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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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回 西京风云之三
    “臣谢恩。”杨彪庄重的挺直松干,道:“家国不宁,始出于人口增长。人口增长超出朝廷官府可控之限,而制度不变,则芥怨亦成其大祸。”

    “唔……”少帝拖长声音,俄而颔首。

    “人各有所欲,比如安禅授佛法与皇上,是为了释教在中土的传播……”

    安玄“嚯”然微笑。

    “宣高结交蹇硕、师从王允,拜比两千石,是希望辅就国泰民安。”

    臧霸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而当年刘景升依附何进,则是为了保全性命;扶风孟伯郎以西凉葡萄美酒一斛献张让,即拜凉州刺史,乃大肆搜刮民产,致令羌民生机艰难,铤而走险,酿成羌独巨祸,他是为了得到财富权势。人欲各不同,驱使他们想方设法去推动外戚和宦官不断争权,以谋求大利,满足大欲。所谓外戚和内官争权,不过是六千万不同藉以达至的手段。而非,大汉祸起的根始。”杨彪悠悠收口。

    “若无党从,外戚中官何至于猖狂?”少帝重重的点一下头。

    “故而杨公断言,我朝法制过于简单,已无法应付如此庞大的人欲。”杨彪的话为臧霸打开一扇门,让他看到了另一个天地。

    “法制越简单,越便于操作,但漏洞也越大,越容易腐坏。”杨彪颔首,道:“此理说穿并不高深。”

    臧霸看了看少帝,道:“皇上,臣还有说辞,恐有所不敬。”

    少帝抬手道:“但讲无妨。”你一个武将有何立论?

    “谢皇上。”臧霸回对杨彪道:“霸闻,前汉平帝元始二年人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人,为古来之最,和今时相差无几。”

    杨彪手捋长须,目光略见惊奇,道:“乃何人言说?”

    “想来是不会错了。”尽管刘表刻意藏招,但在这时,臧霸还是隐约感到刘表在荆州大兴教育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后七年,王莽篡国。又十六年,光武中兴。再三十三年,我朝人口方始恢复到秦时水平,二千一百万,如杨公所言,故中兴以来,我朝仍沿袭秦制。霸以为如今时世,类同元始年间。”接连两个小皇帝,跟着王莽篡国。

    杨彪愠然:“大胆。”

    “杨公为国为君忠肝义胆,霸历来钦服。不过,霸之大不敬,前已申明,得蒙万岁不究。”臧霸顶了回去。

    “即便杀了董卓,不改制消除积弊,只怕真会冒出个大奸貌忠的王莽来。”少帝示意臧霸讲下去。

    “众所周知,王莽新政迭出,钱税兵民路驿渔盐方方面面五花八门,皆惨淡收场,反而天怒人怨绿林兵起。霸以为杨公看到的王莽也看到了,莽贼也想改制,以顺时宜。但他失败了。霸可不是替他惋惜,请杨公再不要误会末将。”

    杨彪干笑一二。

    “朕明白臧将军的意思了,制度更立,国之大事,不可不慎。”少帝抬眼望出法堂,雨还在沥沥下着。“我朝不想重蹈前汉覆辙,这制度确是非改不可了,该如何改正?”少帝茫然问道。王允从未论及,少帝也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求援似的望着杨彪。

    “农商税赋、诉讼纠纷都是枝节。儒法治国根本,皆在乎治人。”

    少帝道:“国法首要,富民、教民和吏治。”

    “这应该是王允说给皇上听的。”杨彪不以为然的道:“君皇不可动摇,官民却可互流。官民可互流,但此民非普天下之民,而仅指儒学之士。试问,愚民可以为官乎?”

