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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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回 山下有泽之二(2/2)
京城一样。可这异样的沉默却如同巨雷,时刻都在震撼那些关注他的人,考验着他们的神经。随即传来消息,董卓重金礼聘的数百江湖轻功高手泰半已离开郿坞,不见踪影。紧跟着,京兆武林帮派尽数灭绝,独存臭名昭著的震坤堂一统江湖。短短数日,长安官场便被恐怖彻底笼罩,几无官员出外应酬,朝堂府衙里也见不到窃窃私语,君子之交淡如水成为官场新俗。所有酒楼堂肆叫苦不迭,天天巴望着皇甫嵩的驾临,也只有他带着邑从照样花天酒地,但他只去望乡楼。见过他的官吏无不被他那淘虚了的身子、迟钝溷浊的眼光吓一大跳。亲近皇甫嵩的人都说他中了酒毒,命不久矣。

    五拜礼成,便要下台,当速言速决。

    士孙瑞道:“自岁末以来,太阳不照,霖雨积时,月犯执法,彗孛仍见,昼阴夜阳,雾气交侵,此期应促尽,内发者胜。几不可后,公其图之。”形势危急,不可再拖延。

    “谋而后动,仍需时日。”王允走到供桌前,对天地牌位恭行三礼,口里道:“义真、颖伯近月来有何言语?”礼毕,退后。

    士孙瑞进前行礼,道:“元固遗命五校尉部听命于皇甫。一个时辰内可切断京城与外界联系。不过义真以为婚期未必佳期,李儒如今潜守,当有所针对。另,义真自武关归来,便遭人下毒,日夜肝刺,实无药可解,而非伪作。惟独望仙楼之逸默酒,可镇痛一二。经察,望仙楼主便是震坤堂堂主羊遇春。”礼毕,退后。

    杨瓒进前行礼,道:“颖伯兄已联络上孟德,其已答应于四月朔望之间出兵,协同朱尹府牵制李傕。事发有期,长安若月底不能成事,孟德恐会回兵,以免刘岱复夺东郡。”礼毕,退后。2

    士孙瑞和皇甫嵩,杨瓒和种拂之间必然保持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联络方式。但皇甫家和种家及其它大家之间却无法进行沟通,因为谁都不能彻底信赖对方。这是行事逼人,更是世阀冲突所致。

    王允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走去正东台边,俯瞰百姓,然后双臂伸向灰云,跪拜道:“祈求上苍垂爱大汉子民!”

    他并不指望杨彪种拂皇甫嵩等势力能帮上什么忙,杀董如此大事除了他自己何人敢为?何人能为?更何况,依照以往和杨彪的交往观之,他不能为杨阀及群下门生故吏争取到最大利益,他绝对不会出手。王允知道杨彪只会在最关键的可以一指倒乾坤的时刻出招,向董卓李儒出卖所有人这种事杨彪不是做不出来,王允不会给杨彪这个机会。

    王允站起身,捋一下湿须,道:“恐杨文先害事。”退中。

    士孙瑞进前,伸臂向天,“祈上苍止霖!”跪拜下,道:“杨彪领袖故京旧吏,当与之盟谈。”礼毕,退后。

    杨彪宗族弘农,论地产财富称得上是京兆第一大地主。对于那些失去乡土财援的京官他从不吝啬,也从不多济,这是他的御人手段。

    杨瓒跪拜,道:“许以三公,授其权柄,其必无害,更会同心戮贼。瓒虽与其不和,国事当前,不杂私忿。”礼毕,退后。

    “良善不进,大害其国。文先隐守经年,也该出来效忠皇上了。”王允说着走到正南,想阴老夫?你杨文谐差的远了!!他早就知道杨瓒和杨彪貌疏实近,却从不对种拂挑明,既然是秘密就当用它获取最大利益,说出去种拂也未必感激。

