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终于被这对父子闹得睁开眼,推开身边的儿子,对床榻下跪的孙儿云纵道:“吉官儿,你还想怎么闹?”杨云纵以头叩地赔罪道:“孙儿该死!”
老祖宗拉起云纵到身边,长叹道:“儿孙是前世的债!”
珞琪总算舒口气,看到奶奶平安无事,似是一场轩然大波就如此化解。
但珞琪地心里却隐隐担忧,翻出来的旧账怕却是激起了云纵心里的涟漪,这一切如果真如老祖宗所述是不争的事实,那么这对云纵是多么的残忍?云纵心里对养父母地那份牵挂依恋,那份真情,所有美好地回忆似乎是一朵美艳地毒葩开在荆棘丛生的杂草堆里。
“吉官儿,来,让奶奶看看你身上的伤,伤成什么样子了?官府里打贼地棒子,苦了你了。”老祖宗拉过云纵,云纵却红赤了脸挪揄地推阻道:“奶奶,孙儿的伤不碍事了。”
“浑说!让奶奶看看,也让你老子好生看看!”老祖宗拉开云纵的汗巾,掀开腰上的衣衫,露出青紫肿隆的伤。
“老爷,衙门里的师爷有紧急公务求见!京里来了消息
杨焯廷应了一声挪到床榻前下地,向老祖宗告罪离开,嘱咐珞琪照应奶奶,几步走到门帘边,忽又停步回头望着儿子云纵。
云纵从奶奶身上翻起,系上汗巾整理衣衫,随了父亲身后出了门。
安置老祖宗睡下,霍小玉送走珞琪,一脸忧郁地拉了珞琪的手劝道:“大少奶奶,还是劝大少爷多担待,老爷近来心绪欠佳,公务上诸多不顺。”
珞琪回到院内,房廊下见冰儿正立在紫藤花架下望天发呆。
心里奇怪冰儿如何夜晚立在这里,凑过去堆出笑脸问:“冰儿,不用读书吗?再有一个月就要赴考了。”
冰儿摇头道:“读书读书!这些劳什子的《四书》《五经》读了又有何用?百无一用是书生!”
珞琪望着冰儿胸口欺负鼻息粗浊似有无限愤慨的样子,讪讪地问:“冰儿,出了什么事?”
“平壤战败!”冰儿脱口而出。
珞琪微启朱唇有些错愕,思绪愁烦尚为从家庭纷争中解脱出,眼前又是国事的突变。
“本月二十三日,日本军舰竟然在牙山口外丰岛海面突袭大清由朝鲜国返航的运兵船,七月一日,朝廷终于宣战!可是李鸿章中堂坚持避战静守,上至朝中大臣下至百姓都不无担忧,一味避守,大清将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
冰儿沉默片刻道:“八月十六日,平壤战败。消息是今日快电传来,爹爹和大哥这两日闹得不可开交,自然无暇顾及时局,只是冰儿所在的复炎社已经为此义愤填膺,纷纷作文口诛笔伐!”
珞琪揉揉额头,仿佛才从天上落稳到平地,细心地听着冰儿的叙述,追问道:“这是,今日的消息?”
“日本舰队在黄海海面袭击了丁汝昌军门率领的北洋舰队,五个多小时的鏖战,日舰险胜,但时局未明时,李中堂竟然下令北洋舰队退守威海卫港。日军就此占领朝鲜全境,控制黄海、渤海海面,海陆两线直逼大清国门。冰儿一介书生,空有一腔热忱,报国无路!而执掌朝廷重兵的爹爹和大哥又做些什么?为了家里这些陈年往事打得焦头烂额!为什么爹爹不肯放大哥重回朝鲜战场?空令大哥一员虎将闲置在龙城青山绿水间无所作为!”
