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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

    大约在两年前,自以为天下无敌的寿王殿下在北校场遇上了崇黑虎,寿王并不报姓名,见黑虎骁勇,便上前搦战,毫无战场经验的他,在崇黑虎的血腥杀气面前,自然是大败亏输,但这寿王又与其他王子不同,他非但不记恨,反而对崇黑虎大为敬服,一来二去还成了不错的朋友,常对人说,论力气,他天下第一,论拼命,非崇黑虎莫数!

    在姜尚“敬佩无比”,“疯狂崇拜”的眼神中,寿王得意洋洋的表演了诸如“举鼎”、“托梁换柱”等一系列的把戏,这才心满意足的送姜尚出府。

    姜尚心脏发抖的原因,却是因为黄金又没有了……。这千两黄金才到自己手里几天啊?怎么就没了?想到这里,姜尚不禁痛恨起那费仲尤浑来,所有的黄金都给他们俩了,那还是“定金”,月姬入宫之后,崇家还有大笔的谢仪,当然,这是姜尚答应下来的……

    马车踢踏踢踏的向城外走去,太阳快落山了,姜尚要赶回关柳镇,将来的几天,朝歌城内将是一片“战场”,姜尚该做的也做的差不多了,火种已经投下,就看这帝国表面的平和下,埋藏的火油有多少!

    唉……门阀军镇、贪官墨吏,亡国之像啊……,等这热闹过后,还有更伤脑筋的事,那就是在这次风波中失败的一方,他们可是我老姜在西周安身立命的本钱啊!

    马车穿过城门,就像一只在柴房中打翻了灯盏的老鼠,灰溜溜的窜走,身后留下渐起的火苗……

    夜幕降临,本来应该寥落冷清的东华驿馆门口,却是灯火通明,寿王华丽的车架就停在门口,负责监视崇家三人的禁军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谁也不敢触寿王这个愣头青的霉头。寿王府的仆役来了百十来个,每人手提一盏灯笼,从驿馆门口排到大堂门口,大堂内,酒气蒸腾,丝竹悦耳,晚宴已经开始。

    席间只有四人,自然是苏伦、崇侯虎、苏护和那个愣头青寿王了,这寿王说起话来毫无顾忌,席间大讲崇家的武勋,不住夸赞崇黑虎的英武,对崇黑虎这次的遭遇大有唏嘘不平之意,崇家三人自然是乐得奉承,交口称赞寿王殿下力大无穷,双方真可算是宾主尽欢。

    对于寿王来说,此行的目的倒还真的很单纯,就是为了和崇黑虎的相惜之情,崇黑虎下牢的事他也有所耳闻,真的是很想替黑虎求情,但父王三个孩子中最让父王讨厌的就是自己,求情肯定不会有什么作用,说不定反而害了崇黑虎,一想到这里,他就满心的愤恨,这次应邀来会崇家,实际上却是有很大的赌气情绪。

    苏伦人老眼尖,看出那寿王的欢颜下隐含怨气,心中暗喜,当即决定进入主题,于是对寿王拈须笑道:“殿下,说来此事实在令老夫汗颜,这次来朝歌甚是匆忙,有幸请得寿王,却没能准备什么拿的出手的乐趣,嘿,只有一个干女儿,蒲柳之姿,好在歌舞还算入目,愿为寿王献上一曲,来人,请小姐出来!”

    不一会儿,堂外传来环佩相击的悠然脆响,还没见人,淡雅的清香已经飘进鼻子,脑海里的愁思、心底的愤怒,一下子全被化开,迅速的变淡,淡到让人想不起来刚才自己是在为什么事愁苦,脑海中渐渐化为一片空白,一切的思维都停顿下来,静静的等待预想中,那无法比拟的幸福感的降临。

    清光荡漾间,一团白云飘进大堂,云气中那个朦胧的靓影,任谁也看不清楚,在不同人的眼中,她会变成记忆中最美好的事物,勾起无限的眷恋和回忆,那些过往中渴望而不可得的情感,此时就舞蹈在面前,散发着触手可及的诱惑。

    恍惚中,浑浑噩噩的看客们记忆中最美好的事物消散了,被一个逐渐清晰起来的绝美女子悄悄取代!

