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后,杨云纵没再与两位美人同房,毫不避讳地对两位美人说:“你们来得晚了一步,如今我是废人,空对了美貌如花的美妾,无福受用,也不敢在此亵渎。”
说罢就不肯再来两位美人的房中,只是天天同心月耳鬓厮磨在一起。
云纵得了病,伤隐隐做痛,疼得时候大喊淋淋,他开始吸鸦片,起初是偷偷吸,后来是明目张胆。
杨焯廷一次见到他。惊愕地骂道:“吉官儿,这个东西,你不能吸,你不怕有了瘾,你就戒不掉!”
云纵毫不客气地回敬:“子承父业。应该的。”
杨焯廷痛心地离开。
杨家离开京城时,珞琪心中反是放松,一切都那么来去匆匆,一生依恋的人却不似她想追寻地。
姻缘就是这么怪异。
随着入冬地几场大雪,冬天来了。
珞琪总是习惯去寺院大殿听僧人诵经,暮鼓惊鸦,不到月明星稀,就已乌鹊南飞。绕树三匝。
而她就如这雀儿一样,无枝桠可依。
“琪妹!”身后一个浑厚的声音,深沉中却带出几分欣喜。
珞琪徐徐回身,怀孕令她的动作迟缓。
惊喜爬上珞琪的面颊,动动嘴唇,难以自信,终于惊呼一声:“三哥!”
星眸闪熠,剑眉透出凛然豪气,脸颊线条轮廓分明,黑色小帽。琵琶襟马甲,潇洒飘逸地书生,珞琪他乡遇亲人一般惊喜。
谭嗣同随了珞琪边走边聊:“才到京城,就听人说云纵的事。可惜我来晚一步。他已经走了。前些天王五哥找过我,他从新疆回来不久,替云纵去送志锐大人。本来想在京城会到云纵,不想他遭此变故。”
珞琪强扮出笑,显示出自己的坚强,她在笑,但笑里露着凄凉,其实她的内心是那么脆弱。
终于。在谭嗣同问起云纵的近况及云纵在北洋水师的经历时,珞琪忽然纵声大哭,哭得凄惨,哭得无助,如在荒野里走失的一个孩子,终于遇到亲哥哥。
谭嗣同对珞琪说:“琪儿。跟三哥回家去住。好歹你是三哥的妹子。是谭家地干闺女。你身子不方便,要人照顾。你不能独自在这里。”
“三哥,三哥的美意珞琪心领,只是珞琪在这里很好,珞琪有下人伺候着。”珞琪极力掩饰。
“琪儿,怕连累三哥一家?三哥不怕。琪儿你可做错了什么?三哥接妹子回家,可又做错什么?三哥不是胆小怕事之人,三哥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还能保护住一个妹妹。”
眼泪断线般直流,珞琪哭着收拾了东西随了谭嗣同来到南城谭家的老宅子。
谭继洵巡抚是珞琪的干爹,谭继洵在做湖北巡抚之前,曾是京官。在京城时品级不是很高,那时候一场罕见的瘟疫袭击京城,一种“锁喉”暴疾,人人谈虎色变。
那时,谭嗣同的二姐得了病,母亲和哥哥姐姐去探望,回来后相继染病,不久就暴病而死。灾难一般家中死了数口人,谭嗣同也是病入膏肓,昏迷三天。
那时,谭嗣同奄奄一息,大夫都放弃了为他开药,而珞琪地父亲殷明远因为做洋务,特地去弄来了一种西药,让谭嗣同吃过就救了谭嗣同一命。自此,谭家和殷家交好,谭继洵让嗣同拜了殷明远为干爹,又收了年近三岁地珞琪为干女儿。
小珞琪小时候曾在谭家住过,也曾住过谭家的这所园子。
珞琪随了谭嗣同去见谭继洵,来到门口却是十分犹豫。她如今地处境,会不会给谭家带来灾难?自己地公公和太婆婆都不敢收留她,丈夫都束手无策,谭嗣同不过是她的义兄,这些年很少再有往来。
“父亲,看看谁来了?”谭嗣同欣喜地带来珞琪进到小院。还是那么幽雅,墙角还有未化的积雪。
谭继洵形容清瘦,高颧骨深眸,目光炯炯,典型的湖南人脸型。庄严又不缺乏慈祥,见了珞琪也笑逐颜开地招呼她过来说:“琪儿,你在京城,干爹可是不知道,来来,让干爹看看,都要做娘地人了。”
虽然话语若无其事,但是能感觉出干爹疑虑的目光不时看像三哥谭嗣同。
