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辞世居丧,又是耀廷的科考,拖来晃去就到了耀廷二十一岁。那时耀廷去京城赶考,我娘家几位不争气的兄弟带他去八大胡同窑子里去风流快活。怕是年轻人在家被束缚地紧,脱缰野马一般天天就醉生梦死吃喝嫖赌在妓院了。花光了银子,还招惹了花柳病回来。被老仆人好说歹劝,也不敢回龙城。你爹殷大人设法带了他回殷家暂住,你太公公带了我怒气冲冲赶去京城,堵了他在房里绑起来就是一顿痛打。耀廷在房里杀猪般的嚎叫,不停喊了娘,救儿子!,可我就是没敢进去,不知道是怕,还是恨?待耀廷被抢出来,也说不清是他爹失手打坏了,还是花柳病落下的根儿,就不能再生育了。”
珞琪张大嘴,她不想此事听来如此的怪异。云纵钦佩敬重的养父竟然年轻时是如此荒唐之人,杨家繁荣鼎盛的背后竟然藏了这些秘密。
“耀廷原来订婚的人家听说他的品行不端,就退了亲。耀廷在你家居住的时候,却同寄养在你家的表姨母两情相悦。你表姨母家贫,寄在你家,也是心高要嫁入豪门。你太公公一寻思,就应了这门亲事,只是隐瞒了耀廷的病。成亲后,耀廷忽然发奋攻读,人也因为娶妻变得懂事多了。只是这不育的病一直在治,一直不见好。怕是因祸得福,反让我放心了许多,就提出日后焯廷的孩子过继给他当儿子为嗣。本想此事就此风平浪静,谁知道……”
珞琪心想,多半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怕是被云纵的伯父察觉出来,生出了乱子。
“吉官儿和他二弟是对儿双生子,怕是天意成全。我就做主将吉官儿过继给他大伯当儿子,想杨家的骨血就此纯正,即使将来他大伯有了儿子,吉官儿也是杨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耀廷夫妻抱走吉官儿是欢喜得不得了,我也想是就此家里就清静。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怎么也没想到,待你太公公过世,我忙里忙外帮着在京城活动,让耀廷继任了龙城总督一职,保证了杨家的门庭,才打算享几天清福,却发现耀廷他变了。”
珞琪认真地听,揣测着事情的进展,就当前的情势已经听得惊心动魄。
“耀廷疼爱吉官儿,对他听之任之。没了你太公公的约束,耀廷他天天花天酒地为所欲为,他自己胡闹,也带了吉官儿胡闹。孩子小小年纪就如小霸王一般任性嚣张,全家宠惯得不成样子。我就去劝了他几句,不想他终于吐露出实言。他对我说,他在京城被打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就知道了他不是我的儿子,不是杨家的骨肉。他恨呀,他说他活得人不人鬼不鬼都是我害的!他说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个杨家的大少爷,却忽然发现自己的生生父母原来是庄稼汉。他本来娶了大户人家的小姐,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算个男人,他说是我有意在害他!”
珞琪惊愕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老祖宗呜咽着蒙面摇头道:“我做贼心虚,如果承认了耀廷是我抱养,那当年就是欺君大罪。耀廷他拿准了我这点,开始为所欲为地摆布吉官儿,带吉官儿去吃喝嫖赌。我将吉官儿往正道引,他就往反道带。这样,直到了吉官儿十二岁,这孩子离科举正途越来越遥远,哪里有将来继承家业的样子?我这心里担心,我明白了耀廷是在报复,他要毁了吉官儿,就像他当年堕落一样。让我的打算落空,让吉官儿成为浪子!你公公急得束手无策时,发现耀廷已经将爪子伸向了他。一次他喊你公公焯廷去喝酒,就在酒里放了毒。回来后焯廷就疼得打滚,是我用刷锅水给他喝了吐出来,病了一场。”
珞琪皱着眉头,不便插嘴,这暗中的玄机令她愕然,如何也不能想到,中间如此多的故事。
“光绪七年,耀廷他拿定主意去贴靠近恭亲王。他明知道我和太后的关系,知道杨家过去的立场。身为封疆大吏,手握重兵,他竟然不顾劝阻去贴近恭亲王,意图夺权。他是想摆脱我的束缚,想利用恭亲王的势力做靠山,除去我,想要灭口掩盖他不是杨家儿子的事实。他这是与虎谋皮,这是玩火!我对他明言,我不会拆穿他的身世秘密,只要他抚养焕豪成|人,往事就带进棺材去!可他不听,他在报复!这样,就到了光绪八年,你相公他十二岁,杨家在风雨飘摇中,摇摇欲坠,我们要保全他这杨家根苗。恰巧原芗诚大帅回乡探亲。原大帅受过你太公公的提点,所以来杨家拜望。”
第一卷78 一片伤心画不成
珞琪记得曾听人讲过,恭亲王后来被免职罢官,不想杨家同此事也有牵扯。
“光绪十年三月十三日,太后老佛爷以恭亲王委靡因循免去他的一切职务,所有恭亲王的人都被逐出军机处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太后老佛爷来信申斥,是看了我的老脸保全了耀廷的官职和杨家。耀廷就开始吃喝嫖赌,开始胡言乱语,终于他的话被传去了宫中。于是,这些话给他招惹来杀身大祸……”
珞琪眼睛一亮,摇晃着太婆婆的胳膊问:“老祖宗,您的意思是,是太后下的懿旨杀掉的我姨爹是吗?”
