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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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回 日暮苍山远(2/2)
叫杨同的南郡剑客来投。此人文武皆佳,盖勋异其才,乃用之。一月过后,杨同方才拿出杨会的荐书,盖勋深许之。盖勋去雒阳的时候,留下杨同辅佐士孙瑞稳定五校尉部军心。到臧霸押解袁阀去长安时,杨同人又在函谷关一带伏兵杀董,故臧霸对他是久闻其名不识真人。

    杨同胸膛一阵起伏,忽地跪下,道:“南郡杨同杨知行拜见主公!”盖刚犹豫了一下,示意盖贲跟着跪下,齐声“拜见主公”。

    “你们这是作甚?都快起来说话!”臧霸惊愕无比。

    “我等三人及盖强,受盖公临终之命,前来投奔主公,还望主公录用。”杨同仰首朗声道。

    “盖公因何如此厚爱宣高?”

    “盖公给我兄弟四人的,只有命令,没有解释。”盖刚道。

    “因为一直没有主公音讯,我等四人只好暂留皇甫公府中,为老爷子暗中奔走联络刘景升。”

    臧霸却是明白过来了,不禁感慨万千:盖勋赠客之举,一是为了告诫自己万不可亲任黄巾为部下,起因在阳城山;二是看准自己会挺身救难、持戈荡邪。盖勋说过“只要中原政局稳定,蜀中王幽州王什么的自然就会无疾而终”,但他再无法挥剑涤荡,还世人一个朗朗乾坤,只能寄望他人。思想起二人的忘年交,人生难得相知心,臧霸委实感动不已。

    另一方面盖勋临终托四将给皇甫嵩暂时收留,而不是身为臧霸座师的王允,又让臧霸委实心惊。盖勋此举表明他对王允是绝对的不信任,他最相信的人是皇甫嵩。天马行空的“寇奴”是为将才,风花雪月的皇甫嵩才是帅才。皇甫嵩这个北地屠夫,护羌系宿老,才是真正托寄盖勋未酬壮志的人。

    次日皇甫坚寿遣人过来,带臧霸一行过关。

    时正月初九午后。残冬将尽,天空灰白白的,风刮起来,还是很冷。丹水岸边泊着几艘小舟,臧霸对师奈何宽语几句,便独自走过跳板,上到一条船上,钻进乌油篷。随即,一条汉子从里面走出来,昂然屹立船头,正是皇甫坚寿。

    皇甫嵩和臧霸的谈话是“霸”字开始的。

    “老夫听闻你已更名臧霸。你这‘霸’字起得好啊,王图霸业,很有气势。……个中有无故事?说来老夫听听。”皇甫嵩起言便咄咄逼人,不愧为老军阀,说话直接了当切中要害。

    臧霸略感诧异,皇甫解字其后必有高手,遂淡淡一笑,一招太极绵手挡了回去:“皇甫公误会了,宣高此霸应霸。霸者,月初之清辉也,汉书曰:‘惟四月哉生霸’。说的就是这个字。”

    皇甫嵩哦然,抚髯沉吟道:“月者,阴也。据老夫所知,你的武功可不阴柔,反霸道得很。因何名之?”

    “日者,生也;月者,灭也。霸,代表死亡。”

    “年轻人,老夫人称北地屠夫,杀人不下二十万,但我亲手所斩之贼逆,却远不及你冷面魔。你是中原无人不晓的杀人王,又何须在名字上张狂?”皇甫嵩双眉紧拧,凶视臧霸,却见其面带讥诮,不禁暗忖此人断不是恶俗之辈,此名当别有用意。乃道:“……代表谁的死亡?”

    “过去。我的过去。”

    “啊……你的遭遇,老夫略有耳闻,能放下过去放眼将来,很好。”皇甫嵩颔首一二,但臧霸随后一语“霸非霸,霸亦是霸”,又让他皱紧眉头,道:“年轻人,心可不要太大,心太大了会把你淹死!”

    “哈哈,多谢皇甫公提醒,霸自当谨记。”

    皇甫嵩面沉如水,冷笑着道:“春秋五霸,尔心慕者何?”

    “五霸同霸不同法,齐桓风流,革新强国;晋文老成,勤业治国;楚庄杰智,任贤兴国;勾践坚毅,忍辱复国;秦穆,才不及四者,促其成霸业者,等待。今时天下,颇类春秋之乱,云蔽日昏则诸侯纷起,虽不可框比五霸,却也颇见端倪。”

    “风流者首霸!老成者次霸?杰智者问鼎?坚毅者割方?善守者全天下?”皇甫嵩一时很难对号入座。

    “人情不同往昔,大体如斯,”臧霸淡言道:“其造化高下,自不可同日而语。”

    “遭风云之会,不逞龙虎之姿,建不世之名,非人豪也。宣高私意又何如?”