    寿王两眼发直,心神已经完全被眼前的神女占据,莹白如脂玉的皮肤、凄楚可怜的姿容、纤细弱柳般的腰肢,没有一处不在刺激着他的,她就是天神,就是一切。

    实际上,月姬是载歌载舞的,但她唱得语言众人却听不懂,那是月族中流传的古老语言,一种让人类的魂魄无法抗拒的声音。

    苏护虽然之前领教过月姬的阴冷,但从没见过月姬此时的风华,毫不例外,也如寿王一般痴痴呆住,而崇侯虎更是不堪,目光蔫傻……

    唯一有些醒觉便是苏伦了,他人年纪大,清醒的快了一些,三个年轻人色授魂与的表情他看在眼里,但更令人惊心的,却是月姬眼中的寒意,他感到脑子很乱,为什么这样让人发冷的眼神,刚才却令自己那样沉醉呢?疑惑中,他不禁多看了两眼,就这两眼,差点又陷入一个迷幻的世界,苏伦一惊:这女子的魅力,近乎妖魔了!

    此时,月姬特有的精神力量针对寿王而发,额心蓝玉荧荧发光,灵魂被她完全劫掠的寿王,意识近乎被刷洗成一片空白,所有的记忆中都印满了月姬的身影,月姬已经主宰了他的一切,从此之后他再也离不开月姬,如果不见,他会想念到发疯!

    月姬停下了歌舞,在几个年轻人呆滞的目光中走近寿王,端起寿王席上的酒爵,送到寿王的唇边,用她特有的、清凉柔润的声音在寿王的耳边说道:“哥哥……,这是一杯穿肠剧毒,为我喝下它,好吗?”小嘴张合间吐出的如兰芳香让寿王心肺抽搐,油煎般痛苦。

    “好!好!我喝!我喝!”寿王一把抱住酒盏,扬脖就灌进喉中,而月姬趁他仰头灌酒的时候,转入后堂不见。

    眼睛里失去月姬的影像,苏护和崇侯虎立时便清醒过来,毕竟他们不是月姬针对的人,而那寿王饮完酒,却发现月姬不在他的视野中,只急得他酒爵一抛,跳起身来,四顾寻找,口中不断喝道:“她去哪儿了?人哪?人哪?!”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痛苦和恐惧!

    苏伦看在眼里,心下黯然,不过事已至此,也不能收手了,在他们苏家眼中,崇家的利益要远远重于商汤,重于朝廷。

    “咳!”苏伦大声咳嗽一声,吸引了寿王的注意,却说道:“殿下可是在找小女?”

    狂乱中的寿王听了这话,就像落水之人抓住了稻草,转身向苏伦猛扑而去,惊得这老将军翻滚中逃离坐席,席面酒菜被寿王踩得一片狼藉,苏伦大骇!口中急忙叫道:“殿下!你可知小女的名字?”

    寿王一愣,发现自己还真是不知道,急问道:“叫什么?快说!”

    “小女名叫……苏月姬,她现在……”吞吞吐吐的说着,苏伦向寿王身后的苏护打了个眼色。

    寿王一心扑在月姬身上,全身贯注的听着苏伦的话,却见苏伦说的越来越慢,接着,颈后一疼,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护和崇侯虎将寿王抬到软席中躺下,苏伦却走出大堂,对寿王府的仆役说,寿王酒多了,已在驿馆中睡下了,请仆役明日来接寿王回去。众仆无奈,那寿王平时对下人颇为严酷,谁也不敢多问,留下几人看护,余人都回了寿王府。

    夜半时分,内史大臣费仲,乘一辆宫内马车来到东华驿馆后门,带着商君帝乙的谕令,排开把守的禁军,将月姬接进内城宫中。

    翌日清晨,寿王昏昏沉沉的醒来,脑海中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月姬在哪里,他腾的跳起来,瞪大铜铃般的巨眼四下寻找,哪里找得到?气的举起桌案向墙壁砸去,“库啦啦”一阵巨响,惊动崇家三人,苏伦第一个跑进堂中,脸上老泪纵横,对着寿王“枯通”跪倒,悲泣说道:“殿下!殿下……,老臣本想殿下若不嫌弃小女蒲柳之姿,便将小女许给殿下,可谁知……老陈对不起殿下啊!……”

    “怎的了?你快说!!”寿王一把提起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苏伦,吼着问道。

    “那黄家知道臣小女随臣来此,见小女貌美,先一步报给王上邀功,昨夜夜半,王上宫中的马车已将小女取进宫中去了!”

    “什么?!”寿王目眦具裂,丢了苏伦,向驿馆外奔去。

    “寿王,听老夫一言!小女能否脱离苦海,就看殿下了!”苏伦怕寿王莽撞误事,急叫道。

    听到关系月姬安危,寿王立时停下脚步,回头急催道:“说什么?快说啊!”

