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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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回 西京风云之一
    四月初十的下午,吕布静静的靠着凉亭立柱,看鹰隼在层云间翔飞,天空澄蓝得让人沉醉。

    亭北隔有几座假山,山后池边水榭里,貂蝉正把着一束紫色流苏扎辫子,哼着吕布熟悉的并州小调。貂蝉比在雒阳时丰腴,身段却显得更加袅娜。每次在坞中遇见她,吕布都会有这样的念头:你我一个是百转歌喉催人醉的百灵,一个万里高飞不留影的雄鹰,皆不过是笼中之鸟。吕布知道近月来董卓已很少宠幸貂蝉,虽然他通常还在貂蝉那里过夜,这是因为吕布每晚都在屋外守到子正方才交班,除了鼾声和间或有的嘤泣,却很少能听到屋里发出异样的声音。

    白日里董卓爱和几个漂亮的侍卫在大屋里狎戏,他隔着窗纸射到吕布脊梁上的目光,总是会让吕布感觉十分恶心甚至恐慌。做保镖的日子令吕布痛苦不堪,他不想陪着一堆烂肉在这个大笼子腐烂,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董卓马上废帝登基,他便可以挥戈驰马于随之而来的霹雳战火之中。他将无法阻挡,他将击败当世任何高手,他将是天下第一强将,他将听到万千人对他顶礼膜拜的欢呼。

    就像檀石槐拥有过的那样……

    在鲜卑的十年里,吕布有七年光阴是作为檀石槐的随从度过的。北羽檀石槐宁可血染碧草三万里,也不臣服任何陆地行走的气魄,深深激荡着吕布,又让他无比自卑,进而转变成对檀石槐极端的憎恨。在檀石槐这样的草原天骄的挥斥下,吕布得不到他想要的尊严。所以在贯通天地勿用的那个夜晚,就在鲜卑发动大规模南征的前夜,吕布杀死突然走火入魔的檀石槐,盗取了他的真元。

    吕布嘴角微微抽搐,粗重的吐一长气,面角渐渐峥嵘起来,他一定要堂堂正正的成为天下第一强武,只有在那一刻他方能彻底消除心中阴影。

    吕布走过假山,和貂蝉四目交会,良久说了句:“此去西京,布必与刀霸一战,生死莫测,你好自为之。”转身离去。貂蝉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泪水不由自主的流下来。前日,徐州使者赵昱和臧霸来到了长安。董卓决定明日启程回京和少帝商定大婚之期,吕布肯定随行,这一去至少一个月。可吕布却连现在这好不容易等到的相会都要打碎。

    既如此,当初为何要来勾引妾身?貂蝉把手里未结完的流苏揉了又揉,做势要投入池中,又无奈的跌坐下,望着碧绿的池水发呆。从柳秀那里,貂蝉知道徐州使者臧霸就是她的救命恩人寇奴,她也知道寇奴正是吕布梦寐以求要打败的高手之一,她不希望自己的情人发生一点意外,同时她也不希望听到自己的恩人受到伤害。但这一切不是她能左右的,她能做的只是取出怀里的蝉笛。

    貂蝉每次吹奏蝉笛的时候,就会想起许多的往事:爹爹刁旺是县里的采诗官,每日里摇着木铎行走在山路田垄之上,他不常回家但每次回家都要带回一麻袋好听的歌谣。爹爹还被调去过京城,说是朝廷要把他心里的歌谣都录下来编进乐府,这是爹爹一生的骄傲。

    在雒阳,爹爹见到了外公,他是颖川有名的采诗官单曲翁。据说当时外公比歌输给了爹爹,所以就乐呵呵的把小女儿嫁到了雁门关。娘陪着爹走遍郡里每一个村子,我和妹妹就是在别人家出生的。山里的人都爱戴着爹爹,因为爹爹给他们带去了各地的歌谣,也学会了他们的歌谣去唱给外乡人听。可是……