    王允干笑数气,向南跪拜,道:“告诉文先:泰山来信,宣高三十天后进京。”礼毕,退中。

    士孙瑞跪拜,道:“谋显不兀,卓必防,当出其不意。臧霸可为虚招,当寻以内间”礼毕,退后。

    杨瓒跪拜,道:“虚实互变,莫测其真。”礼毕,退后。

    王允走到正西,跪拜,道:“和李儒形影不离的那个小孩,吾不便出面,还请文先查明来历。”礼毕,退中。

    士孙瑞进前跪拜,道:“黄子琰亦见过此子,想来杨阀已有所说法。未知温侯因何忌惮?”礼毕,退后。

    杨瓒跪拜。王允道:“吾感到此子太像一个人了。”“谁?”杨瓒侧首问道。王允略显忧虑的道:“宣高的原配夫人寇左氏。”杨瓒迟疑着站起身来,道:“他会是宣高失散多年的儿子?”

    王允不答,走去正北,跪拜,道:“骑都尉张辽乃寇左氏亲弟,这是个秘密。”

    士孙瑞进前跪拜,道:“董卓出行左骑右步,分由张辽李肃统领。”

    杨瓒跪拜,道:“李肃贪货,买之不难。”

    王允回到祭案前,再行大礼,道:“贾诩是不是已到了牛辅军中。”2

    士孙瑞道:“确是如此。但牛辅不重其言。”

    杨瓒道:“他被李儒调去参军,但牛辅一直嫉妒董卓宠信李儒,故而有意疏远贾诩。”

    “哦?”看来不同的消息来源都表明了一个事实:李傕郭汜已失却智囊,朱俊打败他们不是没有可能。但此前王允迟迟不敢相信,他不明白李儒这样做等于出卖李傕究竟是何用意。

    杨瓒先下导行:“李儒无端离京,郿坞当有变故。”

    “还是不变的好……”王允走下高台。

    远远的看到台上三人的动作,小贱心说:敢情求霁就这驾式,这雨真要求得能不下,小爷算服了你们。

    台下官员大声鼓动百姓效仿,立时千人响应,纷纷弃伞举臂下拜,只有远台处零七八落不多的人继续撑伞交谈,随即就有衙役过去干涉。

    小爷也甭看你们几个装神闹鬼了,走咧。小贱正要溜树下去,却见一个高瘦汉子站在十来丈外仰看着自己,似乎一脸坏笑。认得是这里的里正王忠,小贱便做了个鬼脸跟着灿烂的笑了。王忠却把手一张。看着一物飞射过来,小贱却没来得及反应,左膝下一酸,小腿不由自主往前踢出。

    臭烘烘的鞋子啪一下击中一把油布竹伞。伞面随即侧旋,四只眼睛望向满是尴尬和不在乎的小贱,原是一双髻小女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小贱认出那是离此不远的汤饼店的胖子王父女俩,便张臂沿着一丈多高的树干向墙走了几步,跟着赤脚一点墙脊,稳稳的落在地上,得意的一仰头,没进人丛中。这派头只那王家女孩看得到。

    女孩睁大双眼却被高矮人群和林立的手臂遮住视线,听得父亲道一声“这小皮猴!”低头见小贱已扭身跑掉。“爹,他鞋呢?”“抢跑了。”“哼!”女孩气咻咻的不再理会了。心里却在想,那讨厌鬼怎拿鞋掷我?爹说这讨厌鬼还是个小高手呢,就爹老实尽听人蒙!

    “王大人,这……”胖子王对着过来的王忠道。

    王忠平视那女孩一眼,道:“萍丫头你下来。”又拍拍胖子王,“王闻你带闺女来凑啥热闹?”然后分开前面人等,“小皮猴呢?”探瞰着走开。

    “哇!”台下轰然。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射向高台。

    有青翼蓦然飞过。

    王允三人正下到一半。

    ※※※

    注1:司马彪续汉书曰:(曹)腾字季兴,少除黄门从官。永宁元年,邓太后诏黄门令选中黄门从官年少温谨者配皇太子书,腾应其选。太子特亲爱腾,饮食赏赐与众有异。顺帝即位,为小黄门,迁至中常侍大长秋。在省闼三十馀年,历事四帝,未尝有过。好进达贤能,终无所毁伤。其所称荐,若陈留虞放、边韶、南阳延固、张温、弘农张奂、颍川堂谿典等,皆致位公卿,而不伐其善。蜀郡太守因计吏修敬於腾,益州刺史种暠於函谷关搜得其笺,上太守,并奏腾内臣外交,所不当为,请免官治罪。帝曰:“笺自外来,腾书不出,非其罪也。”乃寝暠奏。腾不以介意,常称叹暠,以为暠得事上之节。暠后为司徒,语人曰:“今日为公,乃曹常侍恩也。”养子嵩嗣,官至太尉。嵩子操。

