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小巷尽头,姜尚踏着轻松、快乐的步伐,哼着小调走进巷子。巷子口的街坊们见了他,全都一怔,显然是被姜尚华丽的衣衫吓住了,可紧接着,齐齐皱起眉头,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小巷里喧闹的声音顿时冷下来,大人把小孩儿拉进屋子里,干活的眼睛盯着他,希望姜尚快点走过去。
姜尚的脸立即耷拉下来,任谁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待遇,但很快,和煦的微笑又浮起在姜尚的脸上。他微叹口气,走向巷子头第一家,这家门口正蹲着一位麻衫的老汉,约莫六十多岁,一脸皱纹,手里捧个面疙瘩在啃。
老汉见那姜尚走近,怒哼一声,连忙把口里的面匆匆咽下,只留下一点儿面渣子存在舌尖上,觑准姜尚脸面,“噗!”地喷了过去!喷完骂道:“老乌鸦!滚!别往我这凑活!”
姜尚举手抹去脸上的唾沫和面渣,新衣服的袖子他还真不舍得用……,依旧笑着对那老汉说道:“刘老弟,唉……,年轻时是我不好,总是欺侮你,可是你五十岁的时候,不也拉着你儿子揍了我两顿吗?哦,是!后来我把你家柴草垛点了……,”姜尚一说这话,旁边好几家人都聚了过来,七嘴八舌的大骂姜尚,什么死后下油锅啊,什么死无全尸啊,什么该你绝后啊,更有甚者叫出了“姜乌鸦你三辈子生孩子没眼儿!”的口号……
姜尚不得不提高嗓门,高声叫道:“好!好!都是我的错!我给大伙赔不是!唉!别打!都打好几顿了,怎么还打?!大伙儿看这是什么?!”姜尚急忙抛出杀手锏……手上抓着一把金子高高举起!
推攘时离姜尚最近的刘老汉看得清楚,不禁失声叫道:“金子!”轰乱的人群霎时静寂下来,姜尚轻轻嗓子,单手整整衣襟……举着金子的手还不敢放下来,继续说道:“千错万错,都是我老姜的错,那一把火,烧了十几家的屋子,所幸没出人命,嘿,大伙也不含糊,后来查出是我老姜点的火,七七八八的也揍了我好几顿不是?哪次没打个半死?老姜我一半儿的牙都折在大伙儿拳头上了不是?不过!这些老姜我不在乎了!老姜愧对大家,今天,老姜有钱了!给大伙儿赔罪!来!一家一块金子!拿了金子后,这事一笔勾销,好不好?!”
有金子拿,谁还会多说什么?可能是这一巷子的坏水儿都聚姜尚身上了,其他的街坊倒真是淳朴,一家领了一块金子,纷纷散去了,姜尚松了口气,又走到刘老汉跟前,偷偷的多塞了一块给他,低声道:“我对不住你的地方多,忘了吧!”
刘老汉拿了金子,咧嘴一乐,憨憨说道:“行!姜老哥,以后有空儿多来坐坐!”姜尚也不置可否,洒然一笑,转身向巷子更深处走去。
一路散财,不大一会儿,姜尚又摆平五、六家的怨气儿,往日里走一回巷子,背上总要多出几块痰迹,今天却是一块没有。忽然从边儿上窜出一老婆子,一把扯住姜尚,厉声骂道:“老杀千刀儿的!听说你在散金子?你,你是不是把那公子给坑了?!你伤天害理呀!早晚被雷劈!”正是那昨日阻止陆压听信姜尚的老太婆。
姜尚连连摆手,急忙解释:“唉!话可不能乱说啊!宋家大妹子,不是我坑公子,是那公子把老姜我耍了,差点把命搭上啊!这金子来路可是正的!邪路来的金子,老姜我敢这么现吗?!”
那宋老太婆一听也是,骗来的银钱这么分,那纯粹找死,口气不由软下来,“哼,亏心不亏心你自己清楚!打雷下雨的时候你仔细着点儿就是了!”说完转身要走,姜尚却忙一把拉住。
“宋大妹子,你且等下,嘿,从前偷了你家不少东西,老姜我过意不去啊……”
“住!我不要你的钱,你那钱我花起来心惊!”
