人起兵前便已说服张太守起兵。若召兵顺利行军迅速,此刻应是过了小沛。”
听到“英雄所见略同”六字,更兼说是张邈起兵而非曹操,袁绍心里老大不舒服,道:“张超起兵?我怎不知?”
“吾师对太守说:‘明府历世受恩,兄弟并据大郡。今王室将危,贼臣虎视,此诚义士暛命之秋也。今郡境尚全,吏人殷富,若动桴鼓,可得二万人。以此诛除国贼,为天下唱义,不亦宜乎!’太守深以为然,便决定领兵去陈留会合其兄张邈大人,再联合东方有志之士,树旗讨伐董卓。故而暂不彰显,为您所不知。”
“原来如此。”
陈琳道:“禀主公,我在途中见到了徐州陶牧,他说东郡桥大人邀他于正月兴兵伐董,他已转信于诸郡听任举兵,不知主公您收到桥大人的信否?您何时举兵?”
“信,我是收到了;董卓,我是一定要灭的,但距正月尚有三十四日,不急在一时。”
“这怎可能呢?再过五天就到正月了……?”
袁绍笑道:“孔璋你还不知皇上置闰之事吧?”
“置闰?怎会突然置闰?如今天时日月尚无错异,为何置闰?”
“董卓还没处理好皇甫嵩入京的事,腾不出手来对付咱们,所以便增加一闰月。”
陈容道:“乡民耕耘依时节而动,时气错位势必影响今年农收。民无余粮,必效黄巾汹汹而起,这下子……”
“义平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我渤海一郡就没去理会这置闰诏书,我自有精通天文历法的人才,为百姓观象定历。义平可有兴趣留下来参与其中?”
陈容起身拱礼道:“义平愿为侯爷效力。”
袁绍高兴的示意陈容坐下,又似不经意的问道:“对了孔璋,你在徐州查出寇奴本家来没有?”
陈琳一怔,硬着头皮道:“查出来了。您的猜测一点都没错,寇奴确是臧戒臧子安的独子臧寇臧宣高。臧洪去陈留还有两个目的,寻找臧寇,劝和卫兹。因臧王氏本月分娩,臧戒不得不留在了射阳,他派出鄯昌和郭老根随臧洪同行。”
“宣高又要添小子了?好事啊。”袁绍看了陈容一眼,道:“这次曹操仓猝起兵其实就是因为卫兹挟愤攻击寇奴造成的。”
“宣高没死?”陈容忧喜交加,道:“真的?侯爷,宣高没被卫兹伤着吧?”
袁绍道:“这世上能制住宣高的人,屈指可数。”
陈容道:“其实卫兹真是冤枉了宣高,唉……”
陈琳接口道:“还有件事,子源收到了孙坚来信,信上说他接到后将军袁术传书命其招兵买马赶赴鲁阳。孙坚的这封信是促成子源劝张超起兵的重要因素。”
“我想公路不会没有举措的。孙文台乃荆州第一武勇,曾是公路的爱将。”袁绍点点头,道:“中平三年,他随司空张温西讨羌独,便曾劝其杀死董卓。后,卓虽无事,自此便对孙坚有七分忌惮。”
【中平三年,张温西征,表请孙坚参军事,屯长安。张温以诏书召董卓议事,卓良久乃至,张温责让之,董卓应对不顺。时孙坚在坐,近前耳语张温道:“董卓鸱张大语丝毫不惧其罪,宜以召不时至,陈军法斩之。”张温道:“董卓素著威名于陇蜀之间,今日杀之,西行无依。”孙坚道:“明公亲率王兵,威震天下,何赖于卓?观卓所言,不假明公,轻上无礼,一罪也。章、遂跋扈经年,当以时进讨,而卓云未可,沮军疑众,二罪也。卓受任无功,应召稽留,而轩昂自高,三罪也。古之名将,仗钺临众,未有不断斩以示威者也。是以穰苴斩庄贾,魏绛戮杨干。今明公垂意于卓,不即加诛,亏损威刑。于是在矣。”张温不忍发作,乃道:“你且退下,不然董卓要起疑心了。”孙坚乃出。后羌军闻大兵向至,遂退避三舍。张温大军东还,议者以军未临敌,不行功赏。然闻孙坚数董卓三罪,劝温斩之,无不叹息。诏拜孙坚为议郎。时长沙贼区星自称将军,众万余人攻围城邑。乃以孙坚为长沙太守,到郡不过旬月,克破星等。后周朝、郭石亦帅徒众起于零、桂,与星相应。孙坚越境寻讨,三郡肃然。汉朝录孙坚前后功,封为乌程侯。】
袁绍略一沉吟,便让陈琳安排陈容住下,然后命人请田丰过来商议如何对付郡境上的张郃。
直到傍晚,田丰方才匆匆赶来,他没留意袁绍的不悦神态,道:“本初,张郃让出了一条通道!”
