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首页
字体:
上 章 目 录 下 页
第6回 台阶
    当日曹仁和臧霸追出梵清寺后,寻不见蓟子训和徐福的踪迹,想来未到相见时,二人便从守在寺外的高顺处取刀取马,冒雨出了霸城。驰至蓝田,此间天空密布阴霾,雨犹未下。

    “子孝,天色已晚,不如入城小饮几盅?”

    “老早就知道你是个酒鬼,还说啥‘小饮几盅’,矫情!喝酒,就得一坛一坛的喝,那才叫个痛快!”

    曹仁此刻神态,让臧霸恍如重见陈登,不由心头一热,脱口应道:“好啊!许多年没大碗喝酒了,今个就喝他个痛快,看看谁的酒量大?”

    曹仁怪笑道:“可是你说的,武功不如你,喝酒怎地也不能输你!……可是,”随即又不无遗憾的道:“我有军令在身,得尽快过去襄阳会合史畴,今次我只能喝一坛,多了不行。”

    臧霸略一思量,便道:“那就一人一坛。”打马率先进城,不寻酒家,却找了家客栈。见臧霸要了间二楼上房,还吩咐整一席酒菜到房里,曹仁便猜到臧霸可能会在此逗留,遂道:“不用搞那么多菜,来五斤黄牛肉,两坛上好酒,炒两个小菜就可以了。”又命忙腿的把爪黄飞电牵去马厩喂七分饱食。

    入房在大桌边分坐下。臧霸对店小二道:“把茶放下。你去催催,让菜上快些。”“是,二位军爷稍待。”店小二唱声喏,便欲离去。“站住。回来!”曹仁扒拢手指,道:“甚么二位军爷军爷的,你说谁呀?”店小二脸色一变,畏缩着不肯挪步,道:“小的看那位爷的坐骑打着有军号,所以才一时口快——”

    “你这厮眼神却贼利!”臧霸笑着挥挥手,“下去吧。”说着拿起茶壶斟了两杯热茶,推一杯过去道:“先喝口水。”到曹仁手中时,蒸蒸热汽已化缕消弭。曹仁一口饮干,道:“嗯,正好不烫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知臧霸绝非卖弄内功精湛,纯粹一番好意。臧霸一怔,旋即笑道:“无心所为,贻笑大方了。”稍一沉吟便道:“子孝何必匆忙赶行夜路?我那坐骑草原就在这城里,赶明大早出城,正好竞较驶速,风驰电掣不亦快哉?”

    曹仁摇摇头,道:“襄阳大战近日便可见分晓,我怕去迟了错过精彩场面,岂不可惜?”

    “孟德认为这场仗会很快结束?”臧霸若有所思,这也正是他的判断,遂饵话道:“襄阳襄阳四面环水,城池高厚,粮足岁余,易守难攻,可不好攻破,……而孙坚其人刚猛不屈,轻不言弃。我看这仗没个三四个月难见真章。”

    “嗨,问题不在这!我在大哥那里看过襄阳地图。”曹仁说着拿着茶具摆出襄阳地理,指点道:“你要知道孙坚从鲁阳来,他可是没有水军的。那么城西的鸭湖和西南向的襄阳湖,还有这边,东面汉水里的蔡洲、鱼梁洲和东南下的洄湖将会牢牢掌握在荆州水军手里。你再看鸭湖东出三水入汉江,加之连通襄阳湖和洄湖的鱼池水,这几条水线,将三湖一江环接,在茶壶(襄阳城)的南北分别形成两道护河屏障,这样留给孙坚围城大军的宿营地便窄之又窄了。消息说孙坚在樊邓之间大破黄祖的步军,已然包围襄阳。汉江北岸的樊城易攻难守,孙坚肯定会分出至少一万兵力驻守,以确保宛城粮道的畅通。而襄阳城北临着汉水,不过百十丈,根本无法驻军,孙坚的攻城主力只能驻扎在城南,这——在襄水和鱼池水之间的夹岸上。而此间,约城南七里外,又有座岘山,所以我觉得孙坚军的营建分散而且单薄,毕竟他只有三万兵马而已。他若一味攻强,定会吃大亏。”【文中襄阳地理出自于《水经注》】

    “刘表步兵虽弱,但荆州水军名震天下,楼船箭雨,非步骑可敌。守住襄阳绰绰有余。”臧霸沉吟着道:“孙坚无水军助阵,强攻襄阳的条件的确不成熟。”