    “民可以教也。”臧霸皱起眉头。

    “民,可以教。”杨彪颔首,旋正颜道:“却又不可以教!我朝复兴之难,便难在这‘教’字上!人口增加带来制度危机不假,但蔡侯纸对我朝的伤害同样不容忽视。二者交互发力,庙堂倾覆在即。故,若为政顺国安,民不可以教。改制改的就是教民和择吏,其它的修修补补随时增减罢了。”

    “民不可以教?!”臧霸失笑,旋心神一凛。王允在西凉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东胡不可以教,只能使之愚,不能使其智,一旦智开,再出个檀石槐之类的不世雄才,大汉江山便要易胡了。

    “前朝太学盛时,学子三万,其后党祸迭起,天下儒士几一网兜获。教训深刻。”杨彪崖岸高峻的端坐着。

    “民学而知礼,可消鄙俗陋习,收剽躁易祸之心,于君于国,善莫大焉。怎可不令民学?”少帝说完少停,又道:“我朝以儒学治国,儒学大要乃忠恕,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民皆应启蒙受教,不可因噎废食。”

    “众生平等。”说完,安玄闭上双目,又似自言自语,“人终归黄土一丘,青灰一捧。于此言‘众生平等’。”

    臧霸吐出胸腹间的一腔浊气,道:“芸芸黎庶求学之心,岂可一堵了之?更则,堵绝学途,不啻痴人说梦,何其难为?!”

    “如是言。”杨彪侧视臧霸,旋傲然一笑:“疏导,成大禹治水之功。老夫何有言说‘不令民学’?”转对少帝道,“在皇上眼里,当然是众生平等。但在大多数读书人眼里,皇权天赐不敢议论,其它的,朝廷上下乡邻左右,都不平等,都可以言说。这些读书人‘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引经据典,以古非今,蛊惑愚民,动摇国家基础。老夫以为:张角和张修能旬月间燎原九州,这些读书人诽议时政之举便是那鼓吹妖风。这些读书人学问不深,怨气不小,他们读书便是为了做官,想出人头地。读过几天书的都能做官,那朝廷还不乱套了。人人皆官,换在何时都是笑话。纸张普及使得受教不再难求,这样的读书人便越来越多,积怨蓄愤,‘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绝非老臣危言耸听。”

    “真的不可以教民?这……”少帝目瞪口呆。

    “可笑有的郡国还修造官学,免去学子徭役,甚至提倡私学,美其名曰教化。”杨彪哼一声,道:“外戚内官的党从不正以这些读书人为多么?学问不深,急功近利,沽名钓誉,全无血气,老夫甚为不齿!”

    “适才说过疏导成治水之功,既然他们都想着做官,那朝廷就挖出条大渠来,直通宦海,给他们官做。”

    安玄张目,看了看满是诧异的少帝和臧霸,又合上眼帘。

    “制服了这些儒士,便束住了洪水。人口再多,只要百姓安于本份,朝廷据时宜变通制度,天下就太平了。”杨彪郑重的道:“皇上,老臣以为后年皇上加元服之际,首要便是召告天下,推行教化,以正人心,美风俗。”

    “哦?”

    “其一,天子钦定儒典,明令惟太学、州学可释典。其二,每三年开课考经,择优者入仕,惟太学生及州学举荐之通儒者方可应试。其三,废除察举征辟制,凡三百石以上官吏,皆由课试颖出,州郡国不得私授。其四,太学乃国重之地,入学禁限务令严苟;州学则可放开。”

    先由皇帝钦定若干经典,再规定官从经中求,同时提高太学门槛限制精英人数,降低州学门槛诱惑儒士自投,再从中遴选官吏。从而最大程度上消弱州郡势力。读书人只读这几本儒家经典,其它杂家书籍自然无疾而终。思想的自由被禁锢,皇帝的江山将万载千秋。

    “好!”少帝直听得两眼放光,双手不住摩娑。

    臧霸却自胆寒:杨彪此议比秦始皇焚书坑儒来得更阴险,同样是愚民,却高明许多。还披着众生平等的外衣,因为读好这几本书,只要德行无亏,谁都可以做官,至少听起来是这样。但由于路途遥远或家境贫寒,大多人进不了太学,州学更是个圈钱的圈套,能够入太学的必然以世家子弟居多。国家从中甄选官僚的结果,只会是世家地位安如磐石,千秋万代。

    臧霸越想越心寒。耳里忽然听到杨彪在向少帝解释,蔡邕卢植正定的今文石经必须废止,而改立古文经为国家正经,因为今文经里的阴阳五行灾异神谶就曾被王莽用作颠覆前汉的工具。为江山一统,绝不能让老百姓接触到这些东西。

    看到少帝如入宝山的痴迷样子,莫大的愤怒涌上臧霸心头。

    老子不杀董卓了,由你们去掰去!