谭夫人是谭嗣同的继母,珞琪见过这位夫人几次,也曾听说这位夫人颇有心计,从来对谭嗣同刻薄,经常挑拨谭嗣同父子的关系。过去在严冬时,谭家的二哥三哥都是前妻的孩子,冬天衣服都没人张罗。二哥年长三哥八岁,一直在照顾弟弟,兄弟相依为命,但二哥谭嗣襄去了台湾投奔巡抚刘铭传后,鞠躬尽瘁死在了任上,尸体都是经由上海运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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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琪知道这家人并不和睦,似乎谭三哥自己就是寄人篱下,反是要带她来到这个家。
第二卷50 升沉不改故人情
她如何能将不安和灾难的阴影带给谭三哥一家呢?就连堂堂的龙城杨督抚都不敢收留她,避之唯恐不及。
珞琪见过了三嫂李闰,是一个温淑娴静的女子。她春花照水一般,不是很美,却是十分优雅,同三哥谭嗣同一样,眉眼间带着英气。那是股浩然无畏的刚毅之气,在这严冬中能顶立霜雪。
李闰带了珞琪去后堂安顿下榻,一路上都在宽慰她:“琪儿妹妹,到了家里就不要见外,这里就是你自己的家。复生他总是说,当年若不是殷干爹救他一命,怕他都无缘见到我。”
李闰轻拉了珞琪的手,并肩坐在床边,安抚般对她说:“琪儿,总是有云开雾散的那天。但是好心情是在各人的心间,你看你三哥,他日日都是那么慷慨激昂,同一些浏阳会馆的朋友斗酒舞剑,不快的事情挥之即去。想想你腹中的宝儿,你总不想他看到母亲天天愁眉不展?”
珞琪这才展露笑颜。
“妹妹平日就在这里住下,想吃的想穿的就和嫂嫂说。还有,我去让我的丫鬟三春来照顾你。若是下人们有什么礼数不周的,你自管对嫂嫂讲。日后早晚嫂嫂都陪你去后园去散步,若是你想出门,嫂嫂带你去浏阳会馆办的女子学堂去看看,教那些妇女识字读书。珞琪缓缓抬眼看着李闰,那体贴周到的样子,似乎她们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姐妹一般。就是瑾儿姐姐昔日对她也未必如此体贴。
红罗斗帐,四角垂了香囊,里面是放了辟邪地艾蒿萱草,隐隐的香气袭来。两床锦被,都是天香色的缎子。上面绣着龙凤呈祥。床上的枕头褥子都是崭新,屋中一个取暖的大火盆。
李闰一一打开柜子向珞琪和跟来地小丫鬟介绍屋里都有些什么东西已经给她备下。
“琪妹,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了?”
人未到,声先至,稳健的步伐,清亮的嗓音,谭三哥一身深青色折枝大花暗纹直裰,外罩浅蓝色右衽大襟如意头马褂。l6k.cn手里提着一只鸟笼子大步进来。
那笼子里有一只金丝画眉,珠喉婉转。
“呦,哪里来的这么可人怜的鸟儿?”李闰忙问。
谭嗣同将鸟笼在珞琪眼前晃晃逗她说:“是你干爹偷偷让我买给你解闷的,不要对旁人说,爹怕人骂他老不正经。”
珞琪笑了,那只鸟在笼子里无忧无虑地蹦跳,似乎在欢迎珞琪的到来。
“琪儿,还记得当年那只黄二吗?”谭嗣同逗弄着金丝雀,侧头笑看珞琪,珞琪本在躬身逗鸟。听谭三哥提起当年干爹养的那只画眉鸟“黄二”,不觉脸红。
李闰看了珞琪,又望了眼丈夫,笑吟吟地问:“你们兄妹打得什么哑谜。我如何听不懂?”
珞琪噗嗤笑出声来。轻衫袖儿掩口,调皮地目光偷看一眼谭三哥,羞怯地低头,脸颊流红。
“让琪儿自己对你说。”谭嗣同打趣道,撩甩后襟爽利地坐在梨木墩上,自己拿过一只茶盘上的薄胎白瓷碗翻放在案桌上,紫砂壶抄起,在空中停顿片刻。又晃晃,没有水,皱起眉头责备李闰:“夫人,怎么这壶是空的?”