冰儿话语激动,明眸中忽烁着泪光,在月色下格外清亮。
珞琪对此消息更为震惊,毕竟,她和云纵新婚就在朝鲜,那里有她们一段难忘的时光,无拘无束的岁月,儿女情长。如今,怕是重回朝鲜土地都是惘然。
“在这里做什么!都什么时辰了!”身后沉声的呵斥,珞琪知道是丈夫回来,转过身,果然是云纵挂着一身清寒月光立在身后。
“冰儿回房读书,珞琪跟我来。”
第一卷80 世间醒眼是何人
枕云阁夜色清冷,往日立在这孤寂的楼阁,静夜望着一空皓月繁星,珞琪总觉有“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神秘。而自从知晓了五年前那惨剧,每一步迈来都是如此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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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袭面,消去暑热,漫天星斗静静俯视着珞琪。
丈夫夜间睡去了书房,珞琪是听到了那门闩声动和蹒跚的脚步声才断定是丈夫出了门。
深夜已经宵禁,珞琪猜想丈夫定然来到枕云阁独自徘徊,果然她猜得不错。
少年夫妻同甘共苦五年,珞琪自然是最明白丈夫云纵的性情,明白他的所思所虑。
云纵斜倚栏杆,颤抖的手默然轻抚楼栏,似乎要摸遍每一处角落,寻找亲人的气息。
珞琪走近丈夫,拖曳着月华,身边环绕着星星点点的流萤。
云纵仰头望天,满脸清泪,闭眼吞咽泪水哽咽道:“我再坐坐,你回去吧,肚子里的孩子不宜吹夜风。”
珞琪纤长的手指拢过丈夫的面颊,眼眸中泪光闪烁如夜幕中寒星。
云纵却侧头躲避,极力掩饰心中的悲恸。
珞琪轻轻搬过丈夫的脸,面颊上浮着慈祥的笑容,哽咽道:“你来听,肚子里的儿子在笑呢。他在问,爹爹怎么哭了?”
那声音柔柔的,甜润中充满母爱地一手揉着小腹。一手搂着云纵地头。
云纵将头贴近珞琪的小腹,静静地听,没了声音。
珞琪欣慰地问:“盼了几年,总算盼来他,我知道肚子里的宝儿盼了早一天出来叫声爹娘。”
一阵低低的呜咽声,那呜咽声渐渐听清,随着云纵后背的起伏声音渐大。那声音飘在夜空中令珞琪听来如此震撼,仿佛见到公公杨焯廷伏在老祖宗怀里嚎啕大哭一般。zzz令珞琪不知所措。而云纵也如个孩子一般的大哭起来,痛哭失声。那头就贴在珞琪的腹上,珞琪轻抚着却是心跳得厉害,她见过丈夫落泪的次数不多,在朝鲜军中艰难地日子都难得见到丈夫落泪。军人多是刀口舔血,眼泪都是种懦夫的表现,所以云纵不哭,总在教训五弟冰儿说“七尺男儿!流血不流泪!哭得什么?”,偶然云纵落泪。那眼泪也多是耍赖撒娇时哄逗老祖宗的。
珞琪抚着丈夫的脸,那面颊冰冷。
眼前流萤飞绕,夜空中散满一院星星一般,眼前这铁骨铮铮的汉子哭得如此悲凉。那悲咽的哭声就在园中飘散。
珞琪抱紧丈夫的头,静谧的夜色,月华如水泻在身上,四周是那么安静,空余丈夫云纵那渐渐收弱的悲声随了夜风回荡。
夫妻二人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呆坐上一夜。仿佛又回到五年前小夫妻携手离家出走私奔时那独处地岁月。那相濡以沫的时光。
天边呈现鱼肚色。鸡鸣声从远处传来。
云纵起身揉揉红肿的眼睛,反搂了珞琪在怀中自嘲地笑道:“琪儿,吓到你和孩子了。”
太阳破开云雾冲到天空。红霞漫天,小夫妻一前一后匆匆离开枕云阁时,珞琪注意到云纵依恋的扶了扶柱子,手在触摸一块儿凹进去地痕迹,似是被刀削去了一块儿。
“楼娘娘说,这是爹爹当年落楼时挣扎留下的,匕首未能伤他,划掉了这痕迹。”
回到房中,简单梳洗后去老祖宗房里问安。
老祖宗没有醒,小夫人霍小玉告诉珞琪,老祖宗也是一夜未眠,破晓时才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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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时,同公公杨焯廷打个照面,珞琪心跳不停,还沉浸在昨日的恐慌中,而云纵却是气定神闲地躬身施礼。
“你的东西哪去!”杨焯廷递给云纵一个信封。
打开看时,是两千两银票和一封信札。
“北洋水师邓世昌管带写来,你自己去看看吧。”
云纵展开信笺时,父亲已经拂袖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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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函上的意思是,前番北洋水师致远舰在稽查时误毁了龙城杨督抚家地茶叶,蒙杨督抚大度不为计较,反将茶叶尽数酬军。但军法国法有制度在,所以特奉还茶叶费用两千两银票作为补偿之金。“
珞琪接过那信看过,也深感邓世昌管带为人地耿直。
云纵叹了句:“听说邓家在广东、福建、上海等地时代经营茶叶生意。”
珞琪更是佩服,若是不在行地人或许被蒙骗,邓世昌定然是懂得其中缘故,也明知是云纵有意设计报复,却还是将纹银奉还。
想到这里,忙再展开信函想看看信件的日期,云纵却猜透她心思般告知:“信函是上月十日所写,算上路上的时间也是几日前就在大人手中。”
珞琪恍然大悟,怕是公公杨焯廷心中也对云纵地肆意霸道心存不满,收到这信时也是存心要教训云纵,怕那日县衙前责打云纵也有此缘故在其中。
云纵惨笑,那笑意中满含讥诮。
珞琪自然是明白,前番被北洋水师邓管带扣下的是鸦片烟砖,若不是公公杨焯廷吸毒成瘾,借了烟砖贿赂京城权贵,何来惹出这场事端?又何以令云纵有契机遭遇邓世昌管带?