    可,不杀董卓不行,只要他一篡位,国家就分裂了,袁绍陶谦刘虞公孙瓒刘焉刘表还有曹操刘岱无一不会建国立制,又一个战国就会来临。杀吧……

    臧霸用力的握紧双拳,直到痛为止。

    抬眼看见安玄凝望着自己,不由得松开拳头。

    “老衲告退。”安玄起身,眨眼无踪。

    臧霸跟出法堂,静静的听雨。

    百姓必须接受教育。而他们必然会要求众生平等。可在权力面前,儒家“忠恕”,只是二字空话。

    建立新朝,民众而渐困,民智启渐强,民众而强,国毁于战,民锐减,建立新朝,民众而渐困,民智启渐强,民众而强,国毁于战……周而复始?

    怎么办?限制人口?扩大疆域?愚民有理?

    各种想法不停气的冲击着他的大脑,臧霸昏昏噩噩。

    改制势所必然,但绝对不是杨彪那种改法。维护王权没错,愚昧百姓却是大错特错。

    可换我做皇帝,为了子孙的江山,我会不会愚民?我臧霸能保证自己不这样做,可我的孩子们呢?

    臧霸突然很想去陈留见曹操,今日四月十八,他应该到了……

    郎中令府前庭,杨春站在雨里吩咐手下:“叫弟兄们都打起十二分精气神来,一定把杨彪逮到。告诉他们:佛爷一直在笑。”闻者无不懔然而动。

    平时,李儒都是嘴角紧锁,面容灰白,显得十分阴沉,只是在眼里浮出笑意来的时候整个人才从上到下生动起来。但当你走近他身前,你又立刻会感到一股寒煞入心,不由自主的害怕,好像你的存在、活着,全拜他所赐。

    此刻李儒在书斋里站着,他仍旧在笑,只是他的笑,除了一分自嘲之外,九分都是悲怆。这浓浓的悲怆,不知是谁为他掘起深埋,令到他浑身都散发出病态的犀利。

    严佛调一身灰布衫,站在门外,静静的看着李儒,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病入膏肓的垂死者。

    “师傅。”李儒又自嘲的笑了笑,起步迎接。

    “见到为师,为何如临大敌?”严佛调说着迈过门坎,转身合上木门,又转回身来,目视李儒施礼。

    “弟子只是觉得意外。”李儒直起身。

    “这两年你就这样一直苦着自己?”严佛调经过李儒身边,走到榻边,退下草履,上榻盘坐下。

    李儒侧目严佛调,忽地一叹:“……不知道。”

    “后悔了?”

    “不是……”

    “上来坐罢。”

    李儒抬手扶了扶顶上儒巾,过去坐下,道:“师傅,这一向…可还安好?”

    “好,看到你益德师弟长进不少,我这做师长的老怀甚慰。为师的画技他已尽学,更青出于蓝啊。”

    “益德师弟半路学画,能有如此造诣,一半缘勤,一半天赋。更赖明师调教有方。师傅这两年都在冀州?”

    “是啊,冀州人情好啊,朴重有义,为师在那可比在京城时过得舒逸多了。”

    “眼下西京局势还算平稳,不比幽冀剑拔弩张。师傅回来小住时日,会喜欢这里的。安师伯不和师傅在一起么?”

    “他既是都尉和尚,自然有些官差要销。他去见小伯和了。”

    “皇上不小了。……人主倒是愈发聪明,就是不太安分,喜欢四处去玩。”

    “唵……他们师徒今生有缘,避是避不过的。伯和犯的错再大,安玄还是到京来看他。”榻上一竹箧半开,露出一角红玉。严佛调便伸手取出,端详了片刻,道:“难得醒樵你把它一直带在身边。”

    “这是师傅送给弟子的入门礼,看到它弟子常怀忆起草庵岁月,一弹指已挥霍数年。”

    “可知为师为何要将这方红玉送给你?”