“是!是!别的蔬菜瓜果的也就算了,可老姜我总觉着对不起你家那大黄狗……”
“……什么?!我家阿黄是叫你给偷吃了?!你,你个千刀万剐的老贼啊!我,我跟你拼了!”宋老太气的眼泪直流,一头向姜尚撞来。姜尚也不敢还手,仗着身子骨还算结实,硬受着。
门外的喧闹把宋老太的儿子、儿媳惊了出来,一见老母和姜尚纠缠,认定是姜尚老流氓惹事,忙奔上前,提起老拳照姜尚脑袋便抡。
姜尚手疾眼快,摸出三、四块金子,一个“天女散花”扔向宋家儿子,那壮汉和他老婆一见金光,手脚顿时软了,待看清楚是金子,忙都抢在怀里,老娘也不管了。姜尚趁这机会,努把力,把宋老太往他儿子怀里一推,转身就跑,口中还喊道:“给你媳妇做套新衣裳,给你老娘买几只鸡补补身子……”
几经周折,姜尚终于回到家门口,因为这最后一路是跑回来的,所以他散金子的事情还没传到这里。临进门前,姜尚眼珠一转,摸出十数锭金子藏在腰里。这一袋金子,原有五十两,分作五十小块儿,再拿出这十几块后,袋中便只剩了十块。
“咿呀……”推开木扉,姜尚蹑手蹑脚的向屋里走,没想到脑袋刚伸进屋子,一条黑影便冲他脑袋砸了下来,姜尚机灵,也不顾脏了衣服,立即向后躺倒,“咕噜”尘土飞扬间便滚出了屋子。
“忽!”那黑影带着风声划了半圆停住,原来是根擀面杖!
随即,这持杖之人便跳了出来,正是姜尚的老婆,马氏!
这马氏长得丑啊,五大三粗,若是粘上胡子,直像个黑脸肥汉,要不是这么丑,当初也不会嫁给姜尚这泼皮!可也亏得她这么丑,这些年姜尚是精元稳固,七十多岁还如此健朗。
姜尚手脚利落的爬将起来,绕着小院子来回乱窜,后面马氏舞着擀面杖,在后面撵狗似的追打,还恶狠狠的骂道:“你个老不死的!还学会在外边浪了,浪了一夜不回来,老娘跟你吃糠咽菜二十年,到老了还得饿肚子!今天老娘我打死你!明天就改嫁!”
姜尚一边逃躲,一边还嘴:“就你?还改嫁?你老实活着吧!老子死了,你就只能嫁西家的吴二傻子!”
马氏愈怒!手中擀面杖如风轮般挥舞,纯熟而有章法!好几次刮着姜尚的后背扫过。
姜尚只觉得后背几条火辣辣的疼,忽然想起,跟这傻婆娘置这个气干什么?咱爷们儿怀里有金子啊!唉……他妈的习惯了!
忙从怀中取出金袋,回手向马氏劈面打去,口中大叫,“你看看里面是啥!”
自从五年前,一顿精湛的擀面杖之后,姜尚就没敢还过手,马氏哪想到他居然还敢撇暗器?“啪!”金袋劈面砸在她脸上,滑下……“啪!”跌落尘埃。马氏立在那里,两个朝天鼻孔都汩汩流血,血流下鼻口,马氏一张黑脸染血,狰狞至极,眼里几乎冒出火来!
姜尚大骇!亲娘咧!要出人命!不等马氏发动,一身老筋骨超常发挥,“嗖!”夺门逃走!
姜尚仓惶逃出巷子,也不敢回去,又跑到渭水河边逛了一整天,天黑后,方敢回家。
轻轻推开柴门,猫腰潜入室内,借着月光,发现马氏已然酣睡,嘴角上翘,睡脸带着笑意,当然,这种笑意只有姜尚能辨认出来,她怀里还紧紧抱着那袋金子。
姜尚小心的退出屋外,轻声向屋子里说道:“唉……这些年也苦了你,算了,老姜还真不欠你什么,你……也没给我生个娃娃,……也幸好你没生!嘿,守着这些钱,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关上小院的柴门,姜尚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家,拔步向城外走去……
就在走出巷子的时候,却看见刘老汉正提着裤子回屋,想是刚出来撒完尿。那刘老汉也瞧见姜尚,不禁又向姜尚家望了一眼,憨憨一笑,说道:“怎么了,被撵出来啦?过一会儿就回去吧,夫妻哪有隔夜的仇!”
老刘的神态姜尚自然看在眼里,也不答话,微微点点头,继续走路。
老刘还在后面叫道:“哎,早点回来啊……”
姜尚迎着月光,冷冷一笑,心道:“早回去?回去给你们分金子吗?哼哼,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你们都要跪着迎接我!”
