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相国府,李儒寇奴一车一马往郎中令府而去,那是原蹇硕外宅,一路上二人闷声不响。进到书斋,李儒忍不住问寇奴:“为何要保袁隗?”
寇奴先以玩笑口吻说道:“野佬要杀的人,即便我起心去保,又保得了多久?”旋即严肃而认真的道:“野佬,我看过袁阀门生故吏的名单,如今虽记不太住,但我还有个印象,地方上的武职大多都是袁阀的人。若让他们借袁隗之死拧成一股绳,其兵锋势难抵挡,望野佬三思。”
“他们都起兵,不正好可以一锅端么?”李儒干笑两声。
“野佬,不要树敌太多,不好收场的。等到山东兵解局势稳定之后,你随时都可以杀他,何必急在一时?”
“呵呵,”李儒又干笑两声,道:“不说这个了,今晚郑太对你一句话也不说,不觉得奇怪吗?”
“公业离开洛阳后,‘我’才出现,我走后他才回京,他不认识我华雄,有甚话好说?”
“荀攸认识你么?哼哼,我怎觉得他的那些话怪里怪气的,不知你作何感想?”
寇奴淡淡的道:“公达看来读过些兵书,或许他也想出去带兵打仗,好歹胜过当个一无用处的黄门侍郎。他攻击我,无非是想让董卓重视他罢了。”
李儒觉得这解释很牵强,但他确是不知寇奴和二荀之间的故事,遂道:“平素荀攸言语颇短,今日才发觉他词锋颇利,可惜他们这些儒家没有一个会真心事公。什么义不义的,说的正气凛然,哼,不过是吕不韦愚民的东西,说穿了,一切行止视其利损罢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寇奴颔首道,心里暗叹:唉……人与人竟如此不同!李儒的本心是复仇,为了复仇他任何美好的事物都可以抛弃践踏。寇奴忽地想到了袁隗,他的本心又是什么?很快得出了答案——家族。袁绍的本心?权力。首为本心,后乃方他,林林总总的人事在寇奴心底彻底明朗化了。本心互不冲突者,则志同道合;冲突,则分道扬镳。把握住敌人的本心,你就能战而胜之!【心为私,本乃公。朋友,你的本心是什么?】
“对了,你那个手下柯二,跟死了爹似的哭丧个脸,走前我也没过问,是怎么回事?”
“昨日,他戎城那个叔叔给兵杀了,房子也烧了,他是心里难过。”
“哦,应是董越手下干的。你准备如何处理此事?”
“我劝过他了,凶手无疑是个小兵,查是查不出来的,若是找董卓寻仇,以我俩个的身手,也不可能杀死他。其实我们不杀董卓,自然有人会杀他。柯二虽然不甘心,但也无计可施,只能咽下这个气。”
“我担心他会坏事。”
“不会的。啊,我再找他谈谈。”寇奴已决定,只要时局稳定下来,而王允也掌握了实权,就布局杀死董卓,给老柯和所有因董卓而死的人一个交代。
“他已在城西驿馆住下了,你去警告他一下也好。你若不忍心,我替你杀了他也行。身边有个心怀不满的人,终究让人不放心。”
“杀了他,谁给我卖命?”寇奴放缓语气道:“这不成,我就这么一个徒弟,身边缺个使唤人,我可不习惯。”越是在乎的,就越不能表现出来,这是一个教训。曹操不在乎卞氏和曹丕么?在乎,但他却弃若敝履。这也正是荀彧所说的保全之道。
李儒笑道:“你不是还收了曹丕当弟子么?怎么给忘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了,兜这大个圈子,也不嫌累。叫华雄时,我抢了张燕的徒弟;叫寇奴时,我杀死过他的师弟波俊,张燕恨我要死,轻易我可不愿去招惹他。——五剑没来京城,也没去黑山,都还在阳翟附近。”
“原来如此,宣高你真想带兵攻打孔伷?”
“确是如此。”
“好,只要你肯监斩袁隗,我就答应让你去。”
“嗯?”
“袁隗必死无疑。倒是宣高你,”李儒眼神转利,一语惊心:“让我有点不放心。”
“我杀了袁隗,就没有可能再转投山东兵了。”寇奴苦笑道,“野佬你好手段啊。”
“你明白就好。其实你的心思我多少也能猜出来,你想先去把孔伷打怕了,然后回兵守住阳城,如是便保住了颖川无战事。我说的对是不对?”
