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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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心-第7部分
    要帮我。”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绝望的姐姐,甚至是哀求她。若换做平时,她无论如何都会完成姐姐这个托付。可是现在……

    “你姐姐这个亲事是先皇临终前下的旨,她要是不成亲就是抗旨,抗旨的下场只有满门抄斩……”

    她迟疑着将信拆开。

    洁白的纸上只有几个字:

    初七,子时,杏园。

    ——她的姐姐,果然想要和渊王爷私奔。

    席怜惜一天没吃东西,历来罕见,王太贵妃晚膳不见她就寻到了她的寝室,结果只见她呆呆地坐在桌边出神。见她发白,便伸手去摸她额头,结果刚一碰就把人吓得跳起来,“是姨娘啊,吓我一跳。”

    “我看你一天没出去,就过来看看。”王太贵妃一手将她拉近,一手摸上她额头,“也没有发烧,是不是身体其他地方不舒服?”她将小姑娘转了个身四处捏捏。

    “没有不舒服。”

    “那怎么一天都不吃饭呢?”纵使天塌下来,这小妮子也是每顿固定两碗饭,今天忽然就一天不吃,能不吓人么。王太贵妃没好气地捏她脸,“跟你姐姐学绝食呢?”

    小姑娘呼吸一顿,垂下头,“姐姐……今天也没吃吗?”

    “她自己不吃,饿死活该。”王太贵妃冷哼一声。

    席怜惜依着王太贵妃坐下,思考半天问道,“姨娘当年是为了什么而入宫啊?”

    “没有为了什么,只是当时我和你娘必须要有人进宫,你娘又太弱,只好我进宫了。”王太贵妃偏头笑笑。席怜惜抬起眼看她,“那这些年,姨娘在宫里过得好么?”

    王太贵妃伸手揉揉她的发,似乎能知道她的担心,“宫里的日子,说难其实也不难,只要习惯了,日子也会过得很快。”

    席怜惜似懂非懂,却轻轻点了点头。

    十七

    日子如水无声流过。

    五月初七,是她的及笄日。

    白日里,燕太贵妃应约过来为她挽了髻,身上穿的也是刚换上的新衣,嫩绿色的,柔嫩动人。

    她从晌午起一直坐在镜台前,镜中人长发盘起,耳坠玉石,孔雀金簪在发间闪烁生辉,只有那一张脸,苍白得有些恕br />

    今天是信中约定的日子,她要打扮得美美去见他,然后……

    “你就不能笑一笑?”

    王太贵妃看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就觉得头疼,一甩袖便离开了。席怜惜本也想走,可刚转身,席怜心就喊住了她。

    她一怔,回过头去,席怜心正望向她,眼里闪烁一抹碎光。

    “怜惜,拜托你了。”

    席怜惜面色骤白,胡乱地一点头,急匆匆跑出门去。

    月初里,天际只有弯弯的一道月牙。

    御书房中,武琉煜终于从成堆的折子中抬起头,疲倦地摁了摁眉心。

    福平连忙上前道,“皇上,皇太后在偏殿候了好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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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指一顿,随即起了身朝偏殿走,语气含了责备,“怎么不通报?”

    听到声音,皇太后从偏殿走了出来,缓声为福平解围,“是不想打搅到皇上,所以才不让他不通报的。”福平朝她拱了拱身退下去了。

    武琉煜扶着她在椅中坐下,“母后这个时辰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皇太后轻声道,“听说你最近都没去沐贵妃宫里了。”

    他抿了唇,“近来忙碌,太晚便在御书房歇下了。”

    “这可不好,虽然她只封了贵妃,但也是沐太傅的女儿,从正王妃走过来的,立后之事本就亏欠她,你就更不能在此时忽略了她。”她语重心长道,“将来这后宫之中,她与怜心,你无论何时都要端平了。”

    “知道了。”武琉煜听了一笑,“母后这么晚来就是说这些的么?”

    “还有个事要和你说。”她捉了他的手,正色道,“沐贵妃那里你要常去,但为了将来后宫主位,你不能让她比怜心先怀上孩子,懂吗?”

