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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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回 阳城山(2/2)
,庚辰收固谏迁都的伍琼周毖杀之。当初董卓入京,正是听从伍周二人之言,不杀袁绍,还拨幽滞之士出任郡守,如今他们全反了,董卓哪还咽得这口气。不过伍周一死,倒让老夫看出黄琬和杨彪的为人来,此二人毫无气节,竟然亲去向董卓请罪,说什么‘小人恋旧,非欲沮国事也,请以不及为罪’。董卓也就顺势给了他俩光禄大夫的闲职,自此迁都之事再无非议。”

    寇奴目光炯炯,良久方道:“我看,先生是非回京城不可了。”

    “为何?”

    “杨彪可不是等闲人物,他必会使人劝董卓召你回京。因为长安尚有五校尉部,他们可全是你的心腹。”

    “若在西迁途中设伏,当可击杀董卓!”盖勋心领神会,大笑起来。

    “我想陪先生同去洛阳走一趟。”

    “好好好。”

    寇奴看着盖勋,心说:我可不是去帮你,我是去见袁隗最后一面。

    盖勋忽忆起一事,道:“宣高,老夫忘了问你那手下是从哪里得到西凉兵衣帽的?”

    寇奴亦觉蹊跷:“难道这附近伏有董卓的兵马?”

    盖勋点点头:“确有此虑。”

    寇奴目转柯二,道:“看看华龙事情办完没有,说我有话问他。”

    “宣高,此间风云山水,好似画中一般,我有二十多年没来过这里了,不如你陪老夫登堡四处看看,叫华龙上去等我们便是了。”

    “也好。”寇奴起身随盖勋往外边走边道:“想不到先生是故地重游。”

    走出大厅,盖勋抬头仰望高高的五指峰道:“当年老夫和傅(燮)大哥游历到了这阳城山,就是在这堡中结识的刘焉。你不要奇怪,你这聂家堡原本就是刘君郎诵经授徒的地方。三十多年前刘君郎辞官不做,隐姓埋名去长社钟家堡跟了钟皓(钟繇的曾祖)六年。一日,钟皓对他说‘年轻人,该学的你都学到了,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呢?’刘君郎答道‘学生不才,却不是假师名而成全自己名声的人;师尊真人也,自不必藉徒名而抬声望。学生自信三年之后,师尊定能知道徒儿本名,如时不假我,就请师尊忘记有过这么一个学生。’”

    “刘焉这话说的很大气。”

    “是啊,不久他便在阳城山开堂讲学,三年后名遍中原,乃仿钟家堡修建告师堡。直到钟皓病逝后,他才再次出仕。”

    “个中渊源先生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寇奴心说:我见此堡残局颇类钟家堡,岂料真和钟家有关系,“刘焉听起来是个知礼之人,谁会想到如今他却做上了蜀中王。”

    “如果不是对先帝爷彻底死心,感觉中兴无望,他是不会走的。西蜀并不是个好地方,倒是刘虞选对了地。唉,说这些,远啦!只要中原政局稳定,蜀中王幽州王什么的自然就会无疾而终。”

    寇奴心底赞同,一想又觉遥遥无期,便即默然。

    二人正走到台阶下,华龙走了过来。

    寇奴问道:“华龙,我离开这些日子,华西可有出过远途?”

    华龙想了想,道:“没有,他顶多出堡半天就赶回来了,也没见他怎么的。”

    “我知道了,你通知下去夜间加强警备,然后你亲自去山中走一趟,看看山中有无西凉兵,人数、兵种、营建、警戒、炊息,亥正以前回来。”寇奴吩咐完,跟着盖勋往上走,“山中九成有董卓的部曲。”

