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此乃何音?好生奇怪。”臧霸恍思起这声音中平元年初到下邳那会儿也听过。
“快两月了……”陈登笑了笑,道:“宣高你听没听出这阵阵呜鸣似有所倾诉?”
“节短而促紧,如愤不平。”臧霸侧耳细听,茫然正身道:“乃何乐器,何人所奏?”
“随为兄去兵库一趟如何?”陈登嘿然一乐,乌刀等你快十年,当然生气。
“此……殆非神兵激鞘?!”臧霸精神一振,道:“玄乌倚天青釭黑蛇,徐州四大神兵。此玄乌宝刀?”
“哈哈哈,徐州四大神兵?”陈登笑道:“玄乌刃、倚天剑、青釭破炁和黑蛇破阵,皆冠世神兵。如今蛇矛归于张飞,青釭尚在许城,倚天已得其主,惟独玄乌藏锋自鸣……”
“元龙!”略带不悦的声音打断了陈登的话,枯瘦如竹的陈珪从侧厢走出来,“你伤筋动骨的不好生调养,还四处走动,就不怕落个终身残疾?”陈登忙让出主位:“父亲大人您请坐。”陈珪扫视下起身施礼的众人,矜然入座,却又不管儿子瘸腿而立的辛苦了。
臧霸先瞟了眼尴尬的陈登,道:“陈老爷子,宣高这厢有礼。九年不见,看到老爷子您矍铄胜昔,霸甚是高兴。”
“宣高说起客套话来了,是啊,九年啦。老头子半截都入土了,听你这话又拔出了几分来。”陈珪干笑了笑,道:“啊,你们都坐下吧。元龙你回屋去休息。老夫适才说了如嫣两句,就算是宣高来了,也不好任你出来嘛,她许是有些不痛快。”
“儿子遵命。”陈登应了声,又充满歉意的对臧霸道:“宣高,哥哥这就失陪了,你……哥哥过去了。”
臧霸对陈登点一下头,盯着他显得有些失落的背影,直到转入后进不见,才回神坐下道:“老爷子,宣高入城前去了趟圮桥,那里已十棚九空。”
“元才行事太过卤莽,老夫已责斥过他了。”陈珪轻描淡写的说道,“司州流民死伤不过万余,十棚九空倒是实话,却非屠戮所致。”
臧霸不以为然,造成此次事变的主谋必须受到惩罚,待二盖消息过来,事情便会明朗开来。“霸昨日在席上听文长介绍过陈阀准备迁民南徙的计画,霸确是欣赏有加,实不曾想此计未发,便要废置它行,令人唏嘘不已啊。”他亲眼所见下邳营兵正挨户逐民,但他没有出面阻止。犯不着和陈瑀手下士卒较真,找到陈珪陈登才能寻求解决之途。
“宣高许是有些误会,老夫可不是真要赶他们走,不过是把他们迁去雎陵夏丘暂时安顿。他们肯离开,是他们的福气。送他们走跟赶他们走,结果还不是一样?老夫也是为他们好。宣高应该有所觉察:那宫倍背后一定还有人,可不是逍遥红那伙水贼。老实说司州流民老夫倒是都想留下来,陈家也容得下他们。司州人手艺好,人情太平嘛。唉,却是中了挑拨离间之计了。老夫已把相关人等都关了起来。”
“您是说府里有人参与此事?”臧霸沉下心来,看来事情远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宣高,这件事七弯八绕的说到底还是为了你!”
“霸不明白。”
“老夫知道你想把流民都迁去北方,你此举的真正目的就不说开了,那没多大意思。你和元龙都还是嫩了点,一个张扬一个性急。相互间也不把话说透彻,更不把老夫放在眼里。”
“老爷子误会了。”臧霸勉强道。
“误会什么?老夫老了,你们瞧不中了。”陈珪叹声摇头,突然双目神光一突,道:“老皇甫要你去经营泰山东海琅琊三郡国,以便在西京镇定之后对山东诸侯进行战略夹击,逼其就范臣服。不知老夫可有言错?”
