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停下!”躺在嫩草地上闲嗑的五个西凉兵跳将起来,奔上堤路拦住了一乘沿颖水河岸东行的马车。
“干啥的?去哪?”
赶车的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他望见五匹战马啾鸣着从不远处奔了过来,便强忍怒火抱拳道:“回各位军爷,小的是颖川人,正护送少主人回乡去。敢问各位军爷这是……”
“颖川?”几个西凉兵交头结耳一番,为首的军伍大大咧咧的道:“去颖川干嘛,投孔伷去呀?一诶,贼妮的架子好大!咋了不出来见见老子?”说着就要去掀车帘。
赶车的忙伸手去拦,另一支手则飞快的从斜口袋里掏出几铜钱来,口里道:“军爷军爷您使着,我家主人身染重恙,怕光惧寒更怕传给了各位爷,是流疾……”
“晦气!”那军伍与赶车的较了下臂力,便甩了个眼色,接过铜钱抛了抛,道:“算你识相。咱们走!”说完跳上马,一夹马腹领着手下住阳城而去。
看着他们走远,赶车的抹去额头冷汗,侧身道:“主子,让您受惊了。”
“元叔,我没事的。”一个青年女子的声音从帘后出来,“上路罢……”
赶车的应了声,扬鞭脆叫,继续上路。行不足三里,就听西边蹄声大造,扭头瞅见那五个西凉兵追了过来,他心中一急,忙抽马快跑,跑不几步,心底大叫糟糕,不该逃的。
那军伍绕前驻马哈哈大笑,“老子就说有鬼,一试便试出来了。车上的那位,劳驾出来,爷们要搜查这车子。”
赶车的这时镇定下来,道:“军爷,我家少主人真是生病了,您若不信,您看看这个。”
军伍瞅着他手中的两吊钱,忽地冷笑道:“晚了,这数儿爷现在还瞧不上眼。”话音未落,便挺枪直刺过去。
赶车的是个会家子,侧身推掌,将大枪格去一旁,跟着跳下马车,手里握着明晃晃一把单刀。
“元叔住手。”车内一婢女半揭帘子,露出稚嫩的面容来,她冲着军伍道:“我家主人会稽太守唐大人之女,如今抱恙在身,还请军爷行个方便。”说完落帘退回车去。
军伍一怔,转对赶车的狠声大气的道。“老子管哪个会稽太守什么的,老子就要钱!把你身上的车上的通通都拿出来。”
“贼妞儿听声够痒人的。”这时一个骑兵闻声过来:“大哥,车上的是个官家小姐?”
“会稽太守家的千金。”
“大哥你说官家小姐是啥滋味?”
“啥滋味,你想尝尝?”
另一个骑兵也凑过来道:“大哥,这机会等闲哪有啊?弟兄们好久没尝鲜了……”
那军伍这才回味起刚才那婢女来,自语道:“就是小了点,刚才那妮倒是个美人。”
“是美人,就(上)!大哥你先!”几个西凉兵肆无忌惮的狂笑起来。
顿时车内响起几声惊叫。
“咦,有三个呢!”
