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睁开眼,松盘抖身,下榻来,在屋里慢慢踱出六十四步,然后束紧里甲,从搁架上取下头盔系好,悬上三尺断玉,走到窗台前反倒沙漏,推开书斋的门走到院中。今夜月圆,寥廓无云。
郭氏手挽一件淡绿色锦袍走出,道:“夫君,这便要走了?”
张辽嗯一声,接过锦袍旋身披上。
郭氏仰看张辽,迟疑着道:“妾身做了些面糕,你看要不要带上?这一晚不吃不喝的,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不用了。”却见郭氏贴身丫鬟提盒立在屋门后,“拿来。”
张辽接过,移开盒盖,掂起两块热糕用方巾包好放进怀中,对郭氏一颔首,“我给君健也带上一块。”转身走上台阶,穿过厅堂来到前进。
郭氏无声的笑了,乌黑的眼睛亮闪闪的。君健是她的弟弟,张辽旗下曲侯郭牧原。
郭牧原已候在府门,见张辽疾步而来,便跑下台基迎道:“张将军,亥时将至。”
“走。”
二人骑马向西,马蹄声声,街上空无旁人。
不一会,来到太师府,交马门卫。二人快步入府,走侧廊,向西面转入二车宽夹道。两侧石墙陡起五丈,廊桥飞架,上有健卒来回巡行。
夹道尽头,两扇大门。目光越过门楼,十二丈高台之上的凤鸣阁清晰可见。
门前东西横贯石板路,火把高燃,五步一戟,十步一戈。
张辽二人走上台基,静立。
随着远处一声磬响,黑漆大门轰轰分开,从里面走出东郡太守胡轸。
“文远,来得早啊。”
“胡将军辛苦。”张辽显得有些诧异,回了声,递过去半截竹符。
胡轸眉毛一挑,暗笑:丑讲究,不就守个小娘们,干嘛这么认真?也不合符,便推了回去,道:“小姐尚未就寝。”双袖往身后一合,道:“文远,这里所有的防备,都已布置齐整。不要改动的好。守住高台便可。”
“此际台上……何人守护?”
“夜凉易倦,你们要小心提防。”胡轸迈步走下台基。
其司马王勃对张辽行了一礼:“张将军。”王勃这声问候,让处在贬黜中的张辽一阵感动,道:“走好。”又寞寞的点一下头,郭牧原看着胡轸施施然的背影消失在甬道阴暗之中,愤然转身,待大门在身后合拢,实在忍不住骂道:“胡文才端什么架子?!在郿坞,他还不值夜守的份儿?”
“君健!”张辽沉声道,“不可妄语。”四下游目一遭,“过去凤鸣阁。”
凤鸣阁建在太师府西花园里,因着柳秀喜好此间,董卓便将花园墙围起来,加建膳房、沐房、佣舍等一应配套,并派精兵守卫。
在步兵司马王保的陪同下,张辽沿着高台走了一圈。弓兵司马王风则领郭牧原上台。王保和王风同为华雄的手下,在古梁和张辽相处过一段日子,知道张辽为人谨慎、处事细致,一丝不苟。王保便指点着明暗虚实处,何处有暗室,何处有伏弩,仔仔细细的介绍了一遍。张辽转视四周,暗自惊讶,随即释然。王保介绍说:所有的布置乃李儒一手操办。原来胡轸只是照本宣科,非是此前小觑了他。
郭牧原从台上跳跑下来,道:“张将军,一切尚好。丫鬟说小姐还不曾睡下。”
王风笑摇着头跟下来,道:“张将军,小姐通常过了子时才入寝。”侧目望向台东由两个枪兵守卫的独屋,“以往胡大人和高将军都是去那值守,……等小姐睡了以后。我兄弟每个时辰上台巡视两遭。这两天没甚动静。不过,李大人吩咐过,那徐福迟早会来,必杀之。”
“台上交给我了。”张辽瞟了眼那小屋,下令道:“王风,你去墙上巡检弓弩手,命其内外错落布弓,不能光顾着外向;命枪兵每二刻警行一圈,同样要内外兼顾。”
“王保,维持院内现有十人一队的巡查不变,但每队都要细分为三四三,为三组,前后左右散开巡视。”
“人在丑初前易困,过后易饿,要膳房加柴,提早准备。额外这餐,辽自会给个说法。”
王保王风交换下眼神,齐声“遵令”,各就其位。
张辽点点头,迈步走上高台。郭牧原自去台中暗室内挟来布垫短榻,紧跟而上。
高台惟正南有台阶可上,上台来乃四、六丈方圆的敞台,周围白玉栏杆,其北便是两层高的凤鸣阁。
灯光在窗棂上剪出柳秀时而停留时而徘徊的身影来。
张辽侧耳听了会风声,便在入口处坐下。
“见过蔡大师了?”