臧霸浓眉一挑,服叹道:“老爷子鬼谋神机。”
“嘿嘿,徐璆和(沛相)袁忠一对眼盯着李傕,另一对眼可时刻都在盯着你。”
臧霸在袁隗府里见过布衣袁忠,当时便感觉此人冷峻有智乃袁阀异类,只是不知他竟然和徐璆是一路的?!二人关系如何还得详查。“故徐璆的计画因此而生?他为何要破坏霸的安排?”难道是为了袁绍?
“破坏?不不不,他可是在帮你。不,是袁忠在帮你。老夫为沛相多年,在那里广有心腹。袁忠知我陈阀乃宣高你在徐州的立足基石,故坦言相邀群儿带话。海西虽属广陵,却毗邻东海。元才治海西督民南下,个中意味宣高应能感悟吧。”
陈瑀驻军海西,那么流民就必须向东迁徙方能拿到更籍手续,往北还是向南,可就不在陶谦掌控之中了。那么陈群及时出现的目的,就是要让陶谦误以为陈阀和自己之间存在很深的分歧。若流民北迁顺利?我臧霸自会放心西向,或牵制李傕或潜入长安,这都是袁忠希望看到的结果。袁忠忠于汉室,一切顺理成章;其忠于袁阀,则其必有后备手段来牵制自己,难道是琅琊相阴德?是啊,说服阴德确是太过容易了。想到这里,臧霸轻轻笑了笑,对陈珪拱手道:“老爷子,霸意不在徐州,也不在海岱,但求四海清平,百姓安居。”
“你不屑于争权夺利,可陶谦在乎啊!徐州三大将许耽章诳曹豹之中没有一个肯听从陶谦使唤,所以陶谦才会请你出山。但你出山之后,不问军事天马行空,倒是留了个鄯昌管事。鄯昌处事锋芒毕露,把许耽他们三个压得是一点脾气也没有。可他们暗里都叫苦不迭,鄯昌不过你一个手下就这样厉害,真要等你回来署事,还不把他们兵权全搋喽光了!所以啊,如今这三大将已宣誓效忠陶谦,只把鄯昌供着哄着。这三人之中最阴险的就是曹豹,他还是我下邳的女婿呢,嘿嘿……”陈珪一阵冷笑,道:“挑着陶谦忌惮你的,不是曹宏,而是他!既然丹杨兵都已臣服,陶谦留着你只是祸害,道理就这么简单。”
臧霸听到这里,不由心生寒意,陈珪特别指出曹豹乃下邳女婿,其在下邳必有势力。“曹豹收买了陈侗?”
“十有八九不会错。”陈珪捋一把胡须,不无沉痛的道:“文长去得晚了,陶谦早布下了对付元龙的杀局,陶谦的官是那么好做的么?!如今司民南走留下群龙无首的豫民在下邳,老夫倒要看看何人会冒出头来!”
“阙宣。只会是他。他不会轻易让豫民去海西的。”臧霸此前便知阙宣宫倍黄阿牛三人在暗里联通,只是没想到阙宣是为了做掉他俩个。
“老夫也是这么以为的。哼哼,陶谦堂堂一州使君竟和一个无赖恶棍、竟和骆马湖黄巾相互勾结,说出去真是个天大笑话!”
“使君未必敢冒此天下大不韪,斯言若出铁官府,必重挫徐州士子之心。干系体大,惹火上身,殊为不智。会不会是曹豹想侵夺陈阀地产财富而整出此次事件?”
“你说呢?下邳黄巾起事,受伤的除了我陈家,还会有谁?陶谦他想把我陈家连根拔起咧!哈哈哈!”陈珪刺耳的大笑起来,“宣高你只管安心去陈留,老夫给你保证这徐州迟早是你的,到不了别人手里去。”
“老爷子,”臧霸起身道,“事情未到水火不容,您还是先消消气。”
“其实你应该比老夫更生气的不是?好!”陈珪赞许的颔首,道:“拿捏得住分寸。你从西京归来,老夫给你一个惊喜。”
“哦?”臧霸不解。
“陈家第一藏兵‘玄无刃’,是谓‘损’兵。”
“损?”
