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道:“奉先,你怎下来了?”
“末将奉相国大人命在此恭迎李大人华将军!?”吕布无端的心神一凛,再看蝙蝠面具后的大胡子武将,哪还认不出来,“二位大人请……”
寇奴抱拳道:“奉先,听说你轻松取胜小枪王,未得亲眼目睹,实是心中遗憾,又让元义不禁心痒,哈哈,若得闲时,还望奉先不吝赐教啊!”寇奴想吕布这样和他同级数的高手出于武者尊严,是不会揭穿自己身份的。一旦吕布说出早上行刺之人就是寇奴,二人之间将无再战之可能。
吕布忌惮着跟前老谋深算的李儒,不知他和寇奴是何关系,心底又还盘算着若要说出华雄便是寇奴,相国大人会相信么?其实昨夜来行刺的不是寇奴,而是那个被其喝退之人,寇奴是来阻止他的。再说震坤堂一直在暗地帮助相国镇压京中富豪夺其财产。但他确实和反贼瓜田李下,说与不说让人好生为难。只是眼前这个寇宣高摆明了不怕自己说出去,这口恶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去。但寇奴又一语说出了自己的武功秘要,也是一时无法取得突破的路歧,实是令人佩服,若能从他那里……哎,寇奴也好华雄也罢,都对相国大人没有恶意。
二人心思迥然不同,结果还一样,吕布噤口。
李儒已察觉有异,淡淡的道:“奉先,走啊!”
三人登上高阁,来到阁角尚武亭外。但见斜阳收暮,凉风拂纱,亭外八名白裳丽姝正翩翩起舞。
“啊,”董卓大声道:“元义、仲才,快进来观舞。”
寇奴见其他人都已就座,只在董卓右手边荀爽下位和左手边王允下位还空着两乌漆长案,一应酒具齐整。二人也不谦逊,寇奴自去王允下位和李儒对面而跪。
董卓道:“元义你的脸怎么啦?”
寇奴欠身道:“多谢相爷关心,不碍事的。我在河内收集军情时被袁绍察觉,受了点轻伤,但这张老脸却给毁了,所以戴个“福哥”去去晦气,也吓唬吓唬他们。”
“啊,老夫以为你黄鹄不返,原是为老夫刺探敌情去了,老夫误会你了。来,先喝一杯!”
“谢大人。”寇奴一饮而尽。
何顒来到方知华雄回来了,他是知道华雄真实身份的,害怕寇奴会因丧子而迁怒于己,心里一直都忐忑不安,刚才吕布出去迎接之际他几乎都想逃走,此刻见寇奴并无发作之意,便道:“华将军呆在山东这么久,想是获取了不少情报,不如说来听听。”
“这个……”
董卓道:“元义,在座都是老夫至交和心腹,有什么说什么吧。”
“遵命。”华雄坦然自若的讲起他游历山东的见闻来,着重阐述了袁绍和韩馥,张邈和鲍信,刘岱和桥瑁,陶谦和刘宠之间的矛盾,以及孔伷、袁术的缓兵原由,只把荀爽等人听得灰心丧气。
“华将军这份军情甚是有用啊!”王允不露声色的看着华雄,他不解寇奴为何不先去见他而是直接来见董卓,便试探道:“你奔走山东半年之久,此次满载而归,想必私意里已有却敌之策?”
寇奴心说师傅你不问我也会说的,放心我绝对不会影响你拨乱反正大计的。“既然王大人问起,那我就斗胆一说了,各位都是国之砥柱,智谋高深,不通之处望毋笑之。”
“元义几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董卓哈哈大笑道:“被山东那群酸儒熏坏了吧!”
