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的一个下午,王允回到司徒府,精疲力尽的躺仰在榻上,看着斗梁想着盖勋。盖勋死于背疽发作,他遗令家属勿受董卓赙赠。但董卓欲外示宽容,表赐东园秘器赗襚,送之如礼,葬于安陵。王允便是送葬安陵回来,但他只能稍稍休息一会,又得赶去衙署处理政事。如今王允可以倚仗的荀爽胃疾发作病的快死,盖勋则干脆恚怒而亡。王允长叹一声:唉,老盖你太刚直了,才五十一就走了,朝廷需要你啊——管家宋参走进来,在榻边放下碗绿茶,道:“大人您喝口茶,刚煮的新茶。”
王允坐直,接过茶盏一漾,赞道:“好香。”细呡入口,直觉两颊含馨,神清气爽,“老宋,今个这茶煮的不错,往后就照这么煮。”
宋参高兴的道:“大人喜欢喝就好。其实这茶是新来的平伯配的,他加了点牛蒡叶和鲜芦根压的汁。平伯说心火重的人喝它最好,府里的人喝了也都说好。我才斗胆煮了一碗给您尝尝,你说不错,我这心可踏实了。”
“平伯?哦——”王允想起来了,平伯是宣高临回洛阳前带来求自己收留的。当时王允心思放在和臧寇商量如何对付董卓,对平伯并未上心,听说他能识百草又年近七旬,便安排他到园圃看花,因着连日事重也没去过问他。但平伯既是宣高的好友,自然也有过人之处,他配制出这能祛心火的茶水,分明是有话想对自己讲。
王允便决定去园圃走走,呼吸下草气花香,弦绷得太紧了容易断,不如放松放松。对汉献帝刘协的教育、洛阳方面的粮饷、各台辅大小官员的居宿、数百万人口的安置、对三辅风土人情的熟悉、对安玄等高僧的寻找、对捕获的盗掘袁隗尸骸的袁阀故吏江湖好汉的处置,等等等等大小诸事压得王允都快喘不过气来,更为可恨的是黄琬杨彪这帮子人,整个一甩手掌柜。
王允独自一人来到了司徒府东边的园圃,见平伯正挑着一担水朝小屋走去,忙大步过去:“老人家这么重你能行吗?”
平伯一边往水缸里倒水,一边大声道:“不重不重,比起大人您忧国忧民劳心劳力,老叟这担水算什么重?”
王允一乐,老头真会说话,便道:“老人家,我们俩聊聊。”平伯放下水桶,道:“诶,这就对了。大人要注意多多休息,烦人的事多着呢,何必急在一时,大体无差就可以了。宣高后年春上才会回来,还早着呢!”
王允看到水缸里惊疑不定波动着自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宣高,此次董卓安排你来监斩袁隗,看来他是准备放你出嵩山了。明日一别,我师徒二人不知多久才能再见,为师想知道今后你有何打算?”“等。”“等?”“等师傅召我来共谋董卓。”
——“好!只是——要安置好这上百万移民,不是朝夕之功,至少要到明年秋收以后。”
——“后年正月张济会去陈留鸣雁山决斗蒯镜奇,我是见证人必须到场。之后,我便来长安。”
“平伯,这‘后年春上’作何解?”
“当世两大绝顶高手对决,任一方想全身而退都不可能。如此董卓身边就只有吕布和李傕堪与宣高匹敌,王大人难道不想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吗?”
“明人不说暗话,你究竟是谁?”
“老叟十一岁暴病身亡,至今已有五十六载。大人可能没印象,”平伯掸掸粗麻衣裳,站直身躯,道:“但老叟那些弟弟,袁成袁逢袁隗,大人应该很熟悉。”
“你是袁平袁祖阳?你还没死?”王允吃惊不小。
“是啊,我还没死……袁家四代,除了我父仲河公(袁汤)高寿八十六,就属我活的岁数最长了,我十一个弟弟全都走了,没一个活过六十……”
王允顾不得理会袁平话语中的悲怆,心里飞快的寻思:先是宋参宋翼兄弟投到我府上来,现在又冒出个袁平来,宣高你和独孤野在搞什么鬼?因问道:“祖阳兄,不知宣高可有知道你的身份?”
“我没对他提起过,暂时没有这个必要。宣高本是安排老叟住到另一处宅院,可是不凑巧遇上点……,宣高便带老叟来投大人你了。这也正和老叟心意。”
“你找老夫所为何事?”
“老叟不愿看到四弟一家死后还遭人践踏,作为交换条件,老叟可以帮你去掉你最大的敌人。”
“啊,你说的是谁?”
“李儒!”