    怜心是元帅之女,又是皇后,自然不能被一位贵妃压了风头。

    他微愣了一下,“知道了。”

    送走皇太后,武琉煜对着折子没了心思,伸手撑了额,忽然之间就叹了口气。

    福平瞥过来一眼,朝殿里伺候的宫女努努嘴,宫女出去之后不一会儿就端来了热腾腾的清粥。福平揭开盖子,端上前,“皇上批了一天折子,稍微歇会儿吧。”

    武琉煜适当吃几口又放下,“瑶华宫那边……”他想问什么,可起了头又顿住,转言道,“安排下吧,今晚去瑶华宫。”

    “是。”

    瑶华宫是沐贵妃的宫殿,照理说,沐贵妃是皇上目前唯一的妃子,应该是很受宠才是,可皇上虽表现的温柔体贴,却谈不上宠爱两字,除了登基那段时间之外,之后的一个多月中皇上也只去了两次,还是去坐了坐便走了。宫里人都在谈论,这个从正妃走过来的贵妃不受皇上喜爱。

    沐贵妃本已歇下了,听闻皇上晚上会过来,连忙起来认真装扮了一番,武琉煜过去的时候,她妆容端庄正衣淑谨,正坐在厅中一边等他一边绣着花。

    “晚了就不用等了。”武琉煜将她从地上扶起,又从她手中拿过正绣的花样看了看,“这么晚了还绣这些,别伤了眼睛。”

    “臣妾已经习惯了,不碍事的。”

    两人进了寝宫,沐贵妃一早便注意到他身上的水汽,知道他来时已沐浴过,便让宫女铺好了床,“皇上,天色不早了,更衣就寝吧。”

    武琉煜却拿起了她绣架上的绣品,端在手里细看,“这是鸳鸯枕。”

    “臣妾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做,就去礼部拿了些东西过来帮忙绣一绣。”沐贵妃拿出另外几件给他看,“臣妾不如珍坊里的手艺,皇上不要笑话臣妾。”鸳鸯枕都已绣好了,喜帕绣了一半,针眼细密,十分用心。

    武琉煜笑了笑,“这些交给礼部就好了,你不用跟着劳累。”他在床边坐下,“睡吧。”

    沐贵妃上前替他宽衣,碰到里衣时,他却轻轻按住她的手,“今日有些累了。”

    她自然懂他的意思,服侍他躺下之后,刚要吹烛火,福平的声音便从外面传进来,“皇上,老奴有事禀告。”

    武琉煜从床上坐起来,“进来。”

    福平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床边,俯身在他耳边低道:“皇上,杏园那边出事了,需要您过去一趟。”

    三更半夜,杏园里会出什么事?

    去的路上,福平低声为他解释,“夜里巡逻的侍卫路过杏园时察觉里面有人,以为是刺客,便佩着刀进去看了,哪想一见人是席家小姐。”

    脚步一顿,武琉煜惊讶,“怜心?”

    福平继续道,“侍卫见是席小姐,不便为难,只奉劝几句让她离开,可席小姐不但不听,还与侍卫动起手了,侍卫不敢下重手,也不敢玩忽职守,只好在杏园里将她围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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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福平摇着头,“怕动静闹大,只通知了老奴。”

    “把那些侍卫都遣去宫外巡逻,不可让这些消息传到后宫去。”

    “是。”

    深夜的杏园有些森冷,可园中一盏盏亮起的火把却让这份森冷显得有些滑稽。

    席怜心被人群包围在树底下,妆容都有些散乱,看着十分狼狈。

    武琉煜把侍卫遣走,叹口气走到她面前,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她包上,轻轻地问她,“怎么会被侍卫发现了,这不像你。”

    她垂下头,声音干涩,“我从朝冉宫里逃出来时崴到脚了。”

    他蹲下去碰了碰,脚腕已经肿起很高了,顿时有些无奈,“受了伤怎么还——”

    一滴泪打断他的话。

    他募然一怔,眼泪沿着他的手背滑下去,然后又一滴。

    “他没有来……”