但尽管明白各自背后的隐衷,珞琪还是好言劝慰道:“吉哥哥,中日海战在即,怕是邓管带全心杀敌才事,为这些琐事牵扯了精力怕就是我们的不是。”
云纵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大步回房。
云纵去了军中,说是战局吃紧,怕龙城的军队随时有可能被调去沿海战场。
一去就是几天,也没个音信,珞琪心里不无挂念。
白日,碧痕和它妈妈配伴她缝制婴儿的衣衫,有时去老祖宗的房中,听老祖宗诵经念佛。
自家中这场跌宕的风云过后,老祖宗更是一心向佛,不是念经就是抄写经文。眼神不好,字都写得很大,珞琪有时在研磨陪伴,心却飘去千里之外,不是想念丈夫,就是回忆朝鲜国共度的时光。
“老祖宗,老祖宗原来传来四喜的喊叫声。
珞琪微皱眉头,杨家的下人也是规矩森严,从未见哪个下人如此无规矩的大喊大叫。
四喜冲进屋里气喘吁吁,脸上欣喜的表情道:“老祖宗,为老太后贺寿打制的纯金观音像已经送到府中佛堂,老爷请老祖宗去观看呢。”
珞琪早就听说公公杨焯廷倾尽了龙城官库为太后老佛爷寿辰打制这尊金佛,佛身上镶嵌了翡翠、猫眼、玛瑙、珊瑚、祖母绿、大东珠,极尽奢华,并在南海寺院供了七七四十九天请了高僧开光。
老祖宗本在提笔抄写经文,手一颤,墨滴落在宣纸上阴湿一片,目光中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也没有怪罪四喜的失礼,只扶了珞琪的手道:“丫头,扶太婆婆去看看。”
珞琪点点头,为老祖宗沐浴更衣,随着四喜扶了老祖宗一路去佛堂。
“老祖宗,四喜这辈子没白活了,且不说亲眼见到给老佛爷贺寿的巨大金佛,那真只千古难逢的福分;光是佛身上那珠宝就令四喜开了眼,四喜平生哪里见过,若回去一讲,怕是惹来多少人羡慕。”
老祖宗笑道:“本是说,这佛像从庙里直接送去京里,又有大师说,这佛像一定要到人家去沾了人气,散去风尘才能上路。就是当了京里,也不能入宫入庙,要在人家暂停。老佛爷已经安排了醇亲王爷家接此观音像去供奉九日,再送进颐和园佛香阁。”
珞琪点点头,心想运送一尊佛像竟然如此考究复杂。
全家人都去更衣换上官服或诰命服装,净手静心去佛堂参拜,祝愿太后老佛爷万寿无疆。
珞琪扶着老祖宗从丈夫云纵身边走过,都不知丈夫何时回到的家中。
只见云纵一身西式新军军服,头戴大檐帽,短装劲挺,腰扎束带,威风凛凛的样子又是当年那原军中虎将。
云纵的心神似乎定了许多,珞琪也不敢总看了丈夫惹人笑话,扶了老祖宗近前,立时被一片金光灼得难以睁眼。那金灿灿的观音像在阳光下格外夺目耀眼。
珞琪抬眼望去,观音的面容慈祥和善带了笑,那眉眼似乎异于寻常的观音,仔细看看,似像非像,忽听身后一个声音道:“咦,这观音像可像一人?”
珞琪这才恍然大悟,曾经,西洋画报上登载过太后老佛爷的照片,还是张手捧净水瓶的观音像,难道这尊佛像是仿了老佛爷的容貌?越开越像,心里也不由惊叹,看这眼睛定然是乌金镶嵌,身上满是珠光宝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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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时,珞琪听到身后的五弟冰儿嘟囔一声:“朝廷的银子难道就是造了这观音像,若是这观音真能显灵,如何不见保佑北洋水师打胜仗?”
