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子松了口气。
“……”严佛调目光一缩,垂看手印,道:“鬼武之子王越则随棺一路前往汝阳。”
“父亲也参与了?”醒樵子苦涩的问道。
严佛调松开手印:“为师幼少孤零,曾得邻家女热汤之惠,终身感铭。”
“这女子?”
“建和三年,梁太后病危之际,梁冀纳此女为妾,令别居。绝少人知。次年太后薨,又十年,他的担心变成了事实。”严佛调忽自语涩,“蕙女也为他产下二子,便是梁肖梁乔兄弟两个。”……往事象一阵阵风,不时悠起心头。安禅说的好啊,既然放不下,就不要放下,说得好啊。
“师傅也跟了过去。”
“王越年轻气盛,那时他的武功也仅小逊为师,而且手下好手众多,为师背上绑着你东躲西藏,数几毙命。亏是有你不怕,不然为师也使不出那些歹招活命。”
“您还是说出来了,……段熲军中那个不是梁乔,而是袁成的新‘死’幼子。”醒樵子透出口大气,双手按定膝盖,“我才是那梁乔。”随即又仿似有双手在用力拉扯着他的脸皮,“是么?”
严佛调双眉一坦,三十三年的累负一轻而松,道:“你有多次机会可以杀死袁绍,为何都放弃了?血脉相连,冥冥中注定。”
“血脉相连,冥冥中注定?”醒樵子突然仰看斗拱。他做出最后再杀袁绍的决定的时候,并没有受到任何因素的影响,很冷静,很理智……“因为袁绍是梁肖,所以才会处心积虑的要谋夺刘家江山?”
“为师无法断言袁绍就是梁肖,但很大可能会是如此。就长相而言,袁绍长得并不像袁家人。”
“师傅为何不能肯定?”
“因为,你安玄师伯和为师在冀州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可以说明袁绍和梁冀之间的关系。袁绍在府里仅立了袁逢的牌位,就连袁成的牌位都没立。”
“延熹二年,袁绍有,十一岁,他不会不记得以前的事。袁绍不会是梁肖,不会的!”“为何不会?”“师傅何不杀死袁绍,难道二位神僧联手还杀不了一个袁绍?”
“为师不杀人。”严佛调神态端重。
“是啊……”
“寒树寺里住着位老叟,名叫杜平原。他说这世上只有他最清楚袁绍是不是梁肖,因为当年为袁阀秘密操办此事的人,就是他。”
“杜平原竟然躲在寒树寺,难怪城里搜不到他。袁家人的尸骨在那庙里存放过一些时日,后来又迁去了郿坞。他是袁家什么人?”
“醒樵,你想不想见他?”
“寒树寺可去不得。”醒樵子眼里滑过一道寒光。
“去得。你囚禁荀攸,逼死何顒,不就是想和宣高会面么?他也在寒树寺。”原来你已有所察觉。
醒樵子不动声色的道:“师傅,您还没说珩公如何肯放过你我师徒,还收了我做螟蛉义子。”
“那年冬天,颖川上几条大河全都结了冰,走在冰川上,嘎吱嘎吱直唤。王越又赶了过来,还在你腋下划了好深一道口子。”严佛调用淡淡的口吻说道:“好在佛祖保佑。就在极度危难之际,有个年轻道人路见不平,一出手便毒翻了十来个刺客,还打伤了王越。他是谁?想你应该明白了。”
“那一年冬天,蒯镜奇,打败过珩公。”突然间,醒樵子双目中的神采消散殆尽。天地颠倒,什么都是假的,幻的,可笑的……蒯镜奇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的父亲却是一心要杀死我的仇人。我应该相信吗?
“今生万事皆由前世注定。如果换鬼武跟去汝阳,你我师徒今时也不可能在此共话。王越也可能早被般若掌碎了躯壳。这是天意,亦是个业果。小毒物心高气傲,便护着为师去雒阳找鬼武讨教。为师当时伤得不轻,也拗不过他。在苦露寺,我们见到了安玄和鬼武,还有支谶大师。”
“支谶大师是月氏人,王家也是。”
“鬼武不与小辈计较,还作主收你为孙,取名王野,和你兄长王朝相应。支谶大师更为你取字醒樵,寓意新乔。”
“……老剑尊为何要收养我,难道他不怕皇帝日后怪罪?”
