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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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回 幼虎绸缪 下
    霸城四面环水,西边是霸水,其它三向则为漕渠和故渠。高顺带队北行,来到渠桥南,隔渠便见三里外的霸城城门紧闭,城楼上百旗招展,肃杀威风。

    “城垣上似有刀弓巡行。”臧霸骑在一匹白马上,细细分辨道:“观其旌旗,应是清寇都尉第五俊。”高顺眺望道:“第五俊乃王司徒请旨招来卫戍的。他本屯兵在秦虎圈(霸城西北,在霸水西岸)。”曹仁问道:“这个第五俊不会是董卓的死党吧?徐荣不是个马虎人,怎如此大意?让第五俊守城,万一他趁董卓进城之际于城头放箭,老子岂不白跑一趟?”

    高顺浑身一颤,仿佛看到城墙上飞箭雨石,急令道:“止军!守住桥南。”曹仁和臧霸相视一笑。臧霸道:“给天作胆,他第五俊也不敢的。正德,你派两个小兵进城担些酒菜过来就是。你可别想借机赖酒。”高顺不自然的笑了笑,道:“正德护主心切,让刀魔见笑了。”乃命二骑叩关,余下骑兵则沿故渠散开,就食歇马。

    第五俊得闻高顺遣二骑叩关沽酒而不近城下扎阵,便感异样,一下被臧霸的敲山震虎给震醒。如此部署董卓岂会入城?委己守城莫非是徐荣在引蛇出洞?想到此,第五俊立刻稳住二骑,吩咐亲随去乐律里置备酒膳,并将此事通知王允。待一切妥当,第五俊亲领一队步兵,担酒挑食出城过来。

    有第五俊作陪,高顺这才放心畅食,酒却一滴不沾。

    未初时分,漫天蹄响,近三千骑奔雷而至。高顺和第五俊列兵桥南,齐迎住赤龙驹。第五俊拱手道:“长陵第五俊在此恭迎太师。”

    “唔辛苦了第五。”董卓简短的问道:“正德,汝何在此?”

    “回禀太师,霸陵守卫悉已暴死,乃中毒所致。末将守备森严,料是无人可以从容进出霸陵施毒,所以末将以为他们全都事先服下了缓时发作的毒药。”

    一听此话,臧霸曹仁讶然互望,因为高顺完全可以不加上后面一句。

    “你是说他们为了配合行刺老夫连自家性命也不要?”董卓语气峭寒,“可有盘问其亲族?”

    “住在官家居舍里的也都死了。尸体全给杜叔明圈走了。”高顺实话实说。

    “废物!”董卓甩手一马鞭,脆炸炸地在高顺脸上留下一绽血槽。

    见董卓如此糟践部下,曹仁颇为高顺不值,暗叹人才可惜。

    张辽忍不住奔过去道:“太师,文远以性命担保正德绝非有意懈怠,他的这些过失不是因为他无能,乃是因为对手实在太高明了。这帮人财大气粗,手段毒辣,不留余地。一日不得除之,国家无宁日,百姓无安寝。找出他们,才是当前最重要的啊。”

    “对,这位将军说的极是,能让这么多人甘心受死,这背后操纵一切的人必定‘财大气粗’,断了他们的根,就是钱财,堵住东边过来的援助,这帮子人还不末路穷途自投罗网?”行刺你的人不是为了忠义臣节,纯粹是为了钱,臧霸这不远不近的飞句,让董卓听了很是受用。

    “正德,既然文远为你求情,那你就戴罪立功,待会老夫跟宣司隶说一声,明日你即随他彻底搜查京兆各大富家。记住,一定要把我军今明两岁的粮饷弄得硬硬实实!”董卓心性反复无常,一鞭过后立刻又赏了高顺一桩肥得流油的美差,可惜高顺整个一榆木疙瘩决不会徇私,直把李肃馋得瞳比眼大。

    “谢太师不杀之恩。末将一定竭尽所能,…为我军筹饷。”高顺硬挺身躯,顺着董卓的目光转看去,忍痛介绍道:“太师,这位是刀魔寇奴寇宣高,另一位是奉曹操之命来京的曹仁。”

    曹仁走前道:“东郡别部司马曹仁子孝参见董太师。”

    臧霸跟进亦道:“泰山寇奴见过董大人。”

    董卓浑身肥肉一抖,随即凶狠的盯着马前曹仁,喝道:“尔来何事?”

    “家兄思慕天子,命我前来送表忠心。”曹仁面不改色。

    “哟哈,孟德在山东混不下去就想着投靠老夫来者?”