老祖宗叹息道:“你姨爹呀,他呀,他领了密旨,捧了御赐的鹤顶红,他不甘心。初一的夜,那是他的最后一餐,他对我说,他要拼个鱼死网破,他死也不要看到他龙城总督的位置被我的亲生儿子接去,他要让杨家家破人亡,他去揭发了我的欺君之罪。所以,那夜,你公公焯廷就……”
珞琪痴愣愣地望着太婆婆,那一头银丝皓首却是鹤发童颜一般精神矍铄,脸上含着笑,拍着珞琪的手背道:“琪儿,吉官儿是个好孩子,他心里只有你,你好好去照顾他,他日后就是你的依靠。太婆婆就是不放心吉官儿和他爹,他爹的性子上来,也是个楞头青。这父子俩呀。不省心老祖宗自嘲地笑道:“琪儿。你去,去把太婆婆这番话去说给吉官儿听,我说,他不会信,也不想信。你去对他讲,他心里要是还有奶奶,就去跪到他老子面前认个错,就此罢手吧。”
望着老祖宗老泪纵横痛不欲生地样子。珞琪为她擦着泪。
“琪儿,去吧,快去,去对吉官儿讲,原原本本讲给他听,然后,带他来我这里……,zzz.com。”
老祖宗颤颤巍巍地从床头的抽屉中取出一个盒子,盒子打开锁,层层展开。就是密函,还有鹤顶红的空瓶子。望着那御赐毒药精致的空酒瓶,珞琪颤抖着手不敢去碰。
珞琪点头出门,揉揉拱起的小腹。想想即将来到人世的孩子,心里也是凄然。
想想没有身孕时那难过的时光,想想众人的白眼,她如何不理解老祖宗当年地处境呢?
走到院外,方嬷嬷正在吩咐小丫鬟们准备夜宵。珞琪忙叮嘱她去老祖宗房里照应。自己快步回了院子去打开反锁的房门。
云纵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月色满眼红色血丝。
夫妻二人对视,珞琪嘴角挂出一丝笑意。
云纵咬咬唇,牙在下颌内磨挫。牙关里挤出几个字道:“歇息去吧,我就在这里。”“老祖宗吩咐我来。”珞琪道,走近丈夫,心里对这个狂傲骄纵的丈夫又恨又怜,将他盘绕在脖颈上的长辫拉下,为他整整衣领道:“吉哥哥,你冤枉爹爹了,也辜负了老祖宗的一份
听了珞琪将老祖宗的话原原本本讲述一遍,云纵没有说话,只靠在窗前望着月色发呆。
“吉哥哥,琪儿比你还痛心。琪儿的亲姨母就这么去了,也是琪儿的亲人。不管姨爹姨母为人如何,对你我是极其疼爱的……吉哥哥,老祖宗说,让你过去。”
“是谁大胆打开地房门?”门外传来公公杨焯廷的喝问声。
珞琪起身拉拉丈夫云纵,但心里也明白依了云纵的性子,定然不肯向公公杨焯廷服软认罪……,zzz.com。
门外走进来一脸怒容的公公杨焯廷,摹本缎地青色长衫外罩一件黑色马褂,背了手瞟了眼小夫妻,忽然皱眉问珞琪:“琪儿,你怎么在这里?老祖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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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吩咐琪儿来,有几句话交代官人。”
杨焯廷的面色惊愕,如被骤降的风霜打僵一般,退后两步,动动唇,拔脚向外跑去,一不留神绊在门槛上,一只鞋飞掉也没介意,跌跌撞撞地边跑边吩咐下人道:“快!快!老祖宗!快去看老祖宗!”