    “寿王这样子,王上岂能见你?宫中禁卫岂能放你进去?请寿王收敛怒容,平心静气,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老夫还有一句话,入宫找费仲、尤浑帮忙……”苏伦眼神诡异,盯着寿王说出一席话,骰子抛出去了,是大是小他也控制不住了。

    寿王听完话,沉吟片刻,猛一点头,转身去了……

    朝歌城西门外,大约十里之地,有一座小村,唤做马家村,此时刚刚清晨,可那村中却死气沉沉,不见炊烟喧哗。

    这村子确实已经死了,村民的尸体遍布村中,血流成渠,不单村民,村子里所有的鸡鸭狗羊全被杀死了,真个是鸡犬不留!这许多家畜被拔了毛、剥了皮,入水煮烂,被吃入一名名军士的腹中。

    小村里隐隐挤下了近三千名军士,领军将领名叫韩霖,乃是七大镇军之一,汜水关韩荣的儿子。他带着这三千精锐在昨夜赶到,趁夜屠了村庄,在此处藏了下来,等候城中消息。

    清晨刚过,朝歌城的方向鬼鬼祟祟的跑来三个人,不住的探头探脑,小心的向马家村摸来,他们这动作显然是防备跟踪,并不防备村中人,韩霖立时看见了他们,也认识,都是比干相爷笼络的军中人物。当时便迎了上去。

    这三人分别叫做张山、胡升、丘引,都是在军中不得志的人物,危难之时被亚相比干保了下来,便和比干结为暗党,虽然名面上没什么走动,暗地里却联系紧密。

    三人中,张山阶位较高,认得韩霖,当下迎上,说道:“韩将军,辛苦了!”

    韩霖一笑,摇头说道:“将军哪里话,只为清君侧,扫除视我等外镇为仇敌的佞臣小人,这点奔波算的什么?同天伯是怎样安排的?用我这三千精锐在何处?”

    张山满脸敬意,笑道:“将军莫急,今日西门乃是洪锦把守,也是同天伯的心腹,你等穿了这些村民的衣装,从西门分批进城,进城后我们三人自然接应,然后等待事发后,直攻黄府!”

    几人商议定了,分头办事。

    朝歌城南,天牢。四名垂头丧气的修士,决定对不老实的崇黑虎使用最后的方法。

    他们很无奈,这几天崇黑虎越闹越厉害,牢门已经被他硬生生撞开,这四名修士大惊,匆忙赶下来,他们刚刚从地上的高塔进入地牢门口,便看见崇黑虎已经打晕了狱卒,正顺着台阶向上爬。修士中当先一人抬手打出一道霹雳,击向崇黑虎双足。

    崇黑虎见了这四人的装束,猜到是鹿台的上人,之前对杨古的那场战斗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对付这种异人,就是要一个字……快!牢中的这些天,他已经猜到一定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保护着自己,仗着这个保护,他理也不理那道霹雳,腿一蹬,向四名修士迎头冲去!

    霹雳闪过,在空中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啪滋!”打在崇黑虎身侧的墙壁上,发出这霹雳的修士一愣:百发百中的法术怎么突然变向?这一愣神间,崇黑虎已经冲到面前,挥拳向他砸来,他身后的师兄眼尖,扬手拍出一大团火焰,挡在崇黑虎面前,同时从后面抓住他的脖领,把他向后扯去。

    崇黑虎见火焰袭来,下意识的向后一躲,随即想起自己好像不必怕这火,一努劲,硬着头皮冲着火焰冲去,果然,火焰在离他一尺左右的距离上,瞬间消失,晃眼间穿过火焰,却见那四名上人已经出了地牢,在塔底地牢的入口等着他。

    崇黑虎虽然有倚仗,但他并不知道这倚仗从何而来,心里总是没底,谁知道这保护什么时候就莫名其妙的不见了?于是也不敢就闯那出口,双方就在出口的两端对峙起来。

    镇压天牢是这四名修士的职责,商国的国法他们倒是不怕,但鹿台师长的惩罚却让他们心惊,天牢人犯逃出,那可是丢鹿台颜面的大事!见崇黑虎停步不冲,四人大喜,一时间,什么火球、冰锥,什么飞剑、宝珠,乱纷纷拖着五色流光向崇黑虎打去!

