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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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回 季冬之渔
    冬十一月,焦和暴病身亡,青州群龙无首。海上有客哀之:“仲冬侵夺,天必降之罪!”

    此时青州黄巾正大举进攻泰山,欲走南线去合黑山,州内空虚,正是公孙瓒夺取青州的最佳时机。在南皮北部等待多时的田楷刘备部队即行南下,不料大军刚至乐陵厌次县,距青州边境尚有五十里地,便有消息过来:传闻中被袁绍软禁在邺城的臧洪统兵五千突现临淄城下,即任青州刺史,阖州依附,惟独北海相孔融以臧洪为袁绍所表而非长安诏命,拒不认同。青州殷实,军革尚众,臧洪收抚离叛,分兵守境,百姓复安。田楷随后得闻袁绍遣冀州故将崔巨业兵数万进至平原西平昌,惧后路断绝,遂止军于乐陵。

    公孙瓒闻讯大怒,遂出军屯磐河,上疏数绍罪恶,进兵攻绍2。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袁绍乃遣公孙范之郡。范遂领勃海兵,公孙瓒移军南皮欲行整编,却在南皮以南遭遇三十万青州黄巾。是时,惨败泰山的青州黄巾受济北鲍信和泰山应劭夹逼,回寇青州济南平原二国,又为臧洪崔巨业二军所逼,被迫进入勃海郡内。公孙瓚亲率步骑二万人逆击于东光南,大破之,斩首三万余。黄巾弃其辎重,奔走渡河。公孙瓒待其半济攻之,复大破,死者数万,流血丹水,收得生口七万余众,车甲财物不可胜算,由是威震河北。冀州诸城无不望风响应。公孙瓒还屯磐河,乃自署其将帅严纲为冀州刺史,田楷为青州刺史,单经为兗州刺史。

    是年腊月,天下大寒,幽冀兖青四州无河不冰。

    袁绍亲率大军挺至广宗、界桥、贝丘一线扎营列阵。同时遣使赶去禀丘,游说刘岱恪守中立,并令在东武阳的东郡太守曹操移屯顿丘,解除对刘岱的直面威胁。黑山干毒与黎阳於夫罗联军趁着邺南袁军守备兵力不足,直插位于顿丘北部的内黄,准备对曹操发动第二次战役。鲁阳孙坚奉袁术令,尽起大军,南取荆州,于樊邓之间击破刘表大将黄祖,追渡汉水,包围襄阳。

    河南尹朱俊以河南残破无所资,乃东屯中牟,移书州郡,请师讨伐董卓。徐州刺史陶谦得中牟来信,即遣大将许耽领二千丹阳兵赶去陈留与骑都尉臧霸会合,沿途沛相袁忠、汝南太守徐璆皆派兵同行。李傕郭汜数万兵马过汴水,进屯管城西。二军相距不足五十里地。

    己丑廿九,这是东汉初平二年的最后一天。辰初,陶谦派来中牟的信使州司马窄融离开中牟城外的朱俊大营,带着随从马弁五人南返。一路上时有中牟令杨原的地方兵拦截盘问,窄融拿出朱俊亲书,却无济于事,反还多交了两成买路钱,才获放行。

    初平元年山东兵大起,河南境内十室五空,百姓多迁居徐州,是年大荒,留下的人日子过得极为艰难,不少人铤而走险,盗贼四起。初平二年,董卓大军不再东向,中牟令杨原乃从任峻献策,以其为主簿,自行河南尹。他联合关东诸县,兵力近万,命各县保城自守,一地遇贼,八方来救。不久,中牟这支不依附任何诸侯的地方武装,便成了荥阳李傕和酸枣张邈兄弟之间的战略缓冲。从春三月到岁末这段时期李傕得董卓军令不再进攻山东,中牟百姓才得以休养生息。治标更要治本,根据地广人稀的现状,被后人誉为三国农政第一好手的任峻施展治荒手段,禁猎减租蓄民垦田,是岁秋收之后民心渐稳,百姓稍安。

    因此这些兵哥眼里根本就没有前河南尹大人,反而还极度厌恶把战火引到中牟的朱俊。大义、国贼云云在他们看来是极其苍白的。

    窄融对此大惑不解,又心痛银子,一路唠叨,正午前后,一行才来到大胜湖边,已辘辘饥肠。一马弁指着数里外的城郭,道:“大人你看,开封。您要不要进城去解解乏?”窄融道:“都饿了吧,也罢,就你进城卖三斤馒头过来。”众皆失望和不解:“大人怎不进城去?”

