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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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心-第6部分
    如今想来,你只是太温柔了。即便现在成了家,做了这天下之主,你依然不改你谦逊贤让的性子,这是好事。”

    她轻轻摇头道,“可惜没人知道你的好,反而觉得这是你应该的,你就不难过?”

    他垂眼轻笑,“天下难过之事何其多,真要计较起来哪个不是痛彻心骨。琉渊是我的兄弟,我作为兄长,都该让着他。”

    “可惜这江山并不是一桩东西,不是随便转让就能转让掉的。婚姻也不是。”王太贵妃认真地看他,“先皇将你们的婚事交付与我,要的就是不出意外。我不会为了你们所谓的儿女私情违背你父皇的遗愿。”

    “儿侄自不会让王姨为难。”他轻轻地道。

    王太贵妃看了他几眼,叹口气轻道,“回去吧,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到。”

    那天下午,他在御书房中捧着一本折子坐到日落,直到掌灯时,福平轻声唤他才突然惊醒,之后放下折子,不理会福平的惊诧与询问,径直去了东宫。

    东宫里悄然一片,层层帷幔像是隔开了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只有武琉渊独自沉睡。

    “你究竟要睡到何时?”

    “你不是允诺过我,任我此生潇洒自由,不会被皇权束缚吗?”他眼眸漆黑,唇色却是淡白的,“你不是也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你很爱她,此生非她不娶吗?”

    “那你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烛光黯淡,照得人面色惨白。

    “琉渊,醒来吧。只有你才能让我们各归其命,回到原本的生活。”

    “她也在等你。”

    “等你登上皇位,娶她为妻。”

    一整夜过去,床上的人依旧沉睡着,毫无变化。武琉煜却面色青白,甚是憔悴。

    福平悄声走进来提醒他,“皇上,该早朝了。”

    他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的意思。福平本想再提醒一声,可一弯身就听到他家皇上苦笑了一声,转眼问他,“福平,你相信命吗?”

    福平听得心中一涩,“回皇上,老奴一直都信。”

    命运捉弄时,谁都抵抗不了。

    他涩然一笑,不再说什么,起身朝殿外走去。福平小步跟上,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在他们走后,被层层帷幔遮掩的锦被下,修长手指却忽地动了一下。

    十四

    喜服很快就送了来。

    鲜红面料烫金绣,冠上明珠璀璨,虽只是样品,却也能看出其中用心。

    皇太后似乎猜到人的心思,特意让燕太贵妃送衣服过来,武琉煜自是不敢拒绝,只能看着那红艳的喜服,一时无言。

    “别愣着了,快些穿着看合不合身。”

    燕太贵妃从托盘中拿起衣服抖开,走过去就往他身上套。尽管有些抗拒,不过他还是乖乖伸了手让她将衣服套上,之后随行的礼部宫人也都上前替他打点。等人退开时,衣服也都打点妥当,连腰间坠饰都一并齐整。

    比起武琉渊的俊逸,武琉煜更多的是一种俊美。黑瞳杏眼,眉目秀雅,一头黛青长发柔顺异常,肌肤也是珍珠色的白皙,此时一袭喜服,映得面红眸亮,当真眉目如画。

    宫女们连忙低着头退下去,离去时耳朵都染着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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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还不错。”燕太贵妃上下打量,对身后的礼部宫人说,“不过这腰身还是有些宽松了,可以再收紧些。”

    “是。”那宫人在纸上记下。

    “这衣摆有些短了,再加长一些。”

    “是。”

    前前后后挑了几处让礼部的人记下,便脱下衣服让人退下。

    “这衣服是不错,不过皇上这眉头皱得有些紧了。”

    “如果连母妃也称呼皇上,那儿子以后还能找谁说贴心话。”他苦笑着,上前扶着她坐上位置,轻道,“母妃风寒今日可还好些了?”

    “吃了几帖药好多了,不用放在心上。”燕太贵妃拉着他一起坐下,问道,“我听说你前几日去了朝冉宫,可见着怜心了?”