王允身子大震。李傕带兵在外,而河南尹朱俊镇守洛阳,当好牵制。至于吕布,王允留意很久了,他这人有两大毛病:好名,女色。任其一,都足以败之,实不足为虑。但李儒,寇奴的好友,的确是王允的心腹巨患。皇甫嵩和盖勋在函谷关亲眼目睹李儒杀死贾奇轻松到只用了半招的地步,而此前他们都还不知道李儒会武功。
袁平的条件足以打动王允。
“你何来如此把握?”
“你知道李儒的底限是什么吗?他还有三个人没杀——圣上,袁绍,和……”
“董卓!哈哈,妙哉妙哉!只是他为何要杀董卓?”
“因为我。老叟可以给他一个非杀董卓不可的理由。但目前,不能说。”
“华雄就是宣高,想必你已知道了。”
“这是次阳告诉老叟的。”袁平先前住在客栈里,有的是时间去见袁隗。
“那他有没说过李儒是不是独孤野?”
“老叟只能说,李儒不叫独孤野。”
“啊……”王允知道再问下去,袁平也不会说明机关所指,便道:“现如今一晚上能抓获十五六个所谓高手,都是为你四弟来的。听说江湖中人把盗起袁隗尸骸当做了不起的壮举义举,一波一波的抓都抓不尽。是得想个法子避免他们为袁隗无谓丧命,袁隗罪大恶极,死后还连累这么多人。唉,老夫答应你了。”
袁平双目噙泪,颤声道:“四弟说伏击黄巾的骑兵不是他派出的。你相信吗?”
“这……”
“伊阙都尉张承和次阳有私仇,他不可能让张勋轻易到达宜阳的。次阳当年想许配女儿小霞给张承,却被张承一口回绝,此事大失袁家颜面,所以知情者甚少。半年后次阳唆使宦官杀了张承的父亲太尉张延,【枫林庄就是张家故产】张家和我袁家便结下了深仇。到底伏击黄巾的骑兵是不是公路的后军乔装,次阳说他不知道,但他说公路没必要这么做。如今战骑罕缺,除非公路蠢到家,他犯不着为件没影的事白白损失三千战马。”
“其实当宣高告诉老夫伏兵是袁术后军时,老夫也有所怀疑:一则李儒从未公开说过,二者袁术也没理由会出兵。但除了袁术,老夫实在猜不出这伏兵会是谁的。”
袁平古怪而悲伤的一笑,道:“这三千骑兵,任谁都会心痛,除非是借刀杀人。”
“会不会是李儒干的?”王允随即否定道,“他的兵马都交给宣高了。何况调动这么多骑兵,董卓不可能不察觉。”
“王大人,次阳说去岁腊子月李儒到扶风秘密见过韩遂。”
“——我明白了。”王允一按水缸沿子,缓缓道:“韩遂,的确是最好的解释,三千战马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李儒给他的将远远不止三千匹马的价值。董卓本已放过了袁隗,李儒这么做,——他对你袁家真是恨之入骨啊!”
袁平沉默良久,方道:“老叟相信次阳死前也把这话告诉了宣高。我记得宣高监斩次阳回来后,心情极其恶劣,喝了半宿的酒,后来又说当晚会有忠于袁家的人来盗次阳尸骸,他决定一个也不放过!”
“宣高为何还会……”
“你不是说就连江湖中人都把盗起次阳尸骸当做了不起的壮举义举吗?”
“宣高守在东都门内,连着两天三晚抓了一百多名高手,直是震撼西都。挑战不可一世的华雄,因此成了江湖中人出名的最快捷径。宣高用心良苦啊!老夫就以盗墓者众多为名,把他们先都掘起来,奉在寒树寺吧。董卓那边,老夫再尽量争取。”
“袁平叩谢大人。”袁平跪倒在地。
臧寇本极愤怒,但见了袁隗之后,他又不禁为其宁愿为家族牺牲性命也不苟且逃生的抉择所折服。臧寇相信袁隗的话,心里对李儒充满了憎恨,但现时他对李儒无能为力。李儒的武功和他在伯仲之间,何况李儒对他已有戒心,而且还是王萱的叔叔。好在李儒下一个要对付的人是袁绍和袁术,暂时不是其它任何人。臧寇挑起长安武林公愤后,便决定离开了。
但走前,他却在花园里撞见了师奈何和杨亮的不端举止,臧寇感到巨大的羞辱。这是对一个男人的最大欺侮。
臧寇几乎要毙了二人。但看到月光下,面纱后,师奈何那张为了他而划花的脸,臧寇想到自己曾经说过要给这个可怜的女人幸福,但却没能做到。师奈何和杨亮被关在大宅院里,除了奴婢还是奴婢,锦衣玉食不会给人带来幸福,惟有彼此关心才能彼此拥有幸福。臧寇终于悟出了这个道理,他清醒的感到自己根本就不爱师奈何,多的只是怜悯。最终臧寇什么也没做,只是萧然离去。
