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里,商南间道上不见骡马商货,亦无来往驿吏,臧霸下意识的便加快了行速,兼一宿夜路,于初七日申正前后赶至武关。不巧城关只在上午开启,徒自兴叹。臧霸赶车返回几里外的临关镇,找家客栈安顿下来。师奈何三女惨遭颠簸之苦,本自担心臧霸还会赶行夜路,这才放心。昔日镇上有三五家客栈,如今因着皇甫坚寿在此驻军严防袁术和刘表,往来荆州长安之间的商旅散客寥寥无几,淘汰之余就只剩下唯一的一间客栈。店里并无他客,清闲得很。
吃过晚饭,臧霸便找来店家询问如何通关。店家是个小眉眼的老头,他告诉臧霸在关下别营里有座称金台,到那里买得通牒便可盖章出关。老头提醒臧霸带足干粮,如今丹水水浅,出关换船一直要走三天,到了顺阳城才会有客栈住宿。臧霸即掏出二两银子,要他备好馒头清水和腊卤风干。
老头见臧霸人醒事又爽快,就把他拉到一边,指点着袅娜风流的师奈何和并蒂芙蓉般的新燕、秋水二女,很担心的小声说道:“客官有所不知啊,这一路上有好几股山贼,还有一伙水贼,都危险得很。你家一看就知是有钱人,打眼啊。你说万一他们对你家夫人和小姐起了歹心,咋办?双拳难敌四腿,那可就不得了了!”
新燕秋水这名儿是师奈何给她俩取的。离开蓝田之前那个晚上,她二人宁死也不肯离开师奈何,因为她们早已无家可归,她们的家原在雒阳。离开臧霸这棵大树,她俩迟早还是会被这黑暗世道吞噬掉。臧霸已被师奈何拖住行程,也不在乎再多两人同行,略作思量便答应了师奈何的请求,由她出面收二女作义女,二女喊师奈何“娘亲”,但不许当面喊臧霸“父亲”。
臧霸佯惊问道:“这该如何是好?”
“老汉自有办法,”老头矜然道:“先找几套农家衣服给你屋里的换上,能扮多丑扮多丑。对面刚刚住进来三个小贩,你过去和他们打个商量,最好能结伴同行。他们走南闯北的,知道该怎样和强盗打交道。你只要打赏他们一点酒钱,由他们出面拜山敬神,跟着也就混过去了。”
“那……还得烦劳店家了。”臧霸心想这老头说的也是个办法,要他一个人保护三个弱女子,的确不容易,即便拿出震坤堂的黑木令,水贼们也未必买帐。“店家,我问你……他们三个预备走水路还是沿河岸走?”
“当然是走水路啦,到关外就能雇到板船,虽是简陋些,但比穿山快多了。赶着水急的时候,二天工夫就到了顺阳,再走一天到胡村就入了汉水了。”
“以今时水况,何日可抵襄阳?”
“让老汉想想……明日初八,初十午前顺阳,十二日到胡村,哦,那得到月半才能到襄阳城。”
“?”臧霸又问:“店家,从顺阳东去宛城,步行得几天?”
“三天,三天就够了。”老头肯定的道,又不解的问道:“你家这是要往哪里去?”
“倒是没个准,”臧霸一笑,道:“这两边都有亲戚,我还没决定先去哪家。”
“看你家也没多少行李,要是去投奔亲戚,去哪边你可得想清楚。要老汉说啊,你南阳那家亲戚保不准已经是个穷光蛋了,还是去襄阳的好。听人说南阳那块乱糟糟的,秋上打下的粮食都给官兵掳走了,家里存粮支撑不过一个冬天。——说是要打仗。老百姓日子苦啊。还是襄阳好,从那边过来的人没有不称赞刘使君的。”老头小声说道:“实话告诉你家,去年打关中过去的,少说也有三十家。他们议论时,老头拣了句耳朵,‘如今天下,当以景升之荆襄为乐土’,你听听。”
“老人家可真是见识广闻啊,好,就听你的去襄阳。”臧霸恭维老头一句,随即又皱着眉头道:“你说南阳征粮要打仗,不会是打襄阳吧?”
“对啊……平常这时候还是会有船帮押盐货过来的,怎地一个多月过去了,也没个动静?”
“你的意思是说,一直都没人从东面过来?”
“反正老汉没遇见过。”
“那我还是回去长安稳当。”
老头一听急了,他正一直在打臧霸的马车主意,忙道:“没事的,袁术哪里是刘使君的对手,他打不过的。你家只管放心去襄阳。不信?……”老头不屑一顾。
“还请指教。”臧霸拱手问道。
“两人打架,先动手的理亏。再说袁术那伙人都跟蝗虫似的,谁个愿意受他们盘剥呀。真要打起来,咱老百姓还不铁了心跟着刘使君,把袁术的兵往死里整?”