    “中平元年,公连破黄巾,威震天下,名驰海外,乃食八千户,领冀州牧,掌十万兵,而孝灵荒政,中原日乱,海内空虚,信都令阎忠乃进‘无复淮阴之憾,当乘势致力南面称制’之议,却为公断然拒绝。试问,公,用兵如神,破坚如汤雪,尚且恪守臣节,心不忘忠,霸,一介武夫,何德何能,敢做那春秋大梦?”

    “宣高,”皇甫嵩目光亮动,道:“时势已大不同。老夫来见你,自然是有所期待。你既敢言霸,又何须对老夫讳言?元固能赠将给你,老夫就不能助你一臂之力?只要你开口,老夫立刻命坚寿率部与你东归,夺取徐方!”

    臧霸大震,良之方道:“昔五霸横绝天下,豪雄盖世,仍奉周室为主,不越雷池一步。何者?月不争日辉,霸不夺王尊。人世当合与天地,故不违行。霸,只好辜负皇甫公一番美意。”

    “好个‘月不争日辉,霸不夺王尊’!”皇甫嵩拊掌激赞,道:“元固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和你师傅王允大不一样,不是一路人。……啊呀年轻人,老夫很是欣赏。”

    “皇甫公过奖了。”臧霸暗自心惊,亏是和曹仁一番深谈,彻底压住自己的野心,找到应往的方向,不然就中了这老狐狸的计,换言道:“只不知尊师王公……”

    “王允喜用权谋图人,任谁他都可以利用,老夫唯恐避之莫及。”

    臧霸欲言又止,沉默不语。

    “宣高啊……”皇甫嵩腹笑一声,道:“老夫告诉你一个秘密,当年孟益北伐幽州途经太原,正好王家得子,是时彩云集会,王家便有说这娃娃长大会贵不可及。哼,如今这娃娃就在长安,由王允一手抚养。你觉不觉得奇怪?”

    “如果您说的是彦云,想来是误会了,他父母也到了长安居住。”

    皇甫嵩微微一笑,道:“不说你师傅了,就谈谈你吧,这次无功而返,今后有何打算,让老夫给你参详参详。”

    “还不是回徐州做我的骑都尉。”

    “四月间你还会不会来?”

    “说不得会来,也不一定。许多事不是我能左右的。”臧霸语态颇无奈,“武功天下无敌有何用?想救的人救不了,想杀的人不能杀,很多事我都身不由己,也得不出答案。”

    “来不来,因时而动。但你的模样、语气却让老夫……,不能左右你可以去争取啊!你怎学会了自安天命?”皇甫嵩突然拂袖而起,出去船板上。

    臧霸随后跟出,静待皇甫发话。

    河风倏忽来去,未发树枝瑟瑟。过了一会,皇甫嵩已然平静下来,“也许你的想法是对的。凡事自有老天去推动,何须自寻烦恼?”但他的话中有掩不住的失望。“宣高啊,很多事本来就没有答案。你越想明断,就越是糊涂,还不如去做该做的事。老夫这可不是叫你安于天命,而是说……你适才说秦穆公怎地,要学会积极等待。你知道你为何会烦恼,会妥协,会安天命吗?”

    “宣高汗颜,愿闻雷音。”

    “这是因为你实力还不够。武功纵然无敌,仅一己之勇,守护不过十人而已。值此动乱之秋,要想挽救危难,就必须拥有属于你的领地和兵马。好好把握,全心投入,在旁人不经意间把他们壮大,直至成为可以影响天下局势的诸侯。到那时,或战、或和、或盟,自当龙游汪洋,肆意是为。你就没有太多烦恼了。”

    臧霸目光熠熠,忖道:皇甫此言说得极为透彻,勉强力所不及之事,不但于事无补,反而还会害事更深。臧霸不禁自问:没有实力,我又能给四大之人怎样的帮助?一己之勇,还是《国兵策》?嘿嘿……

    “闻明公一语,霸茅塞顿开。”

    “孺子可教。”皇甫嵩脸色放晴,遥指北山,道:“长安不见断的落雨,在此间却见到了太阳。宣高啊老夫书读得不多,你记不记得这山里有太阳是何卦相?”

    “山中有日,大畜。畜有三义:畜贤、畜德、畜健。”

    “‘不家食吉,利涉大川’,是这般说的吧?”

    “皇甫公原是在考我啊!”臧霸乃端容正词,道:“‘不家食’乃食国家俸禄之意。‘利涉大川’说的是,为国为民,渡大川,济危难,乃是大有可为的。”

    “既然你完全明白这道理,那老夫就可以放心的把他们交给你了。”

    “您说的是……”

    “骑都尉乃一州骑督,故袁绍重沮授威望,以制冀州故军。然徐方以步军为主,你在徐州位重势轻,却算不得大人物。老夫其实是专程前来资助你尽快打开徐州局面的。既然元固赠将在先,老夫岂肯人后?”