“相爷不提,我还没会过来呢!”寇奴也是哈哈一笑,旋正襟危坐,道:“相爷,元义以为:解山东兵需以礼辞、以间离、以不战败之。”
劝说董卓“以不战败之”,就是寇奴来相国府见董卓的目的。
荀爽矍然而悟的样子,拊掌叹道:“佳耳!”但他心里却急灼不安:要是董卓真依了华雄的话,这仗要打不起来,该如何推翻董卓,还真成问题。他看着站立在董卓身左的吕布,暗忖:暴以诈服,若无外力襄助,要解决董卓,关键在于吕布,杀之,诱之或使之远!再看王允也是若有所思的盯着吕布再看,不禁有会于心。
郑太马上接道:“妙哉!战之要必占察敌将之才情,山东诸子,富贵而骄,虚而不实,轻袁绍而各有异志,使间离之,好计好计。”
刘表道:“单就‘不战’二字,景升已深感佩服。”
赵谦附和道:“能不开战而败袁绍诸军,实苍生之福。”
寇奴道:“相爷,圣王之圣不在于让人归附,而专致于创造使人归附的环境。而民无常处,见利往聚,无则散,欲治民,民之所走,不可不察。今民皆乐居安,不乐战暴,若相爷能不战以抗山东,义与不义自在民心。民心向背,战之胜负也。”
董卓有些不痛快的道:“只要百姓支持我董卓的一切命令和行动,他们就能安居乐业,否则就不可以。如今战争在即,老百姓若还要求老夫让他们留在洛阳,这绝对不可以,这是对我董卓的挑战。关于迁都一事,元义不要再说。”
寇奴道:“我并不是反对迁都,皇上入主长安,相爷方能放手东向,这个道理我明白。但是百姓到了长安之后的安置必须要妥当才好。”
董卓释然道:“这是自然,王司徒先去长安就是为了解决此安置问题。”
荀攸却冷笑道:“元义说‘义与不义自在民心’,是否可以解释为:如今朝廷乃不义,而袁绍等乃正义乎?哈哈,兵法有云:兵起者五,禁暴救乱曰义,义兵必以礼服。元义的潜语竟然会是山东兵乃义兵,真是有趣。有趣得很呢!”
寇奴顿时汗都下来了,勉强道:“公达误会了,我不是这意思。”
荀攸目光深刻的死盯着寇奴,道:“义或非义,在乎人心,不在矫志以引。袁绍叛乱,祸害苍生,自是大逆不道,何义之有?我看元义见识倒也浅薄。为善者赏,为恶者罚,古不易之理。若不辨义与不义,独善其身苟全一域,实大不义。若不义,战也不可,不战也不可,自保也不可!若为义故,战也可,不战也可,自保也可!战与不战,在于明辨道义。袁绍非义,故战与不战应该因势而权动。不知元义以为然否?”
寇奴明白荀攸这个鬼才认出自己来了,是在点醒自己。若不辨义与不义,独善其身苟全一域,实大不义。字字诛心啊!可是我该如何明辨道义所在,战争双方有正义可言吗?寇奴知道自己此前错了,但是他找不到正确的方向,又该如何去做?现实的丑恶无奈早已经混淆了寇奴心中的是非观,他不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在不如意不得已中挣扎久了,他自认为正确的决定在荀攸眼里显得多么可笑啊!荀攸的话,让寇奴极度沮丧。师傅、盖勋、荀攸、李儒,他们每个人都清楚知道自己行事要达到何种目的,我呢?
这世界没有绝对的是非黑白,野心仇恨种种非非,都有其原因,或大或小或者无奈。深悉内情的寇奴比其他任何人作出抉择都难。说张邈那些人是乱臣贼子也无错,没有袁隗的处心积虑,没有杨彪等人的故意放任,没有李儒的私人恩怨,董卓也不会有今天。心里的界尺模糊了,为人处事也就阍然嚚钝。
回头再来思索荀攸的话意,义,正也,执义而行,无不可。
寇奴有如醍醐灌顶,豁然神开,他猛然想到了颐卦的彖词:颐,贞吉,养正则吉也。
一正则百正。
在是非坍塌的时候,只有一样是你必须遵从的,那就是你的本心,相信它,无论它会将你引向何方。
本心为正为义,则随心所欲,无不可。
这就是荀攸要告诉寇奴的道理。
虽然各自对正义的注脚不同,荀攸的是“忠君”,寇奴的是“爱民”,但是寇奴已经走出了迷雾,他不再为七情不全所困扰,他只想大声说:为民故,无不可!
寇奴摸着面具,眼神极严肃的看着荀攸。
荀攸直是冷笑。
面颊之全部曰颐。
颐卦上山下雷,是为山下有雷。
执守正道,先难后吉,利涉大川。
荀爽不明二人词锋后面隐藏着的光灿友谊,心烦意乱的道:“你二人不要针锋相对了,公达说的是本道,元义讲的实务,都有理。”
董卓已被荀攸可战可不战可昏了头,见二人相视一笑化去芥蒂,便以大军事家老前辈的口吻道:“其实啊,打或不打,不在于老夫,而是在于袁绍等人。元义说的这三点和仲才三个月前的定策不谋而合,老夫也正是这么做的。”又对寇奴道:“元义你苦行千里,为老夫印证了仲才的定策无差,你立了大功啊!”