    “此玉价值菲薄,然其终归一俗物。弟子也曾不解的问过师傅,只是当时没有答案。”

    “现在为师可以告诉你了。因为你是属龙的,此玉名曰:血浴乌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可珩公从未提过。师傅您弄错了,”醒樵子眼神惊惑,“弟子生于永寿元年属羊,并非属龙。”

    “那时候你还很小。”严佛调凝视红玉,道:“血浴乌龙。龙困于方寸,浴于血海,无可脱出。”目光转注醒樵子,旋转着怜悯。

    “弟子愚钝,不解禅意。还请师傅……明示。”醒樵子突然有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

    “这段往事,为师本不愿对你说起,但事到如今,也不能再隐瞒下去了。”严佛调垂视握中,过了一会才说,“记得延熹二年,枫霜岭上的霜叶红得特别早,霜下得重,那林子叶子红得就象这玉色一般。雒阳城里没日没夜的呼啸着寒风,街上看不到什么人。在为师记忆里,那年秋天特别的冷。”又停下来。

    “延熹二年秋,京都发生过一件大事。”醒樵子略一沉吟,道:“是年八月,丁丑,司隶校尉张彪率羽林、虎贲千人围大将军府,梁冀夫妻自杀。卫尉淑、河南尹胤及北军诸梁,中外宗亲一并入狱,无论长少皆弃市。……株连二千石以上官员死者数十人,故吏门生宾客一并免黜,朝廷为之一空。……孝桓帝乃封单超徐璜等五阉为侯。由是中官祸世滋甚,愈发不可收拾。”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谁都没有想到。一路赶去,山林已变了颜色。”严佛调摇头轻叹,眼里漫起悲色,又渐渐褪去,“第二天傍晚,雒阳发生了件怪事。城南学仁里有间惨淡经营的笔墨铺忽然被封。不单抓了店东夫妻,竟然还在家中抄出数百两黄金。但他家两个小子却失了踪。后来人们才知道,这家的女主人其实是梁冀的女人,那两个孩子是梁冀的私子。官府于是索人忆画,悬像缉拿。不久便在伊阙关下捕获其长子肖,立杀之,送首司隶衙门。”

    “如何走得出雒阳,更远之伊阙?”醒樵子摇摇头。

    “那伊阙都尉不日暴毙家中。传闻为受过梁家恩惠的武林中人刺杀。”

    醒樵子思量着说:“……他是自杀的。”旋肯定的道:“真的梁肖,因为他的死,活了下来。”

    “死身以全义信,国士也。可惜的是梁冀并不值得他这样去做。”严佛调放下红玉,道:“少子失踪至今,其名梁乔。”

    “梁乔?”醒樵子重复道,“乔?”心神不宁的闪了严佛调一眼。

    “那铺子后院有口水井,井下有条秘道,从秘道出来,隔两条街便是池柳馆,乃袁阀在京子弟习读之所。”

    醒樵子俯视着榻上盈盈血红:“袁成和梁冀私交甚好,后因此遭黜,郁郁而终。……那假的梁肖是袁家子弟?没有可能。袁家素来见权起意,见利忘义,明着和梁冀前有瓜葛,……还不落井下石,以邀帝宠?”

    “袁逢有一侍婢私子,生来羸弱,貌近梁肖。其名……”严佛调一语惊心,“袁绍。”

    “袁成无后,立袁绍为嗣。”李儒抬起头来,目光略见散乱。

    “而后数年袁成亲出一子,于是年九月病死。”严佛调短暂沉默,看到醒樵子已然怆独失措,微叹一气:“是月,中郎将段熲迁护羌校尉,出征烧当羌叛。时剑尊鬼武奉诏监视袁府,闻袁家有人接触过段熲,遂随军西窥。”

    “爷祖?”

    “那时安世高大师圆寂已有六年,安玄也被逐出山门六年,他高高兴兴的带着商队从安息返回中原,在汉阳郡遇上了西征大军。段熲遂留安玄小住,打听西域局势。有一天他突然将袁家援救梁冀遗孤的事情告诉了安玄。军中原藏有一个小孩,正是那梁乔。刚刚被人偷走。安玄一则为袁家义举所感,二则梁冀曾出资助安大师弘法,遂东行寻找。方知盗子那人乃鬼武。鬼武和安玄坐而论道通宵达旦,终皈依我佛,虽年长安玄多矣,仍与安玄结定半师之缘。”

    “梁乔去了凉州?”

    “后,段熲遭遇羌军突袭,刀马之下谁也顾不得那孩子了。他失踪了。没找到尸体。多方打听,终无下落。”

    “原来是这样……”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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