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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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回 台阶(2/2)
此地,看到曹仁如释重负的喜态,臧霸仿佛同时也看到了深埋在曹操心中的鹿鼎之望,他不禁又有一丝动摇……孟德屈身东郡,心里却无时不刻不想着纷纷天下,他会不会在一直利用我,他会不会是个比袁绍更大的野心家?可笑我还一直想引发他的野心!

    “你真准备百日后重回长安?”此番不杀董卓,那是等董卓废杀少帝之后再刺之,还是在此之前动手?见臧霸话没实心,所以曹仁他必须问出个真章来。

    “这可说不准。一切回徐州再作思量。”

    “原来如此……”曹仁有点失望。

    臧霸喝下一大口酒,道:“子孝你吃菜啊,别光顾着喝酒。”说着挟了几片牛肉入口咀嚼。

    像孟德这样的人物,经历过何进、张邈、袁绍、刘岱等等人给予的这么多的打压倾轧之后,还没有自己当家作主的想法,确是难以想象。但孟德和刘协和董卓和袁绍等人,截然不同,他才是真正胸中有华彩、胸中有黎庶的四大之人!大智能、大才干、大野心……还有大胸襟?

    ……能让天下太平国家昌盛的人,不一定就得是皇帝,做个姜子牙也可以啊!……

    曹仁刚才这句勉强的饰语,直如一道闪电在臧霸心尖爆亮——曹操会不会为了天下太平断绝称帝之心,而去全力辅佐少帝?

    “糟糕,下雨了!”曹仁惊道。

    臧霸走到窗边,果然一阵潇潇雨。烟雨迷蒙,八面风旋。不过这雨飘上脸颊,这风溜过鼻翼,并不觉寒冷,反让心神为之一爽。四大之人的出现和改朝换代之间并不能等同视之。可以做皇帝,但不去做的这份雄宇海天,才是真正的大胸襟!

    困扰他多时的破与立、少帝与曹操、曹操与孙坚的理辩,彻底爽清。决定权不在我手,我急什么?仰望潺湲云河,俯谛声声箜篌,臧霸喃喃自语:“春雨贵如油。春天来得好早。”

    曹仁走过去,看看飘雨,道:“不好玩,这雨真耽误事!”

    臧霸淡淡一笑,深深呼吸这破土萌动的浩然气,久之,慨然一叹:“刚道乾坤,人间自有公义在。”

    “难怪你能和荀彧交朋友,肚子里还有些晃荡学问啊。”曹仁呵呵笑着拍拍臧霸肩膀。

    曹操派满是江湖气的曹仁来联络自己,应该是有招揽之意的。臧霸侧过身躯,目光熠熠的盯住曹仁,道:“子孝,告诉孟德,我会尽快拿到徐州兵权,力助他夺取兖州摆脱袁绍!”

    曹仁将信将疑,渐渐被臧霸眼中的诚恳打动,回到桌边操起酒坛,道:“来,子孝敬你!”言罢,海饮而尽。

    臧霸作出这个决定之后,整个人轻松了好多,同样一口喝干坛中酒。

    曹仁哗地一声响掷坛开花,道:“宣高,我和你结拜吧!”

    “好吧。”从见面伊始,曹仁便一直在拉拢臧霸,此刻他更直白提出来,这让臧霸隐隐有些不安,但又不能拒绝。

    曹仁大声说道:“你比我大,你为兄长。你我兄弟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臧霸平静的道:“既是兄弟,有福你享,有难我当。”

    曹仁一怔,旋即大笑道:“有福你享,有难我当!咱俩是好兄弟!”

    “好兄弟!”好兄弟?我倒是有几个,除了史畴和死去的严惕,其他的两个直不能提。突然臧霸心底一阵寒凉:曹操派出刺客出身的史畴和曹仁这等高手南下,你说他要干嘛?“放虎”不成便“刺虎”,绝不能让孙坚折返南阳,这才是曹操的真实意图!本自心情舒畅的臧霸顿如冰雪浇心,不是个滋味。

    “霸哥你在想啥?在想你以前的那几个兄弟?”曹仁见臧霸默默不语,误会道。

    “子孝,事事难料。”臧霸正颜端词:“霸在此承诺,他日分道扬镳,兵戎相见,霸自当退避三舍以全兄弟之义!”臧霸觉得对曹操还是保留三分为好。

    “霸哥,你怎如此扫兴?”