慈航在宫主室内安坐,面上表情复杂,似乎心中矛盾丛生,多了一会儿,她逐渐恢复平静,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掏出陆压给她的碧玉,轻轻击碎。
一圈淡绿色的光华荡开,迅速稀释到周围的空间里。
随即,室内的空间一晃,陆压出现在慈航面前,轻笑道:“你唤我?”
慈航凝视陆压半晌,幽幽说道:“你前天就到了吧?为何不来看我?我若不唤你,你都不会来了吧?”
陆压尴尬的笑笑,吞吐说道:“呃……,不会啊,你刚走,我就来了,只是,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人,这些天都跟在他那里了……”
“是那个老骗子吧?”慈航的嘴角微带笑意。
“是啊,你们见过面了……”
“然后你就抛下我,继续看那老骗子?”慈航立即截下话,有些逼人的问道。
陆压垂下头,负手向一旁走出两步,他心里有些不痛快,对于慈航,他并没有当初对阿瑶那样的激情和依恋,而慈航的感情,却让喜欢逍遥自在的他感到了沉沉的负担和束缚。
更无奈的是,这种负担和束缚是无法摆脱的,在陆压的心中,不负责任的摆脱,会使这种负担转化为罪孽。
慈航的一颗心却全放在陆压身上,千多年来未曾变过,陆压情绪的丝毫变化她都非常的敏感,一见陆压转身踱步,心中便涌起一阵悔意,轻呼道:“陆压,……我,我现在就想和你一起,去天外……”
陆压一愣,回头问道:“你不是还要报答元始的教导之恩吗?”
慈航的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微微有些激动的说道:“有一个方法,可以让我立即报答师尊的养育,但,需要你的帮助……”
陆压微一沉吟,随即点头说道:“好啊,有什么要我帮的?”陆压现在虽然对姜尚很感兴趣,可是……那也不是什么抛不下的东西,他深深的记得当初阿瑶带给自己巨大的失望时的滋味,不想再把这痛苦带给慈航。
慈航站起身,有些小心的问道:“你的天则剑,可以打开那个新世界的大门吧?新世界,没有十维的修为,是进不去的,可是在那里,能够很快的提升修为,也是去外边星空的踏板,如果……如果你肯用天则剑划开新世界的大门,让修士们可以随意进入,师尊,他会很感谢的……”
陆压一怔,他没有想到慈航会提出这个要求,不禁沉思起来……
屋子里静的可怕,气氛有一丝的诡异。
片刻之后,陆压缓缓摇摇头,“那个世界洁净而空旷,它就像一个滤网,所有可以到达那里的人,他们在那种空旷和寂寞中,可以涤炼心性,真正的感悟天道,这恐怕也是父神的意思,如果,打开那道不受限制的门……,新世界将变成争斗场,和人间再无半点区别!”
陆压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但慈航还是不甘心的问道:“你不会开这道门,是吗?”
“是!……但我可以等你一千年!”
慈航冷冷的一笑,“一千年?你等的不是我,你是在等你心中的那点不安消散!……你走吧!”
陆压呆了半晌,叹口气,散化离去了,“叮……”一块小小的碧绿的玉石掉落在地上,和陆压上次送给慈航的一摸一样。
青云之上,万里之外,天地重开产生的新世界像一张厚厚的透明垫子,裹着地球,静静的悬浮在宇宙中,围绕太阳旋转。
新世界中,云山雾罩,短短千年的时间,已经演化出无数种见所未见的珍禽异兽。条条虹霞飞映之间,灵禽逸彩、仙猿惊啼,一片生机盎然的自然景象。
一座露出云海的仙山之顶,数株高大茂密的松柏之间,一块五丈方圆的空地中摆着一张石几,老君、元始、灵宝三人绕几而坐,元始和灵宝正在对弈棋局,老君坐在一侧观棋,三人人手一杯仙茶。
“大哥、三弟,”元始按下一枚棋子,离手后对另两人说道:“前些日子,我在这仙境中遇到一个人……”
老君和灵宝猛然抬头,灵宝急问道:“这里还有第四人?不是陆压?”
元始摇头,“当然不是,不是中原之人……”
老君放下茶杯,锁眉问道:“二弟且仔细道来。”
“那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身形极瘦,自称接引,却是已经到这里五百年了,一直在沉心修行,故此我等不知,我也是寻找果子酿酒,这才恰巧碰见他。”
“哦?”灵宝脸色一寒,“我们是不是……清理掉他?”