寇奴心服口服,道:“野佬真神人也。”
“你呀,就是假仁假义!”李儒也笑了起来,又似漫不经意的道:“你去颖川也好,因为孙坚就快起兵了,你对他最熟悉不过了,兵法武功也高他不少,正好可以抵挡住他。”
“孙坚他这人意坚敢勇,且认死理,可不好对付!”
“那你还想不想去颖川?”
“早被你算计好了,我不去成么?”寇奴苦笑道:“能保几日太平就保几日太平吧。希望他越晚起兵越好。”
“是啊,孙坚可不像袁绍张邈那些人有野心,他是真的不满董卓废长立幼,因此才最不好对付。至于他何时起兵,这得去问袁隗。不过我倒知道一件事,就是陶谦坚决不卖强弩给其它各州郡。没有强弓利箭,他孙坚拿什么跟我凉州骑兵斗?如今朱治尚在剡城交涉陶谦,这或多或少也影响到了孙坚出兵。”
寇奴心里嘀咕:我说这些消息你都是从哪得到的?却道:“真要是他打过来了,我是不会顾念旧情的,这点你放心好了。”
“只要你打败孙坚,颖川太守的位置给不了别人。”李儒舒展几下手臂,站了起来,“你回驿馆去吧,明早我派人接你。”
次日初平元年春二月初九,壬午。以王允为首的司徒属僚(乃太仆、廷尉和大鸿胪,在‘莫知其数’中被宗愚误写成‘司空’属官,抱歉),及司隶等大批官员离开雒阳,迁去西都长安。王允悉收兰台、石室图书秘纬要者以从。
其时,破贼有功的李肃军方才歌呼还雒,驾牛车,载粮资,挟妇女,系头颅于车辕。董卓乃焚烧其头,赏(贼)妇给甲兵为婢妾,更则李肃带回的谷粮足支千人一年有余,赐七星刀褒之。
城西,臧寇点齐五千兵马,正欲与宣皤会合护送袁隗一族上路,闻讯大恚,更坚定了杀卓之心。乃于途中令柯二返回寻找华龙等人,齐去长安会合。
其后五天,董卓乃尽收雒阳诸富豪,栽以恶名诛杀,没其财物,死者不可胜计。
二月丁亥十四,少帝刘协车驾西迁。董卓驱徙京师百姓数百万口随之。
自此,以董越押解戎城百姓为先锋,王允官署后来居上,华雄五千兵马随后,刘协车驾居中,最后是董旻的部队驱民紧随,断断续续的形成了一条长达二百余里的庞大队伍。
二月辛卯十八,臧寇袁隗一行来到长安城外。士孙瑞等五大校尉齐出城迎接,大摆酒宴。午后臧寇避开所有人,去见师奈何,却在密宅外意外见到了柯二。柯二寻找到华龙华东平伯和十来个幸存武士,便带他们日夜兼程赶来。柯二把他们分别安置在几家客栈里,然后就来此等候臧寇,他已等了两天。臧寇便没进去,而是和柯二一起去安抚手下。
平伯交给臧寇一幅衣袖,上面写着一个乌红的“聂”字。聂家堡被李肃张辽攻陷后,众人边战边退进山里,是夜张辽忽至,众人已然绝望。但张辽什么也没问,只是啮指书袖,叫平伯转交堡主,便索然离开。臧寇知道张辽定是看到了密室里的祭牌,难怪他没随李肃回京。想起苦命的左兰,臧寇无奈只有接受这个兄弟。
二月壬辰十九,臧寇回师太华山安营扎寨。
古时有两座函谷关。古(秦)关在今灵宝东北函谷山中,(独孤家的毒谷就在那里),汉时已废,仅存关门。
东三百里为新(汉)关,在今新安东,为八关之首。是时队伍正在关下休憩,盖勋走出山谷,来到涧水河畔,不无忧虑的望着一绿春水。
董卓并没有随刘协同行,而是折返去了洛阳城南的毕圭苑。董卓不来,伏击便没了意义。
盖勋很想找杨彪谈谈,可惜此刻他已和长官王允到了长安。
长安方面的一切消息都被封锁了。
盖勋郁闷的自语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任命杨彪为大鸿胪,李儒你可真是狡猾啊!唉,我该如何是好?”
守卫其侧的盖贲忽道:“参见荀大人!”