    注2:魏志曰:“卓之入洛阳,诩以太尉掾为平津尉,迁讨虏校尉。”牛辅屯陕,诩在辅军。辅既死,故诩在傕军。

    ※※※

    附录:游侠小贱之一小郿渡

    初平三年春二月的一个雨后清晨。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天地充满了湿气,渭水南岸的小郿渡伸进河水的木桥桩上栓着条乌蓬小船,船老大在舱中鼾屁连天,被堤岸上的喊声惊醒。

    “船老大,有生意做了!”

    船老大揉眼弹屎,欠身拉开窗帘,朝岸上张望,“谁呀,啊呵,就你一个呀,妈的天还没亮,啷啥子啷,等会……”

    “哎呀,我说你这人,我赶急呢,船老大,船老大,给六个人的钱,成不成,我急着过去!”

    窗帘刷的一下掀开,露出船老大贼亮亮的一对眸子。“六个?不行,这船挤挤塞得下十二个人……”

    “抢劫啊你!不成,十个。”

    “十个,啊,也行。”船老大满意的笑了,走出船舱,抽起竹篙,一点水,小船靠到堤边。

    那人三十出头,一个箭步跳到船板上,小船轻晃。

    船老大心想原来碰上个剑客,他走到船头,伸出坟起厚茧的右手,屈曲手指:“我只收银子,二两。”

    “你竟敢不受小钱?”

    “老子又不去长安,要小钱作甚?还是银子值钱,你到底有没银子啊?”

    剑客掏出银角子,道:“船老大,撑快些。”

    船老大笑笑揣好银子,道:“啥事急的,去郿坞见董卓啊?”

    剑客不理会,拂拂裙边上的灰土,手按剑柄,径到船头舷边坐下。

    船老大回到船尾拔起竹篙,一点岸石,小船悠然调头。

    “等等,等等我!”一个小孩从草丛里跑过来,气吁吁的喊道:“等等我。”

    船老大一乐,大清早的生意真好,他把竹篙戳定,大声道:“小孩,你家大人呢?”

    小孩跑到岸边,弯着腰喘气,一时间说不上话。

    船老大眼力好,发觉小孩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乱成鸟巢,还粘着草屑,心说原来是个要饭的。

    小孩道:“船老大,我没钱,能带我过去么?”

    船老大调笑道:“没钱?那怎么成,去去,一边玩去!”

    小孩瘦小的身子一挺,使劲的扯了下头发,然后目不转睛的盯着船老大。船老大似笑非笑的柱篙斜觑。船头剑客插话道:“船老大,你不要忘记这船我包了。还不快点!”

    船老大本意和那小孩开开玩笑,闻言微怒,扭头骂道:“你他妈闭嘴!”

    剑客跳起身来,牙关挫动,又推剑入鞘。

    船老大回头唤那小孩上船,单手拔出竹篙,显示出极大的力量。

    “小爷不坐你船了。”那小孩笑了笑,脱掉破衣破裤,露出光光的身子,仅腰间扎个裤兜。他赤脚去探峭寒春水,猛地一缩,骂道:“贼娘的好冷。”一口南阳口音。

    虽是这么说,小孩却一个猛子扎进水中,哧溜溜滑出十数丈方才冒出水淋淋的小头来,哈哈大笑。

    船老大竹篙一撑,小船飘飞水上,他大声道:“小叫化子,上船快上船!”

    小孩嘴唇乌青,尤自大叫:“撑船吧你,小爷可不惯和势利眼、阔公子一块。”他用力将湿衣甩上船头,吧唧一下,水珠四溅。

    剑客怒不可遏。

    船老大大叫有趣。

    船撑到小孩跟前。“小子上来吧,别冻坏了身子。”

    小孩踩水游开,骂道:“疼你媳妇去吧!”