李闰慌忙去捧起壶解释说:“我这就去吩咐顾嫂打水泡茶。”
“琪儿有了身孕,诸多不便,你做嫂子的。要多留心照顾。”谭嗣同温声嘱咐。但却是话语中带了力度。
珞琪满心地愧疚,忙解释说:“是琪儿缠住了嫂嫂说话。耽误了嫂嫂
李闰去后面张罗一家人的饭菜,珞琪在同谭嗣同说笑,一腔的愁绪被谭嗣同逗得全部忘怀,只沉浸在无忧往事的眷恋中。
那年琪儿五岁,随父亲进京述职,就暂住在谭家。很多事情都是听奶娘和长辈后来叙述给她听,自己反都不记得。
据说她很调皮,干爹谭继洵养了一只金丝雀,那雀儿还是张之洞巡抚送他的,灵巧活泼爱如珍宝。一路看
一日琪儿伸手去开鸟笼,想把那金丝雀抓出来看个究竟,被奶娘制止。
当天晚上,那只雀儿竟然发狂般在笼子里扑飞,羽毛飞散,如被猫扑咬一般。慌得下人都不知所措,那鸟闹了一晚,第二天就死了。谭继洵落入无比的悲伤中。
伺候鸟儿的下人觉得委屈,就在清理鸟笼时,发现鸟食罐里是一层红色地辣椒子。
慌得向谭继洵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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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家的几位少爷就是三公子谭嗣同年长,下面的弟弟还都年少,都是继母卢氏夫人所生。
谭继洵一怒之下,拿出家法审问几个小儿子,到底是哪个儿子调皮往鸟食罐里放辣椒籽,没有一个儿子答话。卢氏夫人不停替儿子们喊冤,找着儿子们不在场的证据。谭继洵气得就要家法伺候。
反是谭嗣同为了息事宁人,主动承认是他一时失误,将一把辣椒籽误当做黍米洒去了鸟食罐,招来父亲一顿楚。
见到三哥挨打,琪儿才哭了揉了眼说出实情,是她一时调皮,将厨房里地辣椒籽洒给那叽叽喳喳的鸟儿吃。是因为干娘说,辣椒籽不能吃,吃了嗓子发烫不能唱歌。琪儿就想拿那叽叽喳喳的画眉鸟去试试。
小时候调皮的事还很多,谭三哥养了一只小猫儿,琪儿将猫儿藏去了柜子里。家人只听到猫叫,没见到猫的影子,待寻出被琪儿锁在柜子底层的猫儿时,那猫都奄奄一息了。
“琪妹,可是在婆家还是如此调皮?”谭嗣同逗她问。
珞琪腼腆地笑笑,往事似在眼前。
晚饭前。珞琪去给干爹干娘问安,她不想再惊动劳碌一天的嫂嫂李闰,想独自前去。
走廊里无人,走到门外时,听到书房内有人说话。
继母卢氏的声音:“三少爷。不是我这做继母地挑剔你,你行事但凡心里有你爹,存些孝心,也不会将琪儿领回家。你想想,不是谭家怕事胆小,琪儿的公公比你爹官高爵重,同宫里也是关系非常,如何他们都扔下自己怀了身孕的儿媳妇回龙城。三少爷平日舌尖嘴利的。如何此事干得如此糊涂?”
谭嗣同的声音凛然道:“殷家对嗣同有再生之得,嗣同没齿难忘。不管如何,嗣同要接妹子回家住。若是爹爹怕耽误了前程,儿子带了媳妇和琪儿妹去南城老宅子住。”
“哎哟,这话说得,似乎我这个做后娘地赶了前妻生地少爷出家门一般,若让人听了还不戳断脊梁骨?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们父子好?你爹兢兢业业这些年,好不容易有这点功名,容易吗?这些年,大江南北都去了多少地方就任。才安稳些。哎!三少爷,你也年纪不小了,你爹为了你地功名前程耗尽了心血给你铺路,你不领情也罢了。还生出这些事端来给家里惹事!”