    曹仁续道:“而另一方面,荆州豪强蒯蔡最大,而又以蒯镜奇马首是瞻。他是可以左右荆襄豪强的,孙坚欲取荆州,定要与他谈妥才行。但蒯镜奇既已接受刘表,许蔡家女为之续弦,便不会再选他人。”

    “不错,蒯镜奇这人说一不二,不会轻易改弦更张。”

    “没有荆襄世家的支持,即便孙坚在南荆州深孚名望,也难以在荆州站稳脚跟。民心不附,实乃持久战之大忌。即便孙坚想回去长沙进而分治荆州,可没有南阳粮草供应,数万大军在地方豪强的不断游击下,根本也到不了长沙。我大哥和文若讨论后觉得孙坚攻襄阳当是另有企图:他九成是想摆脱袁术控制,借道回江东。只要刘表能想通这点,令其水军清江让路,让出洄湖一线,这场战争当会很快结束,绝不会旷日持久。”

    “孟德如何断定孙坚想去江东发展?”臧霸身子一震,道:“愿闻其详!”

    “袁术心胸狭小,岂容得下孙坚这样的人物?”曹仁一哂,道:“孙坚也不是傻子,难道会看不出来?经过鲁阳大半年的募兵整军,如今他已手握三万雄兵,借攻襄阳为名,挥师江南那还不势如破竹?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去年孙坚应陶谦请求命朱治率一千步骑赴徐州打黄巾,如今这支部队正在广陵附近配合赵昱部队作战。”

    臧霸大吃一惊:“君理在广陵?”

    “哟,敢情陶谦连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你,他对你可是不太信任呀!?”曹仁同样一怔。

    “这件事……也许是在我北上泰山之后发生的。在此之后,我便领军西去,一直未和他再碰面。”

    “你说孙坚没事帮陶谦干嘛?而且派出的还是部下中官衔最高智谋最深的朱治去?还不是为打扬州作准备!”

    “朱治和陶使君是同乡,应该是有些交情的,但要他转投陶使君可能性很小。孙坚既然肯给兵与他,就表明他们宾主融洽互相信任。”臧霸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朱治此行意在江东!”这才坦言相告:“孙坚对我说过,如不能彻底打败董卓,他会考虑领军回乡,保全江东一隅。让江东成为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他对袁术早已失望。”

    “呵呵,真让大哥说对了。”曹仁用笑声掩饰住内心的惊奇,道,“回扬州,一是走陆路,和汝南徐璆、陈国刘宠、九江李通、徐州陶谦打交道,这些人个个不好缠,且沿途肯卖粮、有粮卖的地方绝少,孙坚不会走这条道;二是回长沙,再经由豫章去江东,此一路山岭绵延,又有苗夷恃险为寇,关键是土地贫瘠,根本保证不了粮草供给,孙坚也不会走这条道;三是沿汉水入江下江南,此一路虽然看似最为凶险,但仔细分析下来却最为可行。刘表实际辖区……状似一个大三角,汉水以西,江水以北,荆山以东。二水在夏口相汇。”曹仁蘸水画出汉水和江水两道水线,“从襄阳到夏口,汉水东面各县如今都掌握在当地豪强手中,私兵皆不过千,怎敌得过孙坚?”

    曹操对天下局势真可谓是了如指掌啊!臧霸不禁暗自叹服。

    曹仁接着道:“而且这些地方受战乱影响极小,土地又肥沃,粮草供应不成问题。如果刘表能把朱治去徐州和孙坚虚围襄阳二事合起来想,就会明白孙坚并不是来夺荆州的。”

    臧霸笑了起来,道:“即便刘表看不出来,惠言也会说给他听的。”

    曹仁点头称是:“史畴见的是蔡瑁,德珪和我大哥年少便有交情。他是刘表的大舅子和靠山,他的话刘表定会慎重考虑的。我大哥说其实刘表的心腹大患不是返回江东的孙坚,而是宛城的袁术和江州的刘焉!孙坚这一走,南阳的袁术便不足为惧,刘表再来收拾他绰绰有余。占领战略要地宛城,收编袁术十万后军,如此赚头摆在面前刘表八成会答应。蔡瑁能否最终说动刘表,还有两成变数,因为这会伤害到江沔大姓黄家的利益。不过听说黄承彦是德珪的姐夫,刘表的连襟,都是一家人,也不是商量不过来。”

