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憋在心里,实在难受。”
“不会是他。”臧霸暗忖:应该也不是李儒说的。要说他早说了,何必等到现在?这是他可以用来打击自己的手段,草率而动非其作风。
“姐夫这次来京,不全是为了庆贺皇上新婚吧?”张辽迂回的直接问道。
“我是来杀董卓的。”
“……为何告诉我。”张辽早有准备,可嘴角仍不住的抽搐,显得异常痛苦。
“我来此目的,便是为了解决你我的问题。”
“难道姐夫要逼我动手?”
“哈哈,”臧霸小声大笑,道:“柳姑娘,待会我便带走。”
“这……”
“明日你下狱之后,我会带随从去你家看望弟妹,干脆把关系挑明。谅他董卓也不敢对你下毒手!”臧霸口气一转,“文远,我想董卓只会把你软禁起来,不会把你怎样的。你正好在家可以安静的看看书,想想以后要走的路。”
“未来皇妃被人劫走,你说我还能安然度日么?”
“嘿嘿,阁中的那位不是柳秀,而是刁绣儿。”臧霸言罢起身,对张辽意味深长的道:“郭林宗学识不在蔡大师之下,相信他的孙女也差不到那里去,你回家后,要弟妹把‘山水连’再弹一遍给你听。让她说说《咸卦》。”
山深寺远,钟声云外。杨彪抬袖拭去额汗,倚杖仰望杳霭峰峦,久久复如一叹。令护卫陈杭留下,自杖叩苔石,入那林森径幽。小路蜿蜒行山,渐入万千松柏。履前忽现一条碎石路,随路转到山门,匾上横书“寒树寺”。
杨彪方欲敲门,却见左右刻字,“佛门不上闩,有心自进来。”不禁一笑,推门入内。
大殿前,正在庭扫的青年人停下扫帚,打量几眼,道:“你是杨大人?喔,禅师在法堂。”言罢,继续扫地。
杨彪若有所思的点一下头,走上台阶又回顾,庭中空无一人,地上芥屑不留,山门已然合上。
缓步瞻览大殿三佛,细详欢门丝绣。杨彪忽地一震,庭扫那人乃右北平口音。
难道……刘虞贼心不死?
殿后砖道直通法堂。笃笃笃,杨彪敲了敲门,道:“安禅师,杨彪应邀而来。”
木门两分,檀香扑鼻而来。
“请入。”
正前,板屏上绘青狮,屏下直长木榻,榻中横设木几,其左盘坐着眉骨高耸的都尉和尚安玄。
杨彪上榻跪下,惊道:“三年不见,禅师怎清减如斯?”中平六年九月丙子日,少帝即位第三天,董卓鸩杀何后,当天安玄和严佛调双双失踪。
“到了雒阳一身虚浮,离了雒阳一身清减。老衲回去本来。文先倒是有心。”安玄伸手推过去一钵清水,道:“泉水入叶方为茶。老衲以水代茶。”
杨彪拿起来呡了一口,舌根处竟隐然苦荼,心道声怪哉。
“水之无味甚矣,然文先心中常苦。”安玄微笑。
“周城秦宫,万事皆空。”杨彪叹息,状若超然。
安玄移目杨彪面前那钵清水,“文先自以为贤乎?”一语诛心。
杨彪身子一动,端钵小啜,道:“安禅与彪相识近二十载,和尚清凉心扉的高论妙语,彪贪闻不厌。”
“老衲从东面来,途经华阴潼亭,”安玄合掌,道:“担水将石鸟清洗了一遍。”
杨阀四世为三公。杨彪的曾祖故太尉杨震为中常侍樊丰谮伤,罢遣归郡。震性刚直,恨奸佞不能诛,恶嬖、女不能禁,无面且苟存,乃于夕阳亭饮鸩自尽。杨家家训:不得沟通外戚、内臣。便是由杨震临终慨别而来。樊丰令陕县留停丧柩,露棺道侧。谪震诸子为邮徒。岁余,顺帝即位,诛樊丰,礼葬杨震。入葬前十余日,有五色大鸟,高丈余,翼长二丈三尺,集震丧前,俯仰悲泪,唳动天地。葬毕,乃飞去。时人怀感,立石鸟像于震墓所,纪之。
杨彪一下子回到弱冠时,爷祖杨秉带着他去看石鸟,他仿佛又看到那哆嗦的手,听到那冰冷的话语:“先人露棺、邮卒之耻,杨氏子孙当没齿不忘。文先,效仿汝曾祖、汝父行为,杨族势难全也。毁家为国,百世不为。这是爷爷在你出仕之际,唯一的告诫。”
杨秉的话击碎了杨彪心里所有的文字,惟独留下“权谋”二字。
如果没有爷爷这番话,我杨彪今时是何模样?
