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男子伸手将她拦腰抱住,惊魂初定的她才能看清那张脸。
竟然是司马道子。可是随即,那张脸越来越模糊,手也慢慢松开,自己背向着无底深渊,越跌越深……
“小夜,小夜,你在哭么?”
夜雪猛醒,睁开眼睛,司马道子伏在自己身畔,睡眼稀松地眉目中尽是关切。
“没,没什么?”夜雪将头埋在了司马道子怀中。
“你,梦到了什么?”
“你!”夜雪深深舒了一口气,“我……”
司马道子猛地腾身而起,将她一把推开:“原来,我就是你的梦魇,”他绝望地摇摇头,起身缓缓说道,“我要准备去赶早朝,时候还早,你再睡几个时辰,我先走了。”说罢,挎着衣服走出门,把门从外重重地碰上了。
夜雪一个人怔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被子,心里茫然起来:为什么他总是这样自说自话,为什么他总是那么在乎这些,我已经是他的侍妾了,其他的还有什么关系吗?就这样,她呆坐到了清晨。看窗外透进来丝丝阳光,整理好襦服,推开门。
门外是冬日建康城少有的朗晴白日,太阳从东边拼尽力气撒着热。门外随侍的丫鬟纷纷忙碌起夜雪清晨的打扮。仿佛她是阖府上下最尊贵的女人,夜雪像一只稻草人般任凭她们摆布。
摆布完了,丫鬟捧来铜鉴。
夜雪端详着铜鉴中的自己,头簪牡丹,金步摇垂肩,口中一点朱唇娇艳欲滴,完全变得已不是自己。
“夜雪夫人还有什么交待么?”
“没有了,我想回静。”
“静……那里……”
“怎么?”夜雪站起身,好像丫鬟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她笑着说道,“没关系,你说。”
“不说了,还是等夫人去看吧。”说话间,这丫鬟引着她走回静。这里十分冷清,尤其自己住着的东厢房,甚至感觉有些荒凉,她疾走几步,推开门,房间空荡荡地。
“怎么回事儿?”夜雪问小丫鬟。
“昨天,王爷让人连夜将栖雪堂准备好,夜雪夫人的衣物应当是被搬到那里去了。还有,王爷让王妃跟前的小幽姐姐也住在栖雪堂偏厢方便照顾您呢。”
“栖雪堂,”夜雪想到昨日司马道子带自己看的那个荒僻院落。他竟然命人在一夜之间将它收拾停当,夜雪真不敢相信。她凭着记忆走向那个荒废的院落,落入眼前的景象让她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月亮门上悬着一块诺大的牌匾“栖雪堂”。
第四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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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雪堂,”夜雪想到昨日司马道子带自己看的那个荒僻院落。他竟然命人在一夜之间将它收拾停当,夜雪真不敢相信。她凭着记忆走向那个荒废的院落,落入眼前的景象让她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月亮门上悬着一块诺大的牌匾“栖雪堂”。
她侧过头,眼泪滑落下来,喃喃自语:“王爷,你对我真好,可我要的,不是这些……”
第四章
“夫人……”
夜雪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搜寻着声音来处,果然是小幽。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小幽跛着双脚奔了过来。
“小幽……”夜雪一把抱住小幽。
“小幽早说过夜雪夫人能紧紧抓住王爷,那么这顿打,小幽挨的也是值得的,”小幽抬头望着她头顶的牡丹,“姐姐你知道么?这朵花,只有王妃能戴的,王爷一定是特意吩咐过的。”
夜雪摇摇头,将牡丹从髻上取下,举着对她说道:“小幽,你不懂,我要的不是这个,而且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也不想要。”说着往地上一扔,抱着小幽痛哭起来。
“夜雪夫人,姐姐……”小幽不明就里,只是拍拍她,安慰道:“在这府里,有了宠爱就有了一切,姐姐,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栖雪堂,司马道子为了应景,在一夜之间移来了很多含苞待放的梅树,瓦檐下也挂着几盏扎得好像雪花一样的宫灯。小幽的房间在夜雪卧房的一侧,院子正中的屋分了正堂和东西厢房。每间房子都布置一新。正堂门两侧甚至分派了专职打帘的小厮。
“小幽,你还是休息吧,”夜雪陪着小幽回到她的房间,丫鬟都撤了下去,两人的手热切地握着,便不曾撒开。
“姐姐,你真不应当答应王妃。”
“小幽,都过去了,”夜雪摇摇头,“不答应又能怎样?”