“山下有泽,谓损。”陈珪起身,道:“送客!”说完,扬长而去。
损,君子以懲忿窒欲。是这个意思么?臧霸自问,未免太过简白,既为神兵,当非如此浅薄。
此前何以不断有高手挑战鄯昌,应该都是曹豹他们三人安排,目的是置鄯昌于死地。陈阀起先或曾暗中帮过鄯昌,谁曾想浑不知名的鄯昌一杆大枪竟能横扫徐州武林,却把曹豹三个推去了陶谦袖帐,这是陈珪料想不到的。既成事实,陈阀见许耽等人见闲就围住鄯昌阿谀奉承,也就不再出面。也许陈珪当初的想法是利用鄯昌的张腾来促使陶谦和臧霸的决裂,转而唆使臧霸谋取徐方,从而给予陈阀更大的利益。
很明显,陈珪的出发点就是:不管天下局势如何变化,陈阀在徐州的利益都不容侵犯,谁个胆敢冒犯,必遭严厉报复。臧霸隐隐感到从陈珪命陈登退下而亲自来剖析徐州人事的这异常举动里透露出一种讯息,陈阀对他的支持并不是无限的。有关流民去海西之后的走向,鬼谋陈珪更是没有放出一丝承诺。臧霸知道陈珪已然洞悉自己的割据倾向,但他选择的策略却是等待,这是目前为止唯一不会错的策略,无疑需要深沉的耐性。
臧霸暗悔行事过于急躁,既然阴德可能是袁阀中人,也难保东海相刘馗背后没有隐主,因为他答应得同样痛快浑不去顾惮陶谦。臧霸不禁握紧了拳头,久之方才松开。刘馗是王允公钦点来的东海,臧霸呵呵一乐,陶谦枉为一州刺史却无权任命郡守国相,不是他不能为,而是他没胆量象袁绍袁术那样,放肆表任。
而对于陶谦,陈珪却不会等待,至少他要显示出力量,让陶谦知道陈阀已知其所为。臧霸默默思忖,陈珪会如何行事呢?换作是我该如何行事?也许我会联手(资助)曹豹,以毒攻毒进而挑拨三大将与陶谦重新不和,失去军方的支持陶谦自当收敛一二。不过曹豹既有参与谋害陈登的嫌疑,陈珪未必会这么干。不管怎样,臧霸都决定好生训导鄯昌一番,刚强矜傲将有害大事,必须尊重许耽等人。
至于援救陈登的人是否藩宫,臧霸还不想去弄清楚。匆匆纵得一见,等待他的是复仇的剑,还是冰释前嫌的美酒,臧霸无从知晓。寻不如不寻,见不如不见。一切等从西边回来之后再说罢了。
想到这里,臧霸短叹一声,乃唤门外侍侯端来纸墨,笔走龙蛇。
——大哥:霸不日西行,数月方归。临别匆匆,失礼之处,还请谅宥。
命其速速送于陈登。待其退下,臧霸对柯宇道:“命龙云把队伍带去良成井田山起建大营,传吾军令不得扰民;传告良成镇守陈京,吾暂时征用驿馆。另派人通知云崖即刻动身会合,把家眷一并迁去。……别忘了无异家里的。”臧霸对葛随道:“误了你大喜良辰,明日吾在良成给你补上。”
葛随躬身,道:“随是自愿来下邳的,主公的关心让无异又是高兴又有点不安了。”说着偷睨臧霸神色。他宁愿不要老婆,也不想脱离臧霸荫蔽。这次带兵一路过来,他心里始终忐忑不安。
臧霸自然明白,只是呵呵一笑,回对柯宇道:“你去麟福里接二夫人,把府里三十七口人全带去北山骑兵大营,吾随后便去。”
柯宇得令离开。
等了两柱香工夫,那侍侯姗姗来迟,他手捧黑漆木盘,盘上搁一黑鞘单刀。“臧将军,我家阀主说了,一切尽在此刀中,请您三思。”
臧霸诧异的拿起刀来,轻轻一抽,但见刃铭“楚狂”二字。字缘毛糙,伸指摩娑,翻指可见金屑。刃之背面同样篆有文字,却是旧铭“道心勿徙”,不由虎躯大震。
耳边顿时响起楚狂接舆歌来: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却曲却曲,无伤吾足。
仿佛陈登在叹说:凤鸟啊,凤鸟啊,我的兄弟,你怀有大德却为何出现在这衰败之时?未来不可预知,过去无法追回。天下有道,你自可施展抱负;天下无道,勉强而为又有何用?把握住现时拥有,就算有福了,何必去奢求深不不测的福祉?算了吧,算了吧,我的兄弟,不要在人前忧国忧民侃侃而谈了。你此次西行是何等的危险!遍地的荆棘,曲弯的道路,是会弄害你的双脚的!勿西,勿西……
臧霸知道“楚狂”代表的道心断不会出自世公子陈登,那便是柳如嫣了。臧霸原本还有些担心柳如嫣会为了旧爱孙坚而顺从柳无衡意,处心积虑对付自己和葛随,但楚狂二字让臧霸感到了他夫妻二人的恩爱知深。
臧霸被陈登夫妇对自己的深重情谊打动,良久方才推刀入鞘,说了句:“拯民于水火,岂能坐而论道?”