    “非也。太师乃大汉臣工,家兄亦大汉臣子,何言投靠太师一说?家兄身在河济,心在长安,实为大汉忠臣。山东流传当今天子非孝灵先帝所出,意欲尊重刘虞为帝,我兄长独力驳斥,终罢其议。此事太师理应有所耳闻。如今天子渐长,华表聪慧,若得贤臣辅佐,势为一代明主,想来太师亦不愿重放冲质二帝事。成大事者必善权衡,如今天下汹汹,不合而斗,伤敌自损,致令他人坐大,绝非英雄所为。未知太师意为然否?”曹仁侃侃而谈。

    这个曹子孝背功一流。玩笑归玩笑,臧霸内里实为之叹:董卓尚未明张篡位之心,曹操便用忠臣飞之,再钩以势合,要董卓做出决断。多一个敌人还是多一个盟友,决定权交给你。

    董卓于默中爆发狂笑。“好个曹阿瞒,你就给老夫好好呆在山东吧!你——曹仁,老夫即表你为厉锋校尉,且随老夫入城面圣。”如今曹操四周强敌环伺,处境危如累卵,对其派来投石问路的使者,董卓自然要好好笼络,用以掣肘袁绍留做他日马前卒。董卓对曹操的感觉还杂揉着惜才、怨恨、忌惮和内疚,故有表封曹仁之举,以示信任。

    曹仁拱手谢之。

    董卓这才转问臧霸道:“冷面刀魔神龙见首不见尾,老夫闻名已久。未知你见老夫又为何事?”董卓只认识“死”在孙坚枪下的华雄,并不认识削瘦的寇奴,但他感觉这个状似寻常的汉子有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暗势。想起寇奴有个“杀人王”的绰号,董卓不禁更感压迫,毕竟二人在十步之内。势之争,此消彼涨,因此他的语气才不那么霸道强横。

    “我流浪江湖居无定处,然一路江山,满目苍夷,不由心起悲恻。不合遇上徐州陶使君,这才再次出仕为徐州骑都尉。我这次出仕,非为功名利禄,乃为阖州百姓不受战乱之苦。然徐州兵家争地,百万流徙不安,陶使君担心徐州会大起黄巾祸害天下,然使君不掌军政,有心无力徒之奈何……”臧霸故作一叹。

    董卓果然接话道:“原来寇奴便是臧霸,臧霸就是寇奴。老夫觉得奇怪,你怎么就不愿来辅佐老夫,反去帮陶谦这竖儒?”

    “游子行万里,根却还在故里。”臧霸语气深沉而怅然。

    “是啊……”董卓深有同感,立又恢复常态,大声道:“陶谦想作徐州牧,就不会派你去陈留……你怎会这般快捷?”

    “我带去陈留不过一千兵,隔靴搔痒无关大局,且已回师东归。董大人也知今时天下格局,陶使君若明里交好‘万岁坞’,那兖州刘岱、青州臧洪、泰山应劭、陈留张邈兄弟还有陈王宠、甚或南阳袁术都会竖旗讨伐夺我徐州。”

    “郿坞就是郿坞,别耸着老夫上火架。”董卓冷笑又似微笑,道:“徐州牧不是随便过来个人说几句美言,老夫就会给的。何况陶谦历来不敬朝廷。——实说了他想作徐州牧,诚意还不够。话又说回来了,老夫想弄明白一件事:究竟是陶谦想作徐州牧,还是你臧霸要做徐州王?臧子源掌青州上下,你领徐州兵马,莫非你臧家——意图不轨!!!”

    臧霸淡淡一笑,道:“董大人,此乃臧青州托我转呈给你的宝弓。”说着取下后羿弓交给高顺,回对董卓道:“董大人,我知你戎马生涯,视钱财如粪土。是谓宝剑赠英雄,敬请笑纳。”

    董卓少年时以骑射闻名,得臧霸投其所好,顿时眉开眼笑,接过铁弓粗一打量,便欲张之。

    其侧徐福小声道:“太师,时候不早了。”

    董卓大怒转身就弓打去,却被徐福顺势运巧劲,双手接过。“果然是射阳弓。太师,元直为您收好。”

    “确是好弓,我朝名弓无出其右。”董卓一语化去尴尬。他青年时与臧旻有过数面之缘,当时便拉不开此弓,何况如今气力已衰。董卓闪了臧霸一眼,此人功力果然了得。

    臧洪遥比秦齐,而陶谦尊优不比曹操窘迫,故此二人对董卓的吸引力都不够大,他倒是对臧霸很感兴趣,有心扶植,倒也没多想臧霸为何与曹仁同来,听徐福一语,又问了第五俊几句,便启程赶去霸城。

    徐荣已领兵出西门绕行过来,在南门外等候。

    霸城官署居城正中,方三百步,四向开门,路达城门,分城为四坊。西北阜财里为富贾聚,东北乐律里为酒旗风,东南霸城小市为民廛,西南聚贤里为驿舍和学堂。清寇都尉第五俊在城内密布下五步岗和巡哨,店肆民居一律关门闭户。而阜财里则为徐荣胡轸的西凉骑兵接管,因为梵清寺就在里坊西北角上。古云“富而知礼”,确有其道理,处在阜财里的梵清寺就是个极幽静的所在,乃信徒黄豆捐宅改建而成。梵清寺因此便和长安那些依从西域传来的建制,以佛塔为中心,建造起来的庙宇的布局迥然不同:朱柱素壁,前为佛殿,中为讲室,再后才是十丈来高的五层木塔。寺门南开,门前踞两石狮,胡轸守二狮中。