    崇黑虎这回不躲不闪,他担心月姬,早已坐立不安,今日若能逃出,自然是好,若逃不出,便在这里死了,也比坐看月姬被推入深渊的好!顺便……还可以试验一下自己身上这守护强到什么程度。

    攻击瞬间及身,但毫无例外的,在崇黑虎身前一尺处化为虚无,就连那些飞剑、宝珠也统统消失了,饶是如此,眼睁睁看着这些凶戾的攻击杀到眼前的崇黑虎还是出了一头冷汗,不过同时心头大喜,脚下一蹬,向出口冲去。

    四名修士相顾愕然,可又见崇黑虎冲来,只好压下心里的惊恐,先渡过眼前的危局再说,此时他们的法宝法术都已用过,只好用出最好一招,那也是鹿台的核心秘密……

    四人齐齐从怀中掏出一面小小的黑幡,冲着崇黑虎一挥。崇黑虎虽然已经试过身外保护的强大,可脚步还是缓了一缓,谁知不但眼前没有之前那样的流光四射,身体也没有任何感觉,就好像那四人在自顾自的跳舞……

    见毫无危险,崇黑虎再加力上冲,这时,却听耳边飘过一个诡异的声音:“咦?……”崇侯虎这次没有再理会,他知道终究会有答案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四名修士似乎已经完全被惊呆了,全无反应,被崇黑虎近前几拳打倒,晕在地上。

    崇黑虎不作丝毫停留,直接奔出塔外,击倒惊诧中的卫兵,向崇家长驻的四方驿馆奔去。

    这天牢中卫兵很少,都以为靠那四位修士比几百兵丁都强,却让崇黑虎轻松走了出去。在崇黑虎离开后,陆压凝聚身形,在塔中出现,弯腰拾起了四名修士落在地上的小黑幡,放在眼前细细察看,若有所思。

    这几面小幡看起来不起眼,黑黢黢一片,但幡面中央一块用银线编织的图案里,却内藏玄机,这小小的一块区域,竟然是四维的构成,似乎是用来禁锢什么东西。陆压抬起左手,手掌中抓着四根若隐若现的黑灰色的细丝。这些丝线陆压认得,和当年自己从白江族那里夺到的锁魂光十分相似,同样是用人的灵魂制成的,只是粗的太多,也不坚韧,自己的锁魂光就如普通光线一般,而这黑色细丝,几乎肉眼可见,它可以使人昏迷,却不能碎人魂魄。

    陆压关于灵魂的知识,乃是当年共工传授,后来在一次次的际遇中了解的更加深入,而天地重开之后,陆压还曾经帮助少昊大哥和阿瑶提炼灵魂,稳固魂魄,而这黑丝的结构,与自己传授给阿瑶的凝魂方式几乎一摸一样,只有小部分掩人耳目的改动。

    陆压大惑不解,自己当年曾经叮嘱阿瑶,此法除了她和少昊外,不传第四人之耳,可是……鹿台人怎么得知?而且,看这黑丝的制作,鹿台知道这种方法的时间应该不短了……

    陆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倒不是很介意阿瑶把凝魂术传出去,但是看这几面小幡,明显这方法已经被用来炼制鹿台的“普及”武器,而且这黑丝也绝不是用自己的灵魂能量凝化而成,绝对是用活人的灵魂抽出凝成!陆压望望西北,愁眉不展,叹口气,挥手间把天牢罩定,进出不得。随后身形散化,本体向西昆仑飞去,只留下部分神念跟着崇黑虎。

    那崇黑虎冲出了牢狱,奔出两条街,闪身藏进一条小巷,喘匀了气,看看左右无人,快手快脚的把铠甲脱下,这身铠甲,自从被邓九公拘拿之后,便没有离过身。扔下铠甲,只穿里面的衬服,躲躲闪闪的向四方驿馆摸近。

    四方驿馆虽有禁卫把守,但却难不倒崇黑虎,他觑个空子,翻进馆中,拦个崇家骑军一问,才知道苏伦、苏护还有大哥崇侯虎都已经到朝歌了,而且已被软禁在东华驿馆。

    崇黑虎问的清楚,也不多说,翻出驿馆,直奔东华。这东华驿馆的守备却比四方驿馆松懈多了,或许黄家以为这里只寥寥几人,不必过于戒备?还是更希望崇家人自行逃走,留人把柄?这些疑问自然得不到解答。崇黑虎翻进驿馆,料想如果家里真的把月姬送来,最有可能安置在后花园里,便先去后花园看看。