“你们!”赶车的大怒,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原京兆尹盖勋领着五名家将出嵩山走阳城赶赴颖川太守任,他急于去见豫州牧孔伷,他一刻也不想耽搁。忽有五个西凉兵乱披着甲衣,从路右河堤下驱马上来,恶狠狠的瞪视疾驰迩来的盖勋六人,然后狞笑着摇枪往北驰去。
一乘马车歪倒在斜堤上,衣缛箱匣扔了满地,车夫伏在翘起的车辕上一动不动,其下乌红一片。盖勋本不欲多事,但见地上有件十二采深衣蚕服,顿是一惊:此公主、贵人、妃之衣制,难道是……
盖勋瞋目大愤,赶至堤岸看下去。午后的阳光斜直照在嫩草地上,不远处一动不动的仰躺着两个一丝不挂的少女,僵直的保持着难受的姿势,有飞虫在她们胯间盘旋。
沿堤坡下去,绫乱破碎的素丝锦亵一线引至一株新发短柳。
“咿……”
随着呻吟声,柳树边坐起个青年女人,也不去看盖勋,只是仰望着云空,一动不动的宛如白玉雕琢。
她太美了,美得令人生不起半点邪念,就连可怜惋惜的心情都无从生起。
四下里,光彻而清鲜,春风吹拂,鸟雀鸣逐。
就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午后,面对这般冰清玉洁的女子,五个西凉兵仍然……
她的脸上没有屈辱,没有绝望,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在问天(问)空。
皇天崩兮后土颓,身为帝兮命夭摧。死生路异兮从此乖,柰我茕独兮心中哀……
一阵凉风吹来,战栗迅速传遍她的每一寸每一分冰肌玉骨,她下意识的抱紧双臂,拢紧碎成缕条的玄皂长裙,赛霜欺雪的妍颜上滑落下两行清泪。
一个本会母仪天下的女人……
盖勋长叹一声,下马扯掉玄色大麾呼的铺过去罩住了她,道:“姑娘勿惊,我乃新任颖川太守盖勋,我看姑娘也不是本地人,如今你仆人尽没,不如让老夫送你一程,你看可好?”
那女人垂目不语,她见盖勋看过那些衣物而不说穿自己身份,应是想保全自己的清白,便轻声道:“阳翟唐氏女参见盖大人。盖大人赴任行切,小女子不便拖累,若大人能派人送我还乡,小女子感激不尽。”
“臣……成,就这么办。”盖勋对手下道:“盖猛盖勇,追过去看看那五个狗才是谁的手下。注意保护自己!”
“是,府君!”
估算马力,盖猛盖勇追上那五个西凉兵不成问题。
待唐氏女换过衣裙,盖勋扶她上马,便沿着颖水往东南行。颖水直达颖川郡治所阳翟,行不五里地,便到一村落,盖勋唤来里魁命其备船,再命盖刚盖强护唐氏女先行返乡。他自与盖贲折北而行。
前灵帝崩,董卓废少帝,杀何太后,因立刘协为帝乃是灵帝本愿,故而盖勋非但没有兴兵反而压制皇甫嵩,仅投书警告董卓:“昔伊尹、霍光权以立功,犹可寒心,足下小丑,何以终此?贺者在门,吊者在庐,可不慎哉!”董卓大怒,私意甚惮之。李儒乃西入长安宣旨征盖勋为六百石议郎,更密遣北军中侯刘表去说服左将军皇甫嵩还京师为城门校尉。时皇甫嵩精兵三万屯扶风,盖勋密相要结,将以讨卓,但皇甫嵩执意不理政治专务军事,率先东行入京。盖勋见长安诸子弱不能独立,无奈只好并还京师。
正月里盖勋来到洛阳,这才得知袁绍已于渤海起兵,大愤。京中自公卿以下,莫不卑下于董卓,唯盖勋长揖争礼,见者皆失色。董卓问司徒王允:“欲得快司隶校尉,谁可作者?”王允道:“唯有盖京兆耳。”董卓道:“此人明智有余,然不可假以雄职。”乃以为越骑校尉,又不欲令久典禁兵,复出为颍川太守。
盖勋此般离京,名义上是奉董卓之命去说服屯兵阳翟不前的豫州牧孔伷罢兵,但他心里却是要去收编孔伷的三万精兵。山东兵于正月大起,却始终不战,大失天下所望。时山东兵分化为五指:袁绍王匡在河内平皋与守成皋的徐荣隔河相对;冀州牧韩馥留守邺城供应其军粮,却佹有佹无,贬节军粮,欲使离散;张邈张超桥瑁渡过黄河迎住鲍信,聚兵于酸枣,遥奉袁绍为盟主,酸枣平皋东西不过百里,却不就往,独留曹操部守在河水南岸敖仓附近牵制徐荣;孔伷屯兵颖川观望;袁术五万大军在鲁山按兵不动。李儒看穿了山东各牧守心底所想,遂定下离间之策,欲使山东诸军彻底分化,以便各个击破。
盖勋飞马急行,皱眉暗忖:东郡太守胡轸驻守西向之轩辕;玄武校尉郭氾屯于西北之偃师;神策校尉李傕及贾诩回兵守在东行重镇巩县;中郎将徐荣远在更东之荥阳,这五个西凉兵是谁的部下?难道是董卓另出的奇兵?
