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到了初六夜里都没停过。梵清寺佛塔内那句不知何人感慨的“气数已尽,恋栈作甚”,如这绵绵阴雨一直缠绕在董卓心头,殊难解脱,忽动心念便叫张辽去邻里左中郎将府看望抱恙在家的蔡邕,如其康复即请来操琴一曲。因着柳秀要守灵,董卓才会在城内太师府留宿。
因董卓不想惊动过多人,因此张辽没让人去通传,听得刚自病愈的蔡邕和从弟蔡谷在书房下棋,便在老仆导引下,行静廊虚阁,来到嘉树夹隐间的冰岩斋。细雨中蔡邕二人的声音隐约可闻。张辽不禁行止,挥手示意老仆轻悄离去。
“这棋明白还有得一争,兄长怎不继续?”
“……气数已尽,恋栈作甚?”
“兄长近日神思恍惚,弟为之不解。”
“我深感回天无力啊……”
“若为国事,兄长不必如此消沉。天子渐长,仪表文章无不令人钦服,而王司徒亦治理有术,如今西京已显出治世萌态。兄长前几日还为之称道,今日怎都忘了?”
“当今天子,为臣者理当不私相议辨。然王子师者,其在豫州时不忍睚眦之怨,今时却矫志隐情对董公言听令从,是谓‘直臣不直,内必有枉’。”
“兄长是说……王子师对董公恭顺乃有所图?”
“似是而非也。董公若一心复兴大汉,王允当无异图。”
“坊间传董公自称‘郿坞’为万岁坞,空穴来风,事必有因。”
“你不要相信那些话,更不要去散播。谣言止于智者,亦为智者所广。王允的心思太深,不是你可以揣测的。”
“兄长此言何意,弟不甚明白?”
“董公当年入京救二帝于北邙山下,他是来做汉室忠臣的。然董公性刚,轻行意愿,所为遂非,终难成一代兴汉辅臣。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野心勃勃的李儒,”蔡邕沉沉一叹,道:“我所认识的仲才变了,许是玉娥和人私奔这事给他的打击太大了。”
“要是让他得知柳夫人的死讯,只怕又会发疯。天知道这次多少人会遭殃。”
“就算你拥有天大权力,存心要避开你的人,你还是找不到。仲才是个痴人。”
听里面一阵沉默,张辽方欲开口,又闻蔡邕道:“我欲东奔兖州投奔孟德,可惜道远难达,你看乔装出逃可好?”
“兄长容貌清奇,令人望而敬仰,以此自匿,不是太难了些?”
“唉,要是宣高能带我走该有多好。”
“寇奴?”
“他就是来京进贡的徐州骑都尉臧霸,在梵清寺里我见过他。”
“他还没被卫家的人杀掉?这厮我想起就怒火中烧,恨不得恨不得!”
“小涣之……对文姬很重要,对维系仲道和文姬这个家很重要。我想宣高他是不会破坏这个家的。”
“不是因为他,文姬又怎会……”
“你说我是该相信宣高呢,还是相信卫柳氏?宣高是我徒弟,我知他为人。伤害文姬的事,他绝对不会做。”
“既然寇奴这么钟情,就算文姬疯了,他也该娶文姬过门!我看是他心里有愧!”
蔡邕声音浑浊:“不说了不说了。我倦了,你先去罢。”
“兄长在此歇息?啊,我这就去叫人来。”
“过会儿我自会过去。就不要叫人了。让我静静躺一阵子。”
张辽数几缄口,至此方清咳一声。
里面的人愣了半晌,蔡谷方才惊问道:“在外何人?”
“骑都尉张辽奉太师命请高阳乡侯过府一叙。”
蔡谷分开门,戒备的道:“张将军,未知太师深夜相请家兄所为何事?”
蔡邕从榻上起身下地,道:“季禾不要多问,速去备车。”
“不必。太师只是心情烦闷,欲听琴解忧,故不想人知。”张辽拱手道:“大师还是随我步行过去。”
“太师心情烦闷?”蔡邕皱着眉头,略一沉吟,便示意蔡谷去取焦尾琴过来,然后请张辽进屋等。张辽收伞搁在门边,进屋四下打量一圈便端身正坐,静听窗外沥沥雨声。确定蔡谷离开,方才道:“怎地大师要离开,你这时离京不怕有参与行刺太师的嫌疑?”
蔡邕此刻心境已平静下来,道:“你想对老夫说些什么?”