    此时已然午后,将近黄昏,自从早晨送走寿王后,崇家三人一直坐立不安,天晓得事情会怎样发展,这种是非成败全都寄托在一个并不了解的人身上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好在那月姬的魅力实在是神异,崇侯虎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这倒让大伙心里有了点儿底。

    苏护是这三人中最痛苦的,崇黑虎在战场上的托付让他明白,二哥很爱这个女人,可是,自己却劝说她媚惑寿王!苏护在后花园中烦躁的来回踱步,以往最亲密的二哥此时却成为他最不敢见的人。

    踱过一株月桂,一个高大的人影拦在眼前,苏护一惊,向后窜出半丈远,定睛一看,竟然是二哥崇黑虎!他心里一阵雀跃,随即又一阵慌乱,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崇黑虎却已走上前来,抱住苏护的双肩,笑道:“怎么了?这么六神无主的样子,可不像你!居然会差点撞上人!对了,快告诉我,月姬在哪里?”

    听到“月姬”两个字,苏护不由得一震,这震动立刻被崇黑虎捕捉到了,他神色一黯,眉头渐渐皱紧,“三弟,月姬,在哪里?!”再次问出这话时,已经没有了上一次的兴奋和期待,而是充满了沉重和担忧。

    苏护低下头,咽了口吐沫,吞吐说道:“二哥,我,对不起你!月姬,我……没守住,她现在已经……进宫了!”

    崇黑虎的双手从苏护的肩上滑下,这一刻,有些喧闹的夏季傍晚在苏护耳中顿时寂静了下来,他只想知道,二哥要怎么办。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崇黑虎没有说一个字,转身就走。苏护慌忙追上前,急声问道:“二哥,你哪里去?”

    崇黑虎头也不回,径直向院墙奔去,口中却低声说道:“三弟,莫跟我来,你准备一下,若听到喧哗有事,不妨接应我!”说完时,已然奔至墙边,纵身一跳,攀墙翻了过去。

    苏护愣住,左右为难,半晌之后,他眼睛一亮,仿佛下定了决心!

    商汤的内城位于朝歌城正中,城墙高阔,防卫森严,崇黑虎隐在内城外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下,等待夜幕的降临。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已全黑,崇黑虎十分焦急,就在他下定决心硬闯进宫的时候,内城中突然喧嚣起来,摘星台后火光冲天,高墙之内人声鼎沸。崇黑虎心下一喜,趁着混乱向内城东门靠去。

    还没到近前,忽见东门守军一阵忙乱,接着从门内驰出三名骑马的宫人,向南奔去。这时,崇黑虎已经距离内城够近,隐约可以听到里面混乱的喊叫声,而门口的守卫也都向里面探头探脑,谁也没有注意贴着墙根的崇黑虎。

    “王上崩了……,寿王爷杀人了……,……”城内的喊叫断断续续传进崇黑虎的耳朵,其他的听不清,但听到次数最多的这两句话却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崇黑虎完全不知道寿王为什么去内城杀人,但,这是一个好机会!

    仿佛已经等候良久,那几骑宫人奔出不久,就从南边引来一队军士,皆身穿禁军军装,但却都不带头盔,而用麻布裹头,大约三百人,明晃晃持着刀枪向内城中冲去,领头的宫人手中拿着王上谕旨,守门军士便不阻拦。谁知这队人马冲进城门后,后队的五十人却向两边一分,要将原来守门的军士一举擒下,那守王城的军士皆是精锐之选,虽被突袭,仍是极力抵抗,双方七八十人扭作一团。

    机会难得,崇黑虎凭着好身手,趁乱从扭打的人群中钻进内城。

    崇黑虎曾经进过内城,但那只是内城的南部一小半,是商君和群臣议事的地方,而从这东门进去,却是商君的内宫,他却不曾来过。先前进入内宫的士兵似乎在全力抢占要地,并不理会慌乱奔走的宫人,崇黑虎穿行在黑暗处,眼睛在那些宫人身上扫视,不一会儿,就挑中了一名看起来并不是很慌张的年老宫人。

    崇黑虎自幼在王侯之家,对这些仆役的深浅有些了解,这老宫人眼神清明,并不乱跑,专往人少阴暗处钻,这样儿的宫人一般来说知道的事情最多。崇黑虎像头猎豹一样窜了出去,一把挟住那老宫人,拖到墙根的阴影里。

    果然不出崇黑虎所料,那老宫人很是识趣,并不叫喊,也不问什么“你是谁”之类的废话,只是不住的低声恳求道:“别杀我!别杀我……”崇黑虎也不再废话,直接说道:“老实答话,不杀你!”

