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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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回 坚刃(2/2)
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都是怕死的缘故。刘表觉得自己连她们都不如,至少她们还可以从良还能嫁人,他却不能。人一旦为了活命,出卖过哪怕一次尊严,终身都洗不干净。当初真不如激义而死,至少会有史笔附褒一墨。【刘表这人倒真不重利,生活极其俭朴,不像刘虞假装持俭,死后却被人翻出一大堆绫罗绸缎奢侈用品】

    刘表站起来,走到台基上,看着夜寒冻住云头,听着阵阵风卷林响,他忽然想起离开长安前听过的一支曲子,“鸿来燕去,流年嗟度,心事无著,又是一岁暮暮。”

    从前多为时伤,如今机会就在手上捏着,刘表是一分胆寒三分心虚六分把握。

    袁术人在鲁阳,眼睛盯着南阳。

    刘表不愿再苟活在他人荫护之下,投靠袁术他绝对不甘心。和袁术为敌,刘表自忖暂时没这个实力,楚民刁悍滑脱,宗贼猖獗,殊难治平,等你收服了民心,只怕袁术也把你给杀了。

    袁术若真有见识,何须与董卓抗战争霸,只要和孙坚联手夺了荆襄去,就能虎踞江汉,顺流进取江东,半分天下而自雄。五七年间,天下当无人堪与其争锋。

    刘表只能赌袁术和孙坚皆无此见识。南阳,刘表是不会去的,让给袁术好了。他已经暗地里派人前往宛城,去开最好的妓院和最好的食府,他还要送最妖媚的女子和最细滑的珍馔过去。和袁术交往多年,刘表深悉其弱点。

    在何进手下为奏(议)曹掾时,刘表和东曹掾蒯越异关系十分融洽;和袁绍一起混的日子里,刘表和襄阳的蔡家有过接触,蔡家和蒯家是姻亲,荆州大姓势力庞大,得此二族襄助,定荆州也非难事。和袁绍打交道这么多年,刘表深知他是个不甘人下雄心勃勃的人,让袁术得荆州以窥扬州,这是袁绍不能容忍的。刘表相信一旦袁绍得知他为荆州的消息,必会联络蒯蔡两家给予支持。

    但是刘表不愿等袁绍的信使过来才去见蒯越和蔡瑁,过了今晚,他就不再往东走了,他要折南去荆山腊梅谷。

    他要去拜谒蒯家的老祖宗蒯镜奇,天下第一高手。

    晚色沈沈,雨声寂寞。

    水云流转,江山亘古。刘表做了一宿好梦,他长噫一声伸手去揭盖褥,不禁一哆嗦,张目一瞅,忽地一下惊坐起。

    三个剑客围跪在刘表右手边上。

    “是你们为我添被的?”也不是被子,就是两身毛毡。

    “刘大人睡的可好?”为首剑客道。

    “你认识我?”

    “以前在洛阳常见到大人。”那剑客一指刘表枕边道:“敢问刘大人这黑龙令从何而来?”

    刘表哦然,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给的,说是夜宿荒外便放在枕边可以辟邪祛魔。怎么你们全都跪着,都快起来。”

    “谢大人。”那剑客踌躇了一下,依旧跪着,道:“亏是大人你拿出黑龙令,否则昨夜我们便……”他做了个切势,“见到黑龙令如见主公,大人有何吩咐,请尽管说!”

    刘表心说:敢情李儒给的这黑木牌是个武林至尊宝啊,遂道:“你们受何人指使要行刺于我?当然你们可以不说。”

    那剑客不自觉得眼角向左一扫,然后道:“自然是你的仇家。”

    刘表移目右边那名剑客,道:“你是首领?”

    “大人眼神好生犀利。我们揭了帖子,按理要带大人首级回鲁阳去,如今却无法覆命,这要张扬出去,日后我们就甭想在江湖上混了,真是让人为难。”

    “那你们就跟着我吧,”刘表微微一笑,说回鲁阳不就是说是袁术要买我性命么,遂道:“此次我孤身南下,出任荆州刺史,身边正好没有护卫,你们看如何,随我同去襄阳?只要你们尽心办事,校尉将军都是当得上的。怎么也好过在江湖上刀头舔血风餐露宿,你们说呢?”

    “大哥,这可是个好机会啊。骑马带兵,那该多威风啊!”

    “对呀大哥,正经八百做官家,总比藏在旮支缝里算计人强吧?”

    为首剑客便是南堂堂主葛惠意,他笑了笑,道:“蒙大人错爱,我等敢不从命?只是大人不能将我等之事告诉那个给你天龙令的朋友。”

    “这是自然。”刘表心说:打死我都不想再见李儒。“啊,壮士,你姓甚名谁?”

    葛惠意抬头看看庙里的泥神,道:“旧名儿都忘了,就以这姹女宫为名吧。回刘大人,末将吕公,双口吕,公私分明的公。”

    “好好好,吕公。”刘表站起来,道:“你们都起来吧。公私分明的公?我可就要你们‘公私分明’,你们明不明白?”