“您知道么?我怕极了,当时王妃说,要一直打下去,直到打死我为止,婵小姐说,我还有利用价值,这时候我就明白了,她们要算计您。”
“其实你把参茸凝香丸的秘密说出来,她们应当会饶过你的,一个不能生养的小妾,对她根本没任何威胁。”
小幽扳着脸,咬着嘴唇,正色说道:“姐姐,你当我是什么人?我们匈奴人虽不如你们汉人那么足智多谋,却知道,谁对我好,我便要对谁好,死心塌地地对她好,姐姐对我是实心实意的,不像是王妃……”说道此处,小幽委屈地皱皱眉,“她以前待我很好的……”
夜雪无耐地叹息了一声:“小幽,别说你不懂,就连我也不懂,这个婵小姐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夜雪想到她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眼神。
“她啊,”小幽撅撅嘴,“她总是那么脾气古怪,让人感到冷冷的,活该她嫁不出去。”
夜雪不解:“她是山西王氏家族的二小姐,照理说门阀联姻,她应当是不二人选啊。”
“话虽这样说,”小幽撇撇嘴,“她十几岁时男扮女装在太子府读书,结果碰到了在京里述职的桓温大将军,当时桓温将军将桓玄送入宫中让他做太子伴读。桓玄总喜欢跟她玩到一处,于是桓温将军就去跟婵小姐的父亲提亲,婵小姐的父亲却一口回绝了亲事,等桓温将军走了之后,桓玄便在京城大街小巷贴上告示,说婵小姐此生非她莫属,若有人胆敢觊觎便是找死,自然,谁敢跟他们这些兵痞去抗衡。开始也有不少人提亲,不过在连续几家被桓玄公然羞辱之后,便再无人问津了。”
夜雪叹了口气:“自始至终都是父母之命,究竟婵小姐是否爱桓玄,谁都没有问过。”
“姐姐,你也太好心了,还为她叹息,她可好,就连对她这样死心塌地的桓玄公子,她都要利用,明知不可能,还要给人家希望,就这样牵扯了整整八年。”
“八年前,王婵还是个半大孩子,怎么会如你所说,”夜雪抚了抚小幽,“我们这些身在高门大户的卑微女子,又怎么能知道当中的悲苦,她如此难以琢磨,也应当是身不由己吧。”
“姐姐总是好心,唉,我们这些当差的往往不得不把好心放在家里,好不容易好心一把,又要招来皮肉之苦,还差点儿丢掉小命。”
夜雪听小幽这样一说,忍不住向她伤处望去:“不会了,小幽,从今之后,姐姐要保护你,再不让你被人伤害了。”
小幽眨眨眼睛:“姐姐,说说王爷吧,他对你可好?”
一提到琅琊王司马道子,夜雪便颦起双眉,眼神里无限幽怨,小幽似乎察觉了什么,隆起身子,恰巧碰到伤口,“哎呦”了一声。夜雪嗔怪着拍了她脑门一下:“坏丫头,总是打算这个做什么?”
小幽坏笑:“总要先积累经验嘛,女人一辈子还不是找个好男人嫁了才是正路。”
夜雪假装正色道:“那好吧,明天我去问王爷,给你找个好男人,把你打了就是。”
“哎呀不行,”小幽忙改口,“没有小幽陪着姐姐,一个人住在院子里还不要孤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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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夜雪审问似的看了她一眼,“一辈子么?”