“刚好赶在蔡公出城赴宴之前。”
“……”
“说是专为奉车都尉王斌和徐州使者赵昱臧霸而设的彻夜长饮。”
“唔。”
“蔡公要我转告:这次太师突然改用高顺骑卫,还夺了姐夫你的兵马,确是起了疑心。但清者自清,还请姐夫你忍耐时日,蔡公会在太师面前劝解一二的。”
今晨,董卓突然传召张辽,询问其与臧霸的关系。张辽无奈照实回禀。董卓甚是失望,责张辽隐瞒欺主,其多年来忠心耿耿,又碍着蔡邕的情面,免去牢狱,发配来此,归胡轸辖制。
“嘿,没用的。……蔡大师在朝堂见过那臧霸,可识出真伪来?”
“这个我问过了。蔡公说了两个字,‘真怪’。不知何解。”
“真怪?”张辽重复道,苦笑了笑,道:“你去下面转转。累了就去那小屋休息。下去。”
“是。”郭牧原抱拳领命,走下去数丈,抬头看去:张辽已起身,正凭栏高望月圆。
姐夫,你可是两千石大员啊,奈何在此餐风饮露?蔡大师把我姐许配给你,可是对咱郭家有个说法的。董卓名义上是让你保护柳秀,其实是把你摒出了核心圈子。他这般不信任你,你可以走啊!再怎么说,并州刺史宋果也还是爷祖的门生,总有你伸展拳脚的地方。
郭牧原摇摇头,走下台去。
此刻,长安城外军垒,中军帐前空地上,巨烛燃烧,亮如白昼。
董卓敞襟斜靠在围椅上,露出胸口簇簇黑毛,大声道:“元达你怎不吃了?这牛犊子不香么?”
隔着王斌,跪坐着赵昱,其下是代染恙在身的臧霸赴宴的徐州步兵校尉葛随,其对面依次是蔡邕、侍中刘艾(原董卓长史)和中郎将吕布。
“昱已吃饱了。”赵昱直身道,“多谢太师盛情。昱实在是肚量有限,美食当前却没福享用,呵呵。”
“饱了……”董卓伏案,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赵昱,“真的不吃?”
“不吃。昱非贪食之人,亦不爱这口舌之享。”赵昱平静的迎视董卓,“更则,牛乃耕畜。昱发过誓言:徐州黄巾不灭,徐方百姓不能饱食安居,昱绝不吃牛肉。”
董卓仰天打了个哈哈。
吕布清咳一声,跽身跪起。
“可惜啊,面对如此珍馐,你竟说饱了。”董卓忽地暴笑起来,又忍住笑,对蔡邕道:“伯喈兄,此膳美乎?”
“然。”
“刘艾?”
“然。”
“奉先?”
“细滑。”吕布回道。就是带点儿酸。
“王大人?”
“啊啊,好吃好吃。”
“葛……”
“葛随。”
“你呢?你怎也没吃!”
“启禀太师,随——不是汉人,牛乃吾族神兽,……还请太师体谅。”
葛随闪眼十来步远那热气蒸腾的一人高铜鼎。铜鼎被四块铁锭架起,其下爆烧着煤饼。别说老子不吃牛肉,就是吃,也绝不吃这……黑木碟里盛着的东西,人肉。
“原是个蛮子。”董卓古怪的闷笑数声,道:“来人啊!”
立有李肃近前。
“把那几个厨子都宰了。既然他们整的东西,徐州客人都不爱吃,泼了孤的面子,留着何用?都宰了!”