    “谁来出门税?是你是你还是你啊?”众皆退步摇手。“不去了吧。”窄融手指东南,“我们不去开封,直接沿渠水南行,这胡乱地界我一刹不肯多呆。”

    那马弁接过窄融数点过的碎银,便纵马而去。但去了好久,也不见回来,众人正等着发急,突闻风雷飚至,急忙走避。

    但见旌旗蔽空,五千北地骑兵驰骛而至,瞬间围住开封,帅旗中书“中郎将张”。

    “张凤舞!连他也出动了?”窄融顿是一惊,暗忖:西边管城李傕,南边开封张济,正好形成对朱俊的夹击。看来是不能由此南下了,得赶紧回去通知朱俊。不过董卓既然请动张济出山,便是对朱俊势在必得,我这一去岂不自堕地狱在劫难逃。窄融脑中灵光一现,北上浚仪再沿汳水南下经梁国回徐州,不就远离战火了。想到此,窄融不禁自鸣得意起来,也顾不得进城那马弁了,便命手下牵马步行,东北行出五六里地,再也望不到开封城墙,方才上马飞奔。

    傍晚时分,五骑来到冰冻一尺的汳水河边,对岸便是距中牟七十里的浚仪城。营帐漫漫,似屯有上万兵马。窄融大为惊讶,陶谦说臧霸手上只有一百骑兵,这许多兵马又是谁家的,难道臧霸他不在浚仪?这会不会是杨原的队伍,又或张邈兄弟过来了?窄融正自狐疑不决,身后有人喝道:“汝是何人,有何企图?”回身一看,却是十个巡哨。为首小卒朗目剑眉,身量高伟,手按剑柄,复喝道:“报上名来!”

    看装束不是董卓的兵,窄融松了口气,道:“我们是河南尹杨大人手下。几个军爷,敢问你们都是哪里的?”

    “哈,一听声音便知道你不是本地人,还杨大人呢,请问杨大人现在何处啊?”

    “这个可不能说……”

    “哼,随我去见臧将军。”

    “臧霸将军?啊呀大水冲了龙王庙,本官就是徐州司马窄融,尔速带我去见臧将军。”见其不动,窄融不耐烦的道:“别愣着不动啊,耽误了军情,我拿你是问!你叫啥名?”

    “吓,阁下变脸好快,像个做官的。本军爷姓赵名开字奕周,大人可要记住了。来人,帮他们牵马拿家伙。”赵开不动声色的命令道。其余九个巡哨立刻围上去摘下窄融他五人的兵器。

    “你会后悔的!”窄融咬牙切齿。

    一行却不踏冰过河,而是沿河南岸东行十七八里地,斜阪渐高,转到一土丘下,这里才是臧霸的野营。沿路时可见巡哨快捷的经过,窄融大为惊叹,他万万没想到臧霸的巡哨范围有如此之大。

    臧霸手里虽不止一百骑兵,却也不到一千,乃是由鄯昌柯宇的八百泰山兵、本部骑兵一百和近百名一心堂好手组成。其余臧霸带去泰山的兵马都遣回剡城了。独孤朝对臧霸接掌徐州军务莫名惊诧,又表现出由衷欢喜。他对南北局势了如指掌,自是熟悉徐州地方势力的复杂性,便亲选得力弟子作为臧霸的近卫兵。臧霸安排这百名好手专事巡哨,总哨官便是赵开,独孤朝的大弟子。

    为军之道,不在兵多,在乎良将。作为交换条件,臧霸留下葛老根和梁习协助守郡,应劭方才答应借兵。而鄯昌柯宇则不管其它,一心要随臧霸征战天下,柯宇还有个心思要为其叔老柯报仇,这点和华东相似,华东发誓要杀李肃为弟报仇。但他却被留在了独孤峰,臧霸的原因很简单:我不去长安,你便没机会杀死李肃。

    孙观兄弟一心守住家乡山水,不愿做任何人的刀,便继续当他们的山大王。他们同意助应劭抵抗青州黄巾,对太平教的彻底失望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臧霸亦拜孙观为徐州骑都尉,从而迫使应劭默许他兄弟的割据存在。有孙观扼守华、费,臧霸才对父亲臧戒及雪雁臧艾母子的安全彻底放心。