元始和老君对视一眼,老君转而笑道:“三弟忘了?我是六百年前才能自由到达这里,你和二弟都才来了四百年,人家在这里一心潜修五百年,清理……很难啊……”
灵宝默然,元始接着说道:“多出一个超凡之人,也就罢了,最奇处是,那接引居然问起了陆压!”
老君眉头微锁,沉默不语,灵宝棋也不下了,将手中拈着的子扔回玉钵,问道:“他怎生问的?”
“他得知我来自昆仑后,问我知不知道一位白袍黑发的修士,便将陆压的相貌一一道来,嘿,这陆压在昆仑地底下也不安心,弄个接引来监视我等!”元始说到最后,狡黠一笑。
“那倒也未必,”半晌无言的老君开口道:“估错人的心性,就会办错事,陆压或许和那接引有渊源,但联系肯定不大,对了,二弟,让慈航问的事问了没有?”
元始点点头,“昨天刚刚问过,那陆压已经从地底出来了,随慈航到了岐山,慈航试过向他索借天则剑,他却不借啊……”
灵宝一笑,“料他也不会借!我们只好换个方法借了,呵呵。”
元始应道:“是啊,我也是姑且试探试探,嗯……丽山宫刚好有了些进展,你那鹿台怎样了?”
灵宝拊掌笑道:“呵呵,也有一些新品没有试验,过一阵子让商周两军为我们试验试验可好?”
元始端茶轻饮,点头应道:“当然……”
这姜尚东行十余天,却不敢走正路,一番翻山越岭,终于来到朝歌附近的一座小镇,一路之上很是辛苦,更有几次遇上拦路虎豹,姜尚屁滚尿流之际,却发现那些虎豹反而远远逃开,不敢接近与他。姜尚大喜!心志更坚,只以为自己是天命所授,狼虫不伤!
这姜尚处事颇为仔细,并不急着进朝歌城,又在小镇上住了几日,浆洗了衣裳,里里外外弄得干净利落,更把他“博闻强记”的本事发挥的淋漓尽致,竟然把朝歌的官话学了个七成像,准备妥当后,这才施施然缴税进了朝歌城。
朝歌城与那西歧城果然大不相同!西歧城一派土黄,房屋连二层的都少见,多是一层平房,土夯石砌而建。而这朝歌城却是一派青灰色,二、三层的楼宇层层叠叠,还有数处塔楼神殿,高大巍峨!姜尚却也明白,岐山城没有塔楼,是因为城后的岐山便是最好的塔楼,而朝歌地处大平原上,必须那塔楼望敌,只不过……,姜尚对朝歌建筑唯一的诟病之处,便是这些楼阁建材大多使用木头,十分容易被烧毁。
城内的繁华自然是比岐山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是中原帝都,确实不凡!但姜尚却看的更仔细,朝歌城内商铺众多,但来往流动的商贾小贩却极少,街面上稍微显得冷清,远不如西歧市集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但那众多店铺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还有各店铺门前张贴悬挂的各种招牌,倒也是朝歌一景。
姜尚兴致勃勃的游逛在街市之间,日已近午,他忽觉腹中有些饥馁,抬头见右手边十丈外有一高大酒楼,旗帜招展,上下竟有三层,阵阵酒香阵阵飘进鼻孔。姜尚的口水猛然溢出嘴角,他忙拿袖子擦了,左右看看没人注意自己的丑态,大步向那酒楼赶去。
姜尚径自上了二楼,三楼他没敢去,只担心这木楼若是塌了岂不摔死?就连二楼他都是战战兢兢的半爬上去,生长于西歧城的他,还真是没上过二层楼,因此拼死也要上去观瞻一番!
脸色略带苍白的占了张桌子,姜尚用略带土气的口音叫了半桌饭菜、一壶小酒,自斟自饮,眼睛上下左右来回瞄来瞄去,耳朵也竖的尖尖的,探听那八方声音。
坐在姜尚左手边,相距大约五尺的一席,是两个年轻人,衣装虽然不算华贵,但也整洁有致,一个衣袍浅黄内衬白衫,相貌秀气,一个外披青袍内衬白衣,五官刚强。两人正旁若无人的谈论朝歌时事。
只听那黄袍青年说道:“前些天也不知怎么了,京中禁军出去一大批,我二哥、三哥全出去了,听说啊,北边出事了!”