    我和妹妹刚记事不久,爹给狼咬死了……日子过得很苦,不久妹妹也得病死了,娘拉着扯我长大。后来闹起了饥荒,鲜卑人打到雁门关来了,数不清的狼群跟着也来了,娘把最后的饽饽给了我,自己却饿死了……

    寇叔在狼口下救活了我,他是个好人,鄯叔叔、老根叔叔、阿穆尔哥哥还有度曹哥哥他们全是好人。但我不喜欢狼莫。我喜欢寇叔那样的英雄,不久前吕布还说过等他打败寇叔后他就是天下第一,我问他那寇叔不就是天下第一么,可吕布不肯回答,我知道是了。可是当时我太小,还不能嫁给寇叔……

    王大人把我许给曹操,第二天我又被董卓强要了过来,曹操为了我还去行刺过董卓,他真是个勇敢的人,可他为何要把我献给董卓?唉……董卓是个可怜虫,连个男人都不是,烦起来就知道拿鞭子抽下人,陪着我的丫鬟被他打死了十好几个,如今我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她们都避我远远的。我只有卞氏姊姊的这只蝉笛陪伴……

    吕布的歌声充满让人痴醉的韵味,他能唱出我心底的惆怅;他的笑容象春天里的太阳那样和煦温暖;他和着笛声飞舞的剑法象矫健的游龙象孤傲的岩鹰,充满了力量和美;他的热情象熊熊燃烧的烈火,让人无法抵挡,让人朝思暮想……可相逢总是短暂的。

    李儒劝董卓把我赐给吕布,可是董卓不同意,还把李儒骂跑了,他最后还是赏赐了吕布一个姑娘,但不是我。老贼把我管得死死的,每晚都要来折磨我,他是故意弄给屋外的吕布听的,但是我不能我不忍让吕布痛苦,我知道他很痛苦,我知道他活得很痛苦。但是他不敢反抗董卓,他不喜欢权力,却很享受权势,他放不下,所以他不想带我走。他带着我又能够去到哪里?带着我,他走不到武关。

    吕布啊吕布,寇叔不是你的敌人,董卓才是,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蝉儿告诉过你的:蝉儿的幸福被董卓紧紧攥着,不斩断这支脏手,蝉儿活不了多久的……

    长安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要忙碌的生活,都有必须去做的事情。车轮辚辚而来,伴随着的是蹄铁打在麻石路面上发出的脆响,人群忙做浪分。却见一条大汉,浑身玄黑,头箍黑巾,站立当涂。马车骤然停下,烈马嘶吼,赵昱身子向前猛地一倾险个飞吻马臀,不由惊怒交加的瞟了眼右侧安坐龙马之上的臧霸。

    臧霸催马行前数步,道:“这汉子,缘何挡道?延误吾等见驾,罪责可不小。”

    黑衣大汉哼哼一笑,道:“是我没有名字,还是你不屑提起?寇奴,我敬你是个刚直不阿、讲义气的好汉子,你却惺惺作态拿话诓我,让我蒙受生平最大的耻辱,这笔帐我今天就要向你讨回。龙枪在此等候多时,你且亮刀吧!”

    臧霸发出一阵磔磔冷笑,道:“西京除了黄豆子,霸眼里还没有其它高手可堪一战。哈哈哈,汝无名小辈,好生狂嚣。滚去一边,别污了霸的宝刀。”

    赵昱不无忧虑的道:“臧将军,皇上急召吾等进宫,万不可拖延,迟了昱和你都是要掉脑袋的。”又对黑衣大汉道,“这位壮士你还是趁京兆衙门过来前走吧。凡事都要讲个轻重缓急,眼下不是恃勇泄私愤的时候。你速速退下!”数日前赵昱在武关皇甫坚寿处意外的见到臧霸,大是诧异;哪想臧霸忽揭去面具,露出另外模样,令他更为惶惑;待那人拿出竹符和臧霸的亲笔信,方才安下心。赵昱答应臧霸不把此情告诉任何人,包括少帝及种拂,以免偶然不慎而让董卓起疑。但这个臧霸到底是谁?赵昱不清楚;他的武功究竟有多高?赵昱不知道。不过赵昱很清楚一点:这假臧霸画虎不成反类犬,臧霸傲独于心,他却狂妄于形。

