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顾得上问我?”臧霸冷笑一声。
张辽眉头微皱,近前呵斥左右,道:“都愣在这作甚?快把他押走!”
“老朋友叙叙旧而已,张将军何必介意。”臧霸含笑道:“张将军,皇上可有传召我觐见?”
张辽抱拳道:“寇将军,皇上得悉你是司徒的秘弟子,龙颜大悦,便遣末将带你过去。”
“我这便随你进去。”臧霸一边解下看刃交给高顺,一边暗自数数。
一二……数到七,何顒脚一软向下跌倒,左右急忙扶住见其已然哑绝。
伯求你可真能装啊!臧霸肚里冷笑,抬脚迈过尺高门坎,随张辽穿过大殿,绕过木鱼梵音繁密的讲室,沿着分隔寺东假山池林的矮墙向佛塔走去。
“其它大臣都去了城衙,可适才皇上和太师经此去见佛塔,却有何顒藏身墙后。好在被徐荣喝破,何顒束手就擒。”
“呵呵,你这算是在告诫我?”臧霸一笑。
张辽急切而小声的道:“姐夫,龙潭虎穴不可留啊。”
“你的顾虑是不必要的。我不会逼你难做。”
“太师早就知道今日会有人行刺,大早便穿上了天蚕甲,还服了雪莲丸。”
“董卓可有想到何顒会行刺他?”
“这倒没有。太师对此很奇怪。除了四老,其它大臣都去了城署衙门,独独何顒会留下来观石,呶就那块丑怪石头。”
“奇怪?是啊,”董卓的确会觉得奇怪,因为此刻的袁绍不会蠢得去背盟。他正在界桥与公孙瓒交战,一旦激怒董卓,致使牛辅进攻河内,李傕渡河攻魏郡,这将是他无法应对的局面。“从镂墙向外一眼便可看到,何顒要行刺也不会选在这里。”
“可我当时走在太师左侧,都能感觉到墙外有股杀气。”
“有趣,想必何顒是想杀一只耗子却给你们误会了吧。”
“姐夫你怎知道?何顒正是这样狡辩的。”
“你看石头下那探头探脑的不是一硕鼠么?”
前面拐角转过来五个带刀羽林卫,伍头道:“张将军,皇上在舍利塔。”
张辽微一点头,大步前行。
舍利塔无梯可上,底下为一佛堂,穹壁绘满千佛彩画和云纹花卉,青砖地上满着雪白芷席,南跪着脸色苍白的少帝,其后侍立着宦者;少帝右下乃太师董卓(其后中郎将徐荣)、太常种拂和左中郎将高阳乡侯蔡邕,左下为侍中不其侯伏完、司徒温侯王允和厉锋校尉曹仁。人称豆汁大师的黄豆则盘膝坐在少帝左近。
入塔不见明火,室内空气却温黁怡人。臧霸不禁暗自叫奇。乃长揖一礼,“徐州骑都尉臧霸宣高,奉刺史陶谦命,来京面圣,寄表思渴之情,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完取出一木匣打开,内有荔枝大小东海明珠一对。
自有宦者转呈。
少帝仅扫了一眼,也不接过,道:“此物,朕要来何用?”
“皇上富有天下,自当不会在乎这些。但为珠女下海得此二珠可令皇上宁神清静,陶使君特免了海西县半年钱谷。”臧霸转身向东微一拱手,回身道:“天下草草,民生凋敝。此二珠非是供皇上赏玩的。”
少帝的目光明亮起来,道:“明珠虽贵,却不及陶徐州为朕买得的民心;明珠虽罕,却比照出了民生民计之艰难。臧都尉你带来的这份贡礼,弥足珍贵,朕会带在身边时时惕心。赐座!”
臧霸谢礼。赐座不过是黄绫软垫,正好在蔡邕下首。臧霸趁跪下工夫,小声道:“师傅,好久不见,您一向可好?”
蔡邕哼一声,道:“老夫还以为你忘了有我这个师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塔中每个人都能听到。
臧霸脸色立变:难道师傅也误会是我害了蔡琰一家,故而心底充满怨恨,才会如此失仪。他整个人顿时僵住。
王允忙掩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伯喈兄,宣高他又岂敢忘怀你这位尊师?宣高为国为民忠肝义胆四处奔波,见你的次数少了,你也不能太怪罪他吧?徒不教,师之过,我也有份的,你若真的生气,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蔡邕按捺怒火,挪了挪跪垫,道:“宣高本一纯朴少年,都是被你教坏的。”
王允失笑道:“怪哉,我只教了宣高兵法,儒易经纶琴棋书画可都是你传授给他的呀!”
