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心月一早为云纵敷药时,就听到窗外一阵混乱。
好奇地推窗,就见绿儿紫儿和它妈妈都立在园子里。
这几天快到了大年,家里都早起忙了张灯结彩贴窗花,可今天很奇怪,众人的脸上都含了诡异。
“关了窗,冷!”云纵气恼道,心月就是这般市井小妇人,喜欢打听家长里短。
“云纵哥,好像出事了,你看,真是有事。”心月说,眼泪满是兴奋,隔窗喊了绿儿问“:绿儿?出了什么事?”
“你做什么?”
云纵恼得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心月恼道:“别乱来,湿了被子!”
第二卷71 解释春风无限恨
春萱堂内老祖宗正在和众位姨太太唉声叹气,焦躁不安。
“老爷这是要做什么?如此一闹,岂不是世人皆知了?还怕杨家不够丢脸。”老祖宗顿着拐杖骂,七姨太和四姨太互递个眼色,七姨太柳咏絮一脸大度的笑劝慰:“老祖宗,还求老祖宗做主。您看看,这事闹大了谁都难看。还去查什么j夫呀?若是那冰儿当真不是老爷的种,赶出杨家送到个宁古塔、伊犁之类的地方就行了。”
“那宁古塔和伊犁可是朝廷发配充军流放的地方,哪里是人呆的地方呀?”二姨太忍不住问。
“又不是老爷的种儿,白吃白喝杨家十五年,还让老爷白白当了十五年绿头王八,你心疼他做什么?”四姨太酸酸的讥讽,手帕一撩,打在二姨太的脸上。
霍小玉在一旁为老祖宗捶着肩,老祖宗推开她说:“小玉,你有身子,快去歇息着。”
“老祖宗,小玉的身子不打紧,倒是七姐姐的办法似乎不可行。五少爷如今不再是布衣草民,他中了解元,是有功名吃皇粮的。一旦五少爷的身世之谜被揭穿,怕朝廷都要震惊,这件事确实是闹大了。”
一句话点醒了众人,立时觉得事情难办,二姨太跺脚叹气道:“怎么事情这么不凑巧,偏偏要等到冰儿有了功名才丑事败露,若是如此,早十年就前就该……”
众人正在唉声叹气,福伯神色惊慌的进来。低声通禀道:“老祖宗,老爷回府了,老爷让先跟您告罪,暂且不过来请安。”
回府先给长辈请安,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老祖宗是满人,更是讲求这个礼数,杨焯廷不管官高位显,也从未疏忽过礼仪。
“老爷那里可是有了什么紧急要事?”老祖宗问,众人也收住了七嘴八舌地叽叽喳喳,都望着脸上灰沉的福伯……
“老爷爷他,吩咐四姨太太去书房见他。”福伯低了头,眼睛都不敢看四姨太。
四姨太哆嗦了嘴。看看福伯有慌忙的看看柳咏絮,皮笑肉不笑地反问:“老爷……老爷他……他都许多年不曾来我房里,嘿嘿,怎么会不是错了人?是喊七妹和小玉去?”
福伯挑眼看看神色惶然的四姨太,四姨太似乎预感到不妙,福伯补了一句:“奴才就是传话,老爷说得真真切切,是四姨太太。”
四姨太迟疑地向外走,走一步回头一步,费力的挪到了门口。终于忍不住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爬到老祖宗脚下砰砰地磕头求道:“老祖宗救命,老祖宗救命,老祖宗积德行善。老祖宗救我!”四姨太出人意外地举动反令老祖宗吃惊地问:“凤,你这是怎么了?老爷叫你过去,又不是要你的命,出了什么事?”
“老祖宗,老祖宗四姨太涕不成声。
七姨太忙搀扶四姨太劝阻道:“四姐姐,你的头痛病又犯了吧?若是头疼病犯了,就跟老爷禀明,先歇息片刻。”
笑盈盈地对老祖宗说:“老祖宗是不知道。这几日四姐姐的头疼,疼得直去撞桌角,吃了药才稳住。这不,我还托人去买了冰片给她吃,那日疼得还吹了两口大烟才止住痛。不如福伯去回了老爷,先等等吧。”
“老祖宗。老祖宗四姨太眼光中是惊惧。是临死前的恐慌。
文贤觉得事出有因,忙问了句:“四姨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呀,怎么吓得魂飞魄散的,有老祖宗在呢。”
“没什么了,那日她在我房里也是这个样子,疼得寻死觅活的。”七姨太说着亲自扶起庄头凤,又吩咐丫鬟来搭把手,搀扶四姨太回房,一再给四姨太递眼色。
老祖宗觉得奇怪,但听了七姨太的话,点头说:“人上了年纪,身子就不经风寒了。要保养留心了。”
七姨太扶走了庄头凤,老祖宗也觉得身子倦了,就遣散众人,在文贤地伺候下倚了靠枕闭目养神。
杨焯廷大步的来到老祖宗的房间,双眼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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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了眼文贤道:“大妞儿,你回避一下。”
文贤懂事的道了万福下去,才到门帘外就听到父亲哽咽的声音:“娘,我们屈杀了桂华,桂华她,她真是被冤死的!娘
一句话说罢,放声痛哭。
文贤心里暗惊,父亲是朝廷封疆大吏,叱咤风云什么阵势没见过,如何哭得如一个孩子。
桂华五夫人竟然是被冤死?