    她低着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滴滴的落在他手背上,“我从亥时一直等到现在……他都没有来……”

    她嘶哑地哭,“他果然不肯见我……”

    他没见过她哭泣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悲凉,“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明白,你们已经不合适再见面了,不然你也不会只在这里等。”

    若是无畏,东宫那些侍卫岂能拦住她。

    正因她有太多顾忌,所以自觉收敛了爪牙,才会被王太贵妃关在宫里,在东宫只隔一扇门也没有去推开。

    比谁都能看清事实,只是说服不了自己去接受。

    她无力地跪倒在地上,一句话仿佛剥开她的伪装,露出血淋淋的真实。

    是啊,早就明白了。

    从接旨的那一刻就已经很明白了。

    只是曾经许下的那些誓言都太美好,让人舍不得放手。

    “我只是想见他一面……”

    她嚎啕大哭,“我只是想和他好好道个别,说一声保重……告诉他,从今以后我会忘了他,会过得很好,让他也忘了我……”

    “可是他不肯见我……”

    杏园里回荡着她崩溃的哭泣声。

    武琉煜静静凝望着她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显然放弃了什么,“你的脚还能走吗?”

    “嗯?”她胡乱抹着泪,点头。

    他伸手拉起她,“那跟我来吧。”

    东宫里悄然无声,寝宫里只留了一盏幽幽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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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琉渊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憔悴的面色中透漏着疲惫,似乎已经站了很久。

    有错乱的脚步声从外殿传来,他微微转了眼望向寝宫门口,不懂这么晚了会有谁来这东宫,他先是看到武琉煜走进来,还不待他有反应,跟着走进的一人让他猛然一震。

    那人显然也看到他,同样停住脚步,幽幽凝望他。

    福顺煞白了一张脸,连忙将寝殿的宫人都清出去,自己也躬身退了出去。武琉煜看了看他们两人,什么也没有说,跟着出去了。

    寝宫中一时寂静。

    两个人除了相望再没有其他。

    谁都不敢走上前,就怕越过心中某一条线。

    “你看起来……挺好的。”

    她弯着嘴笑了笑,可哭肿的眼睛让她这个笑看起来分外凄凉。

    他心中一涩,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些声音,“嗯。”

    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们的过去,竟是那么不值一提。

    甚至希望不存在过。

    “你不该来的。”

    武琉渊闭了闭眼,仓皇地笑了一下,显得那样无奈,“快回去吧。”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不再见面,或许就能减轻彼此的折磨。

    “好。”

    她眼底浮现了泪光,可当她深吸一口气,那抹泪光又消失了,点点头便转了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停了停,“你保重。”

    门轻轻合上。

    月初的夜色总是浓厚,一眼看不到边的黑暗。

    她慢慢走出东宫,一步一步往前走,尽管步子沉重,却一步也不敢停,生怕稍微一停,整个人就会被胸膛里的那把刀给撕碎。

    武琉煜跟着她身后,看她捂着胸口,像是透不过气一般张着嘴喘息,步子走得越来越缓慢,甚至是东摇西晃,只好上前扶住她,她茫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双眼一闭,直接倒进他怀里。

    东宫,福顺在席怜心走后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武琉渊还站在窗边,似乎一直没有动过。

    “王爷?”

    他轻轻喊了一声,武琉渊动了一动,可兴许是站得太久了,一动便踉跄着向前栽去。福顺连忙上前几步将他扶住,一碰到他,一口血溅红他的肩头!

    “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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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琉渊喘着气,手指紧紧揪住胸口的衣裳,额头有细密的汗,显得十分痛苦,喘了几口气之后,再度呕出一口血来。

    福顺连拖带拉将他扶到床边,正准备喊太医,武琉渊猛地一把推开他,摇摇晃晃奔出寝宫。

    “怜心!”