    他轻轻地点头笑,“见着了,她一切都好。”

    “见着了就好。”她轻拍他的手,忧心道,“皇太后昨日无意听到宫里私下传的一些话,实在不堪入耳,又不能去朝冉宫询问,只能当什么都没有听到,气得皇太后一宿没睡好,今早就来昭沁宫和我说了。我寻思着是不是怜心不同意婚事,所以王太贵妃才将她关起来,如今听你说见着了,我这心也就放下了。”

    “那晚些时候母妃就向母后说明吧,免得母后与王姨生了什么误会。”他眉宇柔和,笑道,“顺便也劝劝母后,往后这宫里再有什么流言蜚语,听一听也就算了,不用放在心上。”

    “蜚语不可怕,怕的是这些无中生有的话传出去会坏了宫里的和气。”燕太贵妃面容忧愁,“怜心与琉渊之间的情谊,宫里的人几乎都知道,你父皇将她许配给你本与愿驳,现在又传出这些蜚语,就怕离间了你和席元帅之间的君臣信任。”她絮叨说完后,忽然又想起什么,话头一转,问他,“对了,你见着怜心了,她可答应了这婚事?”

    他一愣,随即苦笑,“母妃觉得她会答应吗?”

    “按她的性子,自是不肯的。”燕太贵妃也跟着苦笑,“可这旨是你父皇下的,无人可以收回。她若是抗旨,是要灭满门的,席元帅战功赫赫,岂能随意就斩杀了。”

    他垂眼不说话。

    燕太贵妃看他一脸深思,柔声道,“待怜心嫁进宫来,你可要好好待她,千万别辜负了她。”

    他静了片刻,说,“可她心里有人,我待她再好,对她而言也只是辜负。”

    “无论如何,但也总比满门抄斩的好。”她轻声道,“你及一国之君,凡事都应以大局为重,总不能因一人而罔顾先皇旨意。”

    他面色净白,“这才是母妃今日过来的真正目的吧?”

    她不说话,似乎被他言中。

    他看了她片刻,似乎有很多想说的,但又觉得说再多也是多余,最后只剩一声淡笑,道,“儿子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母妃不用担心。”

    燕太贵妃用力握紧他的手,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朝冉宫里,喜服明艳艳的摆在桌上。

    凤冠上的明珠闪耀着人的眼,冷冰冰的讽刺。

    礼部的人伫立在殿中等候人试穿。

    王太贵妃细慢条条喝完一盏茶,才把人遣走,“衣服先放着吧,目前人不在,晚上回来再试,需要改的地方会用纸记下来,你们明日一早过来取。”

    礼部的人也不纠缠,得了话就行礼离开了。

    王太贵妃在椅中坐了许久,久到手中的茶水透出凉意,才打定主意,捧了鲜红的衣物朝后园走去。

    穿过几道回廊,可见一扇被锁起的屋子。屋前守着几位侍卫,皆都佩刀。

    她支走侍卫,在门口站了一会,才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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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摆设简陋,也不过一张桌子一张床。

    两姐妹正围在桌上玩着你画我猜,可能是谁输了就被弹鼻子,席怜惜的小鼻子已经通红一片了。见她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有些无措地看着她,“姨娘。”

    席怜心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拉着席怜惜继续玩,直到喜服放到她的手边,才停下手来。

    “礼部送来的,试试吧。”王太贵妃直接开口。

    话一落便听到哗啦一声,衣服已被人拂下桌,席怜心故作茫然地看她,“姨娘让我试什么?”

    王太贵妃盯了她片刻,示意让席怜惜下去。小姑娘担忧地看了看两人,一步三回头地迈出门了,可走了几步觉得不妥,姨娘和姐姐都是急躁脾气,不会一言不合打起来吧?

    想了想,折身向屋子另一侧的窗户下蹲着。

    屋子沉默了一阵。

    王太贵妃将喜服捡起,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再缓缓放回盘中,绕着屋内转了几圈,轻轻笑了一声,“这么说,关在这里还是没能让你想通?”

    “我不懂姨娘要说什么。”席怜心态度也是十分冷硬,“若是说立后之事,姨娘可以省了这口舌,我不答应。”

    “你不答应?”王太贵妃觉得好笑,绕到她面前弯身看她的眼睛,细眉轻佻,“你在说给我听?你的婚事是先皇下的旨,你父母接的旨,你跟我说你不答应,你觉得我听了除了觉得好笑,还会有其他反应吗?”