“且慢。”赵昱急声道,“还望太师刀下留人。东西南北各地口味不一,是谓众口难调。他们也算是尽了心用了力。请太师放过他们,以绝悠悠之口。”
“悠悠之口?”董卓双眉高低一错,傲慢的后仰身子,道:“赵昱,如果你是孤的部下,你最后这句话足以送掉你脑袋。”
“多谢太师留着情面。”赵昱脸一沉,道:“昱身子不适,请退席。”
“太师,何必为几个厨子动怒?”蔡邕赶紧举起酒爵,敬道:“邕敬您。”
董卓目光炯炯的盯住赵昱。赵昱移目正对刘艾。刘艾低下头,随即又望向董卓,头朝葛随方向轻侧了侧。
“去去。”董卓挥手退下李肃,单手端起酒来,一口饮尽,重重顿下。“孤闻说臧霸最爱食牛,这才备下此膳。贼娘的,像他这样的高手也会生病,说出去,除了孤,谁会相信?扫兴,来,大伙儿举杯。”
吕布冷笑。
刘艾乃敬赵昱,气氛暂时和缓下来。
不多时,李儒谈笑风生的和徐荣徐徐而来,手里还牵着个小孩。
葛随险些被甜酒噎着,脸色时青时白。虽说来前臧霸警告过,此行肯定会遇上独孤野,但多年积威之下,葛无异仍然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哟,宣高没来?”李儒淡淡的飘了句,示意徐荣退下。乃居中正走,到董卓案前,礼道:“太师,仲才来迟。”
李肃忙命人抬一小案,在董卓左下、蔡邕上首放下。
“仲才,寻到那蓝铁没有?”董卓肘案问道。
“还好,找着了。”李儒说完,拍拍身边的小孩,道:“寇寻,别馋,待会有炙肩给你吃饱。”
然后用目光过了一遍在座,“这孩子。”回对董卓道:“太师,这次震坤堂出面寻找蓝铁,可谓是损失惨重啊。赶去了五对高手,只爬回来一个。呵呵,绝少人知宣高曾是震坤堂的堂主,那蓝铁却不知从何处得知,还口放狂言,要回京挑了震坤堂。”
“他把帐全算到宣高头上了?”董卓回靠,笑道:“你怎不出手?”
“没兴趣。”
李儒移目吕布,道:“奉先,那蓝铁便是常山赵子龙。”
“他?”吕布摇摇头,“他岂是刀魔敌手?”
李儒眼中滑过一道闪电,对葛随道:“葛校尉,刀魔缘何未至?”
“啊……我家主公生病了。”葛随正打量着那小孩:他怎这么像孝先?难道又给野佬灌了,把前事都忘了?
“病了多久?”李儒伸手抚摸寇寻,道:“来京四五天了,也不来看看我这老朋友,看来他是真病了。”又斜觑蔡邕,道:“蔡大师,您这徒儿亦未造访过贵府吧?”
蔡邕清咳一声,道:“国事为先嘛。”
赵昱接道:“臧将军病了大半个月。听他自己说,他早年吸别人内气过多过杂,如今反噬其身,必须静养化解,可这一路上拖着,终于拖出毛病来了。时好时坏,不定啥时候就会发作。”
董卓惊道:“臧霸能吸人内力?”
吕布双手一握一松,浓眉微锁,道:“江湖传闻:刀魔不光刀法冠世,更习得‘暗无天日’邪术,可抽盗他人内气,转化为自身精元。以他三十不到的年纪,内功修为却有甲子之盛,布可以断言此绝非修炼而得。”
李儒不动声色的想:寇奴的武功除了隔玄气的运用之外,没有自己不清楚的。难道真是他体内杂气过多所致?据说冥异子便是被内力反噬惨死的。但寇奴早就超迈了精气,到达神照的境界,没有他化解不了的真气。哼,弄个假臧霸来京迷惑我,你真以为李傕郭汜那么好战胜的么?
“吕将军,此言差矣。”葛随对吕布拱手道:“我家主公内力不止一甲子。江东魏伯阳大师已将毕生修为的内力全数传给了臧将军,故将军说法不确,我家主公内力足有双甲子之多。只要他能从容化解,假以时日当为地仙人物。”
吕布冷笑着,他在思考,不管真气如何充溢,只要是人都有其极限,天生异禀如己者也就甲子量存,如不转化为精元,多余的真气只会是废气,不日便会消散。而由精入神,彼此间的差异只体现在反应上的迟迅。臧霸并不是不可战胜,唯一可担心的是他的“暗无天日”,这才是臧霸的可怖之处。运劲去攻,他可以吸化;不用内力,等于自裁。除非臧霸答应不用此术,否则便没的打,吕布觉得这很不公平,闷闷的喝下一口涩酒。
董卓坐不住了,移就李儒,小声道:“仲才你说说看,那厮的话是不是真的?既然他病了,你看……”大拇指在食指肚子上用力勒了两下,嘎嘣直叫。
李儒小声说:“谁去?”摇摇头。他并不知道臧霸和魏伯阳之间的廿年恩怨,发生过什么故事,饶他智深也不知该不该相信葛无异的话。臧霸因为暂时化解不了魏伯阳的真气,故而生病,这是可以解释通的。但派谁去刺杀臧霸?臧霸此刻在不在驿馆?万一不在,又当如何?
