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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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回 山下有雷
    戌正(晚8时),盖勋寇奴一行到达戎城。这个昔日充斥着西域胡贾繁荣热闹的小城已被烧成乌烬。

    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屋,不见一个人影。

    盖勋鞭指微火袅烟,道:“迁都已经开始了。”

    寇奴道:“看来董卓对长安方面已有所提防。”

    “是啊,迁民以为先驱,董卓这一手就是冲着老夫的五校尉部来的。”

    “孙子云:‘将有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先生仁义之将,有不忍之心,恐不易得手。”

    “不伤民而得刈卓首,确乎难矣!除非有……”盖勋凝视寇奴,“容老夫再想想。”

    路上寇奴已表明态度,他此次入京乃是为解决震坤堂冒名一事,情知盖勋所指,却不接话,回顾柯二正忧心忡忡的空望着东北向,道:“柯二想什么呢?”

    “师傅,我叔他会不会有事?”

    “你赶紧过去瞧瞧,小心啊。”

    盖勋道:“宣高,随我来。”

    二人催马驰南半里。盖勋忍不住道:“宣高你是真的置身事外,还是在等王子师的召唤?”

    “先生何出此言?”

    “老夫虽与子师交往不深,却也深悉其为人,数遭贬谪对他打击太大,要想不受制于人必制人以先,你这个老师一心想作权臣。”盖勋顿了一顿,神情甚是微妙的看着寇奴道:“孟元起说他亲眼目睹王允侄子王淩出生时王家上空彩云聚汇,乃大贵气象,宣高可曾听过此事?”

    “没有。”寇奴想了想,又道:“孟将军中平五年离京去幽州,必是在途中看到此异状的。可见如今王淩尚不满二岁,先生隐指吾师……未免杞人忧天了。”

    “哈哈,如今的王子师再不是当年敢揭穿张让门人私通黄巾的王子师了。他已取得董卓绝大信任,你师徒是不是早有安排?”

    “我快一年没见过他了。”寇奴平静的撒了句谎。

    难道是我把王子师想复杂了?盖勋望着远处废墟,陷入了沉思,自语道:“此番迁都又不知多少人会遭殃,董卓真是造孽深重。此贼不除,我朝必覆。宣高……”

    “先生?”

    “我不勉强你了。”

    “杀了董卓,百姓受的苦难会少些,但袁绍他们不起兵,百姓承受的灾难不是更少?在百姓眼里,挑起战争的人就是罪人,和让他们流离失所的董卓一样十恶不赦。”

    “大义与大恶,老百姓是分不清的,他们怎知大义所在?”盖勋分明是在指责寇奴不辨是非。

    “您说百姓不懂政治,不懂道理,可就是个傻子也知道他的浑噩生活是不容破坏的。生活艰难点可以忍受,因战争失去生存的权利,却是无法容忍的。您说荒年饥民会造反,可为什么会演变到今天这局面?袁隗杨彪黄琬张温阴修皇甫嵩荀爽还有……,之前都干了些啥?都在为权力钩心斗角,有谁真正为百姓考虑过?”

    “你就明说还有老夫一个嘛!”盖勋有些老羞成怒,声色俱厉的道:“老夫向来视权位为粪土,只求为大汉朝廷为大汉子民尽心谋事,宣高将我与袁隗等人同视之,实是对老夫的莫大侮辱!”

    “宣高也知羌独不得东进,三辅民富兵强,实先生之功。但先生不该来洛阳,您一来董卓便无后顾之忧可以放心解决山东诸军。”

    “你叫老夫抗旨?”盖勋反问道,“你可知立陈留王为帝是先帝的意思?若不是李儒给老夫看过先帝遗诏,老夫又岂会到洛阳来?难道说老夫忠于先帝遗愿也错了?”

    “先生错了,孝灵帝立的太子确实是刘辩,而不是刘协。个中内幕,除了袁隗和李儒天下没人比我更清楚:刘辩仁慈可全骨肉,这就是孝灵帝不立刘协的理由。”

    “啊?”