“大师要走,也不要在此时走。这样对太师的打击太大。”张辽说完,又诚恳的补了一句,“文远请大师不要走。”
“气数已尽,恋栈作甚?”蔡邕再次重复这八个字。
“大师以为太师会起谋逆之心?”张辽却是误会了蔡邕的意思,不禁一笑,道:“看来你对太师还不够了解。太师是个军人,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很难为你们这些文官理解,但太师绝非专权篡国之人。”
“老夫萌生退意,不是因为老夫和董公之间存在些误会。”蔡邕轻而坚定的摇摇头,道:“老夫和董公相交多年,知其出身凉荒,讲究义气,心中也还有些儒家道理。但是文远,听你所言,想必你也知道治国不同于治军的道理,在国恭定修己,尚礼;在军抗立果行,重法。是为国之表里,不可混同。”这不是董卓孰忠孰奸的问题,而是军阀根本就不能把持国政。军人当政,国必倾覆。
“太师治兵战阵,当世罕有匹敌。然,诚如大师所言,‘军容不入国’,入则民德废。民德废,则国无秩序,无秩则国危亡。”说完,张辽沉默片刻,又道:“太师视国如军,轻行杀戮,擅断易变,确实搞得人人自危。不过太师也已放政王司徒,事在人为,相信这混乱局面会逐渐清明起来的。”
蔡邕转身正视张辽:“文远,老夫知太师对你知遇不下吕布,”目光充满赞许,道:“你能坦诚说出这番话来,老夫甚为感动。……文远,你和吕布分担着太师骑宿值守,责任重大,因此你对接近你的人,必须小心谨慎。查一伪,可究百诚之实。凡事对人不可速下结论,尤其在大是非上面。”
“你是说太师身边有小人,大奸若忠?”蔡邕让蔡谷迷惑的话,同样也迷惑着张辽。
“阴阳奇正,凡事皆有两面。迷惑你最深的不是他人,而是你自己的心。记得我那徒儿宣高说过,武道重‘静’,心静则百邪不侵。文远乃习武之人,对此应别有理会。老夫言语至此,你自思量。”蔡邕不知张辽偷听了多少内容,便虚语实指过去。可蔡邕这话对张辽而言,其影响却不亚于当年荀攸的颐之语对“华雄”的一指慧心。摊上董卓这样的恩主,张辽内心也苦闷彷徨久已。
“蒙先生教诲,文远三生受益,感激不尽。”
二人不再言语,各自出了半会神,雨是越下越大。蔡谷背着油布包裹的焦尾,走到门边。
张辽起身,道:“大师,请。”
二伞七穿八绕的出了居正里,夜色中的长安城内死气沉沉,街上绝无人迹。正走着,忽有五六个大汉从侧巷奔出,张辽认得为首那人乃长安缉捕盗宋翼,并州老乡,从前是王允的门客。宋翼拱手道:“见过张将军。”张辽沉声道:“宋翼你鬼鬼祟祟的,没事蹲巷子干嘛?”宋翼盯看了蔡邕几眼,见其沉了沉雨伞,遂不说破,乃道:“张将军,杜楷于二刻前遭人报复,被暗杀了,脑袋剁得稀烂,惨不忍睹。宣司隶和高将军已戒严全城。我等几个这不正在四下搜寻可疑。”
张辽心中一凛,为何离开蔡家到此一路风平浪静?旋即心静达渊,听觉立聪,灵触探察下,张辽感到有股杀气正踏瓦北来。
“张将军,若无它事,宋某便告辞了。”
“先别走!”张辽弃伞抽刀,逼视宋翼一眼,忽振奋丹田气,大喝一声:“小心刺客!”
音若洪钟,振聋发聩。
张辽运用的正是寇奴传授的狮子吼功。
百步外,听得几声细微的惊呼,跟着一片瓦响。
身边诸人,却只是心神激荡而已,并无内伤。
张辽嗔道:“宋翼,你还不去追?!”
“是是。”宋翼惨白着脸,招呼手下向发声处围了过去。
张辽目光幽邃的追着宋翼一行,若有所思。蔡邕捡起雨伞,道:“文远。”张辽回身道:“累大师受惊了。”
蔡邕还以一笑,道:“老夫没事。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这往后可要小心啊。”
“保护太师,文远职责所在。”张辽回刀入鞘撑开伞,道:“倒是大师你琴技通神,可闻弦知心,更可抚弦而察情,常于太师宴上操琴,颇为奸人忌惮。如今敌视太师的势力蠢蠢欲动,大师您不可不防啊。”【注:初,邕在陈留也,其邻人有以酒食召邕者,比往而酒以酣焉。客有弹琴于屏,邕至门试潜听之,曰:“憘!以乐召我而有杀心,何也?”遂反。将命者告主人曰:“蔡君向来,至门而去。”邕素为邦乡所宗,主人遽自追而问其故,邕具以告,莫不怃然。弹琴者曰:“我向鼓弦,见螳蜋方向鸣蝉,蝉将去而未飞,螳蜋为之一前一却。吾心耸然,惟恐螳蜋之失之也,此岂为杀心而形于声者乎?”邕莞然而笑曰:“此足以当之矣。”】
听得蹄响水声由远及近,却是高顺带队过来。一行遂向西行。
行不多远便到了被太师府高墙围住的崇仁里。长安城内一里(坊)约五百户,居二千四五百人,太师府独占一里。南向左右高墙内缩,夹出一条四驾车道,直达府门,足九丈深。
张辽止马路口,蔡邕一抹脸上的雨水,早有门吏领门士恭迎于此。高顺一路护进太师府,方才离去。二人略作整饰,便走长廊来到白虎堂。董卓刚舞罢一路刀法,大口喘着粗气,斑白的发须皆已湿透,见到蔡邕进来,喜道:“伯喈,你且少坐,老夫先去更衣。”蔡邕微笑道:“看太师气色不错,一扫连日阴霾,必是有了好消息。”董卓颔首道:“刚刚到的消息,陈留的朱俊已被仲才和稚然、阿多打垮。啊,还有件不好不坏的事儿,待会老夫让你见一个人。”说完他大步噔噔去了别处。【注:英雄记:“(李)傕,北地人。”刘艾献帝纪曰:“傕字稚然。(郭)汜,张掖人。”郭汜小名阿多。】
留下蔡邕孤零零的一个人跪在空旷旷的白虎堂里,虽有些呆怔,但蔡邕生平不作亏心事,稍微忐忑之后便也坦然。好在不多时,张辽便来请蔡邕过去碧歇亭。碧歇亭在毗邻池塘的小石山上,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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