盖勋细思地理,不由一惊:阳城北二十里阳城山,洧水流出,顺水可至密县和新郑,山北又二水入黄河,可分抵成皋与荥阳,若藏兵于此当可四面接应,实兵家必争之地,李儒不会看不到这点。
但既是奇兵,何由军纪驰败,轻易暴露?
遥见阳城山,山底有座小祠。祠前盖猛盖勇与四个西凉兵激斗正酣,但此时他们皆换上了庶民装束。二盖乃凉州一流高手一时竟也拿不下区区几个士卒,盖勋大是诧异,叱马扬枪,喝道:“盖勋在此,还不住手!”
一西凉兵捡闲回道:“你谁呀?”
盖勋大笑道:“尔那蟊贼,胆敢坏我凉州勇士的名声?”
就在这时,从南山口奔出三骑,打前的正是逃离战圈的那个军伍,高喊:“住手住手,主公来了。”
盖勋面沉如水,迎上前,道:“宣高一别经年,别来无恙啊?!”
“盖先生?”寇奴一脸诧异,勒马打量,下马行礼道:“宣高见过盖先生,不知先生何来此间?”
“你还记得老夫,好,不枉老夫与你相交一场。”盖勋道:“我来问你,你这五个手下为何假扮西凉兵,奸淫妇女洗劫财物?”
寇奴眉峰一拧,道:“华西,可有此事?”
华西哪晓得寇奴曾在凉州与傅燮盖勋孟益三杰有过不浅的交情,一时间吓得魂飞魄散,哪有余情去想元义怎变成了宣高,口里只是说不出个屁来。
盖勋冷笑道:“有人说江湖上第一凶邪的门派震坤堂堂主就是你寇奴寇宣高,老夫一直还不信,如今不能不信了。”
“先生误会了。震坤堂的事我知道,但我绝对不是震坤堂的人。”寇奴一惊,醒樵子你为何要害我?“先生,我刚从河内回来,对你说的假扮西凉兵种种,确不知情。嗯,华西,你不是说有高手试探我聂家堡,怎连出这多说法?”
华西和着另四个手下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寇奴骂道:“不长进的狗东西!老子没给女人你们么?”骂归骂,但不能不给盖勋一个交代,“先生,这五个都是黄巾出身,跟我有段日子了,这事要怪只能怪我管教无方,我这就废了他们的武功,给你赔罪。”
盖勋哼哼两下,道:“废武功就不必了,老夫想要他们的命!”
寇奴愣了一愣,微愠道:“他们的命是我的,不由他人来取。”
“好啊,老夫就在这等你取他们性命!”盖勋话语透出十足的硬气。
论武功盖勋三人联手也不是寇奴对手,但他却毫不在意,浑不惧怕,因为他的硬气来自他的正气。
华西大叫:“主公主公你不会为个女人杀我吧?你饶了我吧,我我娶她回来成不成?”
寇奴目视盖勋,俄而道:“事主,何许人也?”
“会稽太守唐瑁之女。”
寇奴眉骨一耸,道:“弘农王已薨?”