    “董卓杀死何后谁敢说不是刘协授意?李儒毒死刘辩谁又敢说未得到刘协肯允?先生,您敢说么?”寇奴冷笑连连,“您瞧好了,别看刘协年幼,董卓迟早会死在他手上的。”

    “这……”

    “只有刘辩死了,刘协的龙椅才坐得安稳,再无人可以嫡子身份和他争。待其长成,再诛杀祸国殃民的董卓,他不就成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复兴令主?可惜袁绍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宣高这心思真的是匪夷所思,老夫不敢苟同。老夫要杀董卓不是因为袁绍,”盖勋勉强道:“袁绍是个野心家,老夫清楚得很,杀董卓是想让天下尽快安定下来,经过黄巾乱、羌独造反,国家再经不起折腾了,必须尽快恢复和平。”

    “即便杀了董卓,袁绍也不会罢兵,因为弘农王是被李儒迫死的。李儒给了袁绍一个更好的起兵理由,他定会借此大做文章。我想不奉刘协为帝而另寻他人继位,会是袁绍的必然选择。”

    盖勋大震:“陈王宠,大司马虞!”

    “不错。徐州牧陶谦为何不出‘义兵’反派沛相袁忠列兵于陈国境限?刘虞为何会限制燕马南下交易?韩馥为何克压袁绍军粮?张邈为何不去会合袁绍?不就是为了相互制衡,毋令一家独大?二刘及山东诸子谁无野心?先生,一切已无回寰余地。我已厌倦了权谋争斗,心术不正的人再怎么冠冕堂皇言之有理,最后落脚点还是在一己私心上面,所以无论是袁绍、董卓、刘虞、刘宠还是刘辩,都不值得我去卖命。”

    盖勋艰难的点点头,道:“老夫掌握的情况不如宣高实地考察得到的真实,对形势估计不足啊……但老夫始终认为董卓非杀不可!”

    寇奴微微一笑,道:“先生此次入京,杨彪自会找上门来,您多事不必操心,叫士孙瑞魏杰他们乔装上路便是了。”说完一抱拳,“先生,后会有期。”

    老柯漆坊被大火洗劫一空,柯二蹲在墙角对着己成焦炭状的老柯失声痛苦,。

    “柯二,不要哭哭啼啼的,坚强些!”

    “师傅你我,我去杀了董卓老匹夫!”柯二腾的跳起来,双目喷火,就要冲出去。

    “你疯了!”寇奴一指定住柯二,“你怎么杀董卓?”

    柯二只觉一股凉泉涌入体内,嚣张沸腾的血气顿时和缓起来,他红着双眼道:“师傅,你会帮我帮我叔报仇的是不是?他定是为保护这木马死的!”

    老柯尸骸旁一匹木马断作两截。

    五年多快六年了,还是中平元年冬上结识的老柯。他是我的好友……

    这马是浴佛会前,寇奴在花田养气时所雕,是时收柯二为徒便送给了他,被他叔侄视若珍宝。虽然烧毁去大半,但马尾那一刀断痕却清清楚楚,这是寇氏木刻的独特之处——断意流。从此处明眼人可以读出寇奴的武道造诣来。被弃于火场,表明行凶者不过一普通小卒。

    “师傅,你会帮我叔报仇的是不是?”柯二又问了一句。

    “先把你叔葬了。然后去那片林子里找我。”寇奴解开柯二穴道,自去远处林中砍了一株钻天杨。

    草原安静的啮咬着地草,看着寇奴掏出小刀一下一下切下无数木片。

    月亮行走在枝端,林子里幽暗寂静。

    寇奴走出树林,脸上戴着一个蝙蝠面具,正好遮住双颧之间。虽则瑜伽心法可以改变容貌,但董卓身边高手甚多,寇奴实不敢托大。他还挟着一平整木板,欲让柯二刻之。可左右不见他的人,寻到新坟边,墓碑已树,字字殷红。寇奴叫声不好,柯二定是仗着有点轻功,去洛阳了。无奈下,寇奴留草原在林中,自施展天罡步蝠飞过河,游上高垣,径去棋盘街相国府。

    吕布听得董卓鼾声如雷,看天时已是子初,便交班给樊稠,离开心悦楼去竹中空地练戟。

    “天地勿用粉天碎地。”

    “无天无地无你无我。”