    “肯定有,在山北还是山南,是步卒还是骑兵,倒是要摸清楚。”盖勋道:“山北,丘林众多,便于步兵行动。步兵从巩县东南行四五个时辰便可到阳城山北谷地,而从山北顺水去成皋也不过半日路程。只要董卓屯兵阳城山北,三地便成犄角之势,一旦徐荣败走荥阳,阳城兵可突袭追兵侧向,与徐荣李傕合击之。而山南一线,若孔伷进嵩山攻轩辕关,骑兵便可从二山接合部杀出,断其归路。董卓伏兵阳城山非是为攻,其意在乎守。”

    “董卓兵力不足,暂处劣势,守是其必然选择。但,”寇奴赞同道:“一俟李儒离间计奏效,董卓就会转守为攻。我想他会仿效当年由杨赐拟定、皇甫嵩朱俊完成的平黄巾攻略,先定颖川,再取东郡,最后平定河北。颖川,旷原横野可驰马纵横,不论是从战略上还是战术考虑,颖川都是董卓首攻之所。”

    “董卓用兵路数,老夫略知一二,他不会指望李儒的离间计起多大作用。在军事上,他是个狂人,绝对自信,尤爱用锋適冲突,以快取胜。我想只要皇上落驾长安,他必会亲率骁骑杀出嵩山,先攻孔伷,再取袁朮!在中原,没有一支队伍行动比西凉骑兵更迅速,快,就是董卓的本钱。”

    “是啊,鲍信不过千人马队,就已让山东诸军艳羡不已。自打刘虞重掌幽燕以来,冀青徐兖几乎就无马市了。而刘虞自己却建起了一万铁骑,要说他没野心,我真不信。”

    盖勋冷笑道:“骑兵多,未必就好。光是草料,就够……老夫不想谈刘虞这种人。对了,宣高你是怎样得到告师堡的?”

    “这城堡是一个叫平伯的老者卖给我手下的,贾五斤黄金。”

    “宣高出手好阔绰啊。平伯是怎样一个人?不定老夫认识呢。”

    “他是个采药老头,一个人过日子。见过我之后,他又把金子全交我保管,其实在这聂家堡上面我就是花了些修葺钱。”

    “天下竟有这等好事?呵呵,他指望你养老呢。”盖勋一笑,便信步在城墙上,转而思索如何逼退山中伏兵。

    眼见夕阳西下,凉风喧起,寇奴约有个定数,遂道:“先生,时候不早了,咱们下去用膳吧。”

    盖勋停止思考,奇妙的一笑:“用膳?”

    寇奴有所感应往西北望去,道:“巧了,先生你看那位老者,他便是平伯。”

    只见一个老苍头迈着青年人才有的轻快步伐,从远处走了过来。

    寇奴大声道:“平伯!”

    平伯耳力甚好,仰道:“大王,老叟正来找你呢!你别下来了,我上来。”

    盖勋奇道:“宣高,平伯怎喊你大王?”

    寇奴一笑:“他硬说我是,我也没办法。平伯这人就喜欢开玩笑。”

    盖勋道:“咱们下去罢。”

    不一会,平伯步履轻捷的进到堡里,道:“大王,老叟看你来了。”

    寇奴笑道:“平伯,说过几次了,别叫我大王。”

    “不喊你大王,难不成唤你小王?大王,有段日子没见了啊。”

    “您老精神矍铄尤胜昔日。平伯,这位是新任颖川太守盖大人,阳城地属颖川,盖大人可是咱们的父母官啊”

    平伯道:“见过盖大人。”

    盖勋想平伯必与刘虞关系非浅,便仔细的打量起来,只觉好生面熟,偏又记不起来何时见过,贸然相询又失身份,便含笑颔首,道:“老人家高寿啊?”

    “回大人,老叟今年六十有七了。”

    “哦哟,我看老人家身轻体健的,平时如何保养的?”