    “迟一些也不打紧。用国事来弹压江湖恩怨,岂不是是个笑话?”臧霸俯瞰左右,道:“若怕仇家寻仇,霸也活不到今时今日。既寻上门来,理当应酬一二。”哈哈一笑。

    那黑衣汉子闻言面若凝霜,双眉一紧即松,莫大的悲伤随之淹没了他冷峭的笑容,伸手解开活结,口里道:“你张师妹自杀了。”摘下蒙住枪刃的黑布揣进怀中。他正是从汉中过来的常山赵云。

    午后的阳光斜直射到枪尖上,又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

    臧霸的坐骑啾啾连鸣。他挽带缰绳,道:“涅槃乃武者人生之终极。何必为之哀、为之恨、为之而狂?红尘迷目,万事劳心,师妹她能看得透,放得下,是她的修行到了终点。……既然这是她自己选择的,你又何必视我仇雠?”

    “若不是你怂我去汉中提亲,她又怎会自杀……”

    “霸早已回绝她二哥的提亲。更则男欢女爱在吾师妹心里不比武道重要……”臧霸苦笑了笑,道:“霸可从未见过你,你提不提亲又与吾何干?想你怕是认错人了。看你是个伤心汉子,吾就不与你计较了。速速让开。”

    赵云冷笑连连。

    “怎地?”臧霸不悦的问。

    “你也怕我说出你干的丑事?”

    “当街大声语,非武者气量。”臧霸几分痛楚几分不解的的目光,和赵云挑衅的目光,锋抵,又渐渐收敛起锋芒,道:“做人要有分寸,吾不惧中伤,你也不要侮辱亡者。”

    “你!”赵云被一股浊气堵住嗓门,他不能侮辱亡者。

    ……“子龙,你是个好汉子,我家妹子许是配不上你……我张公祺生平不言假话,所以你也不要多问,我不想伤了你,……难道玉兰怀着别人的野种,你也要娶她?!……答应我,不把此事对任何人说起!!!”

    赵云浑身打战,游目左右,他突然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手里倒提着一束红蓝白花挤到人前,然后把花护在胸口。在面黄肌瘦的百姓中间,这束花显出异样的美来。

    ……

    阵阵东南风把花香草气吹进了汉中平原上的每一个村庄,小片小片的姹紫嫣红点缀这大片大片的青绿油油,农夫们穿着打有补丁的衣裳,手里提着挽着肩上扛着顶着各式农具,轻松的交谈着轻快的走下田垄。隔着十里便有间草亭或是瓦亭,名为义舍,其里长石条桌上都供有一罐清水、一簸箕烘饼或一罐炒米。拿起烘饼拍掉上面的浮尘,就可以吃了。放下碎银,准离去不用多久,就会有人赶上来,把银子退还给你,还要劝你几句。于是赵云每次吃过烘饼,都要放下银两,他爱听农夫们对他的提醒。张角没能做到的,张鲁在汉中这块土地上实现了。一个曾让百万人憧憬并为之奋斗、奋战的梦想社会,就在汉中存在着。赵云一踏上这块土地,就爱上了这里,他甚至决定留下来。