    但见紫气氲氤,光电闪动,正值酣畅淋漓之际,吕布忽感一线杀气逾墙而来,冷笑道:“二流庸手也敢来行刺?活得不耐烦了。”斜刺里迎了上去。

    行进中,吕布陡然跳前一步,身后一股宏大的力量自地底涌出,掀翻草根盘结的泥土。

    “走!”断喝声适时传来。

    一个高大的身躯在竹隙间立着,宛如竹下苍岩。此人几时来的?这份轻功可高出我甚多。吕布略惊,旋即兴奋起来,体内元神也亢热起来。

    寇奴及时赶到喝退柯二,但却被吕布目光锁定。仅以吕布避过神鬼难测的地袭而言,吕布的修为便已不在关云长之下,确有戏战张绣的能耐。寇奴顿时心静神凝,精魄固守,五气就舍。无边威势霎时成就,

    同时间,吕布再前一步,就此定住。

    隔竹对视,无一再动。

    二人都在等。

    因为谁也没把握。

    因为谁都知道,交手必有一死。

    决定生死只需一击,绝无多余。

    寇奴感到吕布的眼神如翔千尺高空俯瞰猎物的鹰隼一般冷酷自傲,充满杀气。寇奴觉得奇怪:吕布内力虽弱于已,其势却毫不逊色。势由神发,不散其势,难夺其神。寇奴潜运神通幻化五行,其势千变万化云谲波诡,如金锐如木躁如水隐如火烜如土广固蕴容。

    但寇奴每变化一次,吕布的势便强大一分。吕布势的强盛似乎是被寇奴导引出来,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此涨彼消,吕布看来寇奴渐渐在消失,最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灰蒙岩石,全无生机。吕布突觉自己的杀气在渐渐消退,心道:来吧,即便我杀气全无,师傅的杀心还在,只要你流露出一点杀机,我就能应机出手。

    晨光中,吕布甲衣上露珠熠然,他已成功的将外杀气彻底化为内杀心,他的眼神已不再冷酷。

    铁杖一旋,寇奴出手了。

    几乎同时,吕布臻至极限的内神也爆发了,紫发戟冲开一切阻碍直取寇奴,渲泄汪洋的内力突出戟刺足有尺许气罡,前竹尽粉。

    但寇奴却没有进攻,他只是铁杖擂地倒飞。

    只听咚的一响,大地为之一震。

    吕布心律陡乱,攻已入虚处。

    若不化去杀心,必遭反噬。明知轻功不如寇奴,但他想都没想,旋戟涡卷,他必须追上去。

    二人同是在掩势,但就兵诡一途吕布就远逊于寇奴了。

    寇奴一直在退,他知道吕布这口气憋不了多久,再没有足可匹敌的抗力,吕布非重伤不可。

    吕布脸上紫气氲氤,从腹中猛然升起一团烈焰,沿任督周行,紫龙戟吞吐出百尺光寒。

    其烈其武,几不类人间武功。

    喊声由远及近,大批武士朝这边涌来。

    寇奴暗叹一声,倒飞中突变线直上。

    百竹环仰,竹上亿巨毫孔。

    甫涌入的三十几名武士悉堙没在紫色的迷雾里。

    彤光中,吕布对着南向天空道:“寇奴乎?”

    “当你属于你自己的时候,再与我战!”

    寇奴押着柯二到倬雅居藏身,命掌柜去约醒樵子前来会面。半个时辰后,李儒便衣赶来,又惊又喜的道:“宣高你可来了,接回越山了?”寇奴沉声道:“越山死了。”李儒又是一惊:“怎会这样?”寇奴吁嘘着讲叙了他因为误解何家放火调虎离山不成反因山风忽起烧死越山的经过。李儒双眉紧顽:“宣高,你说事后偷听到何童子何首乌父子谈话得知他们并不知越山是你儿子,我对此表示怀疑。”

    “你怀疑他二人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不会的,我对自己的轻功一向很自信。”

    “在当时情形下,你还能保持冷静吗?二何为了活命说出这话来,很正常。而且何首乌也不是完全隐居,去年刘宏死的前后那段日子里,他与江东魏伯阳还有个少年一同来到了京城。这消息是我后来查出来的。就算二何不认识古越寒山剑,他们也总会听人说过你在索龙冈丢儿子的事吧。宣高,想是你没听他们讲起为何收养何时何地收养越山的经过吧?”

    “当时我悔痛欲死,……没听仔细。”

    “何家收养越山目的是要胁你,但又有一点很奇怪,当初你和惠言去黄叶山庄求医,他们又怎会轻易让你父子相逢?”