“哎呀,算小幽贪心,姐姐正当盛宠,让我捞点好处再配人也不迟啊,反正我们匈奴女儿家基本上该会的我全都不会,再不捞点儿好嫁妆,那可真是没人要了。”
夜雪笑着离开了,小幽的心直口快算是领教了,她能从王妃手下生活那么久,也许就是王妃看中了她的心直口快,毫无心机。
出了小幽的房间她走向自己的卧房,穿过厅堂,猛然闻到西厢房内传来了阵阵笔墨香气。她好奇地走进去,看到笔墨犹新,砚台上已研好了浓重的墨汁,宣纸铺陈在方正宽阔的书案上。屋子里却没有人,显然离开的时候急匆匆地。
“会是谁?”夜雪奇怪:是谁研好了磨,准备写什么?她悄悄走到书案前,用毛笔舔饱了笔锋,落在纸上,写了一句:投我以桃李,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
“原来,本王的小夜还会写字啊!”门外的司马道子见她书了这几个字后,兴奋地叫了起来。
夜雪抬起头,见他抱着一堆堆大小颜色不一的折页本,兴冲冲地站在厢房外,身后还跟着两个跑的气喘吁吁的小厮。
“王爷,贱妾献丑了。”
“让我来看看,写的是什么?”司马道子转手将东西码放在书案一角,忙不迭地站到夜雪身畔:“投我以桃李,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念完,司马道子的脸色微微一变,对两个小厮说:“你们都出去吧。”
“王爷,谢谢你为贱妾做的一切,贱妾……”夜雪看看纸上的墨迹,又看看司马道子,她今天从起身开始就享受着司马道子给自己带来的照顾,无论是类似王妃一样待遇的头饰,还是这间别致的“栖雪堂”都让夜雪感到莫名的温暖,纸上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地暗示着司马道子,她甚至有些羞愧自己的大胆。
司马道子用手指拎起那张纸,轻柔地捏在手中,双手捧起,闻着香气。纸轻柔地随着他的气息而抖动,良久,他在那迷醉的表情中睁开眼睛:“夜雪,为什么我觉得这笔墨中带有你独特的香麝之气。”
夜雪将手交到司马道子手中:“王爷,你对贱妾做的已经够多了,我明白,我的终身,没有所托非人。”
“夜……”司马道子把她抱起高高举过头顶,爽朗地笑了起来:“真么说,夜,你是爱上了我了,对么?”
“啊?”夜雪迟疑了,“王爷,事实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爱不爱有那么重要么?”
司马道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转而排遣着自己,笑了笑:“不爱没关系,哈哈,没关系,只要你答应让我爱你,那便好了。”
夜雪恳切地望着司马道子:“虽然,小夜不知道是否爱上了王爷,但我可以答应您,会好好的,用尽全力去学着怎么爱您。”两个人凝视着对方的脸,不约而同地相拥在了一起。
“王爷,皇上刚刚遣人又送来两匣奏折……”
屏风后有人叫起来。
“好,就站在那里等我!”司马道子将夜雪轻轻放下来,快步走到西厢房和厅堂的屏风后,似乎跟来人吩咐了两句,捧着两个匣子一股脑放在案几上。
“奏折?”夜雪不解地问,“那不应当是宫中之物么?”
“哼,本王那位皇兄从为母后守孝三年之后便不再批阅所有奏章了,一般都是我在宫里将所有折子看一遍,捡重要的呈递上去,不过,从今日开始,本王一定要将折子都拿回家看,这样刚刚好赶上与我的夜雪进早食。”
夜雪望着他兴冲冲地脸,为他翻开了一本奏折,摊开在他面前:“夜雪帮王爷一本本翻开,磨墨,添水,不过……也只能做那么多了。”
“夜……”司马道子坐在案前,痴痴地望着夜雪,“你知道我最爱你哪一点么?”
“嗯?”夜雪挽起衣袖,细细研磨着墨块。
第四章(三)
“夜……”司马道子坐在案前,痴痴地望着夜雪,“你知道我最爱你哪一点么?”
“嗯?”夜雪挽起衣袖,细细研磨着墨块。
“你毫无心机,做什么事情都是单单纯纯做事,甚至连打人都是痛痛快快,不会瞻前顾后,最爱看你跳舞时认真的样子,和你靠近我时散出的体香。”
“体香?其实那是……”
“不要说,”司马道子拦腰将她拥在怀里,鼻子贴近她身体细细地闻着,“让我猜猜,麝香,松香,还有……辰间露水的香气,是南越之地深山中的奇楠香,我猜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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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夜雪微微点了点头。
司马道子将手贴在她的小腹上:“麝香不好,日后你要给本王生个大胖儿子,可千万不能再用麝香喽!”