    “我等明白。”

    “吕公,吕忠、吕欣。你三个随我去见蒯镜奇。”

    “是?!”吕公本想求刘表同意去鲁阳接百合葛玄过来,又一想刘表暂时还不会在荆州公开露面,因此袁术也不知道行刺结果如何,这事迟些去办也成。

    可大雪封山,腊梅谷在哪,当地人谁也不告诉刘表。四人在雪山里外徘徊整整五日,忽见雪霁天阔,蒯镜奇飘然而至,带走了刘表。没人知道他二人说了些什么。

    翌日清晨,蒯家解除了对吕公三人的禁制。刘表满面春风的回来了,身边多了个顾盼自雄的中年人,蒯越蒯异度。

    故荆州刺史王睿被孙坚逼迫自杀后,山贼张虎陈生便占据了襄阳大部。蒯越以为张陈二人不宜先定,可以假之以御南阳袁术,等平定荆南各大宗帅及长沙华容等袁术表请的郡县令守之后再收服也不迟。刘表深以为然。蔡瑁时已接到蒯镜奇书,尽遣族中高手,运用其影响力,封锁襄阳通往宛城的一切消息。

    蒯越乃诱荆汉大渠聚宴,至者五十五人,刘表皆斩之。宗贼乃地方恶势力,鱼肉乡里的队伍,此番为刘表雷霆诛戮,顿时震动江汉。民敬德之。刘表乃传檄荆州各郡,自与蒯越会蔡瑁于邓县田庄,商讨收襄阳一事。

    时已腊月廿,一岁将尽。

    这是个风清云淡的早晨,和煦的阳光斜斜照着平湖,在水面上泛动开一片静谧的光韵。刘表蒯越吕公三人在仆人的导引下来到湖畔悬空木榭,蔡瑁等几人早已恭候在此。

    蔡瑁是个中等身量略微发福的中年人,他笑容可掬的为刘表一一介绍其身后由荆襄五大豪门庞黄马习杨家派来的代表。加上蒯越蔡瑁,荆州七望族全都到齐了。

    刘表心里很清楚这突然而至的五大家代表的份量,他们代表的是在荆州根深蒂固万难撼动的强大势力,虽说得到了蒯蔡二族的支持,但一个不慎开罪了这五家任何一家,日后施政必遭阻挠,甚或引发险不可测的危机。

    刘表如沐春风般殷殷致语,随后宾主分座。

    蔡瑁首言:“明公,荆州七大家的人都到齐了,您对我们有什么要求,尽管直说,我们无不照办。”

    刘表道:“要治好荆州六郡,非一己之力能成,这个还望各家多多支持,出谋献策。”

    庞季欠身拱手道:“明公,荆襄历有南阳、南郡、江夏、零陵、桂阳、武陵和长沙等七郡,可您却言荆州六郡,实在令人费解。庞某斗胆请问明公不愿署理的是哪一郡?不会是我们南郡吧?”

    刘表微微一笑,道:“目前南郡襄阳城确为张虎陈生盘踞,但不是我无力剿平,而是我不愿挠民太甚。正好诸公在,有什么好的计谋,景升自当从善如流。”

    庞季回道:“张虎陈生江夏绿林贼寇而已,平之何难?只需异度大人入城说声‘武尊有命,尔等速速退出城去’,保准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蒯越哈哈笑道:“哪会有此等易事?”

    庞季含笑道:“要不我陪异度兄去襄阳走一回?左右也不远,半天就够了。”

    习均道:“取襄阳是早晚的事,何时动手,明公自有独断。”

    “那是当然。”庞季敛笑,注目刘表,“南郡平,荆州定。明公初来楚地,便扫灭宗贼为百姓除害,尽罗南郡民心,皆说荆州太平有望。百姓当然盼着太平,只是如今天下播荡,朝有国贼,野有逆兵,荆州想偏安一隅不太现实,也不可能。明公既然问起收复襄阳之策,想必已经决定要直面南阳袁术了。庞家有家兵五百愿尽予明公调遣。”

    刘表叹道:“朝有国贼,野有逆兵。斯言甚切!南阳地富民旺,宛城更是大汉南都,但是我以为取之无益,反而有害。袁术贪图享乐,奢淫无度,但毕竟手握雄兵,因而不能把他打醒,以免引狼入室。我们只需树旗反对董卓,令袁术兵起无名即可。”

    杨穆道:“这么说明公是准备放弃南阳了。只不过,万一孙坚打不过董卓,袁术便会向南夺我荆州,不知明公可有想过?”

    刘表道:“这便要诸公回去向各位当家的解释,为了防备袁术进攻,我们荆州必须尽快募集起军队,这需要各大家出钱出人出力。由此给各大家造成的损失,我会在今后三年内减免税赋来弥补。”顿了一下,又道,“景升只带了三个随从来到荆州,要想在内政上有所作为,这也需要各大家——多多出人,帮我刘表重建荆州官制。”

    刘表的意思很明白:要钱,要人。但他不会动及各大家的利益,只要荆州官僚体系中上下都有本家的人,各家族利益还会更大。

    众人用目光交谈片刻,迅即达成默契。

    庞季起身道:“明公把话说的这么直,咱们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异度,我陪你去襄阳走一趟吧!”