“鬼武只做他觉得应该去做的事情。他不是汉人,却是条好汉,于此种下善因,虽此前杀戮深重,一旦放下屠刀,终能清净而去。”
“弟子为何恁事不记?”
“你是属龙的,小时候便不同寻常的聪颖,又很懂事。大家都不忍心……但为了化解仇恨,支谶大师喂你服下了‘颠倒一生’。你昏睡了三天三夜,失去了所有记性。”
“支谶大师说过,众生当容忍今时仇怨,冀望明朝欢欣。忘掉烦恼、愤怒、伤痛,忘掉一切悲苦的药方,就在佛法里。想不到他不单有莲花舌,手里还有着扁鹊方。”
“支谶大师他是真正的天下大医。”严佛调微微一笑,“其实这方子,你在安玄那里见过,便是忘忧丸。你还数劳无功。没有月氏兰芽,不可能制成可以忘掉记忆化解仇恨的‘颠倒一生’。”拿起红玉,放回箧内:“为师今天告诉你真相,同样是为了化解仇恨。”
“师傅告诉弟子真相,可有担心过弟子会联手袁绍为父报仇?”
严佛调一时失语,似未曾考虑过。他打量着李儒,摇摇头,“你的武功早已胜过为师。你执意这样去做,为师也无法阻拦。因果报应,天道不爽。一而生,一而亡。阿弥陀佛。”不胜惋惜的看着醒樵子,久之叹道:“醒樵啊醒樵,你长大以后,儒道释易天文地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京都少年无人能出你右。可惜你还是走错了路。一步行错,终身不正。”
“弟子当初只想查明真相,为珩公报仇。”
“可你的仇家,一个可能是你兄长,一个是仗义舍亲的袁阀,一个是救你于危难的蒯镜奇,还有早薨的先皇。如何报仇?找谁报仇?你已经毁了袁阀,乱了江山社稷,难不成你真的希望董卓登基,毁了大汉江山,让天下重陷战乱?那,你告诉为师!”严佛调目光瞬间爆亮。
“珩公的仇……”醒樵子只觉天旋地转,无法续说,弹身下榻,狂走躁停。
“不想和为师谈下去了?”
“不是。”醒樵子摇摇头,回榻坐下。
“既然起心扶持董卓登基,为何还要折磨他?”严佛调一字一顿,“不要打诳语。”
醒樵子身子大震:“太师乃玉娥父亲,弟子没理由折磨他。”
“你自有阉他的理由。”
“弟子不惯董卓好色贪淫,故断其欲。”
“你是为了董玉娥移情别恋,故才迁怒于董卓!”
“伤我心者,我必报复。”醒樵子话语如刀,“伤我心者,我必报复!”
“把面具揭下来!”严佛调喝道,“为师不想和你太陌生。”
醒樵子伸手抚摸面颊:“弟子这次回到长安,这面具便长在脸上,再也揭不下来了。”
严佛调满怀怜悯之情的看着醒樵子,突然沉声重音:“你的心,已不属于你。你和李儒是一个人。你和厉鬼冤魂是一个人!”
醒樵子身遭雷殛,耳鼓急奏,双手按榻,颓然道:“我是个鬼。师傅骂得对,我是鬼,不是人。”
“杀鬼!”一声至刚狮子吼,一击如山般若掌。
严佛调拍中醒樵子顶门泥丸宫,右掌跟出,扯下一张软皮,掷于地,立碎。
泪水从醒樵子眼中滑落,流淌在鲜血淋漓的脸上。
巨大的刺痛,恰如春风解颐。
“醒樵快把血止住。”
“我娘亲……”醒樵子抬起头。
“不幸遇难。”严佛调手结金刚。
“张彪干的?”
“你还是不能放下仇恨?”严佛调嗔目。
“不能!”