“有道理有道理。”臧霸暗自一叹。
老头这才开口要换马车,臧霸想着既然出关便要乘船,便一口一价逗那老头。老头费尽口舌,忍痛答应免费招待臧霸一家吃住再加一袋小钱,这买买才算成交。臧霸要小钱也是为了不露白,沿途好打发省事。老头气咻咻的领着臧霸过去庭院对面那间厢房。
开门的是个身材魁梧的货郎,二十五六,他满是戒备的问有何事。臧霸任着店家老头急言急语的指画,眼光一下子溜进屋里,屋里还坐着个三十上下的中年商贩和一个年轻人,他俩正在用膳,正是他们的目光让臧霸感到了一丝异样。年轻人随即扯下帽檐。
听完老头的介绍,那中年商贩冲臧霸微微颔首,笑道:“这位兄台,你就不怕咱哥仨把你家给卖咯?”
“阁下可真会开玩笑。”臧霸拱拱手,道:“在下董海,幸会幸会。”
“哦,董兄,鄙人姓胡名同,表字耕农。”中年商贩急起身,走到门边回了一礼。
“我们好像在哪见过?”臧霸觉得胡同似曾相视。
“啊,想必董兄认错人了。不过,你我既然有缘同行,彼此照应也就是了。”
“你……”货郎侧目瞪视胡同。
“二弟,大家遇上就是缘分。你,”胡同忙道:“听我的没错!”
“不会给诸位添麻烦吧?”臧霸皱眉道。
“您太客气啦。”
臧霸听屋里那年轻人闷声飞了一句,仍是不起身,便抱拳道:“耕农兄,雇船的费用我包了。其它事,拜托诸位了。”
“不送。”
臧霸和那店家小声说着走去厨间,老头突然叫了起来:“不成不成,王大人有令不许杀牛……”臧霸有口没心的回头闪了胡同一眼。他仍站在门边,似忧似喜,目光扑簌。
胡同虽是荆楚口音,但货郎和年轻人则一口凉州话,他三人怎会结伴走荆襄;而且胡同和那货郎都有武功,虽不强盛,也还入得法眼,因此他们的身份绝不是行脚小贩那么简单。臧霸觉得近来西京发生多起大事,京中各大势力必会遣密使去山东通风报信,而这个胡同很可能就是派去荆州的信使。但他要见的人是袁术,还是刘表?臧霸还无从琢磨,便对他们蓄上了心。
是晚三更天,忽闻对面房门咯吱一响,臧霸急闪去背窗,一溜烟的飞上屋顶,随即便见一人大步东去。其人武功泛泛耳。臧霸施施然跟在其后,来到关下别营前。少时一提灯笼登上城楼,随即主城楼上亮起灯光。臧霸踢墙直上城楼,揭瓦俯瞰下去。
谈话已进行了一小会。武关镇守皇甫坚寿一身软胄,在屋里来回走动,胡同则跪坐在软缛上。
“你说徐州骑都尉臧霸就是刀魔,这个我信。但他怎会来我这里,还带着三个婆娘,你没看走眼?”
“小贲和他处过几天,确信他就是冷面刀魔!至于那三个女眷是何许人,又因何随行,同实是不知。”
“你想怎么办?”
“既然人在关下,就请封关三日,等老爷子前来定夺,你看可好?”
“何不把话说开?”
“说了还要人家肯信!……还是先等等看看。”
“那倒也是。”皇甫坚寿定下身形,唤来心腹命其即刻回京,以重病为由请皇甫嵩来与刀魔一会。那人吃惊的直是点头,随后离去。随着马蹄骤响而消,胡同沉默片刻,又道:“坚寿,景升那边还是由你遣人过去好了。”皇甫坚寿笑了起来,道:“是啊,好不容易见到刀魔,可让你得偿故主所愿,你自然不便去了。也好。老爷子要你带啥话给刘表,说来听听!”