    “没人可以预见将来。凡事义先,但求无愧于心。”臧霸坦荡荡的道:“我只是希望我辅佐的人,是个真正为民的……明公!”

    曹仁立时感到臧霸这句才是必须转述给曹操听的话。“霸哥放心,你我兄弟决不会兵戎相见,此情不会发生!绝对不会!”曹仁并未听懂臧霸的话,他日曹操闻曹仁背书之后,又惊又喜又恼火,转对荀彧感叹道:“宣高期我为天下而‘公’,深悉我心也。”

    赶在城门关闭前曹仁出城南下丹水,连夜赶去襄阳。臧霸则过去白石老店,孰料店家却不是杨亮。早在去岁臧霸离去不久杨亮便把白石老店转手了。打听出一个貌似郑太的人曾经来过,随后便离开了;但对杨亮夫妇的下落,直是不晓,臧霸便买了几件杨亮制造的玉佩。想着杨亮夫妇和郑太会不会都还藏在城里某个地方,臧霸便在城里四下找寻。

    虽然臧霸决定有所保留的辅佐曹操,但他也不想孙坚死于非命。感情上来说,孙坚作为他的师叔和第一任长官,对他的为人处事有着极其深刻的影响。至于日后孙坚会不会和曹操敌对,这许多的事是臧霸所不能左右的。孙坚对他有恩有义,非救不可。救孙坚,就必须要取回草原,否则即便赶到襄阳赶在孙坚和蒯镜奇碰面之前,也无体力可与蒯镜奇拼战。但救孙坚,便会和史畴曹仁赵云敌对,就可能失去这三个兄弟。

    臧霸在城里无目的的,迷茫的走着,吹着口哨。杨亮说会再仿制一枚玉玺自娱,希望此玺已然功成。臧霸不自觉的逃避着冲突,他痛苦的走着,吹着口哨。

    穿街行巷打听了好久,直到被一巡夜的里长拦住,臧霸才问出前两个月师奈何曾在一家叫琵琶馆的地方出现过,而杨亮却已失踪大半年了。臧霸疑惑不解,问清方位后便赶去城东的未央里。

    闻弦起悲角,独立人无语。臧霸不禁停下脚步,仰望院墙后的楼阁,若有所思。未央里,各地来的玉器商寻欢作乐的所在。如今别处商旅被阻了来路,而年关刚过,长安城里的商人还不会过来,隔壁几间勾栏都生意清淡得很,无甚声息,此间却有数女唱和,而且唱的是臧霸熟悉的曲子。

    ……春雨冷蓝田,奔波入滋水,相思霸桥柳,永望夕阳亭。关山路长绝,如何附孤旅?愿作高飞雁,南北共飘行。2

    去年孙坚激战董卓之际,臧霸日夜兼程赶到蓝田,从杨亮处取得仿制玉玺。次日飘雨浥清尘,奈何无语到霸桥。在臧霸假痴不癫的岁月里,那个终日陪伴左右抚琴歌吟的女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象当年臧霸把她送给杨亮时一样。有些事是不需要解释的。

    昨日如流水,去去不可留,蓦然回首处,犹有未归人。

    杨亮这条丧家老狗竟敢抛弃师奈何?

    渐渐的,伞上碎冰凝盈。

    臧霸啪一收伞,暂压住心涧上蹿的杀气,纵身过墙,两个大步到楼前,推门闯入。

    “哟,这位爷你怎一个人过来了……小梨子小梨子你死哪去了?”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妇人颤媚媚的走下楼梯迎住臧霸,上下一打量,便知来了个不一般的江湖客,便谄笑着道:“哎呀真是招呼不周,门口那小奴才准又偷懒了。不过您别生气,您来琵琶馆是真来对了,我刘婆子——”

    臧霸打断道:“弹琴者何人?”

    “哦,你问的是蒙纱琵琶,她是教姑娘们弹琴吹管的师姑娘。容貌不好看的,不卖身的。楼上还有两个学琴的雏儿,你要喜欢的话——”见臧霸眼睛一瞪,刘婆子心里虽慌,口可不歇着,在被封穴之前,她一口气说出:“爷要是不爱雏儿,刘婆子带您去前面选姑娘。城里最出名风流的那可还得数我家琵琶馆。我这里东夷西羌南蛮北荒,应有尽有,个个姑娘吹拉弹唱搓捏掐揉手艺一流,包您……”

    楼上琴音不断,两个女声在反复叠唱。

    ……愿作高飞雁,南北共飘行……愿作高飞雁,南北共飘行……愿作高飞雁,南北共飘行……

    臧霸就曲填故词,深沉的唱道:“大雁南北飞,相思化羽归。浮扬千山路,谁共云雨霏?”