“那为师就告诉你:当年攻入府中审讯你娘的那个新晋羽林郎中,名唤董卓。”
醒樵子浑身颤抖起来。
“你背上刺图,可曾让董玉娥见过?”
醒樵子点点头。小时候,爷爷从不让任何人接近我,爷俩在草庵里生活了五年,直到我归在严师门下,他才安然辞世。唉,我和珩公、大哥、王家的人感情是有,却不深。从来没有十分亲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性使然,我心里一直都倍感孤独……直到遇见玉娥。
醒樵子耳边响起一个女子清妙的歌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恍惚中又回到过去,高峻绵延的黑山,甘美清澈的绿水,玉娥斜坐在岩石上,怀里抱着秀儿,在看他捕鱼。可一眨眼间,天地失色,戾禽惊飞,碧潭干涸成了一片沼泽。
“董卓知道梁乔背上刺有一图,据说和皇宫有关。是何图式,却问不出来。你娘亲为保护这个可能泄露你身份的秘密,嚼舌自尽。……当晚参与审讯和知情的人,除了董卓,旬日之间无一幸免,皆死于非命。”
醒樵子从茫茫无边的沼泽中挣扎出来,死死盯住严佛调,忍痛笑道:“多谢师傅把董卓留给了弟子。”
“不是为师,而是袁隗……”严佛调冷冷一笑,道:“袁隗要董卓离开雒阳,去凉州投奔段熲。董卓从之,随段熲屡建战功,后为我朝护羌名将。董卓一直都很害怕梁乔会去找他报仇,所以他拼命的攥取权势,蓄养勇士。玉娥是董卓最贴心的女儿,所以她也知道。”
“她怀疑我对她的感情是假的,她害怕有天我会在她面前杀死董卓,她可真傻……傻呀。我怎么都不记得,我又怎么会呢?”醒樵子双眼涌出泪水,不可自抑。
“有个孩子,在故乡杀了人,不远万里去雁门投奔其姑母。那年大疫,并州死了不少人。醒樵,你和董玉娥的女儿也没能幸免。”
醒樵子毫无反应,似乎已经麻木了。
“那孩子误把垂危的玉娥当做自己的姑母,因为玉娥和他的娘亲十分肖似。那孩子背着玉娥赶到姑母家,才知救错了人。其时,他姑夫已死,姑母拉扯一对双生女儿日子过得很艰难。不几天村里来了个剑客,去他家借水,认得董玉娥。他俩曾在蔡邕座前听过琴。这剑客内功很高,还识得草药,把村里的病人都救活过来了。后来玉娥随了那剑客,来了长安。”
“徐福人在哪里?”
“很安全。”
“长安没有安全地。”醒樵子哆嗦着从怀里取出一小瓶来,倒出白色药末在掌心,敷上脸。
“传胡轸进来。”这声音推门而出。
不一会,胡轸急急惶惶的跑进来,又慌忙转身关门,一回身看见严佛调和脸上红白模糊的醒樵子,一连声道:“主子你你这是……”大步过去,“胡子拜见严大师。”
醒樵子侧身问道:“惠才,你入我王家多少年了?”
“打入道场算起差不多二十年了。”原来杨春前任细柳镇守使便是胡轸。
“你学了两年剑,做了三年刺客,在董卓身边十五年。你觉得董卓这人怎样?”
“太师对胡子还算重用。当然,这全靠野佬您提拔。”
“这里有颗药丸,你吞了它,把身上的毒解了。”
“谢主子!”胡轸大喜过望,莫名其妙。
“随我离开长安,你可愿意?”“去哪?”“天涯海角,不回来了。”“为什么?”“你不愿意?”“惠才不敢。”
“既如此,你即刻统军包围寒树寺。这是兵符。”
“得令。”
“惠存也赶去了那里。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你们把山围起来就够了。记住:出山者擒,入山者拿,皆不审不拷,命惠存将之悉数毒昏。”
“是。”
“……把寇寻也带上。要惠存带进山里告诉宣高:醒樵对不住他,把越山弄丢了。这孩子长得和越山差不多,宣高愿收养就留下给他,若不愿意,你叫惠存认了做义子。”
“主子您真的要抽身隐退啊?您走了,胡子怎么办?震坤堂那些弟兄怎么办?”