    “以前粮食够吃,就多吃饭少吃菜,如今粮食不够吃,就多吃菜少吃饭,山里河边野菜多得是,总之不然让自个饿着,人要是饿着了,就没力气上山采药,不采药就更没粮食吃了。”

    “哦,老人家平素以采药为生。”

    “是啊,地都是大户的,我也不希罕他们放出的那些地,怕被租子压死。可这草药,平头百姓需要,大户人家也需要,老叟我一个人日子也还过得。唉……前些年放出大钱来,称量都差不多一个管兑一百五铢子,把大户家的金子刮去了好多,地租也就升了起来,老百姓手头拮据,这粮价倒也不高,可今个早上在县里,”平伯掏出两个圆币出来,“你瞧京里出来的这新五铢子,又轻薄又没轮廓,字也看不清,一枚才一铢重。药铺里说旧钱没有只有新钱,可米铺不肯要,老叟我可傻眼了,好说歹说才说通可以称重,一斛小钱换一石米,我琢磨着采了一上午的药,还换不回两碗米,这日子往后走可就惨喽。”【平伯说的大钱是四出五铢,是不是值一百五铢,宗愚考究不出来,但可以肯定此币要比一般五铢值钱,属于虚值货币,朝廷可以用来搜刮民间金铜。(同样五铢重的铜制出的钱,四出大钱能兑回更多金子,和回收更多铜(旧币)回炉)】

    盖勋本是个客套话,没想引出这么一段话来,越听越心惊,再看寇奴也是一脸凝重。二人接过新钱捏摸,微一用力便能拗弯,心底惧意油然而生。

    平伯继续说着:“这不想想大王走前说过老叟随时可来聂家堡混口饭吃,就过来了。天也凑巧,大王今个回来了。”

    寇奴道:“平伯,难得你信我,怎么着我也得管你吃住。”

    “老叟就多谢了。”

    盖勋于沉思中叹了口气,道:“老人家你常住在山中,想必山里发生的事你多少都知道些吧?”

    “找老叟问山里的情况,大人您算是找对人了。我天天在这山上转悠,哪个石头缝里冒什么苗,哪个树上有什么鸟,我都知道。您想问啥?”

    “平伯,近来山中可有异样,比如说多了些陌生人或是其它什么的?”

    “陌生人没见几个,倒是山北常过来的几个猎户有七八上十日没来看我了,就是大黑小黑近天里没见飞出来过。”

    寇奴若有所思的看了眼不解的盖勋,然后对平伯道:“平伯,盖大人只是随口问问,你先随柯管家去寻间房安顿下来,迟些我再找你。”平伯连声称谢便随柯二下去了。

    “先生,大海小黑是五指峰石窝里的一对山鹰。”

    盖勋道:“这对山鹰日日飞出觅食,突然间不出来了,除非是被人擒杀。但没人能近到鹰巢附近而不被其察觉。何人箭法如此高明?”

    “不止箭法高明,五指峰山高不让太室山,没有极强内力配合,不可能射中疾飞中的山鹰。”

    “宣高,老夫想起有更重要的事急等去处置,晚膳就不在你这吃了。待华龙回后,烦你马上来阳城县衙找老夫。你看可好?”

    寇奴问道:“阳城?先生说的要急事可是为这轻薄钱?”

    “不错,我必须核实平伯的话。说了你还不会相信。发行新钱的事,我在京里还没听人提过。奇怪得很,如此大事,事先竟一点端倪都没有。”

    “这定是李儒的主意。”寇奴道。

    “有可能,董卓对他这个假女婿言听计从。”

    寇奴问道:“但是发行小钱对董卓而言弊远大于利,李儒何来如此不智?”

    盖勋沉吟着道:“京城尚未流通,新钱突然便流到阳城地面上来,其实已经表明了董卓的意图:扰乱山东各郡的经济。我听闻此次山东起兵二十万,其中约有十五万是募来的,这就意味着起兵同时朝廷丧失了十五万个青壮劳力。再加上去岁末置闰,平头百姓不懂天文历法,跟着朝廷定历行做农事,可想而知今年肯定是个荒年。此三者作用之下,只要董卓度过今年,山东兵将不战自溃!”