    臧霸难以置信的道:“您还是决定借兵给我?”

    “可不敢都给你。”皇甫嵩笑了起来:“你呀,差一点就让老夫失望了。老夫已亲选百名皇甫家兵供你指驭。够不够?”

    “宣高感激不尽。”

    “那就随老夫入山走一趟!”

    入北山,绕林蔽,眼前豁然开阔,乃群山环抱下一平旷山谷。谷中喝声不绝于耳,但见白马驰骋,赤绩鲜耀,银锦飘飞,乌枪交刃。

    早有一将迎住。皇甫嵩马鞭一指。来将疾回马。厉声交挥白虎旗。

    随即谷尘嚣扬,其间寒锋交错,行似奔雷,立成鱼丽决绝之杀阵。

    冰颊杀气突面而来。

    一瞬间,心神为之一顿。

    虎旗变化,满空弦响,又已变阵雁行。

    “皇甫家兵果然不同凡响!”臧霸脱口赞道。

    “这伙马驹子可不好驯服!”皇甫嵩夹马打前,臧霸跟着驰至阵前。

    皇甫嵩含威扫视,道:“孩子们,老夫今个是来和你们告别的。玉不琢不成器,老夫看你们个个都裹上了赤绩,该是时候出去闯荡了。在你们这个年纪,啊……你们的新主子,”伸手一指臧霸,“早已在中原闯下刀魔的名号。不错,昔年在天水大战王国名噪一时的鬼骑兵统领,在雒阳浴佛会上打败张绣、力挫张济的冷面刀魔寇奴,正是这位徐州骑都尉,臧霸臧将军。”

    臧霸人所不知,但刀魔寇奴却在西域武林大名鼎鼎如雷贯耳。一众轰动。

    皇甫嵩道:“老夫不能在此久留,没什么话给你们,你们要记住:效忠臧霸,就是效忠我皇甫嵩!你们听清楚没有?”

    ——“是!”

    皇甫嵩哈哈大笑,对臧霸道:“宣高,老夫把他们交给你了,你可不要让我这老头子失望。”

    “公之大恩,霸无以为报。人无信不立,霸终生不悖‘涉川’之语。”

    皇甫嵩含笑点头,殷殷赠语:“凡事不可急近!切记切记。”

    “霸,铭记于心。”

    皇甫嵩西望余晖,乃圈马一遭,饱含感情的道:“孩子们,老夫这便走了。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你们要听臧将军号令好好进取,不要给老夫,和你们的爷娘丢脸!”再无它话,自匆匆出谷。

    这一百安定骑兵皆弱冠年纪,是新一代的皇甫家兵,秉承父辈之骁勇善战,被皇甫嵩蓄养多年,更是生猛野性。对臧霸直接任命盖刚为官长自然不服,皇甫龙云、皇甫虎风这两匹自然形成的头马更是被推举出来挑战盖刚。盖刚乃西凉一流高手,且跟随盖勋转战南北熟知兵法,统领区区百骑自不在话下。但臧霸明白他们真正不服气的人是自己,此际若不压住这些个血气方刚的小伙,日后行军作战断不能令行禁止。

    臧霸知道凉州人不分羌汉皆尚武力,力大者为雄,便傲然提出要独战二皇甫。一众哗然。

    皇甫龙云、皇甫虎风立马提枪,臧霸垂手闲立,三人正好成一扇面。

    谷风劲吹,呼呼大响。皇甫龙云和皇甫虎风飞快的交换眼神,——决不留情?!心意甫通,白马烈奔,乌枪已交刺出去。

    众人直觉眼前一花,白马交驰而过,二皇甫已然并立地上,却见臧霸从其后转过身来。臧霸竟在双枪临面之际,以绝顶轻功直过马隙,回身拉二皇甫下马。这胆色、这轻功、这力道,无不妙绝,众人不由得震天喝彩。

    杨同和盖刚互视一眼——若非亲眼目睹,实难以置信。

    靠武功是不能完全收服这些骑兵的,臧霸看到众皇甫个个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却很清楚,只有带领他们不断的打胜仗,才能使他们死心塌地的甘为己用。

    臧霸乃命杨同为别驾,分军为五部,二盖二皇甫各领廿骑,自领一部。全伙涌出山谷。至此,臧霸拥有了他的第一支兵马,这便是日后徐州冲锋营的前锋白虎骑。

    回到丹水岸边,臧霸向皇甫坚寿借来五个亲兵,乃命盖贲护送师奈何三女直接去广陵寇逊家会合。暂由杨同领其兵。

    一切停妥,百骑南下顺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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