    臧霸来浚仪不过三两天,因朱俊进屯中牟放弃进攻荥阳,遂回军鸣雁山北隔河村以观局变。浚仪位于鸣雁山北二十里,3杨原任峻不便和朱俊直接冲突,便移治于此。

    到了辕门,赵开径去禀报。虽是黄昏,可耳边听到的全是沉沉鼾声,时时风吹旗响尤为清晰,臧霸在闹什么玄虚?窄融正在胡思乱想,却见个三十上下的中年人疾步过来,却是开封巨子郑太的弟弟郑浑郑文公。二人曾在雒阳打过交道,此番相见郑浑却视如不见,出营门上马叱鞭转眼便消失在夜幕下。

    帐内烧着炭盆,马搭子上坐着臧霸鄯昌柯宇三人。赵开进帐道:“启禀臧将军,属下逮到了几个奸细,为首之人自称是徐州司马窄融。”

    “带上来。”莫不成是苦露寺的窄融?

    少时窄融昂然进帐,随即大吃一惊。

    臧霸翻了翻火炭,抬头道:“窄居士别来无恙。”

    窄融惊呼道:“啊呀寇将军,下官不知是您,告罪告罪。”

    “想是窄居士出仕不久,故未谋面,何罪之有?”臧霸哈哈一笑,道:“千里奔波,窄司马辛苦你了。请坐。”说着抛过去个马搭子。

    窄融连忙抱住,告声谢,便分腿坐下,感觉甚是不惯。口里道:“其实下官是从中牟过来的,不过半日行程。”

    臧霸道:“使君接朱俊移书,自当遣使回复。看你如此行速,想来使君已移治彭城了。”

    “是啊,下官便是在彭城邂逅使君方才出仕的。来这一路上,亏是有彭城相汲大人、沛相袁大人、汝南太守徐大人提供良马,否则哪能这般快呢。”

    “有话你尽管说,我自有理会。”

    窄融顿时不尴不尬起来,道:“那是。属下听闻枪祖张济帅五千骑已至开封。”话刚出口,窄融自觉奇怪的瞟了臧霸一眼,我为何自称属下?

    臧霸浓眉一拧,道:“从何闻之?”

    窄融被臧霸眼神一逼,不由一慌:“是是属下亲眼所见,就在午前,千真万确。”

    “原来如此,你从开封而来。”臧霸乃对鄯昌道:“云崖你怎么看?”

    鄯昌略作思忖,道:“张济如此做派,确是令人费解。许是担心一旦落败,损了威名,便提兵前来,好杀人灭口。我想张济午前到达开封,此际应该到了鸣雁山山南。”

    “蒯镜奇要取胜张济不是件容易事,既便胜出也免不了受伤。”臧霸点点头,对赵开道:“奕周你速带人去山南打探,还有,务必探听出张绣是否来了。”

    “是。”赵开拱手领命而去。

    臧霸沉默阵子,又道:“张济这等境界的大宗师无论胜败都不会对蒯镜奇下毒手的,张济此举可能是为了保护蒯镜奇不被独孤家族所杀。独孤堂主和野佬此刻肯定就在这鸣雁山中。”

    “张济想对付独孤堂主?哼,主公你想阿昌怎么做?”

    “按原计划行动。”臧霸说完,对一头雾水的窄融道:“窄司马,使君可有话捎给臧某?”

    “使君表请朱俊大人行车骑将军,属下便为此而来。他对将军,倒是没啥交代。”

    “表朱俊行车骑将军?”臧霸若有所思,因问道:“使君何来此举?”

    “朱大人竖旗征讨董卓,天下所望归,使君自然拥其为义军主帅啦。”窄融对臧霸的提问很是诧异。

    臧霸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道:“朱大人他如何作答?”

    “朱俊大人非常客气,还要属下转达他对使君的感谢。”

    “呵呵,山东起兵伊始,袁勃海便自号车骑将军,使君这不是在向他挑衅么?”

    “主公,”鄯昌笑道:“我看这朱大人倒也梗性。袁绍本就不值得人怕!”

    “这……”窄融迟疑着道:“这个属下便不知情了。”

    “走前,可有幽州使者抵达彭城?”