或许,已不在人世。
再过两天,老夫就进五十三了……
杨彪打开三角眼,迎视安玄清澈的目光,拱手谢道:“彪深谢之。”
“洗不洗,都一样净洁。不过是老衲一片心罢了。”
“安禅,”杨彪倍感语涩,似乎安玄的每句话都可以接说下去,偏又不好续言,除非袒露心语,这本是自己的手法,却被安玄先用上了,“回来就好。”
安玄静默了一会,道:“老衲只逗留数日,要回故乡了。”
杨彪听出安玄话里的责备意味,知道他心里还是放不下少帝,道:“初平元年春,彪免司徒,拜光禄大夫,后十余日,迁大鸿胪。入关,转少府,掌内务、山林税款;旋为太常,掌国史、祭祀、天文,又以病免。复为京兆尹,治三辅;不日,转光禄勋,掌宫殿门户,统领郎官;再迁光禄大夫,闲放无常事。不过六十天,彪已经历了一个轮回。非是彪自遗于野,每遇皇上重用,即遭太师打压,彪实在是无可奈何啊。”少帝对我的信任不断动摇,又有王允时刻提防,我杨彪还能怎样?
安玄哪听不出杨彪的抱怨,他只是淡淡一笑。
“有人要老衲问你一句话。”
“文先洗耳恭听。”杨彪振襟正坐。
“你暗里收粮,莫不成是为牛辅段煨备下的?”
杨彪啊呀失声,脸色立白。“皇上怎能听信谗言?彪屯粮之所非在弘农,近在白鹿原上。”随即冷笑连连,又喝下一口水,道:“小钱入市抬高粮价,执政者不知应对,反而出粮压价,以至于事态愈演愈烈,彪若不及时收粮囤积,只怕国家粮仓要被董卓一掏而空了。”
“经济之道,老衲也略知一二。”看到杨彪失态,安玄伸手端起木钵,喝下一大口水。
“小钱入市非彪所为。”杨彪语气坚决,这可不能含糊。
“唔。当如何应对?”安玄放下木钵。
“王子师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为一州牧守其才可堪……也罢。明日,彪即调谷一万斛入京。”
“杯水车薪。”安玄微一笑,道:“文先之才却也差强。托老衲问话之人怕是要失望了。”
“彪以为……”杨彪松了口气,暗忖:观安玄颜色,皇上似对王允有所不满,否则不必借安玄之口问策。“还应以铸模外流为名,停止三辅所有官铸作坊,严查整饬,暂时堵住董卓的小钱来源。民间私铸之铜多出于雍、漆两地,可命京兆衙门会集五校尉部封锁县境。”
“好。”安玄点点头,道:“调两校尉部去足矣。”
“再令三辅各地官仓停止粜粮,广设赈棚备急,稳定民心,消奸贾侥幸之逞。”杨彪飞快的转起脑轱辘:皇上想用老夫来制衡王允?但董卓不除,皇上他没必要对付王允。皇上起了心要压制王允,说明他已有必杀董卓的把握。话说回来,杀一董卓何难?诚如荀攸所言董卓虽资强兵实一匹夫也。杀董不难,但没有老夫的同意,谁也休想。
“……野无遗贤,人尽其才,何其难也!”安玄低叹一声,转扬声道:“出来吧。”
板屏后首先转出徐州使者臧霸来。
“不知皇上驾到,老臣失礼。”杨彪赶紧下榻。
“杨大人请起。”少帝笑蔼蔼的扶住杨彪,道:“杨大人请坐。”
臧霸撤下木几。少帝登榻居中坐下,杨彪欠身坐在榻边,安玄盘坐不动。
“杨大人上来坐。”少帝含笑看着杨彪,这目光代表着皇恩即将浩荡开来,却让杨彪萧萧毛竖,这哪里是二六少年的目光,简直比他爹孝灵帝的目光还要深沉。
“皇上不在宫中养病……皇上龙体尊贵,怎好来此深山。”杨彪挪正身子,“王子师他如何放心得下?真是糊涂。”
“试问如今,还有何处比寒树寺更安全?宫里那个是太监扮的。”少帝却是不说王允是否知道此情。
“哦……”杨彪拖长声音,急急思索。“彪此趟离京,应该没人跟来。”
“你的那个护卫陈杭陈孝奉,朕已留在身边了。”
“这是他的福气。”
臧霸道:“杨公,随你出城的三批一共八个人,全给霸手下料理了。有霸在,皇上的安全,你不必担心。”
杨彪背心立时渗出汗来,回目少帝,急声道:“老臣惶恐,老臣糊涂。”
“臧将军都说把他们处置了,你不必自责。”少帝点点头,道:“适才臧将军对朕说,云气忽涌,当霖雨之兆。京城这次旱谣风波将随风雨而消弭,杨大人肯捐粮万斛,更是意外之喜啊……”
“为人臣者,为君分忧,本份之事。”杨彪心里这个肉疼,捐就捐吧,一咬牙认了。
正说着,哗哗大雨就落下来了。
少帝兴奋起身下榻,走出法堂,站在屋檐下,伸手接雨。
安玄不为之动,杨彪臧霸则齐跟出去。听着雨声,嗅着潮润,量着雨滴,各有所思。
“只要陈留开战消息过来,这边马上动手……”少帝斩钉截铁的道:“刺杀董贼!”