“事情是这样的……”胡同便将有关少帝联姻董卓的事情娓娓道来。
皇甫坚寿封关倒也拦不住臧霸,他可以翻过北山,再折回丹水渡口。臧霸直是觉得奇怪,“好不容易见到刀魔”作何解释?胡同为何急于找到自己?他的故主又是谁?所愿为何?那个叫小贲的年轻人又于何时何地和自己相处过?臧霸只听得云山雾罩,而皇甫嵩暗地与刘表联手,更令他感到不解。自从中平元年皇甫嵩火烧长葛开始,臧霸便对这个心狠手辣满手血腥的北地屠夫没有好感,甚至想和荀攸一同去雒阳阻其秉政。但现在,直觉告诉臧霸皇甫家族绝不甘心向董卓低头!所以他必须和皇甫嵩见上一见。
……刘表发兵讨董,皇甫家里应外合?嘿,臧霸感到难以置信,却不无可能。
次日大清早,店家老头便送来打好包的干粮。臧霸换好衣裳,过去叫醒师奈何三人,稍事洗盥便来到大堂里等胡同。不多时,众人一并出了客栈,过去一看城关果然闭了。众人无奈重返客栈,只把店家老头乐的。
闲了半日,见胡同三人守在中庭,四门不出,臧霸暗自冷笑,索性叫来胡同对弈。胡同推说棋艺不精,碍不住臧霸强邀,只好答应。可那小贲出去满镇上都找不到一副棋,令臧霸大为扫兴。胡同见状,犹豫着提出走闭目棋,没想到臧霸一口答应,禁不住大为惊讶。秦汉时代的读书人读书主要靠师传口授,故而学问扎实一点的文人大多背功一流。臧霸自幼习文,于此一途自然不差,但他也没料到武功泛泛的胡同竟会提出此议,而且背起棋来也不遑多让,不由心生戒惕。二人各有所会,却又互为叹服。
是棋有输赢,终有一方会败。胡同少年时便是荆襄有数的围棋高手,以攻击见长,原本他是不打算赢臧霸的,故而开局平缓。不料臧霸不温不火的便在序盘确立了微弱优势,胡同不免好胜心起,他也想探探臧霸的真实实力。但他全力以赴之下却数击无功,反令臧霸优势更显,直把他那张有些许儒雅气的脸憋得紫红发黑,不由老羞成怒,手段愈发狠辣。臧霸由武道入棋道,对攻奇守缺的运用自非常人可比,他敏锐的捕捉到胡同的过分之着,立时分断展开缠绕攻击。
“呀!”胡同失声懊恼。
臧霸正自潜思默想,乃侧目冷觑。巨大的有如崖崩星陨的压力,立时从双瞳中弥散出来。
胡同只觉得胸口剧痛,顿时方寸大乱,他被臧霸无意间流露出的杀气伤了心经。良之,胡同艰难的闭上双眼,口中犹自不断放强,心里却渐渐寒凉。
臧霸见胡同脸色已渐白转青,却还困兽犹斗,便道:“耕农兄,下了百八十手,也未见个输赢,这棋算和罢了。”未辨出敌友之前,伤人绝非明智之举。
“和了?”
“对,和了。得闲我俩寻个松谷溪涧,好生走个几局,不比今时爽心快意?”
胡同好似巨拳击空,青脸涌红,吃力的道了声:“领教。”表情复杂的拱拱手,便要回房去,只觉天旋地转脚下一趔趄。
臧霸急托住其肘,道:“胜负云烟,不过一局棋耳,何须耗费如此心智?你……伤了心经,神涣气散,三分已乱,要好好调养才行。”
“多——”胡同一开口,鲜血便如箭喷出。
一直把臂站在其侧的货郎大喊道:“知行,知行!”奔来把住胡同,转怒视臧霸,喝道:“你搞什么鬼?”
“二弟你错怪人了。”喷血后,胡同整个人反倒精神了好多,“多谢,……多谢。”
臧霸暗忖:胡同字知行?旋即扭头平视冲出房门呆立在台阶上的青年,待认清他的模样,心情大舒,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小五!”
那青年先瞟一眼胡同,乃抱拳微躬身,道:“盖贲参见寇将军!”京兆尹盖勋有五大家将,阳城山臧霸见过其中的老三盖猛、老四盖勇和老五盖贲。盖猛盖勇随后在西迁途中参与杀董行动,为张绣擒杀。盖贲在盖勋愤死之后,扶棺回去安定,也有一年未见了。
“你是盖强?”臧霸转视那货郎,他记得胡同喊过他二弟。
“某,盖刚。见过,参见臧都尉。”盖刚仍似不满。
胡同道:“二弟,不怪臧都尉,只怪我太执着输赢,适才若不是臧都尉出手理顺我体内真气,我只怕真个是重伤了。”
“知行,霸知你棋力在荆州是有名的。适才开局许是过于托大,总之是让了霸一子先。霸探脉又知你被我无心伤害,实是惭愧。提议和棋,绝非我矜傲,乃为还你一个公平。”臧霸话语诚恳。
“你都知道了?”
“你本名杨同,乃盖公的别驾从事。”臧霸边扶杨同步上台阶,边道:“甫一见面,我便觉得和你似曾相识,没想到你便是知节的二弟!”他听盖勋说过:在其营建起长安五校尉部之后不久,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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