寇奴一惊,再见李儒对着自己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在说你真以为我不顾百姓死活?便道:“相爷和李大人料敌之智,爱民之心,令元义感服不已。”
王允道:“此番元义建功,相国大人可要论功行赏才是啊。”
董卓呵呵笑道:“这个自然。元义,老夫已请得圣意,一为你说服伯求投奔老夫,从而使皇上安全逃出北宫并为老夫所救,二为你得来山东诸军之准确情报,万岁特任命你为骑都督,掌三千骑兵两千步卒,望你尽心为朝廷卖力!”
寇奴瞅见何顒已如坐针毡,心中一乐,看你如何向袁绍解释,乃离座道:“谢万岁恩封,谢相爷抬举!”
董卓对李儒道:“仲才,你对元义说说朝廷给他的第一个差使。”
李儒起身,道:“骑都督华雄听令,相国董卓大人命你明日点齐属兵,与司隶校尉宣皤大人同行,护送太傅袁隗太仆袁基一族迁去西都长安。”
“华雄领令!”
董卓捋须惘思,道:“世人皆谓老夫必灭袁氏,老夫也确曾有此意,但是……今个上午,老夫去了一趟太傅府,我的这个老长官啊病的就快要死了,老夫心里也不好受啊,要不是他不断提拔栽培,如今老夫恐怕也就羽林中郎将而己,我也小不了他几岁,看到他老夫便想到自己还能活几年?嗯,元义一路上好好照料袁大人,这你一定要记住!”
“是。元义以为不杀袁隗,于私是您念旧情,于公也有不杀袁隗的理由。既然相爷赞同我的献策,暂不和袁绍开战,那么为避免激怒散于天下各郡县的袁阀故吏门生,不杀袁隗是必然之举。”
董卓一怔,先瞪了一眼李儒,嗔其此前一直力主灭门却忽略了这一层干系,方对寇奴道:“激怒他们又何妨?去岁老夫任袁绍曹操等人潜踪自去,也没任何担心,这些人实不足为虑。老夫在迁都完成之后,也会考虑先发制人,不打痛他们,他们又岂会生惧而散伙?”
寇奴就话接上:“元义愿领兵攻打阳翟。只要震住了孔伷,势必加速河内诸军分裂!”先是不打,现在说打,反正都在你荀攸话里面。荀攸又是冷笑一声。
董卓与李儒对视一眼,道:“元义勇气可嘉,不过你到了长安后,老夫却另有安排。”
“既如此,我便不多说了,但凭相爷差遣。”
“呵呵,老夫说过了这里都是老夫的至交和心腹,没什么大不了的安排,老夫准备让你回兵驻守华阴。”
李儒飞快的环视众人,见其目中皆有一丝异彩滑过,情知西路之上必然有鬼,遂道:“元义,你有所不知,段煨本一直守在华阴,但此刻他已先入西都安排迎驾诸事,为防有人破坏此次迁都,驻军华阴是非常必要的。至于以后是否派你出嵩山攻打颖川,那是后话了,相信相国大人会有所安排的。”
董卓颔首道:“仲才的话,元义听进去了吗?不是老夫不让你立军功,实是有更要紧的事等你去办。顺利迁都,就是目前最大最要紧的事。”
“相爷苦心,元义理会得。”华阴东靠潼关,西临渭南,寇奴的五千兵马往那一驻,盖勋杨彪算是不敢在途中劫刘协袭董卓了。
吕布躬身对董卓道:“相国大人,奉先愿领兵去颖川立此头功!”
“布儿,”董卓哂道:“如今情势下,老夫如何能放你离开?你要带兵打仗,有的是机会,不要和元义争风头。”
荀爽一叹,道:“保护董大人安全,就是最大的军功,这是别人想得得不到的荣勋,奉先你何必谋求外任呢?”