    董卓在第五俊和徐荣导引下来到寺前,却不下马,而是神情不悦的俯视迎出寺外的王允,道:“子师,这人都死哪去了,怎无人出来恭接老夫?”他浑不把王允当人。王允面带戚容,道:“太师有所不知,皇上诵慈恩经时思念起先帝爷和皇母王美人来,已悲恸哭绝过两次了。允实在是六神无主,手足发战,……唉,太师你来了,允这心才定得下来。失仪之责,允甘愿受罚。”

    “原来如此,皇上和秀女同为孤独,触景伤情亦有所难免。”

    白丝巾遮住了柳秀颜面,忽有风过来贴出她秀丽的脸形,濡出两行湿迹。

    董卓听得柳秀哽咽起来,转身对道:“秀女,快别哭了,随外公进去见你爹爹和娘亲。”说着他也眼圈一红。

    “太师你是大汉的撑天巨柱,”王允叹声道:“你可要节哀啊……”

    “老夫明白。”董卓一捋斑须,道:“其他人怎也不见?”

    “禀太师,随驾官僚在祭奠之后已奉旨随张喜过去霸城县衙,杜楷业已回京。只有太常种拂、不其侯(伏完)、高阳乡侯(蔡邕)和老臣留下陪皇上在讲室里追颂亡人德仪。”

    董卓粗重的吐出一口浊气,乃对众人道:“颖准文远还有曹仁,你们随老夫进去。文才正德你俩守在外面,臧霸你也留在寺外,若皇上召见,你再进来。”

    “寇奴!?”王允故作吃惊状,怒道:“你何时来的?两年都不来看我,见得为师也不行礼,你是不是把为师给忘了?”

    臧霸飞瞟董卓一眼,肃礼道:“徒弟宣高见过恩师。徒弟现更名为徐州骑都尉臧霸,乃奉徐州陶使君之命进京向圣上敬献忠心。今时刚到。恩师常言‘先公后私’,且徒弟原也不知师傅在此处,失礼之处还望师傅谅解。”

    王允语塞,此时他已明白臧霸改变了霸城刺董的计划,他何等精明立刻想到开年已三天但还没收到庚寅日(初一)的中牟八百里加急战报,莫非朱俊……?王允声色俱厉的道:“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逆贼行刺太师的今日出现,你平日自诩武功天下第一,别不是受人唆使,心怀叵测,和他们是一伙的?”(八百里加急,途中驿站不断换马以保持马力,速度自然不输匹马孤行)

    “我此行目的,想必董大人已心烛独明。”臧霸对董卓微躬身形,道:“听闻霸陵台上兀现神箭,不知是不是有人在提醒董大人什么,董大人你说有无此可能?”

    董卓冷哼一声。王允发问时他才猛省就在李儒吕布东去之际,刀法横行天下的杀人王便现身己侧,就算寇奴武功不是天下第一,他的轻功绝对是天下数一数二,蓦然发作下恐无人可以反应过来,不由胆战心寒,随即想到臧洪臧霸要的是实名正言顺的割据青徐,而且吕布去陈留观战一事京中很少人知道,看这臧霸的坐骑也不是什么千里马,想必没这么巧合,更为关键的是臧霸迟迟未有任何异动,董卓这才安住了心。

    “臧霸你留在这里。子师,老夫还有话要问你。咱们边走边谈……”董卓说了臧霸留外便不会带他进去,虽然他愈发看中王允这个徒弟,但里面还有个“金口玉言”的讲究。

    臧霸浑身散发出汪洋孤屿般的巨大沉静,他的目光越过杏黄墙和其上枝条,停留在佛塔顶上用铁链系固定住的仰蓬宝瓶上。铁色琉璃瓶在薄薄的夕照下隐约闪亮。风送来叮当的塔铃声,清脆干净。忽见群鸟高飞,寺内似乎有变,臧霸目随飞羽没入云际,有所思会。

    等了好一阵子,叫喊声铁甲声由里而近,胡轸转身见到司隶校尉宣皤和骑都尉张辽并一众枪兵押着何顒出来,便迎上去道:“宣大人这是为何?”

    宣皤五十出头,原是董卓并州任上的长史,深得信重。宣皤斜觑何顒,道:“此人意图对太师不利。好在被颖准察觉出手将他拿下。这不正要去霸城衙门,和他好生嗑嗑心。”

    胡轸冲着何顒骂道:“贼娘的,老子老早就看你不顺眼,你这个内奸,老子一脚踹死你!”

    张辽急忙止住道:“胡大人息怒,这是太师的手谕,太师命你会同宣大人即刻审讯何顒,务必查出他的主子是谁!”

    何顒大叫道:“宣大人、胡大人,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张辽沉声道:“是好汉就不要怕死!”

    何顒哈哈二笑:“徐颖准想升官想发疯了,他疯了你们跟着也疯了,想踩着我升官发财,你们做梦!”说着挣着回身望寺厉叫:“皇上,董太师,伯求是被冤枉的,伯求是被小人陷害的……”声音很高但中气全无,想是被点了穴。

    “伯求兄你还是省点气力待会再对二位大人申辩吧!”臧霸身形一晃,即到何顒跟前。

    何顒惊疑不定的看着臧霸道:“寇奴你怎会在此?”

    “你这份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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