青袍青年夹口菜,塞进嘴里,含糊问道:“能有啥子事?现在大商边上,也就个西周能抗衡我们大军,北边、东边、南边平服已久,根本没有成气候的敌手!要我说啊……嘿,还是内廷和外镇相斗那点子事,没别的,你放心,这种事,带兵出去也就撑个场面,你哥哥们没事儿!”
“唉……但愿如此吧!”黄袍青年也吞口菜,又嘬口酒,顿一顿,浑身一松,叹气说道:“但愿如此吧……唉!小弟我心里真是……不知什么感觉,你说帝国内讧确实不好,但我当禁军的哥哥们性命无忧,帝国若一至对外吧……定要灭了那周国的,我哥哥们却要上战场,难免死伤,唉……”
这对年轻人看似朋友,姜尚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得真切,他眼珠一转,起身钻到那两名青年的席边坐下,同时高叫道:“小二!这两位公子的席我请了,将我要得酒菜移来这里。”喊完,立马笑容满面的对这两个青年团团作礼,一脸憨厚的说道:“两位公子请了,小老儿看二位面善,如不嫌弃小老儿我,便让老夫请二位这顿可好?”
两个青年对望一眼,有些诧异,这样的事儿还真少见,但打量这老者一身衣袍精致而整洁,笑容又和善可亲,更重要的是……他竟然要请客,那还有什么不愿意的?他们俩也不是什么大富贵家,不过是普通的富户罢了,能省顿饭钱还是很高兴的事。
那青袍青年到底年岁大些,警惕心重,目光盯着姜尚的老脸,问道:“你……不会是西周的奸细吧?”
姜尚心里“突”的一跳,但马上平静下来,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笑道:“哈哈,小哥真会说笑,怎会呢?西周的探子会对那街知巷闻的东西感兴趣吗?”
青袍者一听也是,自己这两个人不过普通小民罢了,所知道的事情那西周怕早就知道了。
姜尚殷勤的给两人斟酒,两个青年连说“不敢不敢,哪敢烦劳老人家!”可姜尚硬是斟上,这才说道:“老夫我一介山野村夫,唉……几十年没来过朝歌啦,今着趁着余年,进城来看看!呵呵,也看看那达官显贵的车马!省得死了都后悔自己没见过世面,两位公子,你们说是不?”
二人吃着白食,当然连声应是。
姜尚要的酒菜陆续上来,排满一桌子,姜尚忙招呼青年吃喝,三人酒过一巡,姜尚才接着说道:“老头子我是个村夫,没见过世面的,两位公子,这朝歌城里,都有几家高们大族,值得观瞻观瞻的?”
那黄袍青年若有深意的盯了姜尚两眼,却往姜尚盘中夹了一口菜,姜尚连忙道谢,那青年却笑道:“老丈不须谢,这是晚辈应有之礼,呵呵,至于老丈的问题……莫怪晚辈我交浅言深,看老丈相貌清奇、气质不凡,这衣袍华贵整洁,只怕不是什么村夫吧?哈哈……”
一番话说的姜尚心脏突突突剧跳,强忍着面色不改,要知道,商周两国百余年来积下的仇怨甚深,若给人家知道自己是周人……哼,只怕真会应了那群街坊的咒骂——死无全尸!
青年不曾察觉姜尚的不自然,笑吟吟的继续说道:“老丈,你肯定是隐居的山野贤者,只因心血来潮,想要出仕投奔豪门,对不对?”
姜尚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老怀大慰!带着九成的真心夸赞道:“年轻人真不简单啊!有眼力!呵呵,既然小友已经说破,那老夫也就不再相瞒,老夫住在城西的关柳镇,也是一家富户,祖上也曾封妻荫子,颇有些家学,嗯……老夫虚过了七十岁,嘿,这死到临头,才不甘心起来,因此进城看看,有没有一展所长的地方,嗯……我平时又不大关心时事,烦劳两位公子介绍介绍了。”那关柳镇正是姜尚进城前盘恒过几日的地方,而他确实也是为了投奔“豪门”,只不过这个“豪门”居于大商之西罢了。
那黄袍青年哈哈一笑,说道:“果然如此!老丈您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要说这朝歌城里,自然王上的天下,可是……哪个君王会事必躬亲呢?商君一下,那就得数闻家和黄家了,闻家家主闻仲,官拜太师,位高权重!黄家世代将门,统领禁军,那也是说一不二的,黄家家主黄滚,乃是闻太师的好友,但年事已高,武将不比文官,故此,现在黄家掌军的,便是有军中第一高手之称的黄飞虎,乃是黄滚之子,嗯,这闻黄两家,一文一武,休戚相关,实力庞大,老丈若想投奔,这两家乃是上选!”