“王爷,”夜雪不敢再听下去,忽然抽出身子,躲到书案之后,正色说道,“该做正经事了。”
“哦……”司马道子像个孩子般乍了乍舌,假装认真地低头看着奏章,但那眼神却忍不住时不时扫过来。
“王爷,早食来了……”
夜雪像是得到大赦一般,指了指身后:“我,我去端……”
中堂的小案上早已摆好了三两小碟小菜,两碗汤饼。夜雪好奇地蹲下身子,现双箸都是银子做成的。
“哪里用你端的,看,不都准备好了么?”司马道子跟着走出来,拉着她跪坐在食案前。
两旁小厮赶忙拿来铜洗和铜匜淋着水柱净手。夜雪有些不适应,暗暗向司马道子看去,模仿着他的动作。
“为什么,早食是汤饼?”夜雪问道。
“哦,是王娟她……”司马道子猛然想起,“小夜如此娇小,应当吃惯了粥饭吧,你知道,王妃她祖上是随先祖皇帝南迁而来,本源自长安城一带,所以喜欢吃汤饼,如果小夜不喜欢,我们把它换掉。”
“不!汤饼很暖,很舒服,”夜雪端起来咬了一根,慢慢扯断,心里却在想:原来为了我的宠爱,王爷细小到早食都要改弦更张,这样一来,王妃岂非很可怜?原来她恨我也是有原因的。想着想着,她不禁将银箸压着碗放了下去。
“怎么?小夜?”
“没什么……”夜雪心里明白:如果日后自己一旦失宠,所有的东西也都将失去,既然不曾拥有,又何谈失去呢?既然如此,就尽量不要自己适应这些,包括爱上司马道子!
司马道子从小碟中夹了一些腌菜放到夜雪碗里:“酸豆角很开胃的,你那么娇小,胃口一定不好的。”
夜雪点点头,重新端起碗,一根根挑着汤饼咬下去,咬破酸豆角一股咸酸的味道冲进齿口,忍不住有些不舒服。因为她从小便被要求保持体香,口味浓重的东西是从来不吃的,才嚼了两口,搁箸生生吞了下去。
司马道子举碗停了动作,看着她,笑笑:“不说的话,你这一举一动真像个门阀千金呢。”
夜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王爷消遣我。”
“真的,那个王婵,就是王妃的堂姐,虽然人称女相,可她吃起汤饼来,却是狼吞虎咽,不消一刻钟,一碗汤饼半碗酸豆角就被她吃光了,所以,她嫁不出去是有原因的。”说罢,司马道子大笑起来。
“王爷,慢点儿,小心噎到,”夜雪也陪着他淡淡地笑笑,她想:也许王爷喜欢你,不过是你与众不同罢了,新鲜过后,便不再有这样的宠爱了,一定,一定不要让自己爱上他。虽然随即想到刚刚答应司马道子那句“我会好好学着去爱你”……可是,人,不是应当自私一些吗?不是应当保护好自己么?夜雪的命运已经这样了,就不要再雪上加霜了吧!
“夜雪,你这样不好,总像是有心事一样,”司马道子静静地看着夜雪,“你先吃,你不吃,我也不吃。”
“嗯,”夜雪又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嚼着那碗,剪不断理还乱的汤饼。
司马道子静静地看夜雪将一碗汤饼全部咽了下去,才心满意足地端着碗,三两下风卷残云,食罢,又有小厮端来漱口水和小盂,两人净了净口,才又回到书房。
夜雪仿佛回避着司马道子的目光,继续研磨。
“小夜,你怎么了?”
“没什么……”
“小夜,墨……”
“啊?”夜雪低下头才现墨迹已经浸在了衣袖上,慌乱中墨块也落到了案上。
“夜,你在想什么?”司马道子用书折掩着面,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夜雪。
“王爷,这书折,您拿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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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哈哈哈,”司马道子把折子倒过来,扑在桌子上,还是不死心地看着夜雪,“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心不在焉?”
“王爷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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