    “不对,袁术他乱政南阳,民众光流亡徐州便数以四十万计,刘表打败他是迟早的事。刘表是否看好孙坚有能力夺取扬州,才是最大的变数。看好之,则刘表和孙坚最后必会在豫章附近爆发大战,如果今时有机会灭掉孙坚,刘表当然不会听其东归。而且,如今刘焉已经巩固了他在益州的统治,下一步当会扩张势力,“先北后东”,不想他日腹背受敌,刘表也会选择在刘焉东向之前解决掉孙坚。”

    曹仁不服气的道:“荆州步军十万,骑八千,水军三万,其中步骑泰半新旅,已被孙坚打得士气低落,想要消灭孙坚三万大军,刘表付出的代价将不下五万。陪上一半家底去打一个本不情愿跟你打的人,除非刘表是个傻子,否则他不会跟孙坚玩下去。留着本钱去收拾袁术,不好一些?”

    “我若是刘表,便不会去硬碰硬。孙坚的队伍是靠他的个人威信建立起来紧抱成团的,孙坚一死,其卒必散。而要对付孙坚一人,只要蒯镜奇出手便成!按行程,蒯镜奇应该回到了襄阳。”

    “你说颜良和赵云会不会劝说蒯镜奇杀孙坚?”曹仁还是想弄清楚他三人联袂南下所为何事?而据他察言观色,此事臧霸应该知道。

    “袁绍的心思可不好猜。或许他认为孙坚是虎,袁术是虫,不能养虎遗患……?”臧霸随口应付了一句,“我想北面的公孙瓒难以打败袁绍,一旦袁绍从河北腾出手来,肯定会南取中原。袁家兄弟之间就会大打出手,能剪裁其羽翼,当然最好。”

    “嘿嘿,先把孙坚干掉,留下袁术就好对付了。”曹仁盯着陷入沉思的臧霸,心里嘀咕道:你这家伙心够深的,这也能想到,大哥看来是低估你了。

    臧霸亦飞了曹仁一眼,暗忖:想不到区区一个谯国的江湖老大,其城府竟不下宦海老奸。如果曹操不能赶在袁绍打败公孙瓒之前独立,那么袁绍南征的先锋非他莫属。因周昂累败于孙坚之手,故而曹操对能否战胜孙坚心里不一定有底,所以才会令史畴赶去拜见蔡瑁,劝其放虎归山。唉,孟德其实你大可不必煞费苦心,蒯镜奇他是不会放过孙坚的。他肯定得不到传国玉玺,玉玺很可能已被朱治带去了徐州就近交给孙策。若是蒯镜奇老羞成怒要害孙坚性命,刘表自然也不会反对。这是曹操所不知的。正因为这个原因,臧霸才会觉得襄阳战役将很快结束,他去荆州不过是尽人事。

    恰好店小二叩门,送酒菜进来,曹仁便自斟酒一碗,端起碗又放下,给臧霸也斟上一碗。

    “啊,谢了。”臧霸捕捉到了曹仁的异样,道:“子孝,我敬你。”说完端碗一敬,一口喝干。

    曹仁回了一礼,咕噜喝下一大口,失惊道:“好酒!是果子酒!”

    店小二道:“这位爷真是识货,这酒是用秦岭山间的软枣子1酿制而成的,清澈酸爽,还可延年益寿,是一等一的好酒呢!”臧霸道:“方圆数百里内,就数他家酿的‘碧莹秋’最正宗最出色。”曹仁这才明白臧霸带他来此的原由,展颜笑道:“都说泰山人内热面冷,重行轻言,难免古怪,我算领教一回了。”

    “我对你好,还说我古怪?”臧霸哈哈大笑:“此酒养肝益气,可助你贯通九窍十二经。对我等修行武道,大有裨益啊!”

    “这位爷真是位行家。”店小二忙不迭的称道:“我家的‘碧莹秋’能清热解毒,去腹邪,补体不足。这从前来过一个活神仙,没什么疑难重症可以难得住他,后来他说要走那天,城里的人都不许他走,一定要他留下包治百病的灵方。这位活神仙呢,实在拗不过,就在径自走到咱家门口,伸出一根指头在墙上写下了‘每日一壶酒,活到九十九’十个大字。大伙看那每个字都入墙三分,真神啦,就都来光顾小店了。”

    曹仁奇道:“门口哪有什么‘每日一壶酒,活到九十九’?分明是你们故意编来骗酒钱的。”