“老夫可没教他拐着弯说话!”蔡琰冷冷回了一句。
臧霸衡量着蔡琰挪开的距离,蔡邕王允都不是一般城府,其言语交恶实非比寻常,再看少帝若有所思、董卓饶有意趣,刹那明白过来,道:“二位师傅都请别说了,只怪宣高一人不好。我还是站着吧……请皇上允臣站着。”
董卓对蔡邕素来服膺,爱屋及乌,臧霸能做蔡邕的徒弟,董卓自然对他更加充满好感。
少帝眼角似有泪光,忙侧仰首假装打量壁画。脑海里翻腾孝仁太皇太后被何进逼离雒阳走前说过的话语,“伯和呀,奶奶知道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还这么小,你一定要忍辱负重的活下去,奶奶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奶奶没法子为你多做些什么,但奶奶给你留了一文一武,他们将来一定能辅佐你成就兴汉大业的。这里是他二人写的《剑论》和《均输策》。对,就是曹操和寇奴。他们虽然不是董侯党人,但奶奶的眼光是不会错的,将来他俩一定会帮你。乖孙子,你要牢牢记住曹操是你的韩信,寇奴是你的张良。”
“滚开!”只见一团黑影迅速奔来,拦截的羽林和西凉兵左右跌飞,转眼他已到塔基之上。
董卓气得打颤,直道:“反了反了!”
徐荣张辽曹仁几乎撞到一块。
“有话好好说。”
塔外,臧霸右手擒住一剑,左手虚向来者咽喉。
张辽喝道:“徐福你好大的胆子!”
“有种你就杀了我,你杀我啊!”徐福目光狂野,冲着臧霸吼道。
“元直你疯了!”柳秀也追了过来。
臧霸大吃一惊,柳秀已除去蒙纱,这容貌八九分肖似貂蝉,而二女年纪仿佛,臧霸可以肯定这柳秀绝对是独孤野和董月娥的女儿。手底一缓。徐福立时抽剑复刺。臧霸本能的幻动身形,避剑出掌击中徐福背心,好在最后关头撤回八成掌力。徐福惨叫一声,倒伏下地,挣扎翻身过来,一抹嘴角溢血,目光定在柳秀脸上。
“你为何伤他?”柳秀愤怒的瞪了臧霸一眼,纵身过去扶徐福坐起,“师兄你伤重么,你这又是何苦,你还疼吗?”
塔内诸人的目光全被愣在门口的徐荣曹仁挡住,看不到外面。董卓过去门边,怒道:“狗才,都给老夫滚开。……啊,秀女这是?来人,把这徐福拖下去即时斩首!”
“外公,不可以,不可以的。”柳秀绝望的喊道。
童音响起:“太师,让他们进塔再说。”
臧霸俯视徐福,传音入密道:“你起来吧,我又没重伤你。”
董卓极是心烦,臧霸的轻功已然亲眼目睹固是一烦,更烦的就是——
“皇上,你不能纳我师妹为贵人!我师傅和师娘已把师妹的终身托付给我了。”徐福这话几乎就是喊出来的。
举座皆惊。
王允道:“太师,敢问这是怎么回事?”蔡邕道:“皇上,臣怎未听闻过此事?”伏完迷惑着,种拂冷笑着。
曹仁看着徐福,想到了将情深埋的孪生弟弟曹纯。柳秀为贵人,待少帝年满十五无疑会晋为皇后,而冯露据说也有皇后命。为了帮大哥打江山,弟弟他放弃心爱的姑娘。而这徐福……
徐福为情,但求身死,这让臧霸异常感动。臧霸同时也对少帝产生了莫大厌恶。杀死董卓,此乃少帝所最想,但用一个女子做饵来施缓兵之计,而且是个刚刚父母双亡的少女,此行径实在卑鄙。再看王允在询问董卓,不禁一叹,师傅你这样用计是不对的。
董卓对王允道:“这是皇上在我儿灵前单独对老夫说的。天子垂爱秀女,老夫自当答应。”
少帝对蔡邕道:“朕感怀柳秀姑娘的境遇与朕仿同,故有此说。”
太常掌天子礼仪祭祀参赞坐起。种拂离座,对少帝正色道:“老臣以为,皇上年不过二六(12),已有伏贵人侍寝,若再纳柳贵人,史书必载‘贪淫’二字。”
“老匹夫作死!”董卓大怒:“老夫就知道你和伏完一个鼻孔出气,他女儿可以做贵人,我外孙女就不行?怎地还想怂着伏贵人跟我家秀女争皇后不成?”
种拂白眼一翻,道:“杀了我,史书上还是会这么写。”
伏完早已心生怯意,解和道:“种公你勿要和董公争执了。如今皇族凋零,多一家皇戚对巩固万岁的江山只会有好处的。再说立皇后之事,得万岁自己拿主意,争是争不来的。”
董卓别人不忌惮,却寒着种拂的儿子种劭,就是在董卓进京之前在夕阳亭骂过他的那个种劭。3“算了,老夫念你年老糊涂,就不跟你计较了。”
曹仁微微一笑,道:“男婚女嫁,历来父母作主。太师乃柳姑娘唯一亲长,柳姑娘嫁不嫁入帝家自然得听太师的。”董卓的外孙女有什么好,还不如随我去投奔大哥,打下了江山,女人还不多得是?