“元固,”荀爽慢慢走过来,笑眯眯的问道,“想什么呢?”
“慈明兄,你也来此散心啊。”
“是啊……时刻受人监视,”荀爽打量着不远处保持高度警惕的骑兵,道:“我们跟犯人有何两样?”
“——圣上用过午膳了?”
“啊,尚在小睡。听说今天不走了,就住这关下。”
“——这般走法,何时能到长安?”
“没办法,这是董卓和李儒定的行程,只能服从。”
“可百姓还在继续往前赶——”
盖勋一声长叹,不再往下说,静静的回望高耸的削笼山。函谷关就搁在两崖之间。
河风徐徐吹来,荀爽打破沉默道:“这是个伏兵的好去处。”
“——是个好地方。”
“文先看得到的。”
“——是吗?李儒也看得到。”
“多像是一个圈套啊!”
“——什么圈套?”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走得这么慢,何时能到长安?”
“长(治久)安,难啊……”
盖勋侧身正对荀爽,道:“不难。”
“哦?”荀爽意味深长的一笑。
“不难。”盖勋回以灿烂的笑容,“慈明兄,你我政见不同,但我确信可以信任你。”
“我也一样。”
“你有何高见?”
“李儒提防着你在,他故意让大队走得这么慢,便是要引诱你的京兆五校尉部前来袭击董卓。可是董卓没有同行的消息,又递不出去,所以你才如此苦恼。”
盖勋没有应声。
荀爽压低声量说着,“你觉得骑都督华雄这人怎样?”
“董卓能一下子把五千兵马交给名不见经传的华雄,可见此人非同小可。”
“是啊。据我观察这支部队是董卓的精锐,此前隶属于李儒,战力极强。嗯,华雄这人可不一般,我见过他一面,颇有些见识,不是寻常武将。你的五校尉部恐怕无一是他敌手。听说他还是李儒的好友。”
“这——?”盖勋脸色愈发阴沉,道:“华雄驻扎在华阴,半日内便可到达两关之间的任何一地。”
“你说的没错,他就是李儒的奇兵。只要稍有异动,他便会赶来增援。”
“两相合击之下,我军必会全军覆没!”
“哈哈,你还是说了实话!”荀爽一乐,却是苦涩涩的,“真是一个圈套啊!”
“不挑明,心里还好受些,这一撇清,唉……”盖勋直是心烦意乱。
“但愿文先能技高一筹,将计就计。”
“——尚有柳暗花明之处?”
“文先不相信王子师会真心投靠董卓。”
“——所以他随王允同行,意欲劝诫?呵呵,这削笼山,真是个伏兵的好去处。”
同一时刻华阴大营里,李儒密使突然而至,要求臧寇分兵去渑池阻截白波贼郭太。
事情是这样的:昨夜里,中郎将牛辅特使驰告李儒,河东郭太和南匈奴於夫罗的联合军有渡河企图,恐对少帝不利。李儒即刻放慢行程,调整押解大军兵力布置,并派出使者通知臧寇出兵援手。
而董卓还在洛阳,这可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臧寇迅速作出了判断:郭太和於夫罗绝不是为刘协而来,他们是奔着钱财来的。黄巾抄略成性,刀兵过处,鸡犬不留。如不击退他们,不知会有多少西迁百姓遭殃。
打退郭太,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情。
臧寇即刻传令骑兵司马华龙、步兵司马华东、中军司马柯二,及各军侯会议。会上,臧寇决定和华龙柯二领两千五锐骑赶往渑池,留华东镇守大营。
部队行出十里地,便一分为二,柯二率五百骑留下来封锁杨氏宗里,这其实是给杨家一个讯号——董卓已有准备,速去通知士孙瑞。
余部出秦关,过陕县,又一分兵,臧寇千骑沿河水东北行,华龙千骑则直奔渑池。二人约好在韶山西坡会合。
韶山是中国古文化发源地之一,著名的仰韶文化遗址就在山南。其山海拔较高,山势却起伏不大,是为远山近丘。共七八条小河自山里流出,或西或东或南或北,汇入黄河及支流畛、涧诸水。乱水就是其中一条,出韶山西行二十余里入河,春水汪汪正好挡住了臧寇的骑兵队伍。乱水对岸东西横着地势较高的一大山丘,山丘背后隐约透出火光。臧寇即刻命令军侯王盛、王保率部退回西南向的胡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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