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者和高层官僚眼里,其实比屁都不如,找你来谘询,和找戏子来唱堂会,意思是差不多的,要你讲让皇帝开心的话,而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分明在找不痛快吗?
作为一个能出入宫门,得睹天颜的文人,有幸接近最高权力中枢,最聪明的状态,莫过于做黄花鱼,尽量溜边。上头让你助兴时,你可以扯开嗓子,大唱赞歌;最高命你举杯时,你可以上蹿下跳,狂呼万岁。谨记一条,切莫卷进上峰勾心斗角的漩涡,切莫与其他臣工竞逐领袖的恩幸,尤其不能存有分一勺残汤剩饭的幻想。
屈原就吃过这亏的,他自视甚高,认为只有他才能挽救楚国,结果,楚怀王不买他的账,嫌他碍手碍脚,放逐出都城,流浪在汨罗江边。既没人请他签名,与他合影,也没人邀他演讲,请他指导,喝不上鱼翅,吃不到海鲜,嘴淡得出水,心冷得瑟缩,他只有孤苦地咏唱:“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
嫉妒,是人类的致命伤,古往今来的知识分子,常常不懂这种人性的基本弱点。蔡邕所犯的错误,与屈原同出一辙,四个字,“高标见嫉”,遂种下了杀身之祸。岂止那些嫉妒的官员,要收拾他,即使他的舞文弄墨的同行,也不会放他一马的。因为经过汉桓帝,汉灵帝的两次党锢之祸,汉末的知识分子,像割韭菜似的,一茬一茬,都削剪得所剩无几了。于是,蔡邕成了亮度最强的灯泡,别的文人,都是小瓦数的灯泡,在他的强光前,不由得黯然失色。加之,他太拔份,太冒尖,太无所不能,太抢大家的风头,可想而知,那些嫉妒的同行,会用什么样的卫生眼球看他?
熹平四年,他要立万世名,因为他的毛笔字写得好,“奏求正定《六经》文字,灵帝许之。邕乃自书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馀辆,填塞街陌”。他老人家,站在太学门口,按照时下常规,必然被摄像机照着脸,被麦克风堵住嘴,被滚烫的赞颂塞满耳,被穿旗袍、大胸脯的礼仪小姐贴身搀扶着。汉代也许没有这一套仪式,但那成功的感觉,凯旋的感觉,晕晕乎乎的感觉,应该是同样的。
类似这样的盛会,不但古代有,当代也有。在那里,既能看到过被谀者那张幸福得意的面孔,也能看到过谀人者那张天花乱坠的嘴巴,但更能看到会场外的撇嘴不屑,过道里的窃窃非议,洗手间里的摇头骂街,电梯间里的声声冷笑。尤其那莫测深浅的一笑,确有司空图评诗所云,大有“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境界。蔡中郎大概认为人们挺爱他,其实,这种在公开场合的捧场和叫好,比奶油点心还甜蜜的话语,是当真不得的。
汉代兴不兴给评论家塞红包,未敢悬拟,但要一个作家,免费而且真心地去赞美同行的作品,是非常难的一件事,用《圣经》上的譬、喻富人想进天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来形容,不算过分。只有绝对的大师,肯对比自己大不如的同行,有一点施舍的慷慨,可以说几句好话;否则,只有绝对的小师,因为实在没有值得骄傲的资本,才会五体投地对所有比他强的同行,叫好不已。
除此以外,那些依靠权力使文章增值的作家,用钞票将自己堆成巨匠的作家,过去曾经发达、如今业已过气的作家,压根狗屁不是、自我感觉好得异常的作家,诲淫诲盗、赖裤裆里那玩意讨生活的作家,述而不作、耍嘴皮吃白相饭的作家……所有以上这些在创作上徒有虚名的作家,其共同点,就是妒火中烧,酸性大发。对于同行,尤其比他强的同行,必视为仇雠,必不共戴天,必想尽力、法灭了,才罢休的。
因此,蔡邕的倒霉,还不仅仅由于他有资格附在皇帝耳边说话,遭政治家的忌;他的学博今古,涉猎文化艺术的各门各类,其造诣,其成就,无不臻于顶峰般的极致,也遭到那些处于颓势、无法振作的同行嫉恨。这也不奇怪,中国人长期生活在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社会里,比较缺乏竞争精神,比较信奉平庸哲学,比较习惯你比我好不到哪块去,我也比你差不到哪里去的生存状态。这样,大家才能彼此彼此,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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