董卓道:“还是子孝说的对。既然皇上开金口,那就是不能更动的。”
“皇上,依老臣愚见,是不是听听柳姑娘心里的话?”蔡邕暗叹口气,看情景能保住徐福性命就不错了,也罢。
少帝玲珑心思,道:“柳姑娘,你愿不愿意嫁给朕?”
柳秀深深的凝望徐福一眼,雪唇轻启,道:“师兄你忘了我吧……”
徐福双手猛的握住柳秀双臂,急声道:“师妹你不要师兄了,你去要做皇后?这不是你,你骗我的,我不相信!”
“师兄你放手啊!”
“枉我一腔柔情,你却,师妹你不是贪慕虚荣的女子是不是呀!”
她当然不是,而是你却是十足蠢材!本来还可以拖一拖,等到独孤野归来,他恨不得杀死一切刘姓,这门亲事自然就另当别论了。如今柳秀只能答应,事情便无回寰余地了。听到柳秀近乎绝望的哭泣,臧霸的心肠一软,拂袖扫中徐福酸穴。
柳秀惊惶的退后数步,道:“师兄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快走呀。”
董卓将柳秀拉到身后道:“颖准,保护好秀女。”
“皇上!”臧霸重音发作,满室回响。立静。臧霸对少帝一礼,道:“皇上自幼得贤儒教诲,当知‘鼎元吉亨’四字做何解释?”
“鼎,元吉亨?”
“天子以天下为鼎,调和五味饭食黎庶。天子当不亏五行、不伤民德,这鼎中之食方可以养民。天子若能行中道、御贤刚以治国,则鼎,元吉,亨。”
臧霸这是在指责少帝走旁门左道,有亏德行,直把少帝刺得面红耳赤。
王允大奇,不解臧霸为何弃用此计,乃道:“宣高所言,也不尽然。鼎,国也。治国调鼎,柔顺而上行,得中方以元亨。”在少帝帝位不正之前,用用手段未尝不可。
董卓茫然看着这师徒二人,道:“你们俩都叽叽咕咕个啥呀?”
少帝转问一直闭目不观的豆汁大师道:“大师作何观想?”
“佛不夺众生愿。”豆汁大师睁开双目,目光清澈,一指室外,“雨色流香,奈何晚来萧瑟?”
“大师,请问此言何意?”
“不是下雨了么。今冬山东无河不冰,而关中支歧漕渠皆不冻,此乃天应人事。这雨,这雨……”豆汁大师复又合眼。
不知所云。
“就这么定了。百日后择吉时大婚!”少帝心一横。
董卓喝道:“文远还不把这犯上狂徒拿下!”
——“气数已尽,恋栈作甚?”塔内忽飘起一个饱经沧桑的声音。
张辽迟疑不前。
“老衲告辞了。”豆汁大师起身,长袖一甩,“不过区区一女子,贫道带你成仙去。”徐福立刻身影全无。
看那黄豆子徐行而出,一眨眼便没踪影。
曹仁省悟道:“师傅!”拔腿就追了出去。
“百日后,臧某带贺礼进京!”音在影消,臧霸追风去了。
蔡邕本想让臧霸带他离开长安,无奈何颓然一叹。气数已尽,恋栈作甚?
※※※
注1:语本《诗经·鸥鸮》“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这是未雨绸缪的出处,隐言太皇太后留下两个臣子给少帝。牖(音有)户,音似幼虎,借指少帝。诗经又有描述新婚洞房之喜的“绸缪”一诗。此回故名之。
注2:蓟子训者,不知所由来也。建安中,客在济阴宛句。有神异之道。后因遁去,遂不知所止。初去之日,唯见白云腾起,从旦至暮,如是数十处。时有百岁翁,自说童儿时见子训卖药于会稽市,颜色不异于今。后人复于长安东霸城见之,与一老公共摩挲铜人,相谓曰:“适见铸此,已近五百岁矣。”
注3:种拂字颖伯,洛阳人,初平二年以地震免司空,复为太常。后李傕破长安战死。子种劭字申甫,骂过董卓,卓恶其强力,吉其谏议大夫左迁为议郎,后与马腾等攻李傕郭汜,长平观下郭汜败之杀之。种辑乃种家别枝。为东汉靖边高手种暠之后。(后汉书载:种暠,年六十一薨,并、凉边人咸为发丧。匈奴闻暠卒,举国伤惜。单于每入朝贺,望见坟墓,辄哭泣祭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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