吕布连遭长官责备,古铜老脸更红,便站直身子,闷头生气。
董卓目光一亮,道:“好了,蝉儿来了,且看她歌舞一曲,大伙儿提提神,暂时把政事军务都抛一边罢。”
好久不见貂蝉,寇奴觉得她长高了长漂亮了,她的目光不再是充满稚气,而是清雅内润望而心怡。
钟磬清吟出太蔟之乐。
阳气甦起,草木繁动,百姓们啊,破土耕作吧,千万不要错走农时。
这曲子短而优美,词意古而意远,合着貂蝉曼妙的歌声舞姿,直把众人的心绪引去田野,仿佛已有人应声走出农家,扛着农具向田里走来。
刘表叹为观止,道:“好啊。相爷的爱民之心,让景升甚为感动啊。”
寇奴望了一眼李儒,他正端起酒自饮,便道:“相爷,我提议为这劝农之曲和貂姬精彩的歌舞,干一杯。”
董卓哈哈乐道:“好好好,都举杯吧!为王司徒西行顺利,为元义回归我帐下,大家干了!”
接下来,自是貂蝉领着八个舞姬给各位大人斟酒,敬酒,一时间莺音啭啼好不热闹。
忽有樊稠疾步上阁来报,李肃回京来了。
董卓正喝得痛快,闻言大怒:“贼娘的,他不是藏在阳城山嘛,跑回回来,干吗?混帐东西,准准是让人发现了,叫他上来!”
少时李肃来到亭外道:“相爷,虎卫校尉李肃求见。”
董卓道:“怎就你一人回来,文远呢?”
“回相爷的话,文远押着战俘尚在路上。”
“哦,进来说!”
“是。”李肃挺直胸膛走到亭子正中,道:“相爷,今个一大早盖勋突然带着阳城官属和百姓来到营外犒劳我们,事情整的好大。后来我和文远合计,便滤了一道营兵,发现有五个小兵昨夜里偷出去阳城喝花酒,一直没回,料是他们坏事了。我俩便派人分头去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结果城里没找着,倒是在一个土地庙后找到了他们的尸首。按说孔伷不敢太靠近嵩山地界,当地百姓也不敢碰咱西凉兵,我们藏的好好的也没招惹谁,究竟是何人所为呢?结果我们发现土地庙不远,洧水边上有一土堡,进出的都是会家子,因是在林子后面藏着我们一直都还不知道有这股势力存在,我和文远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想那土堡的用意会不会和咱们一样呢,会不会孔伷或是袁绍的伏兵呢?以袁绍以前在江湖上的地位,收卖汪洋大盗亡命之徒有所异图,不是不可能。”
寇奴打断道:“所以你们不管其它,先攻下土堡再说?”
“啊,不这样还能怎样?别看那土堡规模小,还真难打下来,我和文远费了一番功夫才破堡而入,结果在死尸里面我们认出来一个人,黑山张燕的徒弟张豹!”
“这……”亭中顿时惊成一片。
张豹是华东的弟弟,从黑山投来不久。
寇奴心里愤怒异常,苦心经营的聂家堡竟这样就毁了,而且是毁在文远手里,实在是太冤了!本来寇奴对杀死华西五人颇感惋痛,此刻恨不能再杀他们一次。不知华龙华东还有平伯他们是否还活着,又委实挂心。别看平时寇奴不把华龙等人放在心上,出手就忍心杀死华西,内心里还是比较在乎这几个手下的。
李儒清咳一声,道:“相国大人,张燕一直以来都是在观望,没想暗地里做出这多手脚来,我们不得不防其与袁绍勾结啊!”
寇奴一凛,恢复了常态。
董卓道:“元义,你去过黑山没有?”
寇奴道:“回相爷,去过。我在山中见过袁绍派去的使者,但好像张燕仅是口头答应联兵,其实并无任何相应举措。”寇奴哪有时间去黑山,不过是在蒙董卓。
董卓道:“张燕有百万乌合之众,老夫要设法招徕才是啊!也罢,此事后议。嗯,李肃这事办的不错,老夫不会亏待你的,先下去吧!”
李肃暗道侥幸。哪里是什么发现五具尸首,那几个失踪好几天了,也没多大动静,为不惊动县里,一直压着,说出来是便于圆谎。迫于无奈,李肃本想杀些在土地社颂农的百姓,再谎称发现贼情,以推卸被盖勋发现踪迹的责任。谁知那些百姓疯一样逃去聂家堡寻求庇护,这才引来了张辽合兵攻下聂家堡,阴错阳差反倒立了(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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