“娘呀,娘,儿子找到二匹子了,那二匹子,二匹子是个太监!”
“啊?”老祖宗难以置信,惊愕得瞪大眼。
“娘,他一个太监,他还他还想什么当想干也干不成呀!”杨焯廷捶胸顿足哭道。
老祖宗瑟瑟地问:“儿呀,你该不是被骗了?你不要听信那些人的推诿狡辩。”
“娘,是教堂的神父帮忙找到的二匹子,那二匹子在教堂忏悔的事,神父都知道,就是他们地佛祖不许说,是天机不可泄露。如今冰儿把事情闹出来了,神父就把二匹子的行踪透露了。我派人去抓二匹子,可他在神父的帮助下去了南洋,临走时,留下了封信。他说,他同桂华没什么,是他被人收买威胁,去害的桂华,就让我们中计,当了人家地刀,替人家杀了人。”
老祖宗手中一串念珠啪的断裂,菩提子洒了一地,噼噼啪啪地。结结巴巴地说:“不会,不会,我没冤枉她,我亲眼看到她在床上衣衫不整,我亲眼在洋人的教堂看到地。她自己不要脸。你不要为她开脱。儿呀,我知道,你是在乎冰儿,冰儿的身世,你怕丢脸是吗?你对娘讲!”
“娘!您上当了,我们都上当了!那是二匹子得了庄头凤的钱,在害桂华!”
“你傻了还是疯了,那么多人他们不去害。怎么单单去害桂华?苍蝇不抱每缝的蛋!”
“可是娘,是我们害了桂华,是我要扶正桂华,让桂华招了人妒忌。那二匹子供认说,是他得了那伪麻风病,周身皮肤烂,怕被活埋,就求了桂华救他。桂华好心送了他去教堂救治,被庄头凤得知。庄头凤就威胁他说,若是不按她说的做。就把他得了麻疯地事告发出来,若是帮他在桂华的碗里放了药粉,他就能得了钱逃出龙城。二匹子不知道桂华后面的事,就拿了钱逃掉了。后来他到了京城。多年后才从教堂打听到桂华的死,他一直很内疚,又不敢说。如今是神父知道了我们在捉拿二匹子,也听了冰儿在教堂的忏悔,这才帮忙寻到了二匹子。二匹子都招认了,留了一封信,人跑去了南洋怕杨家报复。”
“这你就信了?或许那二匹子故意扯谎呢?”老祖宗坚持道。
“娘!您老想想,他凭什么要扯谎。他一个太监,桂华对他有恩,是神父都证明的。他怎么可能和桂华有染?我这就去擒了那庄头凤去问!”
老祖宗大骂着:“罪孽罪孽!”
杨焯廷冲到四姨太庄头凤地房中时,院内静静地没有人。
径直走到了庄头凤地房间,屋里静悄悄,只是床边一竿仙鹤衔球灯在亮着。昏黄地光线在跳跃。
帐帘半垂在风中抖动。窗户被风刮得扑啦啦乱响。
杨焯廷大步走到床前,正欲将躲在里面的贱女人抓出来一顿暴打。掀开帘却空无一人。
“老四!你给我滚出来!”杨焯廷大喝,怒火冲天。
一回头,惊讶的发现庄头凤趴伏在桌案上似乎睡熟。
走过去揪住她的头发一把拉起,庄头凤却倒压过来。
杨焯廷只略略一松手退了一步,庄头凤竟然倒摔在地上,噗通一声,椅子也被带倒,杨焯廷吓得措手不及,扶起她一看,竟然发现庄头凤已经口吐黑血毙命。
“老四,老四!”杨焯廷惊骇地喊着:“来人!快来人!”