“吾皇英明。老臣不才,愿……”
“这事有人替朕去办。”少帝打断杨彪的表白,回看他一眼,跟着转回身来,仰视杨彪,道:“杨大人,我朝是否复兴在望?朕希望你能说实话。”
“很难。对,很难。”机会终于来临,杨彪不假思索的道,“若有人以为杀死一个董卓就万事大吉天下太平,那此人未免也太目光短浅了。董卓何人?匹夫耳;山东诸子?小儿也。皇上,国家大患,不在董卓袁绍,而在朝堂上下。”
少帝小脸一沉,双袖一背:“进法堂里说。”就知道你杨彪要针对王允。
臧霸落一步,小声道:“杨公何来危言耸听?”
“千秋大事岂局迷之人可以明透?”杨彪稳健的走进法堂。
“霸愚昧,请闻其详。”臧霸一怔,摇头苦笑。
少帝登榻坐中,安玄原本就没下榻过。
杨彪见少帝不言不语,眉毛微吊,乃一礼。
“杨大人请坐。”少帝手指己侧,又一指榻前蒲团,“臧将军,坐。”
“谢皇上。”杨彪一端葛袍,上榻跪坐下。
“谢皇上。”臧霸拖斜木几,坐上去,闪一眼堂外,回头道:“霸还是坐这舒坦。”
少帝不以为忤,仅落在眼底,对杨彪道:“朕年少学浅,久闻杨大人儒学为天下冠,今又有高僧在侧,朕愿闻道解惑。”
“皇上过誉了,儒学天下冠当为郑玄郑康成,老臣才疏不敢据其名。”杨彪一拱手:“何况天子颖慧,博洽群书,老臣又何敢倚老言道?”
少帝淡淡一笑,半侧对安玄,道:“适才安禅师感喟‘野无遗贤,人尽其才,何其难也!’何也?”
“人各怀其志,人各有所欲。”安玄答道。
“朕再问杨大人,因何难为?”少帝这句话里就透出不客气来了。
“既然皇上问及,老臣且妄语一二,请吾皇三思。”杨彪顿了顿,缓缓开言:“安禅所言乃民野之因,却还有朝政之因。戮而盛则仕和学而优则仕,乃朝廷征选军政官员的两大原则。且不论军吏,单言政吏。国有三体,上皇,中官,下民,等级分明。中官上以忠事君,下以能理民。国之基础,在于里乡亭县。小吏之择,实我朝人事之慎重。有太常课选博士,有诏举贤良、方正,州郡察孝廉、茂才,又增敦朴、有道、贤能、直言、独行、高节、质直、清白、敦厚,择面之广宽,前所未有。由于州郡选举皆直面其人,其德才干能家世无不尽晓,故能选优淘汰。以此议论朝制吏治,似乎不存在漏才少贤的问题。中兴以来,不论庙堂里如何汹汹,国家有赖于这些数百石吏勤能,终不致于大乱。人口不断增长,国家税赋因之增长。然则我朝何由限定‘孝廉年不满四十,不得察举’,并不断增高门坎、练其虚实?皆因入仕可全富贵权名,以致于泥沙俱下,被举荐之人多到朝廷容纳不下的地步。”
少帝语气沉重的道:“荣晋之路既广,非独学问之士孝道之人可以仕,德才不堪者亦可以仕。”
“皇上英明。察举之权在乎州郡,州郡亦人,安禅说得好,人各有欲。”杨彪看了看安玄,“国家新建,初立制度,其制必有合理之处,官吏但谨守依制是也。然时世移变,而法不易,自然就会被有心之徒寻到漏洞。我朝因何厚葬成风,概因此举可速成孝名。民间也常有‘举茂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的流讽。各地州郡营私谬赞,各行其是,甚至结党连衡,我朝的‘察举征辟’事实上已经走到尽头。”
少帝道:“察举征辟有利有弊,不能一言废之。”
“皇上可知我朝人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秦时人口不过二千万,而我朝中兴人口二千一百万,至孝桓帝永寿三年(157年)增至五千六百万,迁都之前案比已达六千万余,和中兴相比人口增长接近二倍,而可耕之地非但没有增加,反而有所减少。四民皆溢,生计日蹙,出仕为吏不仅仅是闻达之路,更是活命之路。”
少帝道:“因何人口增加反而耕地减少?”