长安行,令到臧寇身心疲惫,但是放弃师奈何的同时,他获得了一种自由。
给予远比获得更快乐,自私的人是体会不到这种快乐的。
臧寇人格的进步,使他的武道修为更上层楼。
看到沿途荒无人烟,尸横遍野,臧寇也比以往更加痛苦。
骑兵行走的很快,不日到达伊阙关西南的洛水河坝。伊阙都尉张承的军营在洛水伊水之间从关下向西南呈喇叭状,外沿分抵宜阳和伊川。
臧寇探清虚实后,便明白袁隗说的一点都没错,三千骑兵不可能不惊动张承便能到达宜阳。
张承不冷不热的接待了臧寇。
臧寇识相挠了一顿午餐,便带着队伍穿关去了洛阳。
当夜张承发现营帐内,多了条丝巾,上面绣着花好月圆。
要不是袁隗张延政见不同,他和袁霞已经子女成双了。
如今人鬼殊途。
张承直是痴了。
河水岸边,鲍信平眺河南,心潮澎湃。
曹操败了,一败涂地。
“我们举义兵以诛暴乱,如今大众已合,诸君为何迟疑不决!以前董卓倚王室,据旧京,东向以临天下,虽然无道,犹足以为患。如今他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天子离开战区),实乃天赐良机,当可一战而天下定矣。不可失也!”
想起曹操走前这慷慨激昂的话语,鲍信痛苦的自语道:“孟德,不是我不愿帮你。只是这个朝廷己经死了,而袁绍张邈远非令主。不是我想如何,我只是在等一个英雄的出现。孟德,这个人是你么?可你出身宦者之家,何以能服天下?”
鲍信一声长叹,回身看见其弟鲍韬正陪着曹操走上河岸过来,其后分是于禁和史畴,便迎上前去,道:“孟德你伤还没好,怎就出来了?”
曹操笑道:“听得左右觥筹交错,我如何能睡好?还不如找你下几盘棋,得知你来河边溜达,这不就过来找你了。”
鲍信问道:“子廉伤势进展如何?”曹操兵败,为流矢所中,战马亦创。曹洪把坐骑给曹操,曹操不受。曹洪道:“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步从曹操,循船渡汴水逃生,他也身受数伤。
曹操道:“还好,能吃能睡比我可强多了。”
“孟德是睡不安稳食之无味啊。”
“唉,本想连同本初打败徐荣的,谁知这个辽东兔子这么难打,本初也控制不了赵浮的舟兵不能渡河夹击。”
“除此之外,本初按兵不动还有个原因,徐荣迎击你之前,便沿河加强了强弩配置,而且还联络贾诩带斗舟顺河而下接应。当时你已到达汴水以西,我无法通知到你。幸好徐荣见你兵微将寡,尚且与他激战整日,以为酸枣大军更难撼动,便未追赶过河,你才能侥幸逃脱。”
史畴忍不住道:“鲍将军,末将有一言不吐不快!”
“哦,你说。”
“末将以为徐荣不追,更多的是对曹将军的敬重!”
鲍信肃容道:“讲的好!”
曹操不以为然的道:“都输的当裤子了,还好什么好。”
鲍信愧疚的道:“孟德你不会怪我吧?”
曹操一笑道:“总之这回你不如孟卓义气,他还派了卫兹来帮我。”
“张邈?嘿,他?不说他了,你不会平白无故找我,有什么事就说吧,这次我豁出去了也要帮你!”
曹操一指西边,道:“本初叫人带信来了。太傅死讯传来,桥瑁乃诈作三公移书,传驿州郡,说董卓罪恶,天子危逼,企望义兵,以释国难。天下汹汹而起。韩馥见人情尽归本初兄弟,害怕本初夺他的冀州,便把军粮卡的死死的。但大义所在,他也不能不惺惺作态,乃问属下‘助袁氏乎?助董氏乎?’其治中刘惠勃然道:‘兴兵为国,安问袁、董?’”
鲍信失声道:“讲的好!”
“韩馥这才放手。此前本初不愿我过去,就是因为粮少,如今军粮无虞,便叫我去平皋助他。”
鲍信皱眉道:“孟德要去投奔本初?”
曹操不悦道:“投奔?差矣!孟德乃大汉臣子,非是袁家臣,何谓投奔?”
“你真的要去?”
“是啊,其实我并不想去。我来找你,其实是和你辞行的,我想去扬州募兵,子廉和扬州刺史陈温交好,四五千兵马应该是能募到的。”
“然后呢?”
“与徐荣再决雌雄!”曹操说的斩钉截铁。
鲍信道:“就你五千新募之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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