    可空荡的门口哪有半抹人影。

    他扶着柱子滑倒地面,最后颤抖着手捂住双眼。

    “怜心……”

    十八

    真像是约定好了一样,不再给彼此折磨。

    武琉渊隔天一早便向武琉煜请了旨,不顾任何人阻拦,当天就迁去了渊王府。

    而席怜心醒来后,也只字未提武琉煜为何会送她回宫的事,也在当天辞别王太贵妃住回元帅府。唯一意外的,是席怜惜没有跟她一起回府。

    转眼五月便过去了,在荷花绽放的时候,宫里又将喜服送来修改过几次,到了七月下旬,宫里委派诸多宫人开始教她宫廷礼制。而朝廷中,各郡国盟友送来的新婚贺礼也都陆陆续续到了,为数众多的使臣让宫中顿时忙碌起来。

    八月初几里,席元帅偕同席夫人回到淮昌,席怜惜跟着回了府,隔了几天礼部将喜服送过来,大家开始粘贴喜字,府中上下皆是一片欢喜。

    很快到了十五前夕,元帅府摆开桌子,招呼全府上下坐下吃喝。元帅府常年空置,只有为数不多的下人打扫,此时聚在一起不过两桌,嘻哈吵闹十分温馨。

    席怜心在房中与席夫人说着话。

    “等进了宫,就不能再像家里这样肆无忌惮了,每天都要记得去给皇太后请安,往后与后宫嫔妃之间也要知道忍让,切不能使小性子。”席夫人反复叮嘱她。

    她眯着眼笑,“我已经学过礼制啦,知道该怎么做。”

    席夫人却笑不出来,伸手抚摸她的脸,又道,“我知道你与皇上没有什么感情,但为了你的未来,你要尽快为皇上生下个孩子,只有这样,你才能在那宫里面抬起头,才能保住你的后位不被抢走。”

    她轻轻点头,“嗯,知道。”

    凤冠霞帔摆放着床前,鲜红得像血一样。

    这一夜,武琉渊也无法像往常一样呆在王府,拒绝了福顺的跟随,只身进了宫。

    已是秋天,杏树叶子都不再那么葱绿,泛着清淡的黄|色,被风一吹沙沙作响,有几分萧瑟。

    而那些刻意被压制的记忆,此时也都随着风涌现出来。

    校场里初见,她持枪向他挑衅,幼稚脸上满满是对他的轻蔑。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感到新奇。明明没有马腿高,仰起的脸却勇敢无畏,明明只是一个小丫头,却偏偏在他心里画下一道朱色。

    他想知道,究竟是看过怎样的风景,才会让她有那么明亮的一双眼睛。

    而之后,她的无畏无惧,她的骄傲自持,她的越战越勇,终于将那道朱色慢慢晕开,逐渐汇成一副画卷。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等醒悟时,世界早已满满都是她。

    想靠近她,想拥有她,想成为她眼中的风景。

    想与她走过人世百年,想与她合棺相拥长眠。

    而当他终于走进她的眼中时,命运与他开了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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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子一言,皆付尘埃。

    微凉的风里他微微合了眼。

    有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武琉煜站在杏园门口,声音里似有叹息,“你果然在这里。”

    十四的月大而圆,荧光如雪。两道影子在地面拉长。

    “福平说你进了宫却没看到你,我一猜就知道你在这里。”武琉煜学着他仰起脸看着那泛黄树梢,“我看过你的折子了,真的已经决定好了?”

    下午时候,福平递给他一道折子,说是渊王爷递上来的,内容只有简单的几行字,其中意思也无非是想辞行离开淮昌。虽然一早猜到他会有这个决定,但还是想亲口问一问他。

    武琉渊敛了眉目,“请皇兄恩准。”

    宫中都知道他与怜心的事,他若是不走,皇兄如何自处?况且新皇登基不久,他这个前太子留在位前,那些大臣又岂会无动于衷?

    不如主动离去,与谁都是最好。

    武琉煜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轻轻笑了笑,“出去走走也好……”离开这伤心地,或许他们都能好受一些。

    “那决定好去处了吗?”他问。

    武琉渊一顿,眼里有了些许朦胧。

    想去容城。

    想看看她成长的地方,想看看她眼中的风景,想看看她奔驰过的那个草原。

    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

    席元帅常驻容城,涉及边关重地,他这个前太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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