“光武中兴以来,打击最严的就是土地兼并,可到如今也没能禁绝,反而出现了整县可耕之地尽入一家的情况出现,其地改为林猎或为它用,不足一论,耕地自然便减少了。……据说东海糜子仲縻子方兄弟,僮仆过万,地广两郡。宣高应该有所了解。”
“此情属实。”臧霸点点头。
少帝倒吸口气,道:“糜家巨富如斯?那东海郡守岂不成了虚设,这如何了得。”
杨彪微微一笑:“有何难办?随便罗织几条罪名,将之锒铛入狱,不论多富有,还不是入了国库?他胆敢反抗,就灭他九族。商贾起身,不足留惜。”
老匹夫何其毒也。臧霸忽有所觉察,乃不解的问杨彪:“杨公,糜子方何人?糜家尚有此人物?”
杨彪嘴角一颤,道:“糜子方便是糜芳,子方是他小时的字。”
“原来是子季啊。”臧霸暗笑:饶你杨彪奸猾,也有失口的时候。杨彪对糜家的熟谙意味着什么?
少帝不解二人情态,问道:“这糜芳是何许人,难得杨公和臧将军再三提及?”
“哦,此人初通武艺,乃徐州彭城都尉。”臧霸淡言开去。
“陶谦好大胆子,竟敢让商贾出仕掌军!”少帝却勃然大怒。
“吾皇英明。”杨彪紧跟一句:“绝对不能让商贾出仕,一旦形成权势,跻身世家,便不好铲除了。”
少帝欲言又止,陷入了沉思。
臧霸腹里一叹:少帝确实聪明,可惜没得明师正心,反让王、杨二位权谋家误歧。
“兼并土地者多为世家大姓,又当如何撼之?”少帝坐直身子,望向杨彪。
“士族世家乃国之砥柱,只可规戒,不可伤害。”杨彪一语带过:你要想坐稳江山,就不要过分触动世家利益。这些年来你任着王允打压老夫,又落得什么好?国不国,君不君,臣不臣。老夫手一挥,朝廷三一官吏便消怠公干。他王允纵然累死,朝政也不会有丝毫起色。
少帝强笑数声。
臧霸警然,他令杨同梁习还有孙观在琅琊泰山干的,不正是兼并土地么?伤民生计,似在所难免。这是回去后必须要彻底了解妥善解决的事情。
“其实并非‘察举征辟’走到尽头,我朝的一应制度也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秦皇强其兵、弱其民,在此基础上,以数目极少的官吏治理国家,能够做到高效集能。两汉草创之初,人口剧减,土地荒芜,承秦制可尽快开动官僚体系,这是大汉沿袭秦制的一个重要原因。秦制也是先秦智慧集大成者,施行秦制在当时再合理不过,放在今时却显得太过简单。这么大的大汉朝,靠简单的秦制岂能维持得住?道德和风议只能解微许之围,不足以巩固法制,故我朝必须全面建立新制。”
“当今之世已和昔时大有不同。昔法难治今时,欲开创局面,朕必须鼎新革故!”少帝精神振奋。
“欲鼎新革故,必先晓今时之弊。”
少帝急切的问道:“请教杨公,我朝因何泥陷窘迫?”
杨彪反问:“皇上以为呢?”
“外戚和内官争权,党从相互攻讦,致令纪纲败废,民风不正,误了大汉江山。”说完,见杨彪无意接话,少帝稍一犹豫,又说:“世家大肆并地,使黔首失地无依,因而四方寇乱不止,国库见空。”默了小会,见杨彪还是无语,少帝续道,“鲜卑强大,西羌剽悍,靖边军耗甚重。”少帝看看攒眉思索的臧霸和置身事外的安玄,“五斗米道、太平教,邪教误国?”
杨彪哈哈大笑起来。
少帝紧咬嘴唇,忽眉山平伏,正向杨彪端坐,双手放在膝盖上,道:“寡人请先生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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