    那老宫人立即闭了嘴,重重的点一下头。

    崇黑虎是个外粗内细的人,他思忖着必须把月姬的事问个明白,不然即使找到月姬,逃出去也不容易,便问道:“今日可有宫内发生了什么特异之事?你一一详细道来!”

    那老宫人定了定神,沉稳说道:“今天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费仲大夫送进来一个人,看腰条像是女子,只是脸用盖头蒙着,老奴看不见,但是王上正忙,令入玉萍殿梳洗等候,约莫刚刚过午的时候,同天伯就到了,接着,费仲、尤浑两位大夫和寿王爷一齐到了,几位大人就和王上开始争那叛贼崇黑虎的事情,同天伯大人似乎力保崇黑虎,说他是被人陷害,又说发生误会,结果被寿王爷一番理论,驳斥的体无完肤,被罚到承天殿外思过……,嗯……,王上因此大喜,依老奴看,大概是惊讶寿王转了姓,不那么浑了!要说特异,就这件事最特异!您说,那寿王……”

    “闭嘴!说事情,后来怎样?!”崇黑虎眼镜一瞪,顿时把老宫人即将脱口而出的家长里短吓回肚子里。

    “咳……,后来啊,那场争论持续到黄昏,同天伯去殿外思过后,王上就和寿王还有两位大夫在殿上开宴,筵席过半,又传早上送来的女子歌舞,啧啧……那女孩儿真是漂亮,就连老奴都痴了!嘿,壮士莫怒,老奴这就接着说,歌舞本来好好的,那寿王在众人沉醉之时,突然暴起,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尖刀,就……就把王上弑了……,王上哪里能挡得住寿王啊……,哎,壮士!这话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别废话!接下来怎么样?那女子现在何处?”

    “接下来的事,老奴也不清楚,老奴当时吓坏了,壮士,您要知道,这种弑君的事情,看见就活不了啊,老奴自然是跑出来了,而且还喊的满内城都知道……嘿,要死一起死……,那女孩儿还在承天殿里吧……,哦,对了,老奴溜出来的时候,却看见同天伯又进殿了……”

    崇黑虎见事情基本明白了,懒得再听这老奴絮叨,把他丢在一旁,那承天殿的位置他倒是知道,以前面君时曾远远望见,就在摘星台下。当即快速奔去。

    崇黑虎夹杂在纷乱的宫人中,与一队队抢占要害位置的军士擦肩而过,冷不丁却听到那些军士的口音是来自西垂,根本不是长驻朝歌的京中子弟!但此时哪有空理会?脚下加速,不一会儿已来到承天殿前。

    承天殿已经被那些操着西边口音的“禁军”里三圈外三圈的围住,同时间,西北方的鹿台那边遥遥飞来数道流光。

    崇黑虎看这架势,此处的防卫在局势未稳之前是不会松懈的,不能再拖延了,天知道这些人会不会拿月姬顶罪!回头瞥见一小队,大约十人的军士急匆匆向南门赶去,崇黑虎便悄悄跟在他们后面,趁他们拐过靠南一些的英鸿殿,没入黑暗的偏僻地带时,崇黑虎奋起一拳,正砸在队尾之人的后脑上,那人应拳而倒,抽出昏迷者手中的长枪,崇黑虎持枪一抖,化出数十道幻影,向前边诸人罩去。

    前边九人这时才听到动静,纷纷回头看时,只见点点银光闪烁,接着额心一阵剧痛,便再也没有了意识。崇黑虎枪影一闪,瞬间诛杀了九人,每人额前一洞,这招“龙光射虚”还是从苏护那里学来的,他使得还不算娴熟,若是苏护用来,再加九人也一起了帐!

    得了枪,崇黑虎又从死者身上剥取一套衣甲,返身直奔承天殿。

    此时,距帝乙驾崩已经有半个时辰,内城已经在操着西垂口音的“禁军”的掌握下,宫内喧嚣渐止,承天殿前把守的将官正是那西垂汜水关总兵韩荣之子……韩霖。

    这韩霖带着三千精锐早晨跟着张山等乔装进了城,就分批到内城附近准备好的屋子里潜伏起来,那些屋子里堆着准备多年的禁军甲胄兵刃。众军换上后,便在屋子里等候消息。入夜时分,便有令信自内城传出,韩霖当下带领一千人拿着伪造的旨意涌入内城,将各处要害一一把守,而另外两千军士却被张山、洪锦等人带着,袭向武成王府黄家,夺取禁军大印。

    韩霖看内城各处逐渐安静下来,心中渐定,他们韩家与同天伯比干已经联络五年,当年的起因是黄飞虎污蔑韩家吃空饷,结果朝廷便紧缩了拨给韩家的军粮饷银,要说吃空饷这事倒是真的,但吃了又如何?各处外镇,唯有韩家压力最大,关外就是西周,死伤最重,数代人已然阵亡数十男丁!吃些空饷又如何?便因此一事,和同天伯比干联络在一处,这次崇黑虎出事,比干早早便给韩荣去了信,韩荣便差韩霖带着三千精锐来助比干成事,正好用上!