    ……

    汉水边长满了芦苇,一个中年人双目闪耀电火,在里面来回走着,每走出百步便掉头转走,走了几十个往复,才停住脚步,向远处凝视。直觉告诉赵云,这个极度不安的男人便是大师君张鲁。张鲁突然问赵云:可愿与他打斗一场?……芦苇滩一战,赵云和张鲁打得是酣畅淋漓、精疲力竭。张鲁住在汉中城里一座制式简朴的宅院里,在那里赵云还见到了张鲁同母异父的弟弟大祭酒张卫。春夏禁酒,三人把水共话,谈起汉中的治理,谈到了中原黄巾的失败教训。张鲁谈兴盎然,不停的说,重复的说,说了整整一夜。赵云听了一夜,曙光启明时才得话闲,满怀期待的叙说他对张玉兰的倾慕之心。张鲁表现出和他的身份极不相称的失态,整整一柱香工夫,没开口说一个字。

    “子龙,你是个好汉子,我家妹子许是配不上你……我张公祺生平不言假话,所以你也不要多问,我不想伤了你,……难道玉兰怀着别人的野种,你也要娶她?!……答应我,不把此事对任何人说起!!!”

    最终,张鲁没有反对,也没答应,只是要张卫陪赵云去青城山,一切交由其母作主。路上,张卫除问过寇奴武功和张鲁的比较之外,再没和赵云说一句话。

    ……

    她肚里是否如坊间传闻真有个小孩?

    “我不能忍耻而生,死而剖腹,以明我心。”

    可谁又忍心去查证呢?

    白莲自剖腹而出,这等神异的事情,又有多少人会去相信呢?

    ……

    赵云眼中交幻着张玉兰那印着淡淡蝴蝶斑的苍白的脸,和皓臂上那殷红红的守宫砂。当时,他能感受到张卫的愤怒,鬼母的悔恨和唐鲁及其它所有人的惋惜,却感受不出张玉兰辞世前的心情。他相信当张玉兰服下毒药那一刹那,她是绝望的坚定的;毒性发作后,她肯定是痛苦的;但在随后的过程中,她是否后悔过?思念过?赵云不知道,因为她最后的表情已彻底的放松下来,她合上了眼帘不让世人去揣摩。留下满屋子的清香旬月不消。

    臧霸摸了摸胡子,“霸相信玉兰师妹临走前内心是宁静的。”轻轻的说了句,这声音就只有赵云能够听到。

    赵云陡然从一种蒙着冷静外衣已持续三十天的极端癫狂状态中苏醒过来。我为何来此?我是被张鲁兄弟的愤怒感染了,还是自己失了迷了狂了?

    臧霸对张玉兰明显是有感情的,只是顾着杀董卓,才耽误下来未去汉中。正月里当他看出我的心思后转而劝我去提亲,不能因为他没说出对玉兰的想法,就说他不讲义气。随后他在泰山对张卫的拒绝,同样也是在成全我。

    玉兰对臧霸的感情,直不能去想……她宁愿去做臧霸的妾,宁可服毒自尽,也不愿屈服鬼母的命令嫁给我……枉我身为真定第一大家的长孙,却想着入赘张家,我是不是也太痴了……

    宣高没错,错的是我。我不该让他察觉出我对玉兰的好感……是“义气”伤了宣高,创了我,杀了玉兰。

    “尔若再不让开,休怪吾宝刀无情!”臧霸不耐烦的喝道。

    赵云不答。暗忖:臧霸他进京作甚?一定是为董卓而来。但他为何说从未见过我?难道他不是宣高?此人顶盔束甲,言语张扬……但一定是宣高,不会是旁人易容。赵云立生惭愧,国家动荡我却执迷于个人情事,不该真是不该!

    放下累人情思之后,赵云神智顿清。

    臧霸看到赵云眼里焕发出他所熟悉的神采,温厚而刚强,他看到赵云突然仰望云河,跟着追目过去,那云之曲线肖似一女子侧影,了望东海。

    “今日一战势所难免。”赵云单手持枪后段,侧身退后半步,目视臧霸,道:“水月苍龙,不死不休!”

    臧霸一笑,充满了讥屑:“也罢,尔既要挑战臧某以成其大名,霸便随你。明日卯时,都门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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