    船老大笑骂不止,遂放慢船速,跟在后面,防备小孩受寒抽筋。

    河水哗哗流淌,小孩默默刨水。

    船老大欲言又止,充满感慨。

    渭水五六十丈宽,过不多久便望得见对岸河床。

    小孩分浪登岸,身上熠熠闪亮小银魚似的。

    朝霞炫灿,晨雾消散。

    船一岸那剑客就时起身,目透凶光,望着船老大。

    小船微一颠箕。

    剑客悻悻上岸,踩着河土,看到小孩一脸的嘲色坏笑。“个王八蛋小兔崽子!”他冲过去道:“小叫化子你找死!”

    小孩排骨兀列,兜裆斜插着把麻线棉布缠裹的匕首,他蹙眉撇嘴:“大不小的你呱咕谁呀?”

    船老大见不是路,跟着上来,甩手掷出小孩的湿臭衣裤,“喂,接着。”

    风声激烈。

    剑客侧避,怒喝:“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船老大笑容可掬,话却刻薄:“和小孩一般见识,阁下未免太小心眼了吧?”

    剑客磔磔怪笑,长剑出鞘:“爷还正想取回银子哩。”

    船老大手无寸铁,闻言止步。

    剑客嗤笑道:“怕了?”

    船老大反手变出一个巴掌大铁环来,镗亮亮的,显然是经常磨挲。“反正我又不急。”

    剑客吃了一惊,瞬即狂笑:“嗬哟,这玩意也能当武器呀。哈哈……”

    笑声嘎然而绝。

    船老大还未出手,剑客便扑倒在半湿半干的河床上,四肢一阵抽搐。

    小孩将匕首插进竹鞘,缠好。

    这时剑客后腰处才慢慢殷出血来。杀人不见血,好锋利!

    船老大曾追随一位武学大宗多年,虽遭放逐,但武功见识却一点没落下。他看出这小孩有着不同寻常的体质,虽是个小不点,轻功着实不赖,而且剑法毒辣,一击必杀,如果他能再活七八年,肯定是个绝顶拔尖的刺客。

    剑客头颅搁在两块土疙瘩上,沥下来的血转眼就被吸干,只在土上留下个深色痕迹。

    “小子你冷不冷?”

    “小爷热乎着呢!”

    小孩麻利的套上拧干的裤子,将衣服一撕两半,一块斜裏,裸着两瘦胳膊,另一块则包起剑客干头,将四角一系,拎在手中。

    船老大两眼溜圆眨都不眨,忽然笑道:“小鬼你这不是害老子么?”

    小孩歪着头想了想,放下包裹,老练的将剑客浑身搜刮个遍,嘻嘻笑道:“幸好你提醒,这些碎角子,咱俩一人一半,算是谢你引他注意。”

    船老大突然觉得这小孩分赃的神情很熟悉,也不去接,道:“你都拿去罢。老子不愁钱使唤。”

    “不要算了。”

    “你叫什么?”

    “问这干嘛?”

    “说我听听,日后你有名了,我还可以逢人吹吹,哎呀,想当年,我和什么什么的,一起什么什么的,啊,哈哈……”

    “嗝屁,那你记好了,小爷乃人称江湖第一万另一的游侠小贱是也!”

    “久仰久仰,请问是什么贱?”

    “贱人!”

    “哦哟,诶,小贱大虾你多大了?”

    “七岁。”

    “你才七岁就敢杀人?”

    “球。小爷五岁就开始杀人了。”

    “他是谁?”

    “申苞。”

    “哦,你杀了小蜜蜂,就不怕黄蜂和野蜂找你报仇?”

    “他们都被我换钱了。”

    小孩将包裹甩到身后,大摇大摆的望东而去。

    “大虾你去哪?不要去郿坞,那里坏人多!”

    “坏人?哈哈哈——告诉你吧,小爷去长安闹功名也!”

    船老大感叹:七八九,嫌死狗,正是在父母臂弯里憨耍的年龄,他却独自一人,去了长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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