    “或许是何童子不知情吧,当时何首乌不在山庄里面。”

    “或许答案就在何顒身上。”

    “伯求……”寇奴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毕竟烧死越山不是何家的错,遂道:“他和袁绍还有联系么?”

    “他敢么?”李儒轻笑一声,“要说何顒军务方面确是一好手,内政经济也不在杨彪等人之下。”

    “野佬,我有几件事想问你,困扰我很久了。”

    “你说。”

    “你为何要提议废大钱改铸小钱?”

    “这是从何说起?此次改币乃何顒提议,有我什么事?”

    “啊!我怎没想到。京中尚未流通此钱吧?”

    “无此必要,迁都已经开始了,这钱是专门流往山东的。只要各郡贪利,熔流通之五铢改铸小币,不出三月天下当钱货不行,回到以物换物的荒莽年代。没有货币流通,商业必将崩溃,我看袁绍他们到时去哪里买粮食!”

    寇奴暗叹原来回炉小钱一点用都没有,道:“何顒此举不是在害袁绍么?”

    “他哪里是在害袁绍,他不过是坚定袁绍夺韩馥冀州之心罢了。冀州有当年皇甫嵩打下的内政底子,加之土地平整肥沃,得冀州而坐观天下,袁绍是不会让嘴边肥肉飞走的。只要袁绍动手谋取冀州,山东兵便会瓦解。”

    “这一步棋你不会告诉董卓吧?”

    “他?哼哼,肥猪一头,啥事不懂。”

    “可你为何辅佐他?你和他有交情?还是你想夺天下?”

    “我就是要靠他来毁灭汉朝!刘家、袁家,我非灭不可!至于谁坐龙庭我可不管,不如让你的好友曹操来坐如何?”

    “(扯!)牺牲天下百姓也不顾?”

    “不错。”

    “牺牲自己也不顾?”

    “不错,我必须为先父报仇!”

    “绣儿呢?”

    “你说的是貂蝉吧,她和我有甚关系?我早派人去并州调查清楚了,她确实当地刁家村土生土长的,不是五原人。”李儒恍觉失言,看着寇奴又道:“其实董卓的大女儿月娥是我女人,是我去五原行刺蔡邕时结识的,但是后来我杀了李儒,她便带着三个月大的女儿离开了我……”

    寇奴心说好歹避免了一场悲剧,也就没去深究李儒此前容忍貂蝉嫁入董府一事。一旦激怒了李儒,寇奴自认为应付不了他的阴险招数。

    “不过野佬,我劝你还是约束下董卓为好,以免天下百姓遭受更大灾殃。”

    “如今吕布寸步不离董卓,我想你的武艺高不了他多少,你不会为了所谓正义虚名去行刺董卓吧?”

    “董卓死活也和我无关。”

    “那你进京来想干什么?”

    “江湖传言邪门震坤堂堂主就是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震坤堂揭帖杀的都是些奸商,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当震坤堂堂主又有何不好?江湖上说我震坤堂是第一邪派,是不晓得内情,何况我又岂会害你呢?”

    “这倒也是。”

    “宣高你如今可有定居之所?”

    “暂时还没有,也许我这人就是个漂泊的命吧。”寇奴留了个心眼。

    “正好明日就要押解部分大臣迁去长安,其中就有袁家,你能不能帮我押他们上路,免得被人劫去了。”

    “董卓为何不就地灭了袁家?”

    “董卓要用袁隗的死来震慑三辅。”

    “我明白了。”寇奴戴上了蝙蝠面具,道:“李大人有令,华某敢不相从?”

    “好刀法!”李儒赞道,随即起身,道:“我得回去见董卓了,晚饭前我再来同你去见他。”

    “能不能叫人送两套盔甲过来?毕竟戴了面具也还有不少人会认出我来。”

    “没问题。”

    是晚李儒寇奴联袂来到相国府,寇奴已得知董卓在中阁尚武亭摆宴为司徒王允饯行,顺便为自己接风并宣布任命,有司空荀爽、其半徒尚书郑太、其侄孙黄门侍郎荀攸,以及光禄勋赵谦、北军中侯刘表和相国府长史何顒同席。寇奴暗叹董卓真是蠢啊,推心置腹的全是处心积虑要害其性命的人。

    行至阁下,正拾级上至石阶转折处,为一身戎装的吕布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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