    楼上弦,立断绝。

    “师姐姐,楼下那人……”话音未落,就听得楼梯板发出咚……咚……咚……重响。

    楼梯口,慢慢升起一顶牛皮大弁帽、一对寒电劲烁的眸子、一挺贲张狮鼻、一抹硬茬钢针,和冷峭峭的嘴角。突然三女眼前一花,臧霸已兀现面前,吓得那两雏妓急躲去师奈何背后。

    “奈何,奈何在此?”臧霸又是痛惜又是恼火。

    师奈何悲喜交加的仰看着臧霸,随即羞愧和悔恨漫上来,不能自抑的低下头,捧面哭泣起来。

    臧霸眉头紧锁,又问道:“那老狗人在何处?”

    师奈何浑身一震,抬起头,泪流满面,一言不发。

    “我问你话,怎不回答?”

    那个雏妓怯生生的又道:“官爷,您别再为难师姐姐了。您看这一桌的纸张,就该知道师姐姐不能说话了。”

    “……那好,你来告诉我她为何在此?”

    “是是,是她家老爷把师姐姐卖给刘奶奶的。”

    “因为师姐姐这样子不能接客的,但她家老爷说师姐姐琴技以往在雒阳是有名的,这样刘奶奶才肯花五两银子把师姐姐买下来。”另一个雏妓补充道。

    “见师姐姐弹的曲儿外地来的商家们都爱听,说是以往在雒阳都听不到这般好的。刘奶奶就留下师姐姐教我们弹琴了。”

    臧霸转问师奈何:“他为何这样,你写给我看!”

    师奈何凝眉握管,在白纸上写下一个刺心的“怕”字。

    “……我懂了。”臧霸叹息一声。杨亮逃走,是因为他害怕,当他眼睁睁的看着臧霸取走两玺那一刻起,他就从成功仿制玉玺的陶醉中醒来,陷入无穷恐惧之中。“这厮胆小怕死,是我鬼迷心窍,没想到……当初我留给你们足够两辈子的花销,……他卷带走所有财物不说,竟还把你卖到这里来,……”臧霸忽有所悟,凝视师奈何,问道:“你是被他毒哑的!哼,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不杀你,算还是个人!!!这条老狗!我不杀你,誓不……”

    臧霸说到这里,忽又止言。当初是他撞见杨亮和师奈何拉拉扯扯,体恤二人孤零,故才赐二人婚配,并安排他们离开细柳来蓝田隐居的,原以为做了件好事。而到了蓝田安居下来,又是他不合和杨亮谈起传国玉玺的碧灵,杨亮才说人云传国玉玺为和氏璧所刻就,其实不然。杨亮说:“秦以前以金、玉、银为方寸玺。秦以来天子独称玺,又以玉,髃下莫得用。其玉出蓝田山,题是李斯书,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号曰传国玺。”3这才有了杨亮仿制传国玉玺一事的发生。臧霸拿走了耗尽杨亮心血的玉玺,等于是夺了杨亮的魂。再叫杨亮这个花心老干日夜守着毁了容的师奈何,还日夜提心吊胆的怕事情败露,他不逃走才怪!而杨亮他这样对待师奈何,分明对臧霸充满了仇恨。

    今时这一切,要怪,归根结蒂怪臧霸自己,怪他当年不该从死牢里救出杨亮,怪他不懂女人,怪他根本不爱师奈何。

    臧霸定了定神,走近跟前,道:“跟我走!”

    师奈何难以置信的看着臧霸。

    此刻臧霸的心情实在糟糕,他怫然不悦道:“你不情愿?”

    师奈何慌忙站起。

    臧霸转身快步下楼,解开刘婆子穴道,道:“五两金子…,住口!…把蒙纱琵琶和那两丫头的卖身契给我。否则我杀了你!”