姜尚听了,心里微动,但他不是莽撞人,又细问道:“除了这闻黄两家,还有哪些实力稍差的?能不成我们大商就是这两家的天下?”
青袍青年听了这话,连忙捂住姜尚的嘴,左右看看,低声说道:“老丈,话可不能乱说!被人听了,咱们就要兜着走了……,咳,在这朝歌城里,还真如老丈所言,”说到这,又谨慎的左右看看,因为此时不是饭点儿,酒楼里很冷清,二楼两丈外才有其他客人,这才接着说道:“这朝歌城,就是那闻黄两家的天下!老丈要是问其他的势力,那就得讲到朝歌之外了,也叫外镇,北伯侯、东伯侯、南伯侯为首,又称为三侯七镇!”
“三侯七镇?”姜尚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青袍公子嘬口酒,续说道:“三侯刚才已经说了,便是北、东、南三家,原本还有西伯侯,可是两百多年前便叫西周给灭了!北伯侯崇家和东伯侯姜家,联络最为紧密!又和闻黄两家是世仇死敌,倒是南伯侯颚家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保持中立。另外那七镇又都各自,虽然貌似中立,实际上同气连枝,到关键处自然绞在一起……”
姜尚听得入神,忙给青袍公子夹菜斟酒,那公子连连逊谢,继续说道:“七镇便是汜水关韩荣,青龙关龚雷,叁山关邓九公,佳梦关魔家,界牌、穿云二关徐家,潼关余化龙,还有就是渑池镇张奎!这七镇各有百年的根基,只是那青龙关龚雷甚是鲁钝,听说他手下的张桂芳倒是个人才,再加上张家在当地颇有势力,说不定日后可取代那龚雷。”
青袍公子刚说完,对面的黄袍公子也谈起了兴,接口说道:“王二哥,你说的不差,可是如今这朝歌可并非只是闻黄的天下……”
那青袍的王二哥一愣,茫然说道:“还有谁?鲁雄?晁家?方家?”
黄袍公子神秘一笑,摆手说道:“哪里……,二哥说的那几家都是闻黄的附庸,嘿,二哥难道忘了那费仲、尤浑二人?”
王二哥恍然,拍额说道:“啊……原来是他们,嘿,却也不对,费、尤不过是幸臣,无根无底,哪能和闻黄相比!”
黄袍公子一挥手,“确实不能比,但是费、尤后面那可是……”说到这,声音压的低不可闻,“大商成家……嘿嘿,哈哈哈……”
那王二哥一愕,随即笑道:“那还用你说!还以为你有什么新鲜密闻呢!却来和我耍这聪明!”
姜尚在一旁听着,心中对商国局面已知大概,他心中倒有个计较,这闻黄两家明显是个一手遮天的势力,此时间,或许只有下坡路可走了,而且自己去了,人家肯定不待见!倒不如去那差一等的势力,倒还容易混入,探察内情,挑拨相斗,再好不过!嗯……还有那费、尤二人……也要注意。
三人边吃边谈,不觉已过半个时辰,酒楼也渐渐上座,那两位公子便要起身告辞,姜尚起身相送,称赞道:“二位公子见多识广,肯定是富贵人子,何不替老夫引见引见?”
二公子连忙摇头,“哪里哪里,这都是街知巷闻的东西,老丈到哪里都打听得到!今日叨扰老丈一餐,多谢多谢!”
这三人正辞送之际,忽听露外响起一派喧嚣,一人高喊着从楼下跑过,喊的却是“禁军大捷!擒得叛逆!得胜回朝啦!”
三人闻言一愣,连忙伏到二楼栏杆处观望,这酒楼距离朝歌城北门不远,只见城门处涌来一股浩浩荡荡的人流,喧哗混乱,路人纷纷避往街边。
人流来得甚快,一会儿便经过酒楼之下,三人在楼上看得真真切切,只见先是十余排马军行过,后面便是一紫金甲的虎威猛将,面色颇为不善,那王二哥指点,这位便是世袭了武成王的黄飞虎!
接着又是数十排各样军士,这阵军士之后,跟着一位老将,王二哥也是认得,叁山关邓九公!