“正月癸酉,郎中令李儒率兵入清凉阁,进鸩。弘农王不肯饮。为李儒强之,不得已……”
寇奴黯然道:“我知道了。请先生随我入堡一叙。”说完侧马便走,“柯二,去叫华龙华东回堡,我有话对他们讲。”
盖勋不解,再看华西五人已然气绝,不由大骇。
【正月癸酉,在那避暑纳凉的清凉阁上,狂风大作,悲歌充宇,“天道易兮我何艰!弃万乘兮退守蕃。逆臣见迫兮命不延,逝将去汝兮适幽玄!”寒雨纷落,红袖抗舞,“皇天崩兮后土颓,身为帝兮命夭摧。死生路异兮从此乖,柰我茕独兮心中哀!”泣下呜咽,举座歔欷。刘辩谓妻唐姬:“卿王者妃,势不复为吏民妻。自爱,从此长辞!”】
聂家堡仿长社钟家堡建制,垣高三丈,南北长百丈,东西宽七十余丈,位于阳城山脚密林背后洧水北坡之上。一行入堡议事厅刚分坐下,华龙和华东匆匆赶到。寇奴道:“华东,我在土地社杀了华西和他四个手下,你们兄弟一场就去把他给葬了。华龙,传令全堡,谁敢掳劫百姓奸淫妇女,华西就是他的下场!”二华心中一凛,掩住悲痛,缓走退下。
“先生,”寇奴整整心绪,对盖勋道:“你几时到的京城,这是要去何处?”
盖勋道:“上月中我便到了洛阳,如今是奉皇命就任颖川太守。”
“颖川?不是被孔伷占住了么?”
“宣高刚从河内回来,那边形势如何?”盖勋不答,反试探之。
“啊,去酸枣看了看。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及其弟广陵太守张超,山阳太守袁家大少袁遗,前骑都尉鲍信鲍韬兄弟合兵十万聚于酸枣,设坛祭天,歃血为盟。各牧守互相推让,莫敢先登,突有广陵臧洪撩衣登坛,操盘歃血,向众宣言:‘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大惧沦丧社稷,翦复四海。今由渤海太守袁绍等,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陨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共鉴之!’臧剑豪声如宏钟,慷慨激昂,声泪俱下,闻者莫不动容。”因为臧洪的出现,寇奴暂时放下了杀袁绍之心。
盖勋意稍解:“宣高对这场战争有何看法?”
“哼,伐鼓汹涌金戈耀天,二十万大军好歹一场豪举。不过酸枣诸军虽遥推袁绍为盟主,袁绍也自号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使曹操行奋武将军,传檄天下历数董卓罪恶,杀有余辜,但他袁绍又受制于韩馥,而且二张压着二鲍,刘岱熊着桥瑁,孔伷袁术观望于颖宛,又可谓是一场闹剧。……这不是我寇奴的战争。”
盖勋万没想到寇奴会这样看山东诸军,沉吟道:“你我所见略同。这不是哪一个人的战争,这是天下的战事,黎庶的灾难。”
“所以我在此建筑聂家堡,期望能收容即将流离失所的难民。先生此去颖川,意有所图?”
“董卓部下,无一帅才。”盖勋凝视寇奴道:“宣高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寇奴淡淡的道:“我若是董卓,就不会放你出京城!”
盖勋起身道:“我得走了。”
寇奴道:“先生就算去了颖川,孔伷也不会交兵于你。还不如回京令董卓有所顾忌。”
盖勋沉吟着坐下,道:“宣高此言不无道理。”
“听说董卓意欲迁都长安,宣高未得详情,先生可否告知?”
“老夫到京之前董卓老贼以山东兵盛,欲迁都以避之,公卿皆不欲而莫敢言。河南尹朱俊辞卓表太仆,‘国家西迁,必孤天下之望,以成山东之衅,臣不知其可也’。董卓乃大会公卿,妄称‘案《石包谶》,宜徙都长安,以应天人之意’。百官皆默,独司徒杨彪太尉黄琬反对,董卓作色欲害二公,为司空荀爽所劝,‘山东兵起,非一日可禁,故当迁以图之,此秦、汉之势也。’卓意方解。后越骑校尉伍孚心中不平,秘铠怀刃行刺反为吕布所擒,董卓乃遍加诸极刑于孚。本月乙亥奏免黄琬、杨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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