    刘表颔首,道:“异度,我等你的好消息。”

    众人也分起告辞,他们要最快将刘表的意思带回本家。

    刘表一得襄阳,袁术便知行动失败,虽说百合母子居处甚秘,也不可不防其报复,吕公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遂请辞刘表。刘表自己的两个儿子刘琦刘琮尚未被蒯良接来,深有感触,遂允之。要说吕公为何如此在意小百合?这是他幼年孤苦生涯决定的,他是一个奚人,一个饱受歧视凌辱长大的孤儿。因此他在颠沛流离中和小百合建立的患难真情,对他而言比金子还珍贵。他要接来小百合,让她过上安定舒适体面的生活。

    午后,刘表正在书斋研究荆州山川图,蔡瑁复来。

    他带来了中原的最新战况——河内王匡全军覆没。

    原来豫州早已开战。

    十一月中,李傕移防成皋,徐荣得以长驱南下,率部将李蒙肆意扫荡颖川。

    正牌豫州刺史孔伷手下诸将皆败,恐怖遁走,销声匿迹。在这乱世之中,焉知尚有命否。

    袁术表豫州刺史孙坚率豫州诸郡计十万兵在颖川平原上和徐荣展开大规模野战,互有胜败。然西凉马快,徐荣李蒙部曲机动性远高于豫州兵马,致使孙坚始终无法一战定乾坤。

    孙坚却不着急,他很清楚徐荣和李蒙牵着他在颖川游斗,是在等董卓的快马一击。

    果不其然,不久孙坚便接到了洛阳密函,即刻回兵鲁阳。

    董卓督数万骑出嵩山长途追袭而来。

    次日孙坚遣长史公仇称去南阳督促军粮,在城东外故施帐幔摆宴以送。得闻西凉数十骑至,孙坚敕令部曲严阵以待不得妄动,自与官署继续谈笑饮酒。后骑渐盛,孙坚才意犹未尽的罢宴,导引部曲从容入城。

    董卓见孙坚防守严密军容肃整无隙可乘,未与攻战,便马不停蹄的北撤。致使埋伏在鲁阳襄城一线的桥蕤雷薄二军徒劳无功。这让孙坚百思不得其解。依董卓以往的脾气,遭受如此小觑,定会暴起战斗,但这次董卓却选择了撤退。

    董卓去了哪里?待河内袁绍兵败消息传来,孙坚才恍然大悟,原来董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去了小平津。孙坚以为兴师报国,是大丈夫义不容辞的事。袁绍功败垂成,令他不胜惋惜。

    何顒别的情报无法提供给袁绍,但他可以告诉袁绍关于董卓军粮调派中的异常信息。袁绍也安排了不少轻功高手在河南,得知徐荣为孙坚牵制暂不能回马增强河防,董卓李儒离开洛阳,贾诩郭汜李傕三军移防等军情,不禁大喜。他不能让袁术独擅其名,便决定攻过黄河,占领孟津。

    就在董卓骑兵出嵩山当日午后,冀军水军大将赵浮率兵一万舟百艘弩一万,渡过流淌碎冰的河水,猛攻孟津营防。玄武校尉郭汜率部从偃师赶去增援,却为强弩逼住,激战至夜终不能前。次日大寒,拂晓孟津营陷,在河北的河内太守王匡率领号称山东最强军的泰山兵开始渡河。

    岂料中郎将董旻领精锐轻骑已由小平津偷渡河水,掩至泰山兵背后,待其半渡,突然发作。

    南岸董卓骑兵也已赶到,大破其军,刀锋过处血肉纷飞。

    王匡猝不及防,全军覆没。他万分羞愧不敢去见袁绍,便返回泰山老家重新募兵,却也不再去河内,而是往依酸枣张邈。时酸枣,仅存张邈兄弟兵马,桥瑁鲍信等人早已各自返郡。这是后话了。

    原来河南会战第一阶段的真正目的,不是袁术孙坚,而是河内袁绍。李儒判断,一旦颖川激战,洛阳空虚,袁绍必会兴军渡河。董卓奔袭孙坚,不过是个饵。

    鲁阳西一百里,西凉兵营里,臧寇也接到了战报,心里却迷惑不解:河南会战的战役安排里,根本就没有提过袁绍半个字。但小平津一战,却似一个安排好了的圈套,等着袁绍往里跳。这是为什么?

    随之李儒派人送来一封密函:为郑太往来联络袁术、袁绍的高手,皆已被震坤堂控制。这事必须严格保密,明年开春,当大有用处。

    草长莺飞,胡马精神。

    一切尽在李儒掌握之中。

    臧寇暗叹一声:油鼻子呀油鼻子,枉你我交往一场,你怎会是袁阀中人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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