九公身后,却是一辆囚车,车中锢着一人,黑袍黑甲,模样却很是俊朗,这人王二哥便不认得了,倒是那黄袍公子叫道:“是他!原来是他!”
王二哥和姜尚忙问端的,黄袍公子得意说道:“从前我两个哥哥操练时,我曾去探望,在城北大沙场上见过此将,他便是北侯崇家的二公子,名唤崇黑虎,听说是一员猛将!不想……这场叛乱的始作俑者却是他!?”
这番话,姜尚听在耳中,沉入心里,眼珠一转,心中已有计较。这时,高空上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雄鹰,惊的城内禽鸟乱飞!姜尚见了那鹰,心中热血沸腾!人生在世,睥睨众生,当如此鹰而!又瞟了一眼渐渐行远的崇黑虎囚车,也不再叫那两位公子,转身下楼而去。
走出酒楼甚远,姜尚猛然想起……自己似乎……忘记结帐了……
苏护的七人小队从包围圈逃出后,已经走了两天,距离沧浪郡还有三百里的路程,苏护心急如焚,他本想全队都骑马奔驰,可那女人说什么也不从车上下来,有几次苏护想用强,但刚一发动的时候,一种坠入冰窟的感觉便笼罩全身,无法动弹,无奈之下,他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以他无法容忍的速度向沧浪郡移去。
心如油煎,正当苏护想抛掉这女人,独自赶回沧浪的时候,东南方向突然腾起一幕烟尘,苏护一惊,转头四顾,发现左侧百丈外有一座矮丘,丘陵上生长着还算密实的树林,他一挥手,带着马车急急向树林中奔去。
烟尘渐重,一彪骑军涌出地平线,出现在苏护眼中,看到这队骑军,苏护立时一喜,原来他眼神很好,远远看见那队伍中立着一杆大旗,骑军飞驰中,那旗被风扯的平平张开,虽然不停抖动,但仍可以看清上面大大的一个“苏”字!
苏护一转念,祝福五名骑兵护好马车不要动,纵马冲出树林。
东南的骑军看见孤身奔来的苏护,登时变化队形,形成一个内凹的扇面,向苏护包来,这队骑军数量并不多,大约千余骑。这些骑军身裹黑甲,样式和黑虎军相同,但不同在于,他们两肩处都挂着黄色的护肩,身后还飘飞着土黄色的披风,看起来更加漂亮。骑军胯下马匹杂色相处,看起来他们并不是很精锐的部队。
苏护奔近骑军,看得更加清楚,这支部队正是北侯军中隶属于苏家的侦骑,而军中将旗之下,脸上渐渐浮起笑容的老者,正是三叔苏鸿。
苏鸿本是苏家的仆役,是苏护父亲的亲随,从苏护小的时候就开始照顾他,后来积累功劳,终于也成为苏家的将领,他和苏护之间,是再无一点儿戒心的,二人一见面,立时相拥再一起。
苏鸿抱着苏护双肩,兴奋的满脸通红,笑道:“好啊!你小子活下来了!我就说你不会有事!哼,那黄飞虎想要胜你,还早着点!”
苏护一愣,“你们已经知道了?”
苏鸿点点头,“嗯!朝歌里的耳目早已经将消息传到,可是黄飞虎出发的早,我们的援军无法赶到,又不能强袭禁卫军,……只好从长计议了,我这一队是派出来搜索残兵的侦骑!”
苏护点点头,又急切问道:“二哥现在怎么样?”
苏鸿脸色一黯,这表情看得苏护心脏一阵猛跳,只听他三叔说道:“黄飞虎这次并不是只带了朝歌禁军还有他们黄家的飞,叁山关邓九公、青龙关的龚雷也被他操纵圣旨调来,黑虎他被邓九公擒去,九公却将这消息传给了我们家主,现在侯虎已经带人前往朝歌了,你二哥在九公那里,不会有事!对了,你是不是把龚雷杀了?”
苏护听说崇黑虎无事,心里一松,又听得提到龚雷,他洒然一笑,“不错,是我杀了,本来想留他一命的,毕竟他比张桂芳弱太多了,可是……唉……他连让我饶他一命的资格都没有!”
苏鸿一连苦笑,无奈说道:“唉……也罢了,这样也好,原来那个龚雷太蠢了,希望这个张桂芳好相与一些,你小子,饶命的资格……嘿,你说的资格就是挡过你一合吧?嘿,世上有几人有这资格?”