    大事若成,韩家拥立之功,三十年内地位稳固!

    韩霖正想到美处,却见殿前灯火明亮处走来一名面生的军士,也不说话,就向殿上直直走来。韩霖奇怪,这三千人都是家中多年训练,虽然不能说全数认识,但至少是面熟的,当下挡到那军士面前,喝问道:“你是哪个?站住!”

    崇黑虎根本不理韩霖,长枪背负在后,握枪的手一紧,足下微微加力,身形倏然加速,和韩霖的距离从丈来远刹那间缩小到四尺左右,韩霖大骇!反手就欲抽剑,哪里还来得及?!只觉一阵寒气扑面,一点银芒在眼前遽然扩大,剑刚刚出鞘一半,长枪已然穿喉而过。

    韩霖尸身翻倒,沿台阶滚下,四周军士愕然,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完全反应不过来该怎样做,崇黑虎趁这功夫,猛然向殿内冲去。殿门前几名士兵因主将已死,六神无主之际,见崇黑虎冲来只能本能一挡,却在枪影闪烁间便送了性命。“空!”殿门破碎,崇黑虎在纷飞的木屑中穿过,站在殿中。

    承天殿中,帝乙尸体旁,大约十余人齐齐望向闯进殿来的崇黑虎。

    崇黑虎的目光瞬间在人群中找到月姬。

    这时候,二十丈深的大殿内一片狼藉,桌案的碎片和泼散的菜肴杯盘满地都是,帝乙的尸体还伏在大殿北侧正中的王位上,尸体左侧,月姬静静的站在那里,费仲尤浑二人距离她两丈,站在下首,寿王和比干就在月姬身前,而尸体右侧,站着大约十位中年人,他们身罩各色长袍,连头包住,看不清相貌,但那袍服甚是华丽,在狱中见到的那位秦完赫然便在其中,看来这些人来自鹿台。

    崇黑虎并不惧怕,身上的无形防护让他觉得有些肆无忌惮……

    寿王个性鲁直,看见崇黑虎闯了进来,稍一愣神之后,随即说道:“哎?黑虎你出来了?我还想让王叔派人救你哩!”

    崇黑虎见月姬无恙,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却向寿王行了一个军礼,躬身说道:“多谢寿王挂念!”转而又对月姬说道:“月姬妹子,快随我走,这里不可久留!”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别人还没说话,月姬移步走近崇黑虎,在他的耳边问道:“亲哥哥……,我已经明白了,你和你的军队,当时也不是要来救我的,对吗?你们的目的同样是杀光我的亲人吧!”那语气从娇媚急转直下,变为森寒!

    崇黑虎浑身一抖,他只觉内心深处藏的最深的愧疚,被这短短的一句话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眼睁睁看着月姬转身向寿王那边走回去,不知道如何开口。

    月姬的背影微微颤动,似乎在掉泪,只听她幽幽说道:“我和你们崇家没有什么关系,能够侍奉寿王,是小女子的幸事,你们崇家不要再来牵缠……”说着,抬起头来,看向寿王。崇黑虎直可以想象到,月姬那双泪眼朦胧的美丽眼睛,一定在向寿王传达某种怨毒,甚至是憎恨!

    果不其然,只见寿王大步跨出,一把将月姬搂在怀中,口中喃喃的不知在安慰着什么,两语过后,不知道月姬又对寿王说了什么,寿王抬头看向崇黑虎的眼中已经充满了怒火,他将月姬拉到身后,声音低沉的冲崇黑虎问道:“崇将军本在天牢待罪,却为何在此?”

    崇黑虎长叹口气,抬起头来,并不理会寿王,坦然说道:“月姬,不错,我带队去那长白山就是为了掳掠你们月族,但,造成你们全族灭亡的并不是我!我知道你想报仇,我可以抛开一切帮你!”说到这,崇黑虎看了一眼旁边鹿台的国师们,冷笑一声,接着说道:“杀光月族的是鹿台的人,你不是想毁掉它吗?我现在就能做到!”