“豪夺他人内养,非正派作为。刀魔果然入了魔道。”李儒勉强而言。臧霸数几内力被废,都能浴火重生,其中定有神秘之处,不是单纯气精神可以解释的。记得寇奴说过“没有真气、精元,仍然可以运神炼神”,这话李儒一直都参悟不透。目前只能希望是魏伯阳的真气乱了臧霸的运神炼神。
葛随嘴角微微一动,呵呵主公果真厉害,几句话就能震撼当场。
地仙人物?宣高一心要得是武道涅槃啊。这就是他要葛无异转告给自己的话语。
李儒猛然省悟:臧霸心不在徐州,不在天下。他根本就不在乎富贵荣华权势熏天,他入世修行是为了不断的体验生死、思考生死,直到涅槃的那一天,超越生死。李儒一下子超脱出了现实的残酷,精神在新奇而曾经熟悉过的层面上徜徉。
这样一个人,对自己的生命并不怜惜,你奈何得他?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浑出于一己之心。你如何猜得出他的真实想法?或许,和李傕郭汜交手,臧霸他不见得有兴趣。
李儒回到现实中,看来臧霸真是到了长安。他在何处?驿馆里的那个,不会是真的,真的臧霸应该还藏在暗处。臧霸应该在等待,他等待什么?陈留的战报。
好,明日就把荀攸下狱,我看你出不出来见我!
“仲才……”
“太师,喝酒啊。”李儒望着董卓,举起酒爵,仰首饮尽。你呀,拿人肉来款宴,要是臧霸来了,你岂活得成?嘿嘿,臧霸又没吃过人肉,他怎知道这是人肉。伸手打了寇寻一下:“别吃。”
董卓似乎读出了几分李儒眼里的嘲弄和悲悯,警惕的直身游目,风声猎猎。彷佛臧霸就躲在某个暗处,随时会杀来。李儒对他说过,寇奴曾在庐城蒯镜奇处见过以易容见长的唐鲁,因此长安这个臧霸很可能是易容假冒的。此人武功不凡,亦当世不多的高手,以臧霸的人脉而论,他应该就是曹操的部下。可是现在董卓又有些不相信了,但他实在想不通臧霸整出这么多花样来究竟要干什么。董卓不自在的嘟哝几声,大声道:“喝酒!”
夜深人静。忽如一阵琴风来,摆拂张辽的衣袖,如泉流,清凉他的双手。这石上清流的琴音里,又似乎有种力量,一种有力的节奏,令张辽不自觉的击指相和。
一重山,一重水,行过的山水,走过的岁月。
曲倦音散,仰望一轮淡月天如水,张辽平生出几分失落和惆怅。
“怎么了,文远?”
张辽虎躯大震,转回身,那笑眯眯的汉子不正是臧霸么。
“姐夫,你怎来这?”
“一曲‘山水连’,让人感怀。你觉得如何?”臧霸反问道。
“山水连?喔……”
“山上有泽,娶女,吉。”臧霸目光闪动着喜悦,道:“文远,听说你娶妻了。”
“啊是啊。是蔡大师主媒,太原郭家的,郭林宗的孙女诗云。郭大师亡逝的早,中平初诗云爹娘也双双辞世,家里一贫如洗。蔡大师得知此情,便遣人去并州把她姐弟接来了京城。”张辽看了眼臧霸,道:“诗云是个好姑娘。”从怀里取出面糕,递一块过去,剩下那块包好放入怀里,“姐夫,你尝尝。”
臧霸细嚼慢咽吃完面糕,一抹嘴:“香甜糯软,好手艺。文远好福气啊。对了,蔡大师怎会为你做媒?”
张辽笑起来,道:“有次我说漏了嘴,让大师误会他是我姐夫什么的。后来便在府中设宴,还让林氏夫人过来瞧我。林氏夫人见我人还可以,就作主将诗云许配给我了。”
“林氏夫人也来了长安?她是奇女子,琴棋书画样样都不逊于蔡大师。大师身子一向不好,有她来照料,我也放心了。”
“是啊……”张辽突然又道:“对了,姐夫,你以前提及过的林早,其实就是林氏夫人。内子藏有她绘的画卷,上面有署名。”
“哦?”
张辽说了声“是她”,觉得再无话可说了,于是静静的注视臧霸。
臧霸感觉到了彼此间的隔阂,既然有些事是无法回避的,便摊开来说吧。
“文远,你的处境我略知一二。你我的关系可曾对外人说起过?”
“此情我只对蔡大师说过。他答应不说出去。也许我不该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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