卢夫人嘟嘟囔囔说着落下泪来,谭嗣同跪在厅里,却是挺直了身板据理力争。
“哎,就是我这妇道人家头发长,没见识,三少爷这话两军对垒一般不给人说话的份儿。对我这后娘怕是客气了,对老爷还不定如何?”说着,抽噎两声。
“你也不必跪在这里做一副诚惶诚恐地样子。下去吧,横竖有一天,谭家要被你这逆子牵累!”谭继洵无奈叹气。
珞琪想进去禀明,替三哥开脱,顺便辞行离开这里,虽然这里温暖如家。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家。
但又踯躅了脚步心里盘算。若是这么进去,反令所有人尴尬。怕也给三哥寻了事。不如回去故作糊涂,寻个借口离开罢了。
感叹自己身如浮萍漂泊,无根无定。
回到房里,李闰端了一碗汤圆进来,笑盈盈地说:“琪妹,来尝尝,这是老家的汤圆,橱子刚做的。里面是芝麻馅,很香,还放了些核桃。听说做娘地多吃核桃和芝麻,宝宝的头发乌亮。”
海蓝色连年有鱼图案的小碗里放着一个小汤匙,里面飘了五六只圆圆如东珠一般的汤圆。那汤清亮,泛着淡蓝的色泽,多是碗上的色反映出的可人颜色。
盛情难却,珞琪端过汤圆,小心地咬来一个,略微有些烫,但入口香味满颊。于是点头赞道:“真是香。”
李闰一边在查看房中可还缺少什么衣物,一边嘱咐珞琪说:“琪儿,你是知道了,你干爹是个闷葫芦,平日话不多,为人严肃,但是心是极为平和的。只是家中的母亲,快言快语,但没有坏心,你不必多想。家中的下人,你更不必去理会。若是谁敢欺负你,你自管告诉我。”
珞琪点点头,三哥夫妇对她关心备至。
珞琪试探说:“嫂嫂,琪儿还是想回寺庙后地房子去住,一来云纵或许要去天津,怕他日后要来寻我;二来,珞琪怀孕之人,即将临盆,孩子生在这里并不妥。再者,原大帅和夫人待珞琪夫妇如自己的子侄,若来寻我不见,怕徒增烦恼。”
一番话才停口,李闰温婉地劝说道:“若说云纵,你三哥是该书信一封向云纵说明你的去处;若说原大帅,改日我遣家人去送个口信通知他们就是,也可以让他们来府里作客,你三哥最好客不过。先时总听云纵谈到这原大帅,无缘得见,借此机会一见甚好;若说是琪儿临盆,婆家路途遥远,不堪颠簸,在京城生子回娘家坐月子,也是常事。复生他心疼妹子,人所共知。”
珞琪见各个借口都被她堵住路,心里暗自叫苦,李闰头脑十分聪明,怕骗她不过。
不多时,谭嗣同归来,一脸笑容可掬,端来一盅参汤给珞琪补身子,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若是珞琪不曾知道厅堂前发生的事,也就罢了,既然见到了三哥为她遭埋怨,心里更是心酸,眼睛一红,泪在眶里打转。
第二卷51 恶人自有恶人磨
心月终于如愿以偿踏入梦寐以求的杨家门槛,她立在影壁后四处张望,雕梁画栋,庭院深深院落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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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自禁感慨一句:“这个院子真气派呀!我不是到了天宫吧?”
老祖宗被心月这大惊小怪的声音逗得回头看看她,没有责备就是笑笑,吩咐霍小玉说:“小玉,你带她们三个四处走走,认认路。”
咯咯咯一阵笑,心月的话立刻招致旁边两位老佛爷赐来的美人,四姨太绿儿和五姨太紫儿的嘲笑。
绿儿快言快语,毫不掩饰地讥讽:“这里算什么,若说是气派,哪里比得了紫禁城。那是红墙金瓦。”
紫儿倒还含蓄,只是用绸帕掩口笑着,弯月般的眼睛露出笑意,但是毫无恶意。
相形之下,心月一身粉红色的衫子稍显宽大不合体的寒酸,脚上一双翠绿绣着红牡丹的绣鞋也显得土气,那是因为从京城匆忙撤回龙城,没有时间置办衣服。就算置办,也不如这两位宫中出来的姨太太身穿老佛爷钦赐的衣服气派高雅。
心月笑笑地向前扭扭地走着,笑了大声地说:“呦,两位妹妹,你们这是要害死杨家呀?才进门,就说这大逆不道的话!怎么能拿自己的夫家去比皇上?这还不知道你们在老佛爷面前胡说些什么。”
一句话,绿儿顿时没了威风,紧张地想想,一脸尴尬。气恼地辩驳:“你冤枉人,我只说这宅子。你夹枪带棒牵扯那么远做什么?”
“呦,谁个说你是有心了?若你真是有心说的,我倒是怀疑你来杨家的目地了?”心月酸酸道,含笑地上下打量嚣张的绿
回龙城一路坐的是李中堂派的鱼雷艇。一路上两位宫里的美人就在不停抱怨,不是床褥湿潮,就是饭菜不是人吃地。紫儿还好些,嘴里不说,但脸上都挂着不快,似乎嫁来杨家受了多少委屈。
绿儿是口不饶人的,喋喋不休地支使家中的下人跑前跑后伺候她,竟然连老爷和老祖宗的舱房都腾给她们姐妹住。
心月当时就气恼地摇着云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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