珞琪同丈夫对视一眼,云纵也一把甩开她,大步流星飞跑出去。
珞琪提着裙幅,一溜小跑跑出几步就被赶来的它妈妈制止,喊了她道:“少奶奶,不要命了吗?就是不顾自己,也要顾惜自己腹中的小少爷!”
珞琪喘着粗气,在它妈妈地搀扶下跌跌撞撞向老祖宗春萱堂去,双腿发软,心在狂跳。
老祖宗,莫非老祖宗是有意支开她,要了段这孽债?
跑到春萱堂,珞琪就听到院里大呼小叫地哭嚷声,双腿一软险些瘫倒。
老祖宗地房前,公公杨焯廷大喝一声:“闪开!都闪开!”
撞开房门,就听公公大喊一声:“娘!”
珞琪扶着廊柱,手脚冰凉,几步向前来到房廊下,发现方嬷嬷跪在地上哭。
“方嬷嬷,您怎么在这里?”珞琪心顿时提起来,方嬷嬷哭道:“是老祖宗轰我去厨房蒸水蛋来吃。”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呀?”屋里一阵哭号声。
珞琪牙关瑟瑟立在房门外,管家冲出来喊:“快!快快去喊郎中!”
屋里屋外乱作一团,家人们进进出出。
杨焯廷抱着从房梁上解下来的母亲嚎啕大哭,如一个孩子一般。手中为母亲解开衣衫束在脖颈上的几颗扣子,为母亲摩挲着背,骂着周围地下人散开些,打开门户透气。云纵哭着拉着奶奶的手喊着:“老祖宗!”
“你给我滚开!”杨焯廷怒骂着一脚踢翻儿子。
郎中提着药箱疾步进来。
夜静人稀,珞琪和丈夫落寞地离开老祖宗的房门,就在天井中,杨云纵噗通跪地,垂头不语。
珞琪轻撩红色百裥裙,静静地跪在丈夫身旁,就见丈夫眼前的地下点点滴滴落下雨滴一般,是云纵在悄然落泪。云纵平素刚强,很少见他伤心落泪,除去在奶奶面前撒娇装样的时候。如今云纵竟然在人前落泪,珞琪心里说不出的心酸。掏出帕子给他拭泪,云纵却低头不语。
夫妻二人跪在庭院,仆人们进进出出似乎都无暇顾及她们,人人面色紧张不安,月夜显得更是寒凉。
珞琪的余光无意中发现了廊子拐角处的红漆柱子后立着一人,廊子上挂的宫灯淡黄|色的灯影洒在他苍白的面颊上,望向她的神色既不安又担忧,那是五弟冰儿。
珞琪安慰的目光看向他,示意他无事,但冰儿凄然的目光满是苦楚难言。
“大少奶奶,老爷吩咐你回房去候着,老祖宗这边不必伺候。”
珞琪只顾偷眼看廊子后的冰儿,却不防备来人。
是小夫人霍小玉来到她们夫妻面前。
眼神停留在云纵身上无奈地看了一眼道:“大少爷,老爷吩咐您去军里去,不必留在家中伺候。”
“小夫人!”珞琪慌张地求告道:“小夫人,求小夫人去禀明老爷,珞琪情愿在此长跪为大少爷赎罪。”
珞琪不想公公果然说道做到,要将云纵逐出家门。
霍小玉笑了摇头道:“少奶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是知道你们牵挂老祖宗,可如今的情势,就算跪断了腿,老祖宗不能醒也是无奈。”
迟疑片刻,霍小玉接过方嬷嬷递来的一个大布包递给云纵夫妇道:“这是先太太的物品,是留给大少爷的。老爷吩咐给你们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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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琪揉揉泪眼,伸手捧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双大大小小的布鞋,从虎头鞋到圆口黑布鞋,千层底纳得细针密线做工考究。珞琪大惑不解地望着霍小玉,福伯在一旁揉了眼道:“老爷说,这是自大少爷出生,太太年年逢了大少爷生辰都给两位少爷亲手做鞋,一人一双,只是大少爷的鞋,从来未曾给他。太太是怕……是怕,怕是大少爷的大伯母知道不开心,也怕大少爷的养母不拿他当亲生待。她退一步,大少爷就近了养母一步,是为了大少爷好。”
说罢用衣袖掩泪哽咽。
“这些年,老爷不许说,谁也不敢多言。当年,当年大太太空咽了多少苦水!你小时候,为了怕大老爷夫妇不拿你当自己的儿子,太太这亲娘不敢靠近,次次去偷看你都要被老爷痛骂。自己的亲儿子,躲在树后偷看,流泪。直到她死,也没能听大少爷叫她一声娘。”
第一卷79 衰杨叶尽丝难尽
“老祖宗醒了!”