    席怜心眯起眼盯着她,“我也只是告诉你,我不会成这个亲。”

    “你是在警告我还是在吓唬我?你觉得我会接受你的威胁?”王太贵妃眼神转为轻蔑,“你别忘了,你姓席,而我姓王,即便你抗旨,满门抄斩是你席家,波及不到我。”

    席怜心目光一凛,却又迅速黯淡下去。

    她自然知道违抗圣旨必会满门抄斩,更别说是先皇下的旨。她被砍头事小,但如何能连累席门一家老小。可让她就此屈服,太不甘心。

    王太贵妃将那嫁衣推到她眼前,“这衣服你可以穿或不穿,我只等到明天早上。明天一早我再过来,你若是穿了什么话都好说,若是不穿,我就直接去皇上那请个旨,至于请什么旨,你心里清楚。”

    席怜心面色苍白,“我不甘心!”

    王太贵妃斜眼,“不甘心什么?”

    她握紧了手,用力到颤抖,“他明明答应过我,他为什么要失约。”

    王太贵妃沉默了下,低低道,“先皇醒了没过多久便去了,他与先皇同样的病症,估计醒了也就……所以你最好还是希望他别醒过来。活着,总好过一具尸体。”她跨门而出。

    席怜心盯着面前的红衣出神,连席怜惜走进来也浑然不知。

    “姐姐。”席怜惜凑上前看她,见她两眼发红,也顿时觉得难过,伸手抱住她,轻轻蹭着,“姐姐不要哭。”

    席怜心终究没有哭,只是看着被烛光下映得刺眼的红衣,坐了整整一夜。席怜惜这次也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静静陪着她一起干枯地坐着。

    隔天一早天还未亮,王太贵妃就领着两位宫女过来了,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服,似乎也是一夜未眠。

    “你的答案呢?”

    屋里有片刻的凝滞,王太贵妃也不着急,态度从容地等着她。

    席怜惜瞅了瞅王太贵妃,又瞅了瞅席怜心,最后将目光落在喜服上,有些不知所措。

    沉默许久,席怜心缓缓站起身,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

    王太贵妃给了宫女一个眼神,两位宫女麻利地将红衣给她套上。一边整理一边细看有什么不合身的地方。

    席怜心如一尊石雕任她们摆弄,身上衣裳如火,对比出一张脸冷得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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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太贵妃依旧一副冷面,可掩在袖中的手心却冒着一层细汗。

    之后就恢复自由了。

    回到久违的寝宫,席怜心一头埋进被褥里,谁叫也不应。

    席怜惜给她关了关门去了王太贵妃的寝室。

    外面日光大作,寝殿中的王太贵妃倒散着发,像是准备更衣歇息,见到她来先是顿了一下,便招了招手让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又唤人端来一盘杏花酥给她。

    “你有什么话想说?”

    这小妮子平日里是怎么都不敢独自来找她的,这会过来,多半为了席怜心。

    小姑娘双手在腿上揪半天才鼓起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不成亲,我们全家都会被砍头,是真的吗?”

    “又偷听了?”王太贵妃瞄她一眼,继续道,“你姐姐这个亲事是先皇临终前下的旨,她要是不成亲就是抗旨,抗旨的下场只有满门抄斩,就算你年纪小有幸逃过死劫,也会被充军,届时还不知道会饿死在哪里。”

    “姐姐不喜欢那个煜王爷,姐姐嫁给他不会开心的,我不想姐姐不开心。”席怜惜皱着小眉头想半天,“但是我也不想父亲母亲被砍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太贵妃看她纠在一起的包子脸,先是一笑,伸手揉了她的额前头发,“不知道做什么就什么都别做,多陪着她一些,等她嫁进宫里想见面就难了。”

    小姑娘闷了半天点点头。

    回到寝宫,看见床上隆起的被子,她几步跨到床边蹬掉鞋子,掀起一角往里钻。

    “姐姐,你过去些,我也要睡觉。”

    席怜心无奈往里让了让,哪知小姑娘一钻进来就往她身上蹭,“姐姐你抱着我睡嘛~姐姐~”

    席怜心本不想搭理她,可一想到这段日子她被自己连累一起被关起来,心里多少还是觉得对不住,便翻了个身,伸手将她抱在怀里,“这样可以了吧?”