“这……”醒樵子仰天叹了口气,“他们都已犯下重重罪孽,没我的护荫,必然逃不脱王允的惩罚。”
“震坤堂堂主本是宣高,就由他来处置这些人吧。”严佛调轻摇下头。
“只好如此了。”言罢,醒樵子看着胡轸不语。
“主子?”
“以后行事,一切小心。”
“是……”胡轸哽咽起来,噗噔一下跪倒,三伏而起,匆匆离去。
“醒樵何去何从?”严佛调问道。
醒樵子从袖中抽出一张面具来,运气温之,然后蒙在脸上,抹拭均匀,看着严佛调道:“这面具从此将长在弟子脸上,弟子已非梁乔,更不是王野独孤野……”
“你是?”
“颖川水镜。”
“你杀了他?”
“他死在孙坚败军之中。”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柳秀就在府里。算了,罢了……”
书斋门开,看出去,细雨沥沥。
吕布站在白虎堂外抱拳道:“启禀太师,内子使人带话小女病重,请太师肯允末将回去看望。”
董卓大声道:“去去就回。孤还有事等你去办。”什么事?赵谦刚刚报信,少帝秘密出宫已被胡轸率军包围在了寒树寺,宫里那个皇帝是个假的。这是个好机会,正可逼迫宫里那个假皇帝禅让天下。
“谢太师。”吕布心里想着女儿,没顾得上注意董卓眉目间的喜色。他匆匆赶回家中。
严氏在屋里正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听得甲衣作响,忙不迭的奔出去,迎住吕布急声道:“夫君啊可不得了了,你快进屋里瞧瞧吧。”
“你是怎么照料雯儿的?”吕布急怒道。
“啊呀,全不是这回事。”
“你?”吕布定在了门边。
屋里飘荡着淡淡花香,貂蝉对吕布行了一礼。
※※※
注:秦始皇焚书坑儒之后,儒学遭到毁灭性打击。刘邦建汉之初轻视儒学。虽然其在驾崩前一年用太牢祭孔,子惠帝继位后始许民间传授儒学,文帝时渐开献书之路,但由于黄老学说浸政,儒学始终没缓过气来。武帝建元,董仲舒提出不学孔学不习六艺者“皆绝其途,勿使并进。”武帝深许,乃“罢黜百家,独尊儒家。”将儒学纳入国家制度中来。其时,儒典乃汉代人耳传口诵,用当时通行文字写就,史称今文经。其代表人物董仲舒大讲天人感应,以儒家宗法思想为中心,杂糅阴阳五行,形成一套封建神体系,大造其神。其“天人感应学说”影响并产生了盛行西汉末、东汉三国的“谶纬之学”。
武帝末年,始于孔宅夹墙、乡老献呈,出现用古代文字写成的经典,在民间流传,史称古文经。古文经没有政治地位,治经者寡,斥其伪者众。成帝时,刘向校经,看出古文经和今文经在经文本身上的差异。其子刘歆建言将《左氏春秋》等古文经列入学官,正式掀开今古经论战。王莽篡政,以歆为国师,古文经遂为官学。但王莽十分迷信图谶灾异律瑞这些今文经的副产品。光武帝即位,又废古文经,立今文经。他比王莽还要迷信。
立乎何经,全是政治需要。但真的经典最终会胜利。古文经虽不是正统,但对古文经的研究从未终止,而且影响力日益扩大。由于今文经重在理论联系政治,又逐渐失势。等到了桓灵坏政,熹平四年,为防止政治上的纠纷,灵帝纳蔡邕议,决定确立今文经的标准,石刻儒典,立于太学。历时八年,共刻七部,易、诗、礼、春秋、公羊、论语。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刻立石经,史称“熹平石经”。
今、古文经最后在郑玄身上贯通,玄以古文经为主,兼采今文经,遍注群经,融成一家言。为时人尊崇,弟子遍天下。至此,两汉两百年今、古文经之争平息。···整理自《中国通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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