    “没有啊……容属下想想,……绝对没有。哦,有件事想必将军还不知道,属下行前得知许耽将军将率一千丹阳精兵前来助阵。许将军若是沿着睢水北上,估摸着眼下该是到了襄邑。”

    “一千?呵,笑话。使君可真会开玩笑。好好,我都知道了。不过一百骑兵而已,你回去告诉使君,臧霸带多少兵过来,就会带多少回去。”

    “倒不是使君要许将军来的。臧将军也知道州兵以丹杨兵为主,但营兵三大将领曹豹、章诳和许耽将军因使君不是州牧,对使君历来是阳奉阴违,而下邳陈家、广陵赵家、东海糜家、琅邪诸葛家明里都对使君敬重有加,暗里却颇不以为然,就为任命属下为州司马,使君都不知抵住多少阻力。这次许耽主动领军前来,以属下观之,恐怕是代表陈糜赵三大家专程来试探将军你的。”

    “呵呵,想不到臧青州迁居北方以后,这些个小家都窜头成精了。”臧霸笑看左右。

    “主公,鄯昌想去探探那许耽!”鄯昌虎地站起。

    “任他来吧。曹豹等人再练上二十年也赶不上你,云崖你还是先坐下吧。”臧霸听臧戒介绍过徐州人情,州内氏族门阀林立盘踞大县各自为政,各郡营兵也都桀骜不驯横行乡邻,只是泰山告急,他才借兵北上,未随陶谦移去彭城,又顾虑青州黄巾渡海来袭徐州,他也没有嚣张大旗,倒是让徐州当地这些个大地主们看低了。

    鄯昌复坐下,对窄融道:“待主公过去彭城,看哪家敢放出个屁来!”

    臧霸还未开口,窄融抢言道:“这是当然,这是必然。属下以为:臧将军霸气凛人,望而心折,今虎踞东海,实乃阖州百姓之福。”窄融在浴佛会上见识过臧霸的武功,心中暗喜:只要靠上臧霸这座大山,陈珪赵昱这些老财算不敢小瞧本官了。

    “为将者刚,小损;为将者傲,大忌。云崖,经泰山一役,我发觉近来你杀心尤重,有些管不住性子,这是武者之大忌,你不可不察啊。”臧霸见鄯昌点头沉思,再才去看窄融那小人模样,不禁自问:这样个人竟会是支谶大师的弟子,真真怪哉!随即又一笑,水至清则无鱼,容个小人在身边,对大事的推动反而有利,支谶大师或许正是为了推动佛教在中土的传播才留窄融在身边的。

    “窄司马,请代我问临泉居士安好。”

    “她很好,此间事了,臧将军抽空过去广陵看看?临泉居士便住在城外西柳河边的非鱼庵……”

    “非鱼庵?这名儿倒有几分道家意境,改作‘非鱼观’便更贴切了。”

    “比丘尼怎能住在道观里呢?”窄融自是不懂。

    “汝安知鱼乐?”臧霸遐思翩翩。

    非鱼语出《庄子·秋水篇》: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临泉居士跳出樊笼,从此不羁红尘,可喜可贺也。”

    “要说临泉师妹,”窄融笑道:“小支越一天到晚喊她娘亲,闹得满院子笑话,她倒是有一点点烦恼。”

    “哦?”

    “当年,也不知魏伯阳大师从哪抱来的支越,真是惹人喜爱。”

    听到魏伯阳三字臧霸脸色凝重起来,喃喃道:“支越是云牙子抱去的?”廿四夜婴?不会这么巧吧!臧霸暗自惊叹,压在心中很久的一个疑团终于有望揭开,笑问道:“支亮和尚在何处?”

    “今年秋上一场大火把甘露寺烧的干干净净,方丈和族人正四方化缘,力图重建法寺。”

    “他要知道我来了徐州少不得要讹我一些银子,哈哈哈。”

    柯宇看在眼里,暗忖:连番大战在即,主公竟有心情谈笑,唉,我怎就不能静下心来?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徐荣走出壁垒森严的军营,他刚与胡轸换班,正欲去别营休息,却见夜色里一人飞奔而来,不由止步。手一招,垒中冲出一队枪兵。

    来的却是司徒王允府的管家宋参,他隔十数丈止步,旋又快步过来,急声道:“事关重大,请徐将军速带宋某去见太师。”

    “王司徒怎不亲自过来?”

    “此非久话之地。”宋参言罢不语。

    “你随我来。”徐荣摆摆手,散去枪兵,便领着宋参沿着长长的战车甬道一直走到中垒,右转进了侧门,直入一空帐中。“左右无人,有话直言。”

    宋参笑道:“徐将军用不着这般警惕,我乃是郎中令李大人的属下,进司徒府是为了监视王允。”

    徐荣一惊:“王司徒有何不妥?”

    “非也。是何顒郑太荀攸种辑等人形迹可疑。”

    “诸子皆为太师亲任,你务必拿出真凭实据。否则我立罪汝。”

    “既是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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