    看着半截楼梯上呆着的三女,刘婆子飞快的盘算一通,忙不迭奔到楼外,急火烧心的骂唤着管事,不一会便跑回来,一手收钱一手交契书。打着哭腔道:“姑娘们,刘婆子舍不得你们……”

    “行了,这里我包了,你滚出去!”臧霸手一挥。

    刘婆子应声从楼里直飞出去,腾云驾雾一般,随即一阵风跟出,将其扶正不至跌到。刘婆子不由一阵傻呆,心想撞上鬼了,扭身飞跑掉了。

    臧霸落寞的站在雨里。师奈何走出小楼,撑伞近前。臧霸闷声道:“奈何,陪我走走。”

    臧霸吹着口哨,师奈何默然相伴,走完未央里每一条街道,来到一家专卖雕玉用具的店铺门口。想是见不到杨亮,郑太未敢停留,便骑着草原去宛城了。臧霸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

    去了襄阳又如何?一旦说僵,我还会不会为了救孙坚,而同史畴,同赵云,同蒯镜奇翻脸?他们个个和我义重交深啊……原本想救了人再说以后,而此刻郑太骑走了草原,奈何绊住了我的手脚,难道这就是上天的安排,给我一个台阶不去襄阳?

    臧霸自欺欺人的苦笑笑,臧宣高啊臧宣高,你要是寻常百姓就好了,就不必有这么多的烦恼,嘿嘿……当年义不顾身的少年死了,死了,死了!但我又能怎样?既然选择了曹操,就沿着这台阶走下去吧。

    臧霸转视师奈何正瑟瑟风中冻得够呛,出来时她未披外衣,不由心一动,否意顿减,张臂揽她入怀。

    “师师,我知道你的委屈。”

    竹伞跌到地上,几个翻滚抵住临街屋角。

    “没关系的,我带你回家,咱们回徐州去……”

    次日,臧霸买了一辆马车,带上师奈何三人和几瓮准备送给陈登的碧莹秋,一路出青泥,过武关,往襄阳而去。人算不及天算。既然赶不及救孙坚,又何必坚持?说不定吉人自有天相。把师奈何留在蓝田,臧霸做不到。她与孙坚同样都是人,但她没能力保全自己。而孙坚有,只要他肯遣使游说刘表让路,尽快离开襄阳。

    襄阳城上流火浮行,护城河南营盘静索。孙坚单骑来到襄水岸边的前锋营,并未惊动鼾声雷动的黄盖,而是来到其亲将俞河的营帐内。他轻悄悄的点亮蜡烛,扯过马搭子分开坐下,凝视躺在地上裹着一张薄毯的俞河,目光深沉充满了慈爱。

    半个时辰后,孙坚出现在岘山脚下,仰天望去,夜已去,天还没放青。山林冷雾迷漫,老猿高唱,寒雀羽响。

    “忠奸留给后人说。纵不为人解,我自坦然。”

    时初平三年的正月初七,丙申日拂晓。4

    ※※※

    注1:软枣子,其果名为猕猴桃。猕猴桃主要原产地在我国的长江中上游流域的山地,其它地方的山区也可以见到,比如秦岭山脉和四川。猕猴桃酒是一种营养价值很高的保健饮料酒。酒精度一般为15—18度左右。

    注2:蜕自柳恽《赠吴均》。

    注3:卫宏曰:“秦以前以金、玉、银为方寸玺。秦以来天子独称玺,又以玉,髃下莫得用。其玉出蓝田山,题是李斯书,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号曰传国玺。汉高祖定三秦,子婴献之,高祖即位乃佩之。王莽篡位,就元后求玺,后乃出以投地,上螭一角缺。及莽败时,仍带玺绂,杜吴杀莽,不知取玺,公宾就斩莽首,并取玺。更始将李松送上更始。赤眉至高陵,更始奉玺上赤眉。建武三年,盆子奉以上光武。孙坚从桂阳入雒讨董卓,军于城南,见井中有五色光,军人莫敢汲,坚乃浚得玺。袁术有僭盗意,乃拘坚妻求之。术得玺,举以向肘。魏武谓之曰:‘我在,不听汝乃至此。’”时(徐)璆得而献之。(又注:传国玺和氏璧究竟是什么奇宝呢?据地质学家考证,和氏璧是产生于荆山地区的一种宝石性质的拉长石。这种拉长石,当把它转动一定的方向,就出现碧绿和洁白的闪光。它不经琢磨,往往难以发现那种闪光,这也是和氏璧难被人识的原因。)

    注4:岘山座落在湖北襄阳(今襄樊市)城南七里,东临汉水,与紫盖山、万山并称“三岘”,而岘山为之首,故又名“岘首山”。三国志载:(刘)表遣黄祖逆於樊、邓之间。坚击破之,追渡汉水,遂围襄阳,单马行岘山,为祖军士所射杀。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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