再看桌案上只放了一张字条,写了:“自作孽,不可活”,那字歪歪斜斜确实是庄头凤的遗笔。
杨焯廷本是一腔怒火要好好惩治这个妒妇,却不想到庄头凤畏罪身亡,心里忽然多了些不忍,静静的抚下她的眼帘,让她闭眼。
“娘,娘你怎么了?”闻讯赶来的四少爷焕诚跪在母亲遗体前痛哭失声,大声嚷道:“娘不会死,娘不会自尽,娘昨天还说要我考了秀才,带我去普陀山玩,不会,娘不会死!”
屋里越聚人越多,杨焯廷叹息一声飘然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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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纵正在书房督促冰儿的窗课,阅着冰儿几日来做地文章,同冰儿分析《程墨》中范本的得失。
冰儿心不在焉,云纵却在坚持。
“冰儿,这些年,大哥逼你狠了些。但大哥一直相信你是大哥的亲兄弟,血脉至亲。你娘的事,大哥帮不到你,但是只有你出人头地有了功名,才没人能轻贱你,你才不会被弃之如草根。冰儿,大哥不是为了杨家,是为了你这个弟弟,你能懂大哥地一片苦心吗?”
冰儿抬眼望着大哥,嘟着嘴,咬咬唇点点头。
云纵合上书本,吸口长气,用银签子挑弄灯芯,说了句:“家里的电灯快拉过来了,老爷不喜欢洋人的玩意,大哥给你装一个,方便你用功读书。”
“大哥的好意,冰儿心领,只是冰儿不是杨家的骨肉,验血不是证明了吗?冰儿不是杨家的孩子,是野种!从小就被骂是野种,长大终于明白什么是野种,还不服气。如今是心服口服,爹爹和大哥都失望吧?这些年白为别人养了个儿子,养了个兄弟。”
“冰儿!”云纵喝道,又缓缓声音恫吓:“你真要逼大哥动手吗?事到如今,大哥不能见你功亏一篑!没两个月就要去进京会试,你却无心应考,你为什么?对大哥讲!”
声音渐渐放大。
“大哥好生奇怪,明明知道冰儿不是杨家的孩子,为何还逼冰儿去赴考。若真是金榜提名了,冰儿该说自己姓什么?留给人笑话吗?”冰儿的靴尖划着地砖,嘟哝着看地。
云纵抬起他地脸,嘴角带了嘲讽的笑意道:“你拿大哥当傻子戏弄?还是以为爹爹真是老糊涂了?你那点把戏,谁会信?大哥当然明白你是要翻案,又师出无名,如今逼得爹爹不得不查。这回你是称了意了,你娘的冤情总是能得以昭雪。但是冰儿,日后呢?日后你怎么过?你娘地下还是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成为她的骄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或者桂姨娘的死应在这话上,但冰儿,大哥这些年遮掩着你督促你成名,大哥花了多少心思,都是为了你!冰儿,不要胡闹,或者没有多久,大哥离开,没人能保护你,冰儿,你必须去科考,你只有此一路!”
第二卷72 怎悬孤帆觅蓬莱
第二卷73 回首相看已化灰
第二卷74 急雪乍翻香阁絮
冰儿终于明白,原来世人借酒买醉浇愁本是有一番道理的。
烧酒入喉,火灼一般地燃燎起唇舌喉咙,瞬间蔓延进胸腹。热辣辣焦灼的吞噬着肠壁,同淤积在胸中那团难以发泄的烈火碰撞,与冲破层层阻隔夺道而出。那麻酥酥火烫的感觉霎时间燃烘着面颊,涌上头颅时那火浪的炙热立时令人窒息般的头脑一空,眼前迷蒙的如隔烟雾,景物逐渐模糊。
令人发狂得欲抓破胸膛掏出心肝来降温的冲动却渐渐的随了眼前的茫然化作一阵难以言状的快意。仿佛身子被团团麻绳捆束的不能动弹,苦于无法挣扎时,就被这一阵天火燎得绳索顿然烧尽成灰,暂短的灼痛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摆脱束缚的畅快轻松。
冰儿晃晃那烧酒坛,颤抖着的臂提着酒坛将酒倒入海碗,酒半入碗中,半洒在桌案上,湿了那碟茴香豆、卤花生。
小二凑过来揭下肩头的手巾擦着桌上的狼藉劝道:“五爷,这烧刀子酒不是这个喝法。就是令兄杨少帅来喝时,也不敢如此狂饮。这三两碗酒是长生汤,一坛子酒下肚可就是穿腹的毒药。”
冰儿通红着眼仰头望着店小二,无语只是呆笑摇头,索性抱起了酒坛仰头大灌,酒顺了下颌脖颈湿了前襟。
“五爷,留心!”小二眼明手快一把接过冰儿要甩去地上的空酒坛,笑了扶他坐稳劝道:“五爷,天色不早。小店也要打烊了。五爷还是回家,明日再来。”