    “这个故事是真的。后来城里城外的人家纷纷仿酿,据说在五十多年前的一天夜里,其他酒家雇人把这十个字铲掉了。”臧霸看了看碧澈澈的酒液,道:“渐渐的,这正宗的碧莹秋就给埋没了。不过,别家的碧莹秋我也曾喝过,皆不及此间爽性、有药效。”

    店小二得意的道:“这就是小店的秘密了,传子不传女,只有店东家知道,旁人都是不知道的。”

    “行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了。”臧霸递了角银子给他,“不是官家查铺,你不用过来。”

    “谢谢大老爷赏赐,小人这就下去,一定不让人过来打扰。”

    “收到银子,小的变小人了。滚吧!”曹仁笑骂着赶走店小二。听其已到楼下,又问道:“宣高,那活神仙是不是你师傅张真人?不然你怎知道这多?”

    “你可知我师傅是如何救人的?他把病人的病气吸入体内,再输玄门真气过去,那还有治不好的病?不过这也成就了师傅的内功和功德!”

    “天下之大,人口之丰,他能救多少病人?张真人空有一身绝学,可惜啦!”

    臧霸一怔,微愠道:“这你有所不知,我师傅为解百姓疾苦,一生奔波,更为阻止张角作乱而魂归霄渺。他在临死之前还不忘叮嘱我寻访四大之人……”

    “何谓四大之人?”曹仁紧跟一句。

    “一个能让天下太平国运昌盛的大人物。”

    “找到没有?”曹仁释然,原来这就是你的抱负——访贤君辅佐之。真正怪哉!天下草草,稍有点势力和才干的,哪个不想问鼎中原?你臧霸要么大伪,要么大傻。

    臧霸并不知道曹仁脑袋里在转悠什么,他看着曹仁,微微一笑:“你说此人会不会是孟德?”

    “这——”曹仁的心咯嘣一跳到嗓门,“你怎会想到我大哥身上?他可从没动过这个念头,怎会是他呢?”

    “你说的念头,是什么念头?呵呵……是他又如何?”臧霸表情复杂移目窗外,暮色沉沉。

    看到臧霸若有所失的一笑,曹仁忽地想起曹操近来常看的《太公六韬》,灵机一动,道:“能让天下太平国家昌盛的人,不一定就得是皇帝嘛,做个姜子牙也可以啊!”

    “姜尚他是岁月不饶人,若其不惑之年便已出掌国兵,谁敢说他不会巧取豪夺周家江山?”既然曹仁不说真话,臧霸便“不说这个了……”,而是回到中断的话题上来,“话说回来,孙坚此番不去陈留助阵,而去攻打襄阳,看来他已彻底放弃讨伐董卓的想法,转而经营他自己的势力了。连孙坚这样的讨逆英雄最终都不免类同袁绍,实在让人心灰啊。”

    曹仁却不想继续谈论孙坚,他斜头看着臧霸,又把话往回牵:“莫不成宣高有所不甘,在此逗留几天之后还要去行刺董卓?”

    “我很清楚内心所想,董卓,我非杀不可!”

    “你……”

    “董卓一日不除,山东诸子侥幸之心一日不死。董卓之恶行不被阻止,必会群起仿效。庙堂不正,其野亦非。当权者作恶如不受惩罚,不义之举便会在民间泛滥。大道崩溃将无可避免。秉政嚚邪,奸臣当道,官场蔽暗,小人逞奸,民风败坏,盗贼横行,一脉跟生这是古来必然。除去首恶,有何不妥?”

    “这……”曹仁梗脖少停,便道:“你说的不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理么?”

    “可以这么说。子孝,我来问你,这世上何物转播最快?”

    “瘟疫?流言?”

    “是恶!”臧霸断然挥手,道:“这正是我在东海之滨静思所得。正因为道义是如此脆弱,所以对败坏国家的元凶首恶,决不能姑息,非杀不可。贪婪刚暴者可不可以九五之尊,君临天下?你容不容得?”

    曹仁毫不犹豫的道:“当然不容。”

    “贪婪刚暴者不可,……”臧霸凝视曹仁,“心术不正者,更加不可!”

    曹仁疑惑的重复道:“心术不正者更加不可……你指的是他?”

    臧霸重重的点一下头,道:“此番西行,虽是空奔波一场,但也有收获,看清了他的禀性,无疑卸下了我心里一个大包袱。”

    曹仁哗哗哗给臧霸倒了碗酒,道:“看清了又如何,他毕竟是皇上。”

    “所以当下我不会返去杀董。这个你放宽心吧。”话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 章 目 录 下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