彭城去长安一路上若无耽搁,千里马要跑上七天六夜,等闲良马得要十个昼夜,脚力耐力差点的更要多用二三个天。臧霸当初说过百日后重返长安,算是日子应该是四月壬申十四左右,徐州贡使无论如何在癸酉日十五之前应可抵达长安。
次日初平三年春三月壬寅十四,赵昱领三十骑上路。
十五日,臧霸率二千六百骑离开井田山大营,赶往陈留。
是日辰正,二千二百里外的长安城春雨绵绵。城东耕田仓大门前,一座木台高耸干云,台下人头伞面攒动。小贱坐在远处一根从耕田仓里横伸出来的树枝上,踢沓着乌油油的鞋子,口里咬着一根木棍,笑嘻嘻的数着从他屁股底下过去的衙役官人。
不多时,整齐划一的蹄声由西南而近,执金吾张喜率一百缇骑开道,花骢亮甲长枪锐利,骤然间,平静感染在场每一个人。
首先过来司隶校尉车队,黄琬目不侧视的安坐着,大袖下双手各有两个大核桃在不停的转动。
随后而来三十骑护卫,其中乃代天子行祀求霁的司徒王允车驾。王允头顶七旒青玉珠冕,身着上玄下纁裳衣,五彩华章,显出十足的尊崇。在百姓敬惧的注视下,王允始终保持着持重而和煦的笑容,但其目光绝不在一处多驻一瞬。
隔数丈还有长长车队,却被路口楼店挡住了小贱的视线,当是尚书台和长安令及一干微员。
仪式准备紧张的进行着,百姓被推到距离高台五六丈开外,愈发是水泄不通,渐渐的嘈杂起来。
黄琬皱起眉头,传令四下肃穆。百姓却不买帐,继续高谈阔论。黄琬无可奈何的嘟哝几声,便继续转他的核桃。
待一切停妥,尚书仆射士孙瑞和吏曹尚书杨瓒走到王允身前行礼,道:“王公,请先登。”
王允把目光从迷中收回,点了点头,冒着细雨庄重的一步一级走上台去。士孙瑞和杨瓒落两级随后。
入春以来的这场雨断续下到如今,下到内宫锦帛都起了霉苔。若再不停止,今年三辅春耕便要荒废。少帝忧心忡忡,前日诏命司徒王允筑台求霁,并诏告全城百姓届时观礼。
高台之上四面珠洒,鸣风侵寒。高望烟云无际几千里,平看城郭青如洗,王允倍感清明,乃扶正冠冕。
杨瓒指挥守台四吏整理祭物格局。士孙瑞则袖手而立。
未几,杨瓒回身过来,道:“温侯,请成礼。”
王允端重的点一下头。
杨瓒乃道:“尔等退下台去。”守台四吏诺诺而下。
“君策,文谐,”王允不胜感慨的道,“观风云际会于此接天云台,人生几回能得?真是万金不换啊!”士孙瑞和杨瓒互换目光,同时望向王允,欣慰而苦涩的笑容迅速爬上每个人的面颊。司徒乃顺民疾苦之丞相;尚书台诸官为王之喉舌,尚书仆射与右丞对掌授廪假钱谷;吏曹尚书典选举斋祀。士孙瑞和杨瓒明白最近半月里一系列复杂的人事变动,就是为了让他们这三个久未联络坚定的反董盟友在绝无旁人的地方会晤。亏是老天争气,一直把雨下到此刻。
二月中,李儒回到长安,但他没去郿坞,而是定居下来。李儒除了拜会司徒王允、司隶黄琬各一次外,并无其它举动,甚至一步都没出过居舍,就好像人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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