    “董卓这连环手够毒的。”

    “我还担心一点,民饥则反。青州去年蝗灾,黄巾已大复起,中原被董卓这么一弄,只怕波才之流又会起兵了。但如今山东各牧守拥兵自重,不可能再象中平元年那样在战略上形成统一部署统一行动,黄巾军将会一直闹下去,直到……”盖勋粗重吐出一口浊气。

    寇奴强笑道:“先生过于危言耸听了。还好先生是颖川太守,只要你下令禁用小钱,并派人从荆州扬州购粮回来,暂时还可缓解一二。”

    “此意不妥。小钱粗糙当好仿制,其货轻却值等五铢,私铸者月内便能敛聚巨金。因其利厚,便会私铸成风,当年第五伦都禁不了私铸,如今局势下更加禁止不了。就算我颖川禁用小钱,但只要孔伷他们贪图蝇利,放任小钱,逾州郡购粮买帛,不出二月在连锁作用下,天下经济必然崩溃。再说董卓小钱是以朝廷名义发行的,他标五铢就有五铢的价值。因此既使豫州不用,其它州郡见利厚也会用。这是控制不了的。与其被它郡宰,还不如自己先。我得布告出去:小钱一律回炉。”

    “好办法,想那米铺老板同意称重兑米,动的也是将铜钱回炉铸成铜锭保值的心思。”

    盖勋一怔,苦笑道:“米铺老板的心思转的好快!”

    “不对,我想阳城县的米铺反应不会如此迅速和明智,我和他们打过交道,都不是太精明。”

    “这么说刚才平伯是在提醒你赶紧买粮储备?他会是谁呢?”

    “我想既然刘焉肯在进京前把此堡送给平伯,那平伯定非常人,故而我对平伯敬重有加。多次邀他回堡居住,他都不肯,说是习惯住在山上。”

    “可他现在又要住进来,此人看出大乱在即,找你庇护来了。真是个狡猾的老头。”盖勋说完,起身告辞:“宣高,我看你这聂家堡也不太安全,粮食也不会太多,你不要收容太多人,否则脱身不易。老夫要赶去阳城,就不多留了。你一有消息,马上来找我,咱们得想个法子把他们逼出颖川去。”

    “只要这里有兵,何顒就会调粮过来。我知道怎么做。”

    “你要劫粮?伏兵之粮道定走偃师缑氏一线,何顒鬼得很,不会让人轻易得逞的。其实,不一定非要动刀动枪的,哈哈,老夫在阳城里等你。”盖勋大笑离去。

    寇奴心底委实不服气,但次日发生的一幕又让他不得不服气。

    次日清晨,盖勋领着大队人马离开阳城县城,推着小车,担着粮食,牵着牛豕羊往山中进发,寇奴柯二混迹其中。众人从阳城山与嵩山交谷处,穿谷过去,谷至尽头,左边的嵩山平伏下去,右侧阳城山独向北伸出数里,在此山梁内侧里就是兵营,约二千人许,步骑各半。他们当然不会伏兵在山谷中,要是火攻,不就完了?距华龙探明的警戒线尚有半里谷地之际,盖勋一声令下,顿时大吹大擂,锣鼓喧天,只把步兵营领兵虎卫校尉李肃惊出一声冷汗来。

    骑兵营驻扎在一里之外的平缓坡地上,主将并未现身。其实他出不出现,无关紧要。

    寇奴看到李肃错愕的表情,大乐。

    伏兵,奇兵,关键在乎“隐秘”,经盖勋这般闹腾,还伏个屁。

    李肃咬牙切齿的接受了老百姓献上的犒劳物事,心底不住盘算该如何向董卓交代。

    盖勋和寇奴都没注意到李肃嘴角浮现出的狞笑。

    他们处理完此间,回到阳城稍事安排,便一同赶去了洛阳。

    因为董卓的特使,昨日傍晚便在阳城向盖勋宣布了新的任命——还做议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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