咚咚的脚步声砸得木板楼梯乱响,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却又停住。
“哎呀!这位,这不是杨府地五爷。冰儿吗?幸会幸会!”一声兴奋的大喊,疾步走来一位肥胖短粗白面无须的贵公子。
冰儿费力地抬起眼皮寻声望去,如何揉眼却只能看到一个矮胖的轮廓,那圆圆的肉脸,一身泥金地缎袍,银鼠缂丝的马褂,那身富贵的衣衫就在他眼前飘来飘去。
“你好要晃,晃得人晕。”冰儿的舌头僵硬。勉强挤出一句话时,逗得那矮胖子和身后一对儿俊俏的少年开怀大笑。
胖子不请自坐,坐在了冰儿对面,仔细审视着他问:“冰儿,你小子不是去应考夺魁中解元了吗?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喝闷酒?也没个人陪,若是一个人寂寞,喊哥哥来陪你呀!哥哥正闷呢。”
说罢从怀着摸出一锭马蹄银拍在桌上吩咐:“去遣散了闲杂人等,给爷温一壶花雕女儿红。”
店小二打个千迎奉着陪笑道:“纳二爷出手真是阔绰,只是小店就要打烊了。”“废什么话!去打酒添几道小菜去。”
冰儿这才依稀从那轮廓和话音中记起成贝子纳定。纳定曾在龙城搭馆就读过三个月,也算得是他同窗。不过纳定的家在京城。只是随了母亲回娘家时在龙城逗留,名为读书,不过是掩人耳目去结交些大户子弟中的孩子。成王府位高权重,又是醇亲王的嫡系。自然无人敢惹,有些孩子吃了些亏也不敢说话。
记得还是去年开春,也是在这风雨楼,这成王府地纳定贝子竟然打他的歪主意,被他灵机一动狠狠修理了一顿。l6k.cn到头来纳定贝子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害人不成反害己,从此后就不敢对他放肆。如今这纳定贝子又坐在他面前,冰儿一阵苦笑。反是没了先前对这只会玩鹰遛鸟的纨绔子弟的厌恶,任凭他挪了凳子坐到自己身边。
“你们两个瞎眼的,还不快伺候五爷,看看,这马甲都湿了。啧啧纳贝子一声喝,身后两名眉眼俊秀面如桃花的小倌儿过来。有用帕子为冰儿擦的。有为冰儿松开扣子透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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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被强灌了一口酽茶,这才略微清醒些推开身边脂粉味浓郁的两名小倌儿。难过的去抓挠喉咙发烧地脖颈。
“这是怎么了?为了女人吧?”纳贝子哼了一声笑骂:“我看你冰儿平日就是多情种子,这回不知道载在哪个女人的绣花鞋下了!你看哥哥我,哥哥我就从来和男人好,不和女人好。这女人心,海底针,你怎么琢磨得到她们。”
说着呶起唇呜呜两声,身边身材略显清瘦的粉衫小倌儿凑来香了一口。
冰儿醒醒神,但眼前还是金星满眼,浑浑噩噩地舌头僵直着对纳定笑笑道:“人生大不幸是什么?”
纳定一阵嘎嘎的诡笑答道:“没有美人入怀,是不是?”手指刮了左手边那绿衫小倌地粉颊笑道。
“错!错!错!”冰儿含糊不清的口齿制止道:“那是活过十多年,你却不知道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谁!”
说罢提起脚下一坛酒撕去封盖,兀自斟了两碗,颤抖的手要端一碗递给纳定,手中酒碗却抖得难平,酒水洒溢在手上。纳定一把握住冰儿肌肤如冰的手,接过酒碗同他置在桌案上的另一只碗磕碰,然后仰头一口灌进。咂咂嘴说:“冰儿,你家的事我听了几耳朵。不就是你娘被冤枉死了吗?事情都过去了,聪明些你就得过且过吧。按说你家老爷子现在应该有些愧疚,我若是你,就趁机去敲他一笔,把能要来的能争来的实惠先得到,旁地事扯来何用?哪怕让你家老爷子重新为令堂修墓建佛堂都比你折磨自己有用!”
纳定用袖子为冰儿擦拭唇边的酒,痴痴地望着冰儿叹道:“看你这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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