袁绍马上转怒为喜,道:“先生如何做的?”
田丰道:“不是我做的。中午,符图和你新收的颜良二骑来到张郃军前。颜良将一两丈木幡插在地上,上书斗大一个‘义’字。张郃随即出营,观旗良久,乃言若颜良百招不败他便撤兵十里。这十里地让的不多不少正好可让我军出潘家峪,再往西南逆河水可至高唐,也可直接西行至平原,可谓是一马平川。”
袁绍道:“结果颜良抗过了百招?”
田丰道:“当然,战至第八十六招,张郃便不打了。”
“颜良呢?”
“他随着张郃部队西进十里,插旗为界,一个人正守着呢。”
“五万冀州兵马竟听任颜良弄强?”
“符图说若非座骑不驯,十招便足以令张郃罢手。我听符图细述颜良容貌,便赶去看了看,他虽然带着半截面具,我还是把他认出来了。”
袁绍打断道:“我知道他是谁。先生请不必讲明,也不要外传,否则他便要走了。”
田丰道:“说的也是。”
闰腊月戊戌二十六,戊戌,以司徒黄琬为太尉,司空杨彪为司徒,光禄勋荀爽为司空。
李儒带来了好消息,皇甫嵩已决定单骑入京。
董卓大喜,给冀州牧韩馥下了一道诏书,命其即刻围剿袁绍。
初平元年正月,得知这个消息后,袁绍率部离开潘家峪口,向平原县进发。他一点也不急,纵然沿途布防有重兵拦截,但他吃准韩馥不敢动武,便一面尽情享受高规格接待,一面广布威望出去,以收冀州儒庶之心。治国家,理境内,行仁义,布德惠,立正法,塞邪隧,群臣亲附,百姓和辑,上下一心,君臣同力,诸侯服其威而四方怀其德,修政庙堂之上前折冲千里之外,拱揖指抽而天下响应,此用兵之上也。夺冀州,是袁绍的既定战略。至于走不快,原因在于韩馥。
自从探得袁绍募兵,有伐图董卓之意,韩馥便陷入了两难,董卓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不能忘恩负义;但董卓有些事做的实在太过,任其专权,国必残坏。他本令张郃扼住袁绍,可他竟然让出了险隘,致令袁绍出渤海而屯。如今袁绍三军总共一面大旗,仅一“义”字,这让韩馥感到十分棘手,打也不好打,拦又拦不住,堂堂邟乡侯使出市井伎俩,却逼得人叫苦不迭。
面对董卓下来的围剿令,韩馥即使深恨袁绍帮凶何进,此刻有十个胆也不敢执行了。西有河内王匡,南有东郡桥瑁,东有济北鲍信,尤其是那枕边鲍信,雄卒一万,骁骑一千,真要开战,怕是没等董卓援兵到来,自己就被灭了。韩馥把一切都归咎到张郃身上,命其饮二万兵马去州境上防范去了,另派亲信赵浮陈涣围紧袁绍部。
但无开战权限,谁又困得住袁绍呢?
田丰比韩馥还要着急,慕名归附来的士兵越来越多,粮草供应暂时无虞,但是毕竟渤海穷郡财力有限,若不能早早会合王匡,部队就不战自乱了。
粮食,是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关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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