    小姑娘将脸埋进她胸口便不动了,一双手却箍得人紧紧的。席怜心发现她的不对,却什么也不想问,只是伸手轻轻摸她的头发。

    过了许久,小姑娘松了双手。

    “姐姐喜欢我么?”

    “喜欢。”

    “姐姐喜欢父亲母亲么?”

    “喜欢。”

    “那姐姐也喜欢我们的家,对不对?”

    她顿了下,却只是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十五

    四月末,正是牡丹凋谢前最绚烂的时候,皇太后见先皇离世之后宫里气氛一直沉闷,便邀了各宫妃子和官家夫人小姐去御花园里赏花。

    朝冉宫自然也受到了邀请,还点名了席氏姐妹。王太贵妃思考了很久,想不出用什么借口回绝,只好带着她们一道出席。

    晌午阳光浓烈,御花园里馥郁芳香,妃子们在花间三两说笑,远远见王太贵妃过来便委下身软声行礼,眼角却不时地溜达在走在后面的席怜心身上,似乎都听闻了立后之事,想一看未来皇后的模样。

    走到花园中亭处,皇太后已在亭中与燕太贵妃坐下说开了,身边还坐着沐贵妃,丰容靓饰,嫣然风姿。见了王太贵妃,连忙起身行礼,让开了位置。

    “给皇太后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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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太贵妃委身行礼,身后的姐妹二人也跟着行礼。皇太后伸手扬了扬,眼里有笑,“行了行了,快进来坐吧,正聊到你呢。”说完又向席怜心招招手,“怜心也快过来哀家身边坐。”

    席怜惜仰头看向姐姐,席怜心示意她去王太贵妃身边,便放开她去了皇太后身边坐下。皇太后拉了她的手握在手心,声音柔和地问她,“试过嫁衣了?还合适吗?不合适的话可要说出来让礼部好好的改,不能委屈了。”

    席怜心牵牵嘴角,“怜心知道了,谢皇太后。”

    这边刚说完,那边宫人已为王太贵妃奉好茶,听她笑着问道,“听皇太后刚刚说正聊着臣妾,还不知正聊着臣妾什么呢?”

    “说你未进宫之前是位女将军,驰骋疆场杀敌无数,让敌人远远见了就跑呢。”燕太贵妃轻软笑着。

    “这都是多久的事了,皇太后和燕姐姐说了二十多年,就不腻吗。”王太贵妃无奈,“还有那什么女将军,都是父亲门下随意开玩笑的,姐姐就知道拿这事糗人。”

    “但说的也是事实呀,先皇在世的时候,私下也常与哀家说起你,说你一手鞭子使得出神入化,还把王老元帅给打下马了,可不威风。”皇太后接过话,一席话说得亭中几人皆都掩着嘴笑起来,笑完之后又听她接着道,“不过你进宫这些年,哀家还真没见过你那条鞭子,还留着的话,不如改天拿出来让大家一起瞧瞧吧。”

    “皇太后就不要取笑臣妾了。”王太贵妃支着头无奈道,“鞭子早在入宫那天就已封藏起来了,过了二十多年,钥匙都不知道扔去哪了,要找出来恐怕不容易。”

    “哀家也只是随口一说,不容易找就别麻烦了,你现在也用不上这些。”皇太后抿了口茶,看了看御花园的老路,嘀咕道,“皇上怎么还不来,都差人过去好一会儿了。”

    “皇上刚登基,国事繁忙,晚一点过来也是能理解的。”王太贵妃说。

    “皇上一向孝顺,应该是有什么事缠住了,才会让皇太后久等。”沐贵妃低声附和,说完一抬眼便撞上席怜心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眼,便各自转开看向别处。

    “是呀,最近也一直听说他整夜都歇在御书房里,想必国事上有什么事让人难住了。”燕太贵妃也跟着说。

    皇太后闻言微一琢磨,偏头看着席怜心,笑道,“那就不等他了吧?”

    席怜心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皇太后只是笑了笑,牵起她向亭外走去,“本来喊他过来也是为了让你们见一见,都这会儿还不出现,多半还有的等,就不等他了。”

    众人跟着起身随着她走出亭子。亭外的妃子们见状也都聚了过来,按着位分跟在后面,拖了很长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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