    “哼……”从一旁国师群中走出一位绿袍人,“无知小辈,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毁掉鹿台!”

    见这绿袍修士走出,月姬便不再答话,镇静旁观。

    崇黑虎傲然一笑,他认为这是月姬在考验自己的实力,有那种神秘的力量护身,他是信心十足,斜眼看那修士,说道:“通名来!”

    那绿袍修士冷笑道:“好,看你小子有些傲气,我便让你死个明白!贫道杨森!”

    崇黑虎再不多言,手中枪一紧,双腿用力,“砰!”脚下地面踏得碎裂,整个儿人像箭一样向杨森穿去,枪头划出凄厉的尖啸,化作一道电光,刺向杨森咽喉!

    杨森哈哈一笑,翻手变出一颗暗青色的珠子,也不见杨森动作,那珠子忽然隐没不见,而本来得意洋洋的杨森却猛地脸色一变!崇黑虎料想那杨森定是用这珠子攻击,也不理会,依旧挺枪疾刺,眨眼间枪尖已近杨森喉咙,杨森大叫一声,被尖啸的长枪一穿而过。

    “乒!”崇黑虎双脚落地,脸上却不见喜色,只见那被枪穿过的杨森散化消失,原来是具虚影,杨森本体在虚影后五、六丈处闪现,脸色惊恐,却是在跃在第四维向中避开了崇侯虎这一击。

    崇黑虎刺过这一枪,忽然感觉怀中多出什么东西,掏出一看,正是刚才那杨森拿出的暗青色珠子。崇黑虎正疑惑这珠子怎的到了自己怀里?那边杨森一张手,这珠子“嗖”的一声飞回杨森手中。

    就在珠子飞回的一刹那,崇黑虎再次发动!这时,杨森和其他修士距离已经很接近,不过是一、两尺前后,而崇黑虎这一枪,将所有这十几名修士全都罩进枪影中,正是那招“龙光射虚”!

    崇黑虎战阵出身,作战风格缜密而凶狠,他觉得另外那十几名修士没有理由在杨森危机时袖手旁观,与其让他们趁自己不备突施偷袭,不如自己主动把他们拖下水!

    众修士一阵错愕,但随即反应过来,那枪影来的快,像一片阴云般把众修士盖在其下,只见枪影翻滚,在众修士身躯中来回穿梭,又刹那间凝成一根,枪尖垂地,崇黑虎已经持枪站立在人群中,诡异的是,他的身躯竟然和两名修士重合在一起。

    瞬息间,虚影消散,原来又是一堆残影,众修士的真身在崇黑虎四周纷纷闪现,将他围在核心。崇黑虎眉头紧锁,已知不妙。修士们显然不会再给崇黑虎突袭的机会,一时间,满殿光华闪烁,各家法宝纷呈。

    崇黑虎被晃的眼花,那些修士又在快速移动,根本无法捕捉,他当机立断,却不理会修士,反正有神秘力量护体,擎枪向寿王冲去。

    寿王也不是善茬,他也不知月姬在崇黑虎耳边说了什么,但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月姬非常痛恨崇黑虎,就仿佛亲眼见过崇黑虎凌虐月姬一样,一种暴怒的心绪油然而生。那崇黑虎和鹿台众人的争斗只在电光火石间,寿王将月姬推向角落,弯腰掀起一张桌案,双手用力在桌面上一抠,一掰,“喀喇”一声,将整张桌面分成三条,抓起其中一条,迎着正冲过来的崇黑虎打去,什么惺惺相惜之情,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费仲、尤浑那两个早就缩到墙角去了,已经涌进大殿的殿外甲士见殿中这些人好像认识……也不敢插手。唯有同天伯比干在旁观看,见崇黑虎和寿王相冲而去,大惊失色,高叫道:“国师快杀贼!!”那寿王可万万不能有失,帝乙的三个儿子,寿王是最好控制的。

    众修士此时法术法宝都已经准备完毕,齐齐轰向崇黑虎,这法术法宝不比武功招数,那是瞬间即至,满殿暴闪的光华一下子汇集在崇黑虎身上,就好像在殿中升起一轮小太阳。除了修士外,余者凡人齐齐闭目。

    暴射的强光硬生生透出承天殿,仿佛那内城中的承天殿被神迹所笼罩,整个朝歌城的人都能看到那强烈的七彩光华,不少城民向那闪光处叩头下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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