屋里传来惊喜的呼声,云纵起身拔腿就往屋里跑,跑出两步才停了步子回身,伸手来扶从地上爬起身站立不稳的珞琪。
两只手拉在一处时,珞琪忽然觉得丈夫那有力的手都是那么的温暖,心里有一股暖意涌心。
这些时日夫妻间的口舌嫌怨误会纷争,似乎都在一个偶然的瞬间,一个细小的动作中冰释前嫌。
老祖宗靠在儿子杨焯廷的怀里,抽噎着闭着眼,嘴里叨念着:“让我这老婆子去吧!我一蹬腿就清静了。你们爷俩打得上天入地都可以,我眼不见心不烦!”
老祖宗说罢闭眼再不言语。
“老祖宗,您喝口水润润嗓子。”霍小玉捧来碗,老祖宗摇头不语。
众人百般劝解,哭声此起彼伏。
“不用烦我,让我静静睡去吧,去地下见老太爷,向他请罪去!”老祖宗良久才挤出一句话。
“老祖宗,老祖宗,都是孙儿不孝!老祖宗!”云纵抱住老祖宗的胳膊悲咽道。
老祖宗叹口气,微睁开眼,摸着孙儿的头道:“吉官儿,你哭什么,为什么要拦奶奶去死?难道还要送奶奶去官府的虎头铡下才肯罢休?”
一句话问得云纵讷然无语,就连珞琪也惊愕,老祖宗就是有气,如何说出这般地气话?
“老祖宗这么讲。令孙儿无地自容!”云纵跪地叩头道。
“滚出去!你惹的祸还不够大?在这里做什么?”杨焯廷斥骂道。zzz.手机访问.zzz.com
珞琪凑近前,怯怯地唤了声:“老祖宗!”
刚要劝说,老祖宗却开口道:“老四,你出去!你们父子就不能让我消停片刻?在阳间躲不过你们这对儿冤家,多去阴间又拦住不许我去。”
说罢捶了腿痛哭起来,任是谁劝也不行。
众人束手无策之时,忽然间,杨焯廷纵声哭嚎起来。哭声凄惨悲凉,如狼嚎一般让珞琪从心底向外散着凉意。
房内众人顿时敛住声音,面面相觑,屋里空余老爷杨焯廷纵放悲声。
珞琪听来,那声音就如深夜野地里的狼嚎般令人毛骨悚然,眼前这抱住年迈鬓发苍苍的母亲哭得如个稚子般的老人,可是当年朝廷的封疆大吏,龙城总督杨焯廷!
霍小玉慌然起身,她并无去劝老祖宗和老爷。而是悄然地劝退满屋跪劝的姨太太和下人们,只说让老太太清静片刻,同老爷说说话。独独剩下了杨云纵和珞琪夫妻,跪在地上去留不是。
云纵咽内哽咽。侧头无语,极力收着眼中空泪,一双红肿的眼漫无目地的望向墙壁。
公公这一哭,无疑是将云纵推向了家门逆子的位置上。珞琪心里不由为丈夫担心,如今的局势骑虎难下。这唯一能低头而该低头的人。只有云纵。
“别哭了。寒碜!都下去,让娘耳根子清静一会儿。”老祖宗有气无力道,声音中毫无底气。哪里还是昔日那红光满面的老祖宗。
珞琪揉揉泪,轻声道:“爹爹,您和云纵都先去歇息,琪儿在这里伺候老祖宗,也方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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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您不要恼了,都是儿子不好,都是儿子惹的祸端,牵出这些年的陈芝麻烂谷子让娘糟心。娘,儿子对天发誓,日后不再动他一根手指头。我不是他爹!这种千金之子我杨焯廷福薄养不起!”
公公杨焯廷的话里充满执拗和负气,逗得珞琪忍俊不禁,丝毫没有惧意。不想公公这般大地年纪,如今在母亲面前说话还如个孩子。
果然,老祖宗睁开眼,打岔道:“你说什么?娘耳背,听不清?谁是谁爹?”
“他是我爹,是我祖宗!”杨焯廷忿忿道,老祖宗一巴掌就揍在他头上骂:“昏了头了!当着孩子胡言乱语些什么?为老不尊!”
老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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