第一卷81 九州生气恃风雷
珞琪就见公公杨焯廷缓缓扭过头,只是扫了冰儿一眼,那目光冰冷如剑一般,刺得人心一阵抽搐。
“在佛祖面前提打打杀杀可是不敬,莫要说了!”珞琪轻声道,拉拉前排的冰儿的衣襟。
迎接观音像的仪式仍在持续,杨焯廷转过头引而不发,积蓄了怒气。
珞琪也是心有余悸,但却被冰儿的一句话引得心里如堵了铅块儿一般沉重。
这几个月来,为了给慈禧太后老佛爷过六十大寿,倾尽了多少财力物力,各地官府恨不得刮地三尺去讨好老佛爷。公公杨焯廷为了给慈禧太后筹集修建颐和园亏空的银两,竟不惜设下圈套逼迫云纵这个亲生的儿子去顶了亏空库银的重罪背水一战,父子亲情也敌不过为太后老佛爷贺寿的君臣之义吧?
而朝鲜的败局,北洋水师的退守,怕更是逼迫得云纵要发疯。
珞琪知道云纵昨夜为什么痛哭,怕不止是为了养父身世之谜,更有目睹战局惨败却只能作壁上观的无奈。
恭迎佛像仪式过后,珞琪有意放慢脚步,等了冰儿过来时对他道:“五弟,前些天姑表母来为表弟讨借《程墨抄本》,你去为嫂嫂寻来。”
本想寻个借口让冰儿速速回房,免得公公杨焯廷记起冰儿适才在佛堂的言语放肆再责怪冰儿,却见管家去而复返。zzz来到冰儿地面前道:“五爷,老爷请你去书房候着。”
珞琪心想不好,怕是冰儿难逃此劫,求助的目光望向丈夫云纵,云纵沉着脸问管家道:“大人可曾说是为何?”
“说是要考考五爷的功课。”管家讪讪道,珞琪知道逼问管家也是为难他。
云纵吩咐冰儿回房,去管家道:“我正有急事去见老爷,老爷若是考冰儿的功课。暂且缓缓。”
说罢就大步向厚德堂方向走去。
珞琪同冰儿回到院中,责怪道:“冰儿,你听嫂嫂一句话。许多事情,大人们不是不懂,是不想懂,亦或是因为千丝万缕的羁绊要装做糊涂。嫂嫂知道你要说什么,海军军费本是该买铁甲舰,却换成了石头瓦块去盖园子。”
冰儿激动地接道:“嫂嫂,不是冰儿年少气盛。若堂堂中国再无一两个有血性的男儿敢站出来说话,怕是国家将亡!”
“冰儿!”珞琪慌得左右扫视一眼伸手捂住冰儿的嘴,那唇湿润冰凉,望向她的目光满是缱绻企盼。
“嫂嫂。冰儿只说是嫂嫂最懂冰儿地心,可惜嫂嫂是巾帼女子,若是须眉,定然也是侠骨丹心的汉子!不似我大哥,空负一身本领。从朝鲜战场躲回到龙城多年不肯再重返军中。如今国家有难。他一味的踟蹰不前。zzz^小^说^网说是爹爹和老祖宗阻拦,怕是假的!腿自长在他身上,他如何走不得?”
珞琪起初看冰儿的神色还是种惊慌。冰儿的话太过大胆,在大清朝的天下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简直是骇人听闻。珞琪自幼接受许多洋派思想,但自嫁与云纵以来都不由要收敛几分,当说的不当说地,平日自己都提个小心。
“嫂嫂,你懂冰儿的话,你一定懂的!旁人不懂,嫂嫂的心是最明白地!大哥枉费了留洋两年,却还逃不脱那些迂腐陈旧的想法。如今中国已经势如累卵,怕再不同仇敌忾,国将不国!”
冰儿说的激动,嘴唇在抽搐,俊雅的面庞凝着冰霜,额旁青筋都露出。
珞琪抬手想去擦拭冰儿额头急出的豆汗,却又碍了叔嫂地忌讳,只劝他道:“冰儿,既是明白嫂子懂你地心,那冰儿能不能潜心去攻读,早日秋闱得中,来年进京赶考,鲤跃龙门、蟾宫折桂。非是为了光耀门庭,是为了身立朝堂之上才能为皇上进谏些良言。”
珞琪一席话,冰儿静下气,望着嫂嫂那秀美地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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