谈到这里,苏护突然想起什么,兜转马头,同时对苏鸿说道:“三叔,随我来,大队在此等候即可!”拍马奔向树林。
片刻之后,千余骑护着马车转向沧浪郡前进。
苏护守在车旁,而苏鸿则在队前引路。心里却非常奇怪,护儿从小对自己便没有什么隐瞒的事,可是今天,却连那车内女子的相貌都不让自己看,真是费解……
话说黄飞虎进城之后,看日已过午,错过了上朝的时间,便径自回府。黄府座落在朝歌中心偏西南方,占地甚广,府内楼阁相连、亭台接檐,确是一番王府景象。
黄飞虎的两个亲兄弟,黄飞彪、飞豹,还有四个儿子黄天化、天爵、天禄、天祥及数名家将都在府门前迎接,见到黄飞虎,全都一拥而上,却看黄飞虎面色阴沉,神色不渝,恭贺胜利的话一下子都咽到了肚子里。尤其看到飞虎右边护肩不见,肩膀上缠着绷带,内中还渗出丝丝血迹,更是心惊,忙不迭把飞虎拥进府中。
王府的前院还站着一些女眷,看了黄飞虎的模样,原本欢庆的气氛霎时变的冰冷。
众人一直拥进府内的前厅大堂上,黄飞虎气哼哼的在主位上一坐,府中不管外事的家将、女眷等识趣的散去,只剩下一众血亲男子和周纪、黄明两员部将。
大厅内沉寂下来,只剩下黄飞虎微微有些粗重的喘气声,周纪仗着自己和黄飞虎情同兄弟,大胆问道:“大哥,战事如何?”
黄飞虎长叹一口气:“唉……悔不该把天化、天祥你们几人留在朝歌!你们几个小子机灵,不似我如此鲁直,中了那崇黑虎的奸计!反被他伤了,毁了一世英名!”
黄天化在一旁暗笑,老父的斤两他是知道的,“一世英名”?嘿嘿……,但是面上绝对不能表露出来,至于崇黑虎的斤两他也知道一些,崇黑虎曾数次到朝歌缴旨,也曾在城北校场上操练,父亲想胜崇黑虎?呵呵,年轻三十年,或许还能走两招!
笑归笑,但主意还是要想的,毕竟是他黄家的事,黄天化算是黄家下一代中头脑最好的,他略略一想,上前说道:“父亲,前些日子,您派快马送回来的消息,我等已经知道,只是不知父亲您竟受了伤,嘿……父亲,既然这崇黑虎毫发无伤的进了朝歌城,我们可要抓紧了,杀一个崇黑虎不难,若不能动摇崇家的根基……那可真就功亏一篑了!”
黄飞虎一瞪眼睛,“你说的我难道不知?!奈何那邓九公吃里扒外!把个崇黑虎抢去!现在恐怕是进了天牢,在那牢里,便是太师也不能随意杀人啊……”
黄天化一笑,手指轻轻在桌上点了两点,低声问道:“父亲,你说那崇黑虎为何矫旨出兵?又大大咧咧的行军回朝歌?”
黄飞虎拈须沉吟道:“此事确实蹊跷,我也曾和太师商量过,崇家绝不会自己露出这么大的把柄给我们抓,那黑虎军被我击散之后,也并没有什么值得出兵的虏获,很是奇怪,嗯……那崇黑虎口口声声说,是鹿台的上人颁旨给他,看他神色,像是实情啊……,可是,无论鹿台还是王上,确实都没有颁下这道旨意,难不成是那崇黑虎发了头风?疯癫了?”
“父王!这便是关键处!父王细想,崇黑虎出兵,乃是自他的领地发兵,又是谁探知他的动向,奏请王上征讨的?”
“嗯……,那三侯七镇的领地上,倒是都有我们的耳目,他出兵后,我们不久便知晓,只是还没等我等启奏,王上征讨黑虎的旨意就下来了,真不知是谁消息如此灵通!”黄飞虎说到这,眼神一亮,“孩儿,你是说……鹿台?”
“不错!父王!定是那鹿台之内出了事!崇黑虎确实是奉旨出兵,但奉的不是王上的旨意,那矫旨之人,不是崇黑虎,正是鹿台!依孩儿想,该是鹿台内发生了争执,很显然,要出兵的一方处于下风,此时恐怕已经悄然灭迹了,而反对出兵的一方定是胜了!而且,那崇黑虎攻打之处,肯定有些上人们不想